殷裁无声松了口气。
他和连雪河整日朝夕相对,没觉得这张脸多好看,今日出了门才后知后觉这张脸的攻击性。
普度众生的美貌,引得一堆臭鱼烂虾自以为能够得到菩萨的垂怜。
荒谬,可笑。
等回去得翻一翻有没有面纱或幕篱,就算被打一顿也得强迫连雪河戴上,否则这破事儿没完没了,连雪河花蝴蝶似的招摇过市,最后还得他处理烂摊子。
殷裁正想着,还没走出酒楼门,几道黑影陡然出现拦住去路。
殷裁眼眸一眯,下意识将连雪河护在身后。
“客远道而来,怎么只吃了顿饭就着急要走啊?”
二楼台阶缓慢走下来一个身着青袍的修士,他身上带着鬼气和灵气两种气息,身后的厉鬼面容姣好,飘着为他撑伞遮挡烈阳。
这人瞧着非富即贵,应当是酆都的走无常。
那人的眼神极其古怪且暧昧,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似的上上下下将连雪河看了个遍。
其他人的视线不过是惊艳、爱慕,有些恶心的也不过是暗中觊觎,连雪河知晓这张脸好看,只要不舞到他脸上,那些眼神他懒得去管。
可这人分明不只是觊觎,而是一个照面就将他大剌剌当成所有物。
连雪河笑了,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个扇子,展开后上方写着两个字——知机。
瞧着和顺承府匾额上的圣人题字是同一笔迹。
一顿饭的功夫已日落西山,外面阴气大放,数十个厉鬼阴恻恻堵在门口。
活无常,能御厉鬼,定然和巴蜮城高官有些关系。
得罪不起。
殷裁刚才骂得起劲,现在见情况不对却没有主动开口,怕坏了连雪河好事。
他看向连雪河,正要询问如何做。
就见连雪河眼皮轻掀,笑着说:“恕我眼拙了,你们酒楼除了吃食还有其他生意吗?我得奉劝你一句,长成这样来接客真的很没家教。做生意最好不要倒贴钱,太败家了。”
那人:“…………”
殷裁:“…………”
哦,纯骂啊。
四周看戏的人悄无声息吸了口凉气,有些认出来那人的客人眼神带着畏惧,甚至开始悄摸摸往外走。
看来是不能惹的硬茬。
那人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风流不羁的模样,眼神暧昧地上下打量连雪河:“好好好,美人就该这般带劲。要是个木头桩子可就没意思了。”
殷裁眼神一变:“你找死!”
连雪河从来不问奚落讥讽而动怒,听到这样轻挑的话依然面不改色,只扬了扬下巴,命令道:“你,下来。”
男人呼吸微顿,竟真的听话走下来,眼神直勾勾盯着那张脸,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狂热:“我下来了,怎么?”
连雪河淡淡道:“既然命里缺德就少往高处走,省得被雷劈。”
男人:“……”
男人狞笑盯着他:“哦,美人儿担心我啊,既然对我一见钟情不如跟了我,保你阴阳两界畅通无阻。”
连雪河懒散地对二条说:【好扁平的反派,《长风传》的恶毒炮灰都是这个配置吗?不能有点新意?】
二条:【龙傲天文嘛,基本操作罢了。】
连雪河吃了顿饱饭,脾气很好,有商有量地道:“没兴趣无痛摘眼球——让你的人让开,我数到三。”
男人丝毫不惧,笑容阴邪望着连雪河,那眼神几乎像是舌头似的要将他从头舔到尾:“你是凡人之躯,呼吸短促、生机所剩无几,定是个天生不足的病秧子,不出三个月必定阳寿无几。不如跟我,可得长生。”
连雪河好脾气地回答他:“一。”
男人挑眉:“哦?我倒要看看,你数到三了能如何待我?……我替你数,三。”
凡人,和一具三重境的假魂傀儡,不过任人摆弄的蝼蚁罢了。
连雪河抬起手。
男人眉梢轻挑,甚至懒得动。
下一瞬,金镯猝不及防升起一股八重境修为,跟随着连雪河修长的手指化为一只虚幻的紫金大掌,带着无法撼动的森森灵力,轰然一击。
砰——!
男人保持着将脸凑上去的动作,整个人被打得身体倒飞出去,在半空扭曲了半圈,重重砸在二楼的招牌上。
所有人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酒楼鸦雀无声。
连雪河眼睛眨也不眨地扇了他一巴掌,漫不经心理了下宽袖,淡淡道:“赏你的,不必谢恩。”
殷裁这口气终于吐了出来,神清气爽。
那活无常被八重境一击竟然还能清醒着,他脸上浮现巨大的巴掌印,口鼻喷血,倒在废墟中不可置信地瞪着连雪河。
“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连雪河挑眉:“嗯?拦路的发情野狗?”
男人一口血喷出来,暴怒道:“你找死!”
旁边的人瑟瑟发抖,有人不忍心,抖着嗓子提醒:“他……他是巴蜮城的走无常,二城主的幼弟,宫青。”
连雪河听到这个名字,不耐地“啧”了声。
好烦。
龙傲天文里嚣张的炮灰背后定然有个重要人物,这是规矩、套路,他早该知道的。
第37章 招魂狭路相逢
连雪河按照看了不少复仇爽文小说的套路和经验,预知此番自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听到 “宫青”这个名字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安心感。
外头的厉鬼蠢蠢欲动,连雪河索性不走了,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交叠着双腿懒洋洋扇着小扇:“好大的威风啊,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宫青重重拂开要扶他的厉鬼,厉声道:“我管你是谁?!”
“你都不知道我是谁,就敢觊觎我?”连雪河轻笑了声,把玩着小扇上的扇坠,“怎么着,宣清溪还没死透呢,这巴蜮城就轮到二城主当家了?”
宫青心口重重一跳,像是被兜头泼了一通冷水,强制冷静了下来。
能叫住大城主的名字,且方才那道令人惊骇的威压……
此人来路不简单。
被色欲糊住的脑袋短暂清明了些,宫青无声吐出一口气,脸上还火辣辣地疼,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个笑来,像没事人一样。
“是我出言不逊,该打,贵客教训的是。”
连雪河:“?”
连雪河将小扇合拢在掌心一敲,叹为观止:“不愧是二城主的弟弟,就是能屈能伸。所以我现在能走了吗?”
宫青纯属笑面虎一个,已没了之前嚣张跋扈的劲儿,眼神也收敛了:“自然自然,这次是巴蜮招待不周,改日定要上门赔罪——敢问阁下名讳?”
连雪河心想告诉你,等着你来打脸寻仇吗。
“区区贵名,不足挂齿。”
宫青唇角抽了抽,抬手一挥示意四周厉鬼散去,笑容可掬道:“请。”
连雪河笑着睨他一眼,拿着小扇冲他一点:“狗东西,这次饶了你,下次把招子放亮点,别再犯到我手上。”
宫青眯眼:“贵客说得极是,狗东西受教了。”
连雪河总算知晓这人见了美色就精虫上脑,哪来的好运气能活这么久。
敢情是拿脸皮换的。
连雪河转身就走,殷裁阴森森瞥了宫青一眼,拂袖跟上。
在两人转身的刹那,宫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下来。
他似乎被那一击打掉了一魂,面容变得死人一般的铁青,直勾勾盯着那道纤瘦的背影,又伸手摸了摸被打得发疼的脸颊。
宫青感知着那剧烈得能直冲脑髓的痛感,狞笑了声,吐出几颗被打掉的牙,低声不知是赞还是恨。
“真带劲。”
家人总骂他淫荡好色,迟早有一天会死在自己的色欲上,可回想此前数十年,那些庸脂俗粉哪能叫“色”。
唯有刚才那人才能令他顶着一把刀也想得到。
宫青一招手,几只厉鬼飘然而来。
“去,查查那人什么来历,只要我阿姐能摆平的,无论什么办法都把他给我掳来。”
“是。”
连雪河出了酒楼脚步微微顿住,侧身瞥了后方一眼,继续往前走。
二条扑腾着翅膀,冷啾了一声:【扫描到有人……呃,有鬼跟踪,那小子还不肯死心,仍在觊觎主公美貌!】
连雪河也不在意:“为我遮掩气息。”
二条:【好咧。】
这种在厉鬼探查下遮掩气息的功能很轻松,不用消耗能量条,连雪河听到叮的一声后,反手握住殷裁的手,连他一起并入buff范围。
殷裁手指僵了僵。
连雪河的手像是一块冰冰凉凉的上等冷石,唯有掌心有些温度,他常年病弱,手上没什么劲儿,牵人时手腕虚浮,好像随时都能坠下去。
殷裁下意识反手和他交握,很快又反应过来,飞快松开力道,若无其事道:“怎么了?”
“有人跟着。”连雪河没注意他的异常,“走两圈再回知机楼。”
殷裁“哦”了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一句“我自己能走路”在嘴里轱辘了七八圈,愣是没吐出来。
暮色四合,七月半将至,几乎整个四境的鬼修都在巴蜮城。
白日还门庭寥落的长街如今热闹非凡,人……鬼头攒动,遍地都是满脸青白之色的阴魂鬼怪,因和生人共存,大多鬼修掐了术法隐藏死状,放眼望去各个人模狗样。
长街两侧的灯笼已更换,一侧火红、一侧雪白,聚阳阵和聚阴阵在脚下交织交融成巨大的太极,生人和鬼修分开行走,不必相互影响。
连雪河和假魂保持相同的模样,整齐划一左看右看,对这人鬼和谐的场景新奇极了。
殷裁亦步亦趋跟在连雪河身侧,视线似有若无一直落在连雪河身上。
连雪河逛了两圈,将跟踪的鬼彻底甩开,才优哉游哉回了知机楼。
陶消已回来了,赶忙迎上去,见连雪河一身阴气怕他生病,忙拎着灯笼在他身上转了几圈,消除阴气。
“殿下可算回来了,您神魂不稳,最好少去阴阳交界处。”
连雪河清了清嗓子,没和陶消说闯祸的事:“你回来的好快,二城主怎么说?”
陶消拍了拍胸口:“殿下吩咐,属下自然竭力去办——二城主知晓是殿下前来,听说只是寻常招魂术,便欣然同意,让我们尽管去寻她。”
连雪河:“咳,她人还挺好。”
“那是。”陶消道,“二城主受过大城主恩惠,性情温和,爱民如子,是极好说话的人,唯一的软肋就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害,只要殿下不和宫青起冲突,这事儿妥妥的。”
连雪河:“……”
殷裁:“………”
连雪河询问:“二城主既然如此光风霁月,为何要纵容她弟弟?”
