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双手一拢,四周的天谴之力瞬间将凌长风整个人包裹。
蛮荒九域的人能短暂操控无餍,杀人于无形,所付出的代价便是被同化成一堆腐烂的肉。
黑雾瞬间合拢吞噬,他露出个得逞的笑容,正要继续布阵,忽地脖颈处的手骤然一用力。
咔。
男人只觉得一阵剧痛袭来,脖颈被硬生生扭断,身体软趴趴地被随手仍在地上。
意识残存的最后,是那只在雾气中眉眼冰冷的少年。
被无餍吞噬,竟还能完好无损?
他到底是……什么人?!
嘣。
神智彻底消散。
凌长风随意甩了甩手,厌恶地看着自己手上腐烂的肉屑,掐了几个清净诀还是觉得指腹有东西在动。
脏死了。
和顺承府那些天谴恶兽一样令人作呕。
凌长风环顾四周,脚下是一个还未完成的诡异法阵,全是用血绘制,而最中央是一团微微发光的东西。
随手一招,那半截玉藕落至掌心。
凌长风眯眼看了看,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恰在这时,连雪河带着温落木姗姗来迟。
温落木是个话痨,瞧见地面那人诡异腐烂的尸身凑上去啧啧称奇:“这玩意儿是什么东西啊,看着好恶心啊,师弟你离远点,让师兄去尝尝咸淡。”
凌长风身上戾气未散,一转身又是温顺乖巧的甜汤圆:“殿下!”
连雪河被殷裁抱着腰刚落地,就嗅到那股浓烈难闻的气息,不着痕迹往殷裁旁边靠了靠,靠着那清冽昆仑木香才勉强稳住神情。
“没事吧?”
凌长风乖乖地将那半截玉藕奉上:“没事,殿下请看,这是刚才那人在施法的东西,我看不懂是什么。”
殷裁注视着那半截玉藕,心中嗤笑。
果然是自己的本源之力。
他在蛮荒九域的数千里领域内藏了数十颗本源玉藕,看来被那老不死的翻出来不少,都拿来布邪阵引天谴了。
连雪河接过看了看。
殷裁上前凑去他耳畔。
才刚靠过去,连雪河耳尖就本能红了,没忍住瞪了他一眼,眉梢写满了“要是没有大事你就死定了”。
殷裁低低笑了笑,压低声音:“这是殷裁的「清浊胎」本源。”
第45章 非得这个时候
连雪河眉尾扬起:“你怎么知道的?”
殷裁说谎脸都不红一下,奉承道:“我是主人的假魂,自然是主人见多识广,我才能一眼认出。”
连雪河淡淡道:“既然这么了解我,那你知道我现在想说什么吗?”
殷裁装作认真地闭眼感知了下:“主人要奖赏我?”
连雪河:“……”
连雪河没忍住笑起来,睨他一眼:“德行。”
二条还躲在学宫草丛里伺机叨人,分神来这儿瞥了一眼:【哎哟,还真是「清浊胎」碎片。】
连雪河在系统商城里见过这东西,不知想到什么,细长手指漫不经心拨弄着那截玉藕:“这有可能是系统里兑换出来的吗?”
二条:【不是哦,系统里的是「极品清浊胎」,给宿主用到自然是最好的——为什么问这个?】
连雪河若有所思:“随口问问。”
殷裁盯着拨玉藕的那只手看。
若他的本体真的损毁死亡,十有八九会由这截离得最近的玉藕重新凝出崭新的心脏、身躯。
连雪河指尖残留的气息温度或许会一直残留在身体上,挥之不去,和他融为一体。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殷裁没来由觉得神魂颤动。
殷裁眉头忽地皱了起来,觉得自己不太清醒。
怎么什么事都能和连雪河联想上?
连雪河完全没注意到殷裁的异样,将玉藕收起,问温落木:“师兄,可尝出这东西是咸的还是甜的了?”