陶消回答道:“二城主出身乡野,当年家中闹饥荒险些被饿死,是她弟弟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偷来块饼才让她活下来。所以这些年只要宫青闯出的祸事能遮掩,宫黄拼了命也不会让弟弟受委屈。这种有情有义知恩图报的大好人,殿下不必担忧她不出手帮忙。”
连雪河:“……”
殷裁:“…………”
“原来如此。”连雪河故作镇定,“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寻二城主叭,早些招完魂早些回家。”
陶消:“是!”
殷裁幽幽看他,是早点骗宫黄招魂,省得事情败露吧。
他没来由觉得此人像只高傲的天鹅。
常人所见优雅的天鹅悠悠地在水中飘过,水波荡漾,任谁都瞧不出水底的两只爪子正在拼命扑腾着旋风泅水。
陶消带着天鹅前去二城主所在之处,怕殿下被阴气冲撞,还拿了一个幕篱为他戴上,上方的白纱雕刻细细密密的金色符纹,能将所有阴邪寒气阻绝在外。
殷裁挑眉。
陶消还挺有眼力见。
殷裁也换了身衣袍戴上面具,抬步跟随而去。
连雪河本以为二城主的住处是在城主府附近,但陶消带着他在长街穿行,不到片刻便到了一处两处都是白灯笼的热闹长街。
这是一处鬼街。
陶消掐诀遮掩气息,又行了数十步到了一处「千金楼」的酒肆——里头热火朝天,空气弥漫着香火的气息,是专供鬼修吸食香火的酒楼。
连雪河皱着眉扇了扇小扇,敛袍缓步走上通往二楼的台阶。
刚走进去,就听得“砰”一声,一只鬼修被重重击得倒飞出来,正好栽在连雪河脚下,带起的冲势将连雪河及脚踝的轻纱幕篱吹得轻轻摆弄。
连雪河挑眉,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快步而来,一把拎着那哭爹喊娘的鬼修:“从族谱往下数三代,你的子孙福运已被你赌输了,想再赌,就拿些值钱的东西。滚蛋。”
说着,一把将人扔飞到一楼。
四周全都见怪不怪。
男人扔完鬼,瞧见陶消后那张带着煞气的脸露出个笑来:“陶大人到了,二城主等候多时了。”
陶消点头:“殿下,请。”
男人诧异望着连雪河。
这便是传闻中和连静风同胞的双生子?
瞧着弱不禁风,倒和杀伐果断的太子全然不同。
千金楼的二层瞧着小,进入后里头却是扩大无数倍的芥子空间。
各式各样的赌徒聚集此处,赌桌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耳畔全是嘈杂的喊叫声,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大哭或猖狂大笑。
连雪河曾因谈生意出入过赌场,赌徒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上头的模样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多了容易掉san。
三人被引着到了一处单独开辟出来的空间。
里头正在赌。
连雪河被拥簇着进入,抬眸一看微微顿了顿。
这处比外头那乌烟瘴气的相差无几,坐庄的是一个身着阴阳太极纹的女人,在巴蜮城能将黑白两色穿在身的唯有活无常。
女人大马金刀坐着,一条腿曲着踩在椅子上,青丝被一支金笔草草挽起,落拓却不显狼狈,她拿着骰盅举过头顶将骰子摇得叮当作响,随后拍在桌案上一把打开。
众人顿时失望的“嗷——”,女人道:“一群废物,拿钱。”
连雪河正饶有兴致看着,陶消小声道:“那位就是二城主,宫黄。”
连雪河:“……”
连雪河看了看宫黄。
性情温和。
宫黄道:“瘪你祖宗的狗犊子,没有钱,那就拿你这条命来换。”
爱民如子。
宫黄一脚踩在哭天喊地的手下败将手上,无视“二城主饶命!”的哀求,一脚踩断他的手。
连雪河:“…………”
好,好好好。
具体好在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高大男人凑上前,在宫黄耳畔耳语几句。
宫黄皱了皱眉朝连雪河看来,似乎没过瘾,但还是抬手一挥,四周的人人鬼鬼瞬间潮水似的褪去。
很快,偌大空间只剩下几人。
宫黄将金笔扯下来随手一丢,衣袍上的阴鱼冒出森森鬼气将她凌乱的发丝理顺,起身行了礼:“见过三殿下,公务繁忙有失远迎,殿下勿怪。”
连雪河淡淡道:“二城主言重了。”
宫黄和宫青身上一样,灵力和鬼气和谐在体内相聚,因常年和鬼魂打交道,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森森的鬼气,活人一看就觉得不适。
宫黄手指在骰盅上一点,眼神刀似的注视连雪河,声音沙哑:“殿下要来一局吗?”
“此次有要事在身,实在不方便,改日必定陪二城主。”
宫黄短促笑了声,那神情怎么看怎么让人遍体生寒,她打了个响指,整座芥子舍轻轻一动,转瞬回了宫家府邸。
宫黄让人奉上好茶,态度不亲不热地打着官腔。
“巴蜮城在太伏鸿磐的交界处,多亏了两境庇护这些年才免受天谴侵害,此恩大于天,正愁寻不到机会报答。”
连雪河不动声色打量着宫黄。
宫青色欲满心是个蠢货,他阿姐却是个极其难相处的狠茬,瞧着不太像同一族谱出身的。
宫黄窥着那幕篱,淡淡道:“殿下,此处没外人,不如将幕篱拿下?”
连雪河也没拂她的面子,摘下幕篱让陶消接过。
宫黄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眸微微闪过一丝惊艳。
早就听说连静风天人之姿,双生子兄长自然不会差,却没料到竟是这副望一眼就令人心驰神往的好相貌。
宫黄无异和鸿磐作对,懒得继续寒暄:“殿下想要招魂的人是谁?我先瞧瞧看。”
连雪河从袖中拿出一块神仙木,屈指在上方的灵符一弹,瞬间扩出一张连榻的空间。
殷裁身躯躺在上面。
宫黄左眼陡然化为鬼魂的重瞳,探查一番后很快道:“这具躯壳的确神魂出窍,应当是化为了孤魂野鬼在外游荡,只要用巴蜮秘术为其招魂,便可令他回魂清醒。”
连雪河点头:“那便劳烦二城主了。”
宫黄道了声“客气”,便雷厉风行让人去准备招魂用的东西。
这一切都太过顺利,连雪河甚至有种不真实感,总感觉自己好像没这么好的运气过。
天道必定随时等着阴他。
没一会,巴蜮城的人取来了招魂用的法器和画符朱砂,一一摆放至殷裁身躯旁,宫黄咬破手指以血画阵,闭眸呢喃着听不懂的法诀。
连雪河坐在一旁喝茶,右眼皮轻轻跳了跳。
殷裁垂眼看他,明明事情很顺利,假魂却忐忑地在四周飘来飘去,嘴里嘀咕着“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
又在紧张什么?
殷裁眉头轻皱,难道是怕他回魂后会杀他?
他又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杀神,将事情说开恩怨两消便是,至于这么害怕吗?
殷裁正想说些什么,忽地听到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几声阻拦。
“……少爷,二城主正在接待贵客,特意交代了不许所有人进来。”
“滚开!姐!阿姐!”
“少爷!”
“阿姐你可要为我做主啊!阿姐,呜,我被人打了!”
殷裁:“……”
连雪河:“……”
连雪河再次诡异地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安心感,也不忐忑了,淡然自若喝起茶来。
宫黄准备招魂,听到外面的嘈杂声眉头一皱,只能被迫停止:“殿下,稍候片刻,我处理些家事。”
连雪河拿起幕篱挡脸:“嗯。”
宫黄快步走出待客厅堂,隐约听到她压低声音:“闹什么?找抽是不是?”
一个重物噔噔噔跑来,随后听到噗通一声,似乎是宫青跪了。
他没有在酒楼里嚣张的气焰,脸皮一点不要,哭嚎着告状:“阿姐,您看看我的脸,好疼啊,您可要替我报仇啊!”
宫黄看到宫青的惨状,冰冷的声音竟诡异地软下来:“到底怎么回事,疼不疼啊?谁把你打成这样,抓到人了吗?”
“没抓到,他跑得好快。”
“来人。”宫黄当机立断,“将通缉令发下去,生死不论!”
“等等!阿姐,他长得好看,我要活的。”
宫黄似乎沉默了一会,随后就听到“啪”的一声清脆声响,宫青好像又挨了一巴掌。
对称了。
宫黄似乎想把他抽死,但毕竟血脉相连,还是没忍心下手。
每回这狗东西闯祸,只要一扮可怜卖卖惨,宫黄就会想起年少时那个矮小的孩子浑身污血,鼻青脸肿捧着唯一干净的饼傻笑着让阿姐吃的模样,什么气都消了。
“蠢货,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宫黄道,“正好我在为贵客招魂,你在旁边学着点。”
宫青:“好好好,阿姐对我真好!”
“进来吧。”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连雪河托着腮冷静沉思:“你说我现在带着陶消夺门而出,不被拦下的几率是多少?”
二条:【15.9%。】
有零有整的。
连雪河又问:“那宫青是个眼瞎的傻子、因我带着幕篱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没认出来我的概率呢?”
二条:【8.2%。】
连雪河:“……”
这时,门被推开。
宫黄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鼻青脸肿的宫青。
宫黄颔首道:“殿下久等了。”
宫青乖巧得不得了,像是只被拴了绳的狗,规规矩矩跟着宫黄行礼:“见过殿下。”
连雪河压低声音试图蒙混过关:“不必多礼。”
宫青一顿,霍然抬头直直看向连雪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
连雪河:“……”
遮得这么严实,竟还真叫他认出来了。
宫黄看了看连雪河的脸,眼皮重重一跳,似乎记起来弟弟的老毛病,忍不住蹙眉道:“你和殿下见过?”
“殿下?”