温落木还在围着那腐尸打转,摸着下巴思忖道:“天谴力侵蚀过的兽……唔,是人吧,拿着这玩意儿在太伏道宗外围布这诡异的阵法,定有猫腻,回去给宗主定夺。”
连雪河:“……”
看来是没尝出来。
温落木将残局收拾好,准备回去禀告温宗主。
这段时日二条已经借着凌长风充了不少电,连雪河让它花费了五点能量在殷裁身躯上加了个防护罩,可以隐藏“冥灯”属性,有效期两个月,省得为太伏道宗招来天谴。
主线进度已完成90%,连雪河不想掺和其他事。
更重要的一点,他心中仍下意识觉得这方世界是虚幻的,就算李归昼、虞闲止、连静风这些人再有血有肉,对他而言终归只是“书”中的人物。
全息游戏就算再真实,可没有感情的依托,连雪河很难理所当然彻底霸占连行淞的身份。
现世那短短二三十年才是他所认知中的真实。
至于其他……
二条察觉到他的想法,嘎嘎道:【宿主这样想就对啦,您来这个世界是来养老开启新生活的,不是当救世主的。主角是人家凌长风呢,再说还有宗主啦、太子啦、府尊什么的在前头,怎么着也不该轮到你这个凡人。】
连雪河哼笑了声:“不用你强调,我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
二条:【哦!那你来学宫南门找我,我在这儿吓人呢,嘎嘎嘎好玩!】
连雪河体贴道:“当心被人抓走炖了。”
二条:【……】
蛮荒九域的腐尸都被送去了道宗大殿,连雪河将玉藕要了过来,没跟过去凑热闹,如往常一样前去查探殷裁的情况,务必等他醒来后第一时间认领救命恩人角色。
今日,殷裁还是那个死样子。
连雪河走上去又拍了他脸两下,这次的反应极大,少年眉头紧皱,似乎随时都能醒过来一刀斩了他头颅的架势。
连雪河将玉藕捏着沉思默想,好一会才喃喃开口:“这东西对他恢复神志有用吗?”
殷裁站在一侧,不知他是疑惑还是喃喃自语,谨慎地没开口。
好在连雪河没准备得到回答,嗤笑了声,将玉藕放置殷裁躯壳边。
果然如他所料,那玉藕乍一靠近便化为一道雪白流光陡然没入殷裁躯壳中。
药侍傀儡中的神魂骤然一晃,险些被一股吸力强行剥离出去。
连雪河上去又扇了扇,仍然没动静,失落地“嘁”了声。
果然不可能这么迅速。
算了,反正一个多月都等了,不在乎这几日。
连雪河一敛袍:“走。”
殷裁抬步跟上,不知想到什么又回头看了看正在散发光芒的身躯,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他有预感,或许用不了几日他便要回魂了。
***
腐尸和未完成的阵法被一同呈给了温宗主。
温宗主望着那古怪的东西,想了想又将李归昼叫来:“师弟,你对阵法很有研究,瞧瞧这东西是什么?”
李归昼还在戒酒,每天痛苦得恨不得去撞墙,拿着连雪河塞给他的糖咯吱咯吱咬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比之前还要落拓。
他眉头紧锁看了看那半成品阵法:“从哪儿弄来的?”
温宗主:“哎哟师弟,控控你的耳朵吧,刚才我都说过了,太伏道宗百里之外,蛮荒九域的人布的。”
李归昼追问道:“这阵法中间的阵眼是什么?”
温落木道:“是一截玉藕,师弟说是「清浊胎」的碎片,便拿走了。”
李归昼难得沉下脸来:“他说拿走就拿走,你怎么不拦着点?哪个师弟?”
温落木:“行淞师弟。”
李归昼:“……哦。”
李归昼感知着那半成品的阵法,脸色不怎么好看——不知道是因为长久没喝酒痛苦的,还是阵法真的很棘手:“这是借助外物来提前引天谴的邪术,不是蛮荒九域的特产,但是他们发扬光大的。”
温落木举手提问:“敢问掌院,什么叫提前引天谴?”
李归昼白他一眼:“给我拿半壶酒,就告诉你。”
温落木摇头:“师弟说了,谁要是敢给您酒,他就和谁拼命。”
李归昼:“……”
李归昼脸臭得要命,但硬是掰出个笑脸:“徒儿长大了,都会心疼师父了。”
温宗主没好气道:“他十几年前就长大了——少废话,到底是什么邪阵?”
“三界各地每处的天谴都有定数,譬如蛮荒九域吧,离破天处最近,遭受天谴和其他地域的天灾次数没什么分别。”李归昼道,“这种阵法若布在太伏道宗,一旦发动,未来三百年的天谴便会被提前引下,一齐落下。”
温落木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岂不是灭世天谴?!”