“嗯,这位便是鸿磐王庭的三殿下,连行淞。”
宫青收敛脸上的震惊,饶有兴致的“哦”了声,尾调拖得老长,一听就不怎么正经:“原来是三殿下,宫青有礼了。”
连雪河瞥他:“免礼。”
听到这道清越嗓音,宫青心都不自觉震了震,牵动唇角刚想笑,就“嘶”了声捂住脸,他眼珠子灵活地转了转,忽然面露痛苦地对宫黄说。
“阿姐,我身上火辣辣地疼,必定是小时候被人打的旧伤又复发了,府中是不是还有最后一株连魂草,快拿来给我用。”
连雪河眼眸眯起,凉飕飕看着宫青。
连魂草正是招魂需要的那味主药。
这狗东西在报复他。
第38章 漫漫魂归兮
宫黄眼皮跳了下。
她在巴蜮城多年,自然不是宫青这种坏心思直接写在脸上的蠢货,思绪一转就估摸出来抽她弟的十有八九就是这位三殿下。
连雪河下手太狠,宫青说话都不利索了。
宫黄睨了宫青一眼,只觉得头疼。
她早就说过,这小子迟早死在自己的好色上。
可她又不能不护。
宫黄正要说话,一直默不作声的殷裁忽地不耐道:“得了我主人天大的恩赐,竟然还敢倒打一耙?想挨打就直说,别这般拐弯抹角的找揍。”
宫青一噎,没料到对面敢直接发难:“你!找死!”
“看你这身体,恐怕会死的比我早。”殷裁狞笑了声,左右都撕破脸了,魂招不成,懒得在这里听这俩姐弟废话连篇,省得脏了连雪河的耳朵。
殷裁在宫青进来前便已从连雪河储物戒里拿了一堆灵髓一口吞了,见宫青还敢叫嚣,索性抬步上前。
三重境修为节节攀升,顷刻便到了六重境。
那森森威压朝着宫青而起,当即将他压得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阿……阿姐!”
宫黄骤然抬手,阴鱼钻出一道鬼气化为屏障猛地一挡。
两道灵力相撞,砰地在当中炸开!
殷裁后退半步,阴沉沉盯着她。
若他回到身躯,一根手指头打十个。
宫黄一翻宽袖,露出个笑来:“幼弟冒犯殿下,合该给殿下赔罪的。望殿下高抬贵手。”
连雪河慢悠悠地坐在那展开小扇,将幕篱的雪纱吹拂得轻轻飘动,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二城主应当听说过我的好脾气,自从来到这巴蜮城我处处谨小慎微,就怕惹怒了二城主。可宫青当着酒楼数百人的面出言不逊……哈哈,二城主想必更加了解自家幼弟的品行,不用我复述那些脏耳朵的话了吧。”
宫黄视线落在扇面的“知机”上,鬼瞳轻轻一动。
传闻圣人并不喜这个凡人子嗣,但连雪河手中却有圣人墨宝,可见传言不实。
陶消一直在旁边满脸懵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现在终于回过味来,当即勃然大怒霍然拔刀,厉声道:“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冒犯殿下?!当死!!”
和殷裁的逼迫下跪不同,陶消这刀的确是朝着宫青的小命去的。
宫青被那森森杀气震慑,呆在当场。
下一瞬,宫黄伸腿一脚将宫青踹到数丈远,堪堪躲开陶消那致命一击,眉头皱着:“殿下,幼弟一时冲动冒犯冲撞了您,您罚也罚了,何必要取他性命?”
连雪河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此奇耻大辱,陶消恨得眼瞳全是冰冷杀意。
“我身为鸿磐卫,唯一职责便是保护殿下,太子亲令,凡对殿下不敬者,圣人之下皆可杀。”
宫黄:“你……”
话还未说完,陶消再次一刀劈去,他的刀太快太准,宫黄只来得及上前阻挡,堪堪将呆傻住的宫青拽至身前。
可太慢了。
宫青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半只手臂险些被斩断,伤口深可见骨,血液喷涌而出,洒了一地。
这还没完,陶消见两刀都没劈死,甚至要燃烧寿元将这俩全都弄死。
终于,连雪河道:“陶消,回来。”
陶消眼瞳的猩红潮水似的褪去,转瞬恢复神志,凶恶地瞪了宫青一眼,回到连雪河身边:“殿下,您就是心太善了。”
连雪河叹了口气:“毕竟是鸿磐王庭的人,我理应爱民如子,替父亲分忧。”
陶消看他的眼神更加恭敬。
殷裁:“……”
可算让他学会爱民如子这词儿的用法了。
宫青伤口鲜血淋漓,疼得几乎要满地打滚:“阿姐!”
宫黄眼眸始终冷静,没有管宫青的惨叫,偏头看向连雪河,一左一右两条好狗护着,巴蜮城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宫黄无声吐出一口气,将一枚丹药塞进宫青的口中,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宫青已修炼出一种看阿姐眼神就能知道是真发怒还是假生气的本事,他哆嗦了下,不可置信看着宫黄:“阿姐!”
宫黄淡淡道:“给三殿下赔罪。”
宫青:“我不……”
顶嘴的话还没说出口,宫黄又要抬手。
宫青立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因失血过多和疼痛而煞白,忍辱负重道:“三殿下,我知错了。”
连雪河:“……”
能屈能屈。
连雪河眼神在宫黄身上瞥了一眼。
是人皆有私心,哪怕宫青闯祸闯出圈,在宫黄心中仍是个不懂事的弟弟。
宫青被伤成这样,这位二城主恐怕不会心甘情愿为殷裁招魂。
算了,回头再议。
连雪河收起小扇,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在巴蜮城多留了。”
宫黄场面话说得很足,果然没有打算继续帮他,颔首道:“恭送殿下。”
连雪河抬步就走。
陶消沉着脸收起知机楼,冷冷瞪了宫黄一眼,快步跟上:“殿下受委屈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请她帮忙!”
连雪河没受多少委屈,若有所思:“整个巴蜮还有其他活无常吗?”
陶消道:“有是有,但宣清溪病重多年,如今权利都在宫黄手中捏着,恐怕不会帮我们。”
“宣清溪呢?”
陶消犹豫了下,小声道:“其实属下最开始是去寻宣城主的,只是他下了死命令,说……”
连雪河停下步子:“说什么?”
“说不见您。”
连雪河蹙眉:“为何?”
他记得虞闲止和宣清溪老死不相往来,应该不管连行淞什么事儿吧。
“不知,说是违令者,处以极刑。”陶消道,“而且酆都那边已经有了动静,恐怕就是今夜了……”
话刚说着,忽地听到整个巴蜮城上空出现诡异的漩涡,重重的魂铃声响彻四周。
连雪河拧眉:“这是什么声音?”
陶消:“酆都派人来接引宣清溪回酆都。”
连雪河若有所思。
宣清溪只是升官,并非真的陨落。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宫黄的声音传来:“殿下!三殿下留步!”
连雪河还当她要来算账,漫不经心地转身迎战。
却见宫黄脸色煞白地快步上前,开门见山:“请殿下帮我一件事,事毕后我上刀山下火海也会为您将魂招来。”
连雪河淡淡道:“我从不受人威胁。”
宫黄下颌绷紧,忽地敛袍单膝下跪:“宫黄求您。”
连雪河不动声色地看他。
此人能为了幼弟不惜得罪鸿磐,那态度摆明是死也不会帮他,怎么半刻钟不到就改了主意?
连雪河道:“二城主先起来——你先说什么事,我再决定要不要做交易。”
宫黄并未起身:“只求殿下去见一眼大城主。”
连雪河设想过无数的过分要求,却没料到是这句:“你说,宣清溪?”
“是。”
连雪河笑了起来:“二城主应该比我还清楚,宣清溪并不愿见我。”
宫黄吐出一口气,道:“您只要进去看他一眼,什么话都不用说,只是一眼也好。”
连雪河从未听过如此奇怪的要求,来了兴致:“给我个理由。”
宫黄敛袍起身:“殿下有所不知,大城主本该是鬼胎,但命中多了一道机缘,生出能在阳光下行走的魂魄。如今他回归酆都,在阳间数十年的精魄也会随之消散。”
连雪河一愣。
作为人的情感全无,只剩下一堆无用的“记忆”,到那时宣清溪仍是宣清溪,却又不再是宣清溪。
回归酆都,宣清溪将和阳间的所有故友再无牵连。
***
城主府中已布置好灵堂,四处挂白,隐忍的哭声连成一片。
活人被遣散至外院,宫黄带着一众厉鬼开道,将连雪河送至内院。
有几只大鬼守在门前,见宫黄过来伸手一拦。
宫黄:“我去见城主最后一面。”
大鬼看向连雪河,冷冷道:“紫微气,朱砂痣,城主吩咐,不见连行淞。”
宫黄面不改色:“我自会去领罚,让他进去。”
大鬼沉默良久,似乎在权衡,好一会才终于放开手:“酆都的车驾即将到了,快点。”
“嗯。”
连雪河一路顺畅地进了宣清溪的住处。
和外面阴郁的鬼气不同的是,寝房中布置雅致,并不像修鬼道的一城之主,反而像是哪个读书人的住处。
一盏本命灯在桌案上幽幽亮着。
连雪河抬步过去,只是一阵微弱的风却险些将那豆粒大小的火苗吹灭。
床榻近在咫尺,连雪河却没来由的心口闷跳,缓了缓才上前去。
宣清溪正闭眸躺在榻上。
如连行淞记忆中那样,白发白衣,连羽睫都像是凝着寒霜,身上隐约窜着几道诡异死气,缓慢汇集至心脏处。
听到微弱脚步声,宣清溪嘴唇轻动,喃喃道:“你来了……”
连雪河坐在床沿。
宣清溪好似连睁眼的力道都没了,羽睫颤了颤好一会才睁开微弱的缝隙,当朦胧视线落在连雪河身上时,似乎没料到是他,微微愣住了。
连雪河挑眉看他。
宣清溪回神后,无声笑了笑,唤他:“行淞。”
连雪河没有回答。
宣清溪即将生机消散,意识昏沉认不得人,奋力朝他伸出手:“行淞啊……我叫你,你怎么不理我?”
连雪河望着他的手。
惨白的几乎半透明,没有半分血色。
宣清溪只抬了半秒便力竭地垂下去,笑着喃喃道:“你还在怪我……没把你带回来吗?”
连雪河见他这副态度,避而不见恐怕另有隐情,索性回握住他的手,淡淡开口道:“回来哪儿?快歇着吧,你都开始说胡话了。”
宣清溪浑身冰凉,甚至因不断灌入的阴气而在结着冰,乍一感知着常人的体温,被烫得手臂一抖。
连雪河只好将他放开。
宣清溪不知有没有听到,盯着连雪河的脸,轻轻道:“青冢任……任风起,三更……不点灯……朱火变青冥,漫……漫……”
他病得糊涂,除了刚才那两句话外,便是这些不明所以的胡话。
连雪河并未打断,坐在那陪着他。
没一会,外头传来宫黄的声音:“殿下,到时间了。”
连雪河:“嗯。”
正当他起身时,一直喃喃自语的宣清溪像是神魂短暂清晰了片刻,忽地伸手拽住连雪河的袖角。
“行淞……”
连雪河站在床边看他:“什么?”
宣清溪眸瞳涣散盯着虚空:“我带你……回家……”
连雪河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自从踏入这间房心口好似有情绪冲撞,逼得他几乎窒息,可他又不懂那到底是什么,只能摸了下胸口,强行将那股感觉压下。
宣清溪没想等到连雪河回答,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盯着虚空喃喃自语。
“青冢任风起,三更不点灯。”
“阿敛……春虚……疏羽……”
后面便是胡言乱语,开始叫无常斋人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像是临死前在走跑马灯,将所有人都叫了个遍。
又开始魔怔地念着那句不明所以的诗,最后直至无声。
连雪河抬步从死气沉沉的房中走出,在踏出门槛的刹那,一阵风吹拂而来,顷刻将桌案上的命灯吹熄。
当。
引魂铃近在耳畔。
宫黄已跪倒在黄纸铺路的两侧,泪如雨下。
连雪河好似闯入陌生的酒局,和四周一切格格不入,只能站在长廊边的灯下望向前方。
子时降临。
无常鬼拿着引魂铃从正门而入,身后是十八只大鬼抬着的车辇,一半披白一半挂红,这是巴蜮喜丧的布置。
炎炎夏日,大鬼所过之处地面却结起厚厚寒霜,在漫天纸钱下一路蔓延至内室。
不多时,大鬼再次抬轿而出,四方珠帘已落下,影影绰绰露出一个人影。
那是宣清溪。
——已化鬼,情感全无的宣清溪。
四周无数人鬼跪地叩拜。
连雪河孤身站在那,前来相迎的大鬼瞧见那身磅礴的紫微气,客客气气地颔首行礼,抬着宽大的轿辇前行。
一道阴风无意中掀起珠帘一角。
连雪河顺势望去,正同里面的人对上视线。
宣清溪已换了身装扮,白发束冠、玄袍披身,方才那双漆黑的眸瞳已化为诡异的重瞳,温润如玉的气度已全然消散,整个人显得鬼气森森。
他对上连雪河的视线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无情无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圣人子。”宣清溪伸手撩开珠帘,客客气气地欠身行礼,“命数已定,四十四日后,冥府相见。”
连雪河瞳孔一动。
这是预言他寿命将尽?
宣清溪放下珠帘:“再给殿下一个忠告,非人之物已非人。”
连雪河:“?”
打什么哑谜?
宣清溪说完,轿辇前行,在漫天纸钱下悄无声息消失在门外。
脚下寒冰尽散,只留一地厚厚黄纸。
幽冥之路上一望无际,皆是投胎的鬼魂。
轿辇幽幽而行。
一侧护送的大鬼蹙眉道:“大人,凡人寿命不可随意泄露。”
宣清溪淡淡道:“我还未入酆都,不必遵酆都的规矩——走吧。”
“是。”
大鬼恭敬垂首,心中却在嘀咕。
成为鬼修不该七情六欲皆无吗,就算是故友,对宣清溪而言也是陌生人,怎么会主动告知那位圣人之子命数寿元?
见了鬼。
***
今夜大城主寿元已尽,满城鬼哭,恭送大城主。
连雪河自从城主府回来,不知是不是见多了鬼被阴气冲着了,整个人都蔫不唧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好在即将天亮时,宫黄一袭白衣赶来知机楼兑现承诺。
连雪河病歪歪坐在知机楼外,知晓殷裁即将回魂,勉为其难打起精神。
等和殷裁掰扯完,就得用「荒唐梦」把人记忆全部抹除,让后院那个殷癸带殷裁回蛮荒九域。
功成身退。
完美。
宫黄虽护那个废物弟弟,但说话算话有恩必报,所用的东西皆是最好的,四散在殷裁的身躯前。
殷裁站在连雪河身边,不自觉握紧了手指。
要回魂了……
这一直是他所奢求的,可真到了这一刻心中却空落落的,说不出是期盼居多还是其他的什么,反正五味杂陈,怎么都不是滋味。
见假魂蔫蔫趴在肩上,殷裁忍不住问:“殿下在想什么?”
连雪河没做声。
他在想宣清溪临死前说得那几句诗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些胡言乱语的又是什么话。
当年他和虞闲止闹掰,又是因为什么?
殷裁蹙眉道:“您不想殷裁回魂吗?”
连雪河终于掀起眼皮瞥他一眼,就要发大招:“你……”
殷裁眼疾手快将一块故意掰大的饴糖塞他嘴中,连雪河嘴里忙叨,只好伸出手给他比了个手势。
虽然看不懂,但约莫是骂人的。
正闹着,忽地听到远处的法阵中,宫黄已在招魂。
“青冢任风起,三更不点灯。”
连雪河一愣。
宫黄白袍翻飞,无数鬼气蝌蚪似的分散各地,前去找寻阴魂的神魂,口中所念,便是驱使天地阴气为己所用的招魂法诀。
宫黄裾摆一震,纸花似的绽放,并指一点烛火。
“朱火变青冥……”
嗤。
黎明将至,烛火倏地化为一道青色鬼火,天旋地转阴阳相交。
“……漫漫魂归兮。”
第39章 魂魄束缚
招魂极其繁琐。
宫黄灵力从偌大四境寻找孤魂野鬼,还要想方设法将其强行带回,时间自然漫长。
连雪河自从听到那招魂法诀后便难得沉默,倚靠在摇椅上望着知机楼一望无际的莲塘出神。
他始终觉得这方世界就像一场全息游戏,并无实感。
游戏账号的主线是【在残血红名大反派手中夺回小命】,顺承府、太伏道宗、巴蜮城只是一个个需要通关的副本。
可奇怪。
连雪河按住心口,感知着轻缓的跳动。
人怎么会对第一次见面的NPC产生如此强烈的情感?他也没氪金。
连雪河发着呆,数十颗漆黑的阴气小鱼儿飘浮至他跟前围着转圈,有几粒还试图撞他的唇缝。
“裁”字在他舌根处。
殷裁伸手一抓,那阴气并无实体,一个摆身从木头上穿过,大概是嫌它碍事,一群阴气化为大鱼朝木傀儡胸口撞去。
连雪河掀了掀眼皮,没什么精神地瞥了一眼。
殷裁拂开那些阴鱼,敛袍席地而坐:“那位二城主说还要两日才能招完,主人昨夜一直没睡,去补个觉吧。”
连雪河:“怎么这么慢?”
“再过两日便是七月半,鬼魂众多,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殷裁道,“听闻大城主曾招魂十年……”
连雪河一顿。
殷裁差点被水淹了,抬头一看是假魂趴在他脑袋上正哭得宛如三峡大坝放水,两道涌泉从眼眶往下滋。
殷裁:“……”
殷裁好险被溺死,想故技重施让连雪河愤怒愤怒换换心情。
只是那些刻薄挑衅的话又在嘴里滚了几圈,炒了半天川菜却换了个甜口:“那主人是想出去走走吗?”
连雪河赖唧唧的:“不想动。”
殷裁还想再开口,连雪河有些烦了:“算了,抱我回去睡觉。”
他习惯指使药侍,说完这话才反应过来自己双腿已不再是增加身高的摆设,正要撑手自己起来,殷裁却已熟练将他抱起来。
无数阴鱼往两人身上撞个不停。
连雪河提不起精神,只好瞥他一眼,没抽人。
殷裁将人送回寝房:“招魂那边有陶消看着,别担心。”
连雪河侧身躺着:“头发。”
殷裁轻轻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将压在身下的乌发拨了出来,还笨拙绑了个松松垮垮的麻花辫放置在软枕上。
连雪河昨夜一夜未眠,没一会就呼吸均匀睡了过去。
殷裁盯着他的后颈看了会,抬步走了出去。
宫黄看起来有几分能力,此次招魂归位后还有场硬仗要打。
殷裁轻车熟路走到后院,手指一抬将殷癸从小黑屋放了出来。
殷癸跪地行礼:“少主,可得手了?!”
殷裁瞥他一眼,懒洋洋地道:“鸿磐三殿下,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是那么好容易得手的吗?”
殷癸疑惑地歪了下头。
他明明是在关怀少主安危,为何少主回答的却那样奇怪?
……他俩说的“得手”是同一个意思吗?
殷癸看了看外面:“我们现在在何处?”
“巴蜮城。”
“鬼城?!”殷癸连死都不怕,却莫名怕鬼,忍不住哆嗦了下,往殷裁身边靠了靠寻求些安全感,但又怕少主看不起,强撑着道,“哦,那少主何时能回魂?”
殷裁瞅他,嫌弃道:“怕就直接说,装什么从容?整这心口不一的死出看着眼疼。”
殷癸:“……属下知错。”
殷裁道:“连行淞正在为我招魂,不出两日我便可重回身躯……”
殷癸瞬间兴奋:“……然后大杀四方,睚眦必报将连行淞大卸八块,挫骨扬灰!哈哈哈!我就知道,少主受此大辱,必定不会让那恶人好过!”
殷裁朝他侧脸一打,啪的一声。
殷癸:“少主?”
“哦,蚊子。”殷裁道,“等招魂完我会趁机放你离开,到时候你莫要轻举妄动,潜伏在暗处随时等我吩咐。”
殷癸完全燃起了复仇的熊熊大火,兴奋地道:“是!誓死弄死连行淞,帮少主一雪前耻!”
殷裁又伸手拍了他一巴掌:“太多蚊子了,你都臭了不知道吗,回去后找个地儿洗洗澡。”
殷癸摸着脸满脸疑惑。
他有掐清净诀,哪里臭了?