李归昼:“差不多吧。”
温宗主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蛮荒九域就是用这法子,辅佐殷裁的“冥灯”体质,将所有天谴集中至殷裁的地界,这才有了十几年的平和。
李归昼问:“这东西发现了几个?”
温落木打了个寒颤:“目前只发现这一个。”
李归昼冷冷下令:“立刻去找。”
平日里李归昼没什么师长架势,要么嘻嘻哈哈要么赖赖唧唧,很少会有如此威严的时候,温落木下意识被威慑,赶忙领命而去。
温宗主撑着头坐在首位,叹了口气:“师弟,行淞才刚回来,太伏道宗便出了这种事。”
李归昼一僵:“师兄,行淞并不是坏孩子,取药人血入药定不是他……”
“不是。”温宗主无可奈何道,“蛮荒九域和其他三境一向不和,积怨已久,那些下作胚子想要给太伏使绊子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只是借机生事罢了,不能全怪行淞。我只是想提醒一句,太过优柔寡断的孩子,往往活不久。”
李归昼眼眸垂下,下颌崩得死紧:“我这次会……看好他。”
温宗主拍了拍李归昼的肩膀,温声道:“我会派人尽快将其他阵法破除,但是万事以最坏的结局做打算,若此次太伏道宗真的遭此灭世劫难,归昼,你觉得行淞是会袖手旁观,还是像十九年前那样重蹈覆辙?”
李归昼呼吸都屏住了,不知想到什么,脸色苍白地喃喃道:“不……”
“他性子被养得太过天真,心又软,此番又是因他而起。”温宗主再次劝了句,“听我的,立刻将他送回鸿磐王庭。连惊拂万事听他的,圣人却能制住他。”
李归昼沉默许久,才哑声道:“好。”
**
连雪河虽然说着不掺和,但回金错台打了几个喷嚏后,还是没忍住拿着传讯玉佩去找温落木。
“师兄,认出阵法是做什么的了吗?”
温落木哈哈大笑道:“没什么,一个召唤天谴恶兽来搅和事儿的传送阵法罢了,师弟别放心上。”
连雪河“哦”了声,挂了“电话”。
根本不信。
召唤恶兽,干嘛阵眼要放殷裁的玉藕?看来此事和他有关。
连雪河琢磨了会:“条儿,帮我扫描下今天看到的阵法是什么东西?”
二条动作很快,叮了声,语调很古怪:【殷裁的本源之力,十三份分散各地,形成一个庞大的引天谴阵法。】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
怪不得温落木不告诉他。
二条:【当然,还没成功,大概布了第六个就被太伏道宗发现了。】
连雪河点头。
入夜后,连雪河还在思忖。
若是因为他的缘故,而给太伏道宗招来灭世之灾……
就算对所有人没有情感,可他的道德也不允许理所应当害人。
连雪河又翻了个身,烦躁地想,这都一个月过去,殷裁为何还没醒?
蛮荒九域那边铁了心要让殷裁回去,大不了直接让殷癸把人劫走算了。
一了百了。
「骨生花」不解了,发作后舍弃这具躯体便是,反正还有凌长风这个充电宝来给二条充电。
66点能量条不在话下。
连雪河翻来覆去睡不着,见药侍傀儡还在脚踏坐着,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喊他:“喂。”
殷裁已经睡了七八觉了,被吵醒后揉了揉眼:“睡不着?”
连雪河“嗯”了声,这只药侍傀儡自从他穿来后便一直跟着他,简直算得上自己的半身,也莫名让他觉得有安全感。
他干咳了声,拍了拍床榻,不太自在地道:“你……上来。”
殷裁一顿,还当自己睡迷糊了,诧异道:“什么?”
连雪河冷笑了声:“不愿意就算了。”
殷裁唇角翘起,当即站起身就要上床。
连雪河伸手一指,嫌弃道:“你沐浴了没有?”
殷裁挑眉道:“我要是沐浴,浑身长满枯枝,到时候别人得逢人就说主人性癖奇怪,爱养刺猬。”
连雪河:“……”
这句话不知怎么戳中连雪河笑点,绷紧唇角又清了清嗓子,指使他把外袍脱下。
殷裁笑起来:“既然是主人的命令,那我……”
*
“……不得不顺从了。”
殷癸刚从小黑屋逃出来,想带少主一起逃走,可刚潜到偏院,就听到沉睡着的少主面带着诡异的微笑,梦呓似的说出半句话。
殷癸一惊,立刻扑上前将人扶起:“少主!”