殷裁将他放回去,却故意没将一块神仙木卡上,殷癸八字也硬,短短几日伤势已好的七七八八,按照他的修为和阵法神通,两日就能逃出知机楼。
宫黄的招魂有点东西,那些阴鱼一直往他身上钻个不停,似乎想将木头傀儡体内的魂魄给强行撞出来,扛着回归本体。
殷裁并不着急回去,随手拂开那些跳动的阴鱼。
虽然这段时日和连雪河朝夕相处,但仅仅只有两次是以真身相见的。
初次见面,他催动「骨生花」试图和连雪河同归于尽;第二次,他又斩了凭崖的头“邀功”,连雪河当成“恐吓”,当即吓病了。
次次都不怎么如意,简直不堪回首。
这回回归身躯,定要做足完全的准备。
还有一件极其棘手的事,便是凭崖临死前的诅咒。
巴蜮城皆是鬼魂,又时值鬼门大开,一旦他的神魂从药侍傀儡身上移开,诅咒便会发作,哪怕是短暂的回归身躯这段路程也会有无数厉鬼前来阻止妄图将他吞噬。
更何况「清浊胎」又是极其好的夺舍之躯,简直是两个靶子一起在那竖着。
殷裁回到连雪河寝房,盘膝坐在床榻的踏脚边入定。
连雪河本来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睁开看了看,发现那道高大身形就在手边,熟悉的昆仑木冷冽气息萦绕鼻息,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
梦中,又听到了午夜凶铃。
“行淞,行淞。”
这次连雪河并没有撒腿就跑,反而在一片昏暗中循着声一步步走去。
他想看看这道“来电铃声”到底是不是宣清溪。
伴随着越走越远,脚下的一片虚无逐渐变化成荒原,空无一人的地面也鼓起一个个发光的坟包,瞧着像是太伏道宗的弟子闲侃的地方。
这聊天皮肤太过阴间,连雪河不着痕迹打了个哆嗦。
依然有人叫他:“行淞。”
连雪河听着声音走过去。
那是一处黯淡的坟堆——不知是不是宣清溪的审美太过奇特,此处荒芜,四处都是各个样式的枯坟,有的连个墓碑都没有,上方全是凌乱的枯草。
有人盘膝坐在那座完全无光的枯坟前,木质的墓碑隐约写着三个字。
「宣清溪」。
连雪河一顿:“虞闲止?”
虞闲止坐在宣清溪的坟前,懒懒“嗯”了声,他也没回头,语调散漫道:“你见到他最后一面了?”
连雪河走上前敛袍坐下:“嗯。”
虞闲止看上去还是那个赖不拉几的死样子,眼皮甚至都懒得抬,恹恹的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他说了什么?”
“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叫我们的名字。”
虞闲止“嗯”了声:“下次再见他,就是死的时候了。”
连雪河顿了顿,并没有将宣清溪那句“四十四日后相见”的话说出来,只是挑眉道:“刚才是你叫我?”
“哦,没有,是宣清溪给你留了话。”虞闲止道,“我本来以为你没见他,既然都告完别那就算了。”
连雪河心说那几句胡话叫告别吗。
“什么话,我听听。”
虞闲止伸手在那刚立的墓碑上轻轻一弹,上方浮现个微弱的灵光,被他一点,一道类似全息投影的东西冒了出来,化为宣清溪生前的模样立在坟前。
虞闲止打了个哈欠:“走了,我在金错台等你回来。”
说罢,不等连雪河多说,随意摆了摆手,身形像是被太阳暴晒魂飞魄散的厉鬼,化为一绺青烟消散了。
连雪河偏头看向那个“视频留言”。
宣清溪雪衣白发站在鬼气森森的荒原中,甚至还带了“互动效果”,眉眼弯弯,眸瞳始终跟随着连雪河的眼睛,瞧着像是他活着对话一样。
“行淞,你回来了。”
宣清溪并没有濒死的病色,看起来像是在多年前录的。
“本想亲口同你告别,想了想你多半是怨我的,便用这种法子告别。
“阿敛偏执,脑中有大疾,你多费心;疏羽……命里该有这一劫,你莫要干涉,揽祸上身;春虚……唉,随他去吧。
“生死本皆有命,但我这一生牵绊诸多,总想事事做到尽善尽美,死前也无法放手。可惜等生机断绝,这一切于我而言不过水中捞月,只是幻影。
“我已时日无多,无常斋诸人不必相送,死后再见。”
说完短短几句话,宣清溪敛袍行礼,身形如雾般消散。
连雪河怔然望着,好一会又伸手在墓碑上抹了抹,宣清溪又化为一道青烟飘了出来。
本来以为是重复播放,却不料宣清溪眨了眨眼,轻轻笑了声:“怎么,还有话想对我说?”
连雪河:“?”
连雪河尝试着道:“宣清溪?”
宣清溪:“嗯?”
连雪河:“……”
连雪河忍不住问:“这是你的神念?”
宣清溪闷闷笑了出来:“不是。”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一眼。
敢情这人死前预料到了他的所有行动和回答?
“好吧,别生气。”宣清溪温声道,“你既然想再听一遍,那便是对我没多少怨气的,再次告别下吧。”
宣清溪敛袍单膝跪地,凝视着坐在地上的连雪河,眼底好似有星河坠落。
“行淞,我走了,莫要难过。”
连雪河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宣清溪纵声而笑:“好吧,没有,你连行淞何时会难过?”
说罢,再次消散。
连雪河:“……”
连雪河被看穿,当即恼羞成怒,又朝墓碑上拍了下。
宣清溪又飘出来:“舍不得我?”
连雪河愤怒地还拍。
宣清溪好像是游戏的看板郎一样,每次飘出来都会随时刷新互动效果和台词。
“别敲了,睡觉去吧。”
“还敲?”
“你弟弟都不管管你吗?”
“再骂?我去给连静风托梦,让他好好收拾你。”
“别敲了别敲了,死者为大,让我安息吧。”
连雪河:“…………”
连雪河接连刷新了三十多句互动效果,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之前的低沉瞬间一扫而空。
宣清溪真该死啊。
等四十四天后他定要上酆都指着他的鼻子骂。
连雪河瞥了墓碑前冲他笑的宣清溪,拂袖转身。
这次刷新出来的宣清溪一直安安静静,见他转身似乎触发了效果,忽然道:“保重。”
连雪河脚步一顿,却没回头,走出这处“群聊视频”。
连行淞在外头堵他,又开始给他制造精神攻击。
“死死死死!!!!”
“杀杀杀杀!你凭什么?!!”
“嫉妒嫉妒嫉妒……”
连雪河:“?”
有病吧?!
连雪河再次被撵得嗷嗷叫,一脚踩空清醒了过来。
梦境中没什么逻辑,连雪河醒来后盯着床幔半天,忽然后知后觉到不对。
按理来说,他和连行淞是完全性格相反的人,为何宣清溪留下的“互动”会对他这般了如指掌,连他什么反应都能猜得一清二楚?
连雪河道:“二条?”
二条正窝在被窝里睡大觉,听到声音赶紧爬到他胸口:【怎么了宿主?】
连雪河道:“你为什么一过来就只有34的能量?”
二条疑惑:【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带着宿主穿到这个世界需要能量消耗。】
连雪河似笑非笑:“消耗一大半?”
二条很少思考,更何况又跟了个聪明宿主,更没有它需要动脑子的机会了:【是吧,毕竟是穿越时空。】
连雪河另辟蹊径:“你的前任系统编号是17吧,它确定是任务失败被彻底抹杀了?”
二条点头:【能量条清零就会自动格式化。】
“没有补充能量的办法?”
【没有哦。】
连雪河若有所思,伸手摸了摸禽原雀的脑袋,叮嘱道:“自从现在起,你的能量条一点都不要动,记住了吗?”
二条点点脑袋:【好啊好啊,等到宿主遇到要命的危险时,我就在旁边啾啾呐喊助威当啦啦队,让凡人宿主用嘴炮大招和他们干!】
连雪河:“……”
二条嘀咕道:【自从和您绑定时我就说过了,我是您的辅助系统,又不是吃干饭系统,您还真把我当吉祥物了?】
连雪河幽幽看它:“你要是能量条清零了怎么办?”
【放心吧!】二条伸着毛茸茸的翅膀尖尖拍自己胸口,骄傲道,【我已经将一点能量条加上了锁,清零不了!】
连雪河完全放心不了。
再问吉祥物也得不出什么有用信息,连雪河没多说,起身敲了敲小案,习惯性地喊药侍傀儡给他穿衣。
坏了,一时又没改过来。
连雪河只好自己脱下里衣,赤身走下床榻,挑选了件淡色衣袍往身上套。
殷裁听到声音走进来时,连雪河正后背赤裸着对着他,一双腿笔直修长赤着脚踩在地面上,那过长的头发竟如逶迤水流,垂曳到脚边。
听到声音,连雪河侧身瞥他一眼,并没有赤身裸体的羞耻,继续笨手笨脚穿着里衣。
完全没把木头傀儡当成人。
在现代世界可能会担心AI机器人会出现数据泄露、黑客攻击侵入镜头的风险,修真世界就完全不用操心了。
连雪河很快穿好衣袍,雪白皮肤和纤瘦身形被裹在天青宽袍中:“我睡了多久,招魂如何了?”
殷裁回神后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淡淡开口。
“主人睡了大事,外面已经出了四个时辰。”
连雪河:“?”
“什么?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殷裁僵了僵,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主人睡了四个时辰,外面出大事了。”
“什么事?”
殷裁不着痕迹看了下他张张合合的嘴唇,公事公办道:“宫黄说,殷……裁的魂魄似乎被什么束缚住了,一时招不回,让您过去商量计策。”
连雪河眸瞳冷了下来:“魂魄束缚?”
哪个不要命的敢束缚大反派的魂魄?!
第40章 连静风
连雪河一觉睡到黄昏,匆匆从寝房走出。
天幕昏暗,和睡之前相比,那寥寥无几的阴鱼此时已化为浓郁的雾气,在知机楼的院中弥漫。
感知到「裁」字,雾气瞬间朝着连雪河裹了过来。
殷裁随手掐诀避开,牵着人穿破雾气,到达宫黄的招魂之地。
宫黄起身行礼。
连雪河拧眉:“能寻到他的魂魄被束缚在何处了吗?”
“很难。”宫黄摇头,“神魂难以召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便是他已夺舍了一具躯体和其融合。”
连雪河否认了这个可能。
夺舍之事极其艰难,若魂魄能和任意一具躯体相融,这个修真世界也不会有那么多鬼修在巴蜮汇集。
更何况如果殷裁真的夺舍成功,早就过来杀他了,怎么可能留他性命到现在。
连雪河问:“有什么办法能将他强行招回来吗?”
宫黄看了一眼连雪河,欲言又止。
“直说便是。”连雪河道,“需要什么,只要是太伏、鸿磐地界的东西我会让人尽力取来。”
鸿磐、太伏交情并不算深厚,整个三界唯独连雪河能说出这种有底气的话。
宫黄犹豫了下道:“法子是有,是大城主……为您招魂那些年研究出不少符阵,我可以一一试验,但不能确保成功。”
……毕竟当年大城主也是铩羽而归。
连雪河一听到宣清溪就想起那坟堆上的几十条欠揍的互动台词:“好,尽管试。”
“嗯。”
这次连雪河并未离去,反而坐在一侧注视着宫黄招魂。
招魂的仪式极其复杂,连地面上的阵法都是用血画成,看着就繁琐——可宣清溪招了十年。
上千天重复着繁琐的步骤,招魂法诀几乎烙印神魂中。
怪不得死前也在念叨。
殷裁双手环臂蹙眉望着他。
自从昨夜连雪河见了那什么,呵,什么大城主的,呵,就一直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问什么也不说。
看假魂又在那蛋花眼,殷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宣清溪只是死了,又不是魂飞魄散了,至于这么伤心吗?”
连雪河依靠在椅背上交叠着修长双腿,层叠裾摆搭在脚踝处往下垂,隐约露出一抹金色,他不耐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伤心了?”
殷裁指:“这两只。”
连雪河:“全都挖了。”
殷裁:“……”
殷裁幽幽道:“你为了同窗,要挖自己假魂的眼睛?”
连雪河哼笑了声:“你又不是活人。”
“那我若真是个活人呢?”殷裁问。
连雪河顿了顿,偏着头和他对视。
宣清溪走时曾提了句“非人之物已非人”,他一直在琢磨意思,本来觉得也许是他看出这具躯壳中已不是连行淞本人,现在又突然有了大胆的猜测。
难道是指这具傀儡?
连雪河心口轻跳,问二条:“药侍傀儡里真的是我的假魂吗?”
二条满脸疑惑:【当然是啊,除了假魂还能有什么?】
连雪河若有所思。
也许是他想多了。
如果傀儡里面真的是殷裁的魂魄,早就找茬将自己弄死了,怎么可能像狗一样被指使的团团转?
连雪河朝殷裁招招手。
殷裁往前凑去。
连雪河在他脸侧轻轻一拍。
这是个极其折辱人的举止,连雪河很喜欢这个姿势,有种恶毒反派作恶的爽感:“不是人那是什么,狗吗?”
殷裁闷笑了声:“主人觉得呢?”
“你这种给人当看门狗都不要。”连雪河又拍了两下,“说说,现在什么感受?”
殷裁微微倾身的动作俯视着连雪河——这是个很稀罕的动作,毕竟连雪河最讨厌别人压制他,这样的角度能瞧见男人浓密轻颤的羽睫,好似蒙了一层水雾的眼眸,因抬眼的动作显出一种好似乞求的孱弱。
雪肤乌发骄纵高傲的美人示弱,年仅十七的少主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殷裁喉结莫名滚动了下,直勾勾盯着连雪河,那眼神像是擒住猎物的脖颈般极具攻击性。
他嘴唇勾起,赤裸裸坦荡荡:“爽死了。”
连雪河:“?”
连雪河让他更爽了下。
殷裁不怒反笑,鬼似的笑声让连雪河在“殷裁在傀儡里享受做狗、对仇人予取予求的快感”和“自己内心深处渴望做抖M”两个可能性中来回摇摆。
最后,后者占据了上风。
毕竟大反派的人设tag就是睚眦必报,短时间弯成断袖爱上仇人且心甘情愿汪汪当狗,那是《穿成恶毒炮灰攻略阴鸷邪恶反派》才会出现的剧情。
连雪河自认没那么大的魅力。
殷裁被抽了一顿,木头做的身躯也不疼,索性蹬鼻子上脸,大掌连手套也不脱强制去摸连雪河的唇。
连雪河淡淡道:“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到头了,想体验下电击的快感?”
殷裁挑眉道:“难道主人不想知道为何殷裁的魂魄招不回来吗?”
连雪河讶然挑眉:“我错了。”
殷裁唇角扯出个笑。
就听连雪河继续道:“……我不该千里迢迢来巴蜮城,直接在太伏让你给我招魂,想必以你三重境的修为,定然能超过活无常二城主,随便叫唤两声就能将殷裁的魂儿招回来吧。我大错特错,竟然忽视了身边这种璞玉。”
殷裁知道他这张嘴里吐不出好话,就当没听到这番讥讽,指腹在连雪河唇角一碰,强行撬开他的唇,在他骂人之前开口道。
“殷裁的灵躯有一半在殿下身上,只要您将字还回去,有灵躯加持,自然更容易些。”
随着他的动作,周身的护身禁制散开,满院阴气鱼儿似的往连雪河身边钻,顺着殷裁手指撬开一条缝的唇齿灌入口中,缠着舌根兴奋的旋转。
虽然那阴气并无实体,终究是阴物,连雪河像是含了口薄荷,口腔凉飕飕的。
连雪河牙尖一阖,直接隔着皮质手套将木头做的手咬出个重重的牙印,凉飕飕道:“再把你的爪子往我嘴里放,我把你劈柴烧了。”
殷裁见好就收:“主人,我的提议如何?”
黑雾还在往连雪河唇上撞,他不耐地拂开:“把字还给他,我还怎么掌控他给我解「骨生花」?”
殷裁沉默了会:“您花费了这么大功夫把他救醒,他没那么不识好歹。”
连雪河道:“你不懂他。”
殷裁:“…………”
生平听过最好笑的一句。
殷裁琢磨着这句,忽然问:“主人难道就很懂他?”
连雪河拿着帕子擦了擦唇角,漫不经心道:“那是自然。”
毕竟他把原著都看了一遍,殷裁的行事做派早已了如指掌。
连雪河眼神一瞥,直接命令殷裁坐下来,别总是俯视自己:“你如果是他,被一个恶人取了一个月的血来入药,又因为他自爆险些丧命,你会原谅他吗?”
若在之前,殷裁的回答自然是否定的。
现在却不同:“我会。”
连雪河在胸口比了个十字:“没想到我还是个圣父,Amen。”
殷裁:“?”
听不懂一点。
“殷裁重伤,如果没有主人相救早就死透了,更何况您取血也有苦衷,还耗费这么多精力为他招魂。”殷裁睁眼说瞎眼,“我若是殷裁,睁开眼肯定第一时间为主人解开毒咒。”
连雪河:“是吗,你真是个好人。”
殷裁:“所以,「裁」字……”
连雪河笑眯眯道:“可我是大恶人,除非我死,否则不会将这个把柄交回去。”
殷裁:“……”
一旦殷裁夺回字,八重境巅峰修为一击极其强悍,有可能他所有谋划都还没开始,就会被绝对的武力震碎,小命难保。
连雪河不想拿命去赌。
连雪河死扒着「裁」字不肯松嘴,任由殷裁说得如何天花乱坠,都不肯将字还回去。
殷裁沉思默想。
若他真的回魂,少了个字仍旧受制于人。
连雪河对他印象并不好,依照他对敌人心狠手辣的脾性,必然不会像对待自家傀儡一样这般客气。
到时处境恐怕不会比现在好上多少。
两人心思各异。
一夜过后,宫黄的招魂术仍旧无用。
过了今夜便是七月半,连雪河知晓「清浊胎」的特性,怕到时候出了乱子,对宫黄道:“若是午后再招不回来,就先暂停,等七月半过去后再说。”
宫黄犹豫:“殿下,连魂草只剩下最后一株,要想再招魂,恐怕得等到三个月后方能成熟。”
连雪河:“有什么能代替的吗?”
“没有。”宫黄想了想,道,“不过我发现此次招魂不成,恐怕有此人的灵躯全无的缘故。”
连雪河一愣:“全无?”
他不是只取了一个「裁」吗,殷去哪里了?!
“是,若有一个,有可能会成功。”
连雪河脸都绿了。
若不是知晓宫黄和殷裁绝无可能认识,他都要觉得此人在故意逼着自己还字。
这就是反派的大气运吗?恐怖如斯。
连雪河道:“我想想。”
“是。”
连雪河回到寝房叫来陶消,道:“给我寻一种能毒倒八重境的毒药。”
殷裁:“?”
陶消向来不会质疑殿下所有命令,“是”了声,转身出去忙活。
脑子轴是轴,但也真可靠。
殷裁问:“殿下找毒药做什么?”
“裁字还给他,一旦殷裁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杀我。”连雪河心不在焉理着垂在肩上的一绺乌发,修长手指将漆黑的发绕来绕去,“给他下一种暂时无法消解的毒,强迫他给我解「骨生花」。”
殷裁:“……”
这段时日觉得此人可爱,差点忘了这人狠辣的做派。
殷裁也不觉得连雪河不择手段,只是淡淡道:“主人大概不明白八重境巅峰代表着什么?”
连雪河:“代表着一米八?”
殷裁没懂这话的意思,继续道:“……这种修为,意味着整个三界四境不会有能掌控他的毒,就算真的中招,海量真元也能片刻把毒消解。”
连雪河不在意:“那我就给他喂一百种,看他怎么消解。”
殷裁:“……”
殷裁道:“这是下下策。”
连雪河假笑着看他:“这位圣父还有上上策?速速献来,让我嘲笑嘲笑。”
殷裁没理会他的讥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连雪河想了想,了然:“殷裁醒来,我说‘殷……’,殷裁一掌将我毙命,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好好好,的确是个好办法啊。赏。”
殷裁:“…………”
他在连雪河心目中已然是个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的暴君了吗?
连雪河看殷裁还想再说猪话,伸脚在他肩上一踢,冷冷道:“我和他哪来的情?我做的事桩桩件件又有哪个占了理?不会分析就闭嘴,看我操作。”
殷裁被他一踹,身体稳如磐石,反倒连雪河自己被牵动着,身下的摇椅晃荡个不停,头发都晃散了。
这时,陶消姗姗来迟,将他能寻来的毒一字排开给连雪河看。
“殿下,这些够不够?”
连雪河伸手抚过,让二条给他分析。
二条精神一振,开始用现有的所有信息为宿主文字推演。
鹅又开始叨人,叨住。
【系统已为您推演结局:相思入骨。
您喂给殷裁毒药,并将「裁」字归还,终于如愿在亥时招回殷裁魂魄,但大反派仍旧记恨取血囚禁之辱,完全不由毒药控制,拼着同归于尽也要杀您,一边毒发呕血一边狞笑着将您的骨头一一捏碎,报仇雪恨。】
连雪河:“……”
谁起的鬼名字。
连雪河骨头开始幻痛。
这要是全息推衍,不得疼死?
连雪河沉思,摆了摆手让陶消拿下去。
殷裁松了口气。
连雪河道:“那个「荒唐梦」能用吗?”
二条:【荒唐梦很贵,售卖价格为:时令。也就是说要系统的全部能量,往往是完成任务前才购买的。不过我们系统内部有个群,之前有个前辈给了我一个卡bug的攻略,锁一点能量条,就能用16点买下。】
连雪河:“?”
还能这样?
连雪河:“推演。”
二条叨人。
【系统已为您推演结局:一命呜呼。】
连雪河眼皮一跳。
【您将「荒唐梦」兑换着给大反派使用,还魂后大反派忘记一切,茫然地问‘这是哪儿’,宿主顺势认领救命恩人,一顿舌灿莲花的操作将还没黑化很纯真的少年大反派哄得找不到北,当即对你感恩戴德,为你解开骨生花。宿主虽有波折,却有贵人相助,成功离开巴蜮城,回到太伏道宗安享晚年,快哉快哉!呜呼!】
连雪河:“……”
起名的人真该死啊。
连雪河道:“你剩下一能量条后,会出现什么后遗症吗?”
二条清脆道:【没有啊,我锁着血条呢,只要不强行用就没事的,宿主放心吧。】
连雪河点点头,好:“购买。”
二条:【好嘞!】
二条一键购买,果然卡到了bug,能量条只剩下一丝,就连他寄身的禽原雀也微微闪着红光,像是即将没电。
一个泡泡凭空出现,被连雪河捏在指腹。
陶消疑惑道:“这是什么?”
连雪河一手抚摸着二条,一手屈指一弹将泡泡没入远处的殷裁身躯中,淡淡道:“能救我性命的好东西。”
殷裁右眼皮狠狠跳动,总觉得那玩意儿应该比剧毒更能折磨他。
二条:【叮!「荒唐梦」已生效,一旦殷裁魂魄回归,就会瞬间忘却所有关于宿主的记忆。】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又开始查漏补缺:“那个殷癸会将我的事告诉殷裁吗?”
二条:【放心吧,殷癸连宿主的面都没见过就被我打成重伤,这段时间一直关在小黑屋,对所有事都一无所知。到时候殷裁说你是救命恩人,难道他还能和少主顶嘴不成?】
连雪河:“妙妙妙。”
二条好不容易能帮到宿主,被夸后得意地:【鹅鹅鹅!】
连雪河起身走至殷裁身边,道:“我将他的一半灵躯还给他,你再试试看可不可行?”
宫黄唇角动了动。
夺人灵躯?
这位三殿下果然暴虐无道。
自家那个蠢货敢招惹他,真是瞎了眼。
“好。”
殷裁的身躯躺在画满阵法的玉台上,那张连雪河见了就“可以可以”的俊脸安安静静时丝毫看不出“热火朝天”“白头相并”“入骨相思”的凶恶和残忍。
连雪河不知要如何引,只好欺身上前掐住殷裁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唇缝。
「清浊胎」的身躯由玉藕制成,触手冰凉,沉睡这么多日依然浑身散发清冽的气息,连雪河凑上去。
药侍傀儡站在一边,瞳孔悄无声息的一寸寸收缩,下巴又开始发起烫来。
连雪河轻轻吐息,像是那次渡紫微气一般,唇瓣几乎贴到殷裁唇上。
殷裁忍不住屏住呼吸。
那个被含在口中的「裁」字轻柔地化为一道红雾被连雪河吐出,依依不舍地蹭过唇缝,猛地钻入殷裁口中。
一半灵躯归位,殷裁那好似半透明的躯壳凝实了几分。
连雪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微微侧身就见宫黄、傀儡和陶消全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连雪河挑眉:“怎么了?”
三人摇头:“没什么。”
殷裁不知是灵躯归位还是什么,浑身滚烫。
「裁」字虽然在舌尖,不可轻易移动,但要想取出来只需要心神一动便可回归,他却非得离得这么近,还做出如此暧昧的姿势给外人看。
方才那泡沫泛着粉色,连雪河难道是想给自己下情毒,让自己爱上他,心甘情愿为他解开骨生花?
殷裁撇开脸,只觉得好笑。
连雪河长得好看归好看,但自己又不是断袖,怎么可能会被一个男人轻易迷惑?
多此一举。
一半灵躯归位,脚下阵法倏地发出诡异的红光。
宫黄:“有用!”
连雪河已经从系统那被剧透了,也没多意外,彬彬有礼地一点头:“劳烦了。”
为殷裁招魂,无论是「清浊胎」身躯、魂魄,全都是阻碍。
就连时间也撞上了七月半鬼门大开,二条推演时也说了会有波折,连雪河估摸着八成就是此次鬼门引出来的。
有贵人相助,应当是指有惊无险。
连雪河胆子大,有这样一句“卦言”就敢直接莽。
连雪河将二条抱在怀里,叮嘱道:“守好你的一点能量条,不要随随便便使用,记住了吗?”
二条答应得很干脆:【好。】
说完,它又啾叽了一声:【这具躯壳可爱归可爱,但不太威武,你回太伏能不能给我找个凶猛点的身体?】
连雪河挑眉:“知机楼里那条蛟龙的身体威不威武,要吗?”
二条眼睛一亮:【要要要!!!!】
连雪河纵容地摸摸它脑袋:“好,那等我们回到太伏……”
话还没说完,连雪河忽然说:“不好。”
二条:【怎么了?你又有值钱的东西忘了卖?】
“不是。”连雪河道,“这话说着好像在立flag。”
二条:【害,自己吓自己。】
连雪河眉头紧皱:“不行,我得魔法对轰一下,冲一冲晦气。”
二条好奇:【怎么对冲?】
连雪河想了想,道:“我看你的系统加载特效是大鹅,要不回去就给你弄个鹅称霸整个太伏学宫?”
二条丑拒:【不要——!!!】
连雪河见它这个反应,心满意足地点头:“既然这么喜欢,那就说定了。”
二条:【…………】
二条差点拿最后一点能量条自爆给他看。
鹅,还不如现在这只啾呢?起码可爱!
这一招,便到了入夜。
皎月当空,整个巴蜮城的阴气前所未有的浓郁,连雪河脚底生寒,裹了大氅也止不住地发抖。
陶消守在他身侧:“殿下,这个点有些寸,若是鬼群被引来,我便立刻带您离开。”
言外之意,不管殷裁死活。
连雪河知晓轻重:“好。”
陶消松了口气。
就殿下对那个药人的痴迷程度,他还以为殿下要不顾一切和殷裁共生死呢。
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
谁在背后念叨他?
连雪河左右看了看:“药侍呢?”
“在阵法前守着。”
半日时间,殷裁已感知遍布整座知机楼的黑雾已将他的魂魄一点点从这傀儡灵符中撕扯,只差最后一线便能彻底剥离回归本体。
从连雪河到阵法虽然仅有十丈,但已足够那些修为强悍的大鬼吞噬魂魄、夺舍身躯一百回,殷裁不敢赌,索性守在身躯前。
好在离鬼门打开还有两个时辰,时间充足。
宫黄连续招魂两日,真元即将耗尽,她闭着眼眸盘膝坐在阵法边缘,掐诀招魂。
“青冢任风起,三更不点灯。朱火变青冥,漫漫魂归兮。”
魂归,魂归。
轰然一声。
随着阵法出现,整个知机楼顿时笼罩黑雾中,遍地阴气遮天蔽日。
殷裁的神魂陡然从傀儡中出窍,两道看不见的细线分别从神魂中一左一右出现,左侧勾着傀儡,右侧连着身躯。
殷裁当机立断,立刻像放风筝似的要回魂。
下一瞬,一道阴森鬼气拔地而起,知机楼地面剧烈摇晃一瞬,竟从地面裂开一条虚空缝隙,无数鬼手朝着殷裁抓去。
那是凭崖所下的诅咒。
果然在殷裁神魂离体的刹那便鬼叫着追了上来。
殷裁冷笑了声,只顾着朝身躯而去,大不了被它们吃掉一半魂。
只是他刚动,一道厉鬼竟完全无视了殷裁,反而猩红着鬼瞳张牙舞爪地朝着药侍傀儡而去,顷刻便将刚回魂的假魂挤了出来。
假魂晕头转向飘在半空。
殷裁只是一个错神,一只森森白骨的大掌猛地撕开地缝,带着冲天鬼气一掌将殷裁击出。
轰隆!
殷裁的魂体并无八重境巅峰的修为,直接被撞得倒飞出去,身体在浓郁黑气中撞出个人形。
殷裁:“……”
干他祖宗!
这一系列动作只发生在半秒内,殷裁魂魄几乎被打散,凶恶盯着那只从地面破土而出的鬼。
浑身煞气,那是从酆都爬出来的大鬼。
它青面獠牙,身形如山,完全不想吞噬殷裁的神魂,而是盯上那具上等的夺舍之躯。
连雪河虽然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那有实体的大鬼浑身鬼气森森,很难看不到。
他霍然起身,语调冰冷,带着杀意:“宫黄!酆都为何会出现这么多厉鬼?你做了什么?!”
难道宫黄包藏祸心,还在记恨宫青之事,看似恭敬,实则等到紧要关头搅黄他的要事来报复?!
陶消脸色一沉,立刻拔剑要砍了她。
意外的是,宫黄比他还费解,咬着牙挥出一道结界阻拦外面的小鬼:“殿下,今年鬼门恐怕提前打开了,我估摸着应该是酆都庆贺大城主回归,这才开了恩典。”
连雪河:“…………”
该死的宣清溪。
谁能料到这波折是他引来的,这都修真界了,酆都还有封建社会那一套,还大赦天下?
坏他好事。
阴气太重连雪河看不清:“殷裁的魂魄回来了没有?”
宫青:“回来了,但他身上似乎有蛮荒九域的诅咒,正在被无数鬼缠着回不去身躯。”
“诅咒?”连雪河沉声道,“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宫黄委婉地说:“殿下保护好自己就行。”
连雪河:“……”
啧。
凡人在修真界没人权。
连雪河嘱咐陶消:“你,去帮殷裁回魂。”
陶消却摇头:“不,殿下紫微气也会吸引厉鬼,我不会离开您。”
连雪河“哦”了声,差点忘了还有紫微气,他指腹轻轻抚摸了下腕间的金镯,连静风的真元倏地化为一只大掌朝着半空中一挥。
那道真元太过强悍,直接将四周阴气挥去。
连雪河这才看清知机楼的模样——那如人间仙境的住处如今已化为了一处鬼屋,无数密密麻麻面容狰狞的厉鬼从地面撕开虚空爬出来,如同堆砌的京观,一个叠着一个朝着半空中一个猩红的魂魄够去。
正是殷裁。
从酆都出来的厉鬼并非是修行的鬼修,一个个全是死前的模样,鲜血淋漓,极其可怖。
二条看宿主看一眼就开始掉血,赶忙给他打开未成年模式。
连雪河的视线立刻变成了一个个嘴歪眼斜的Q版小幽魂交叠着,朝着最上方被厉鬼缠住的殷裁爬去。
……要说下面的厉鬼是五块钱十六个的Q小人,那殷裁便是粉丝千万的画师耗费十天十夜十万笔画出来的无敌精致版立绘……Q版小人。
画风都不在一个图层。
连雪河叹为观止。
这就是大反派的实力吗?
给了他张“可以可以”的脸,连未成年模式都如此的贵。
只见大反派双腿化为烟雾尖尖,露出尖牙飘在半空桀桀大笑,嚣张地拳打五块钱小鬼、脚踢十块钱鬼图,甚至还有击毙特效,巨大的【KO】浮在背景上。
连雪河:“……”
可以,可以。
大反派果然很有牌面。
……殷裁差点被咬死了。
明明身躯近在咫尺,偏偏这些鬼魂层出不穷,密密麻麻一个叠一个几乎要被压缩成rar了。
数千鬼魂猩红着眼撕扯他的魂魄,几乎令他寸步难行。
若他真的头铁冲进去,恐怕还没回身体就被所有鬼一口一块给吃得魂飞魄散。
宫黄挥出的一道符纹打在他魂体上,这才让他好受些,他无声吐出一口气,皱着眉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烟尘,开始闭眸掐诀。
蛮荒的秘术数不胜数,也有可以在魂体状态施法的。
下一瞬,一道惊雷轰然劈下,直接将那堆可怖的“京观”被劈得丝丝冒烟。
轰隆隆,这是以神魂之力招雷。
雷法无差别攻击,连殷裁也一起劈,好险他紧急逃窜这才堪堪逃过。
九道雷落下,脚下的小鬼被劈得所剩无几,殷裁立刻朝着身躯俯冲下去。
不曾想一道身影陡然从阵法中被扔了出来,宫黄后背重重撞在石柱上,狼狈地呕出一口血。
阵法已被那只白骨大鬼占据,桀桀笑着,准备夺舍。
宫黄踉跄着站起来,将碍事的宽袍衣袍一撕露出劲衣:“大爷的!竟然敢砸老娘的招牌!找死!”
轰隆!
宫黄的左眼化鬼瞳,倏而流下一行血泪,整个人被强行鬼化,乌发变得雪白,她以阴气化为一把巨大的横刀,身形如一道线直直砍向白骨大鬼。
“嘶——”
白骨大鬼即将伸向殷裁的手被直接斩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叫,断裂的手当即化为青烟。
这一刀,斩断了上百年道行。
与此同时,殷裁已至身躯前,一头钻了进去。
宫黄见状无声吐出一口气。
招牌好险保住了。
只是还没松口气,就见殷裁的魂体竟然又被弹了出来——不对,不是弹,倒像是被什么强行拽了出来。
殷裁在原地懵然。
顺着牵扯的力道望去,就见夺舍药侍傀儡的厉鬼正将药侍的头颅斩下来,抱着头让牙齿去啃殷裁的心口。
殷裁:“???”
大反派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场景震恶心了。
这一幕太伤眼,殷裁险些以为那厉鬼有什么怪癖,但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并非在搞行为艺术,而是在吃自己的另一半灵躯。
「殷」字还在傀儡身上。
假魂还保持着小鬼魂的模样飘在半空,刚才那道雷也连着它劈着了,委屈地揪着衣角不吭声。
这幅模样,完全无法和那不要脸的厉鬼争身体。
殷裁脸色蛙绿蛙绿的,死也没想到竟会败在假魂身上。
一进入身躯就被弹回来,而那大鬼又卷土重来,宫黄持刀上前砍了个七进七出,更恐怖的是,更多的大鬼还在朝着此处涌来。
整座知机楼几乎沦为人间地狱。
连雪河还坐在摇椅上,歪头看着巴卡玛卡小人大乱斗。
真无聊。
一旁的陶消看殿下神态淡然,估摸着他看不清黑雾里的场景,便为他实时转播估:“殿下,药侍傀儡被夺舍了。”
连雪河一顿。
陶消又道:“殷裁也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无法回归躯体。”
连雪河:“?”
战场这么焦灼吗?
陶消道:“现在又有四只大鬼闯入知机楼,准备夺舍殷裁的「清浊胎」。”
连雪河:“……”
你说旁边那四个简笔画小人?
“但您不必担忧。”陶消说,“属下誓死保护殿下。”
连雪河:“…………”
连雪河长舒一口气:“害,你早说啊,我吓了一跳,以为不用死了呢。”
陶消没听出这是讥讽,拍了拍胸口又保证一番,猛地一刀斩向旁边。
药侍一边保持着给自己“喂奶”的诡异姿势、一边还在觊觎紫微气,张牙舞爪朝着连雪河扑来,被陶消一刀砍断了手。
价值连城的昆仑木傀儡仍然在发挥它的自愈能力,转瞬就自我痊愈。
陶消一脚将他踹出去,再次斩它个木屑翻飞。
他下手极其狠辣,完全不心疼这么贵的傀儡,刀几乎成了残影顷刻将傀儡砍成数百段。
这次他不再回魂,就连头颅也砸在地上滚得老远,藤蔓终于不动了。
陶消松了口气,正要收剑入鞘,忽地听到身后有股奇怪的声音。
连雪河还在看QQ人大乱斗,没注意飞溅到自己脚边半步外的木屑像是虫子一样动了动,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短短一秒内完成了身躯重塑。
等到连雪河反应过来时,药侍傀儡已狰狞笑着冲到他面前,手指化为锋利利刃朝着他面门而来。
陶消魂飞胆丧:“殿下!”
时间好似被拉长,三步路明明一跨就到,陶消却觉得漫长得好似过了百年。
连静风的真元被连雪河消耗得差不多,药侍傀儡的利爪竟然狠狠刺破那紫金色的护身禁制,在面前形成一圈裂纹似的蛛网。
锵。
细微的声音响彻耳畔。
连雪河还未生出恐惧,就在陶消的惊叫中瞧见近在咫尺的利刃忽地停在自己眉心一寸处。
再也无法往前进一分。
连雪河眨了眨眼。
下一秒,利刃被收敛,刚才还凶性大发的药侍傀儡陡然恢复了如常模样,一把上前将他护在怀中。
离得这样近,连雪河甚至能听到那敲鼓似的心跳。
殷裁闭了闭眼,感知着怀中滚烫的体温:“伤到了吗?”
连雪河望着眼前嘴歪眼斜的木头小人,没忍住嘴唇抿了抿:“没有。”
重新回归的假魂在那乐得啾啾叫,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事。
殷裁:“……”
险些将所有人吓得魂飞魄散,这人还有闲情笑?!
殷裁猛地站起身,将还想往傀儡身体里钻的厉鬼一掌击得魂飞魄散,沉着脸看向远处的阵法。
他现在无法回归身躯,宫黄还在和几只大鬼战斗,且这才是鬼门大开的半刻钟不到。
坏事了。
宫黄偏头吐出一口血,脸色阴沉:“等我下了酆都做阴差,你们所有人全都给我下地狱三百年!”
大鬼被夺舍复活冲昏了头,全都冲着殷裁的身躯而去。
宫黄看自己的“招牌”又要被砸,立刻不管不顾地冲上前要和它们玩命,却见殷裁即将被最近的那只大鬼夺舍的刹那,忽地身形一闪。
……瞬间从原地消失了。
宫黄:“?”
她招牌呢?!
招牌跑了。
殷癸刚破开知机楼的木头,一出来就见到这副场景差点吓傻了。
这就是少主的报复吗?怎么把自己玩进去了?
他怕少主被夺舍,立刻悄摸摸上前催动自己的传送能力把少主偷跑。
殷裁:“……”
差点忘了那倒霉玩意儿。
不过好在因祸得福,解了现在的困局。
这一通乱打,实际上竟然才过去五分钟不到,殷裁只期盼着殷癸能够跑远些,最好能逃离巴蜮城。
不过按照他的三脚猫能力,陶消都能把他殴打吐血,若是半路遇到什么大鬼……
连雪河一看那精致的Q人消失,立刻拍案而起,怒道:“快将他给我找回来!”
陶消蹙眉道:“此处太危险,我不能离开殿下。”
连雪河急得要命:“你!快去……咳咳咳!”
殷癸背着殷裁跑得正起劲儿。
少主的神魂似乎归位了,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空壳,他乐得不行,可还未跑出巴蜮城,几只大鬼嗅着气息瞬间朝他一击。
“唔噗!”
殷癸直接被撞出数百米,堪堪在落地时将殷裁的身躯护住,刚好的伤再次被重创,不住吐出鲜血。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就要要燃烧所有真元瞬移三千里。
忽地,一道威压如同一阵风般笼罩下来,堪堪将殷癸和殷裁身躯死死压制在地面上。
殷癸顾不得重伤的五脏六腑,挣扎着去护殷裁。
但那道威压并非是针对殷癸一个人的,而是整座上百里的巴蜮城全都被笼罩,作恶的大鬼宛如被冻结了时间,僵硬着停在原地。
殷癸奋力地抬起头来,举目望去就见一道身着玄黑衣袍的影子悄无声息从虚空中迈出,绣着金线的裾摆层叠如花,衣袍上有暗色龙纹如同活过来游动。
男人周身笼罩着紫金气息,甚至浓郁到化为虚幻的金龙在身侧盘桓。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一动,只是个轻柔到极点的动作却如有千钧之力,强行将殷裁沉睡的躯壳勾到自己身前。
感知到躯壳上那丝紫微气,男人似乎叹了口气,将人化为一绺青烟收拢至袖中。
随着袖摆拂动,四周的大鬼猩红着眼还试图争夺,却用尽所有力气只是微微挣扎了下。
男人垂下的手指轻轻一动。
下一瞬,无数紫金天雷轰然从天而落,只是一击便将巴蜮城所有张牙舞爪的厉鬼碾碎成齑粉,化为青烟般消散。
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
殷癸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
紫微气。
能穿龙纹的鸿磐修士,一击便能让大鬼灰飞烟灭,当今世上唯有一人。
连静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