殷裁倏地睁开眼,身体还保持着一个往下躺的趋势从殷癸手上一倒。
噗通一声,一脑袋撞在床头。
殷裁:“?”
殷癸感动得涕泗横流:“少主你终于回魂了!”
殷裁脑袋被撞出个包来,疼得他嘶了声,怔然坐起来,看了看自己如常能动的双手——有体温的,柔软的。
并非是那邦邦硬的木头手。
第46章 恨非恨爱也非爱
随着神智越发清明,魂魄稳固,殷裁感觉灵台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
殷裁自幼在蛮荒九域遭受暗害,战斗经验丰富,第一时间闭眼沉入识海。
举目所望,灵台深处正有一个粉色泡泡不断壮大。
眼看着就在破裂的边缘。
这个东西若是炸开,他是会识海毁坏修为尽失,还是其他不可逆转的后果?
识海收到重创非同小可。
殷裁当机立断,八重境巅峰的真元强行催动,化为无数猩红的锁链,顷刻间在泡泡爆炸的前一瞬强行将其锁住。
那东西好似是件古怪的法器,被束缚住后仍在挣扎着对抗。
殷裁气血翻涌,咬着牙再次催动又加了几百条锁链才堪堪稳住。
殷癸担忧道:“少主,您怎么了?!”
殷裁睁开眼,拂去额间的汗水,冷淡道:“谁让你叫醒我的?”
殷癸:“?”
殷癸来的点太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少主是应自己的召唤回魂,还是正好赶上了少主回魂才出声。
既然无法判断,只好说:“少主恕罪,我们在太伏待了太久,得尽快杀回去了。”
殷裁冷冷看他:“用得着你提醒?”
说完,他察觉到自己似乎在迁怒,只好抿了下唇,在心中啧了声。
连雪河好不容易对他有点好脸色,主动让他靠近,才刚上床就回了魂。
不对。
那现在在药侍傀儡身躯的,是那个一开口就乖乖,呵,夹着嗓子说话,呵,烦死人的假魂?
连雪河岂不是正抱着傀儡睡觉?
殷裁瞬间翻身而起,气势汹汹宛如要杀人。
殷癸也跟着振奋。
少主终于回归本体,难道要杀穿太伏道宗?!
殷裁正要抬步,耳尖地感知到外面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他眼眸一动,头也不回地抬手一挥,刚吭叽了一个多月终于逃出生天的殷癸再次被关进知机楼小黑屋。
殷癸:“?”
殷裁刚将手放下,房门刚好被打开。
夜半三更,连雪河肩上只披着外袍赤脚匆匆跑来,只是从金错台寝殿到后院知机楼几步路都让他气喘吁吁,眼尾绯红。
不过跑了几步他又想起在外人面前注意形象,便停在门口喘匀气,才理了理凌乱衣袍将门推开,神态淡淡地缓步迈进来。
殷裁见他赤着脚,下意识要上前把他抱起来。
刚一动,身后传来药侍傀儡沉重的脚步声。
假魂慢了几步跑来,手中还拎着连雪河的鞋子,柔声道:“到底什么着急的事,让你不穿鞋子就跑出来,寒从脚底起的道理不知道吗?”
连雪河随口敷衍:“知道了,没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探着看殷裁的反应。
殷裁面无表情站在那,他不知道连雪河给自己下的是什么,索性按兵不动,同样试探着连雪河的反应。
连雪河眯着眼盯着他好一会,没从少年冰冷的眼中看到丝毫厌恶和恨意,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荒唐梦八成是起效了。
连雪河尝试着道:“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殷裁眼眸动了动,恰到好处露出疑惑的神色:“我该认识你吗?”
连雪河短促笑了笑,成了。
金错台地面都铺着青石板,夏夜清凉,连雪河一路走来脚已冻得青白,假魂上前,熟练将人强制半抱着坐在软榻上。
连雪河外露的小假魂叽叽喳喳:“救命恩人,救命恩人!”
药侍傀儡感知着连雪河内心想要的回应,主动为主人解答:“你身受重伤,是我主人将你救回来医治,是你的救命恩人。”
殷裁:“?”
殷裁凉飕飕盯着假魂。
本来是自己用过的壳子,如今却被一个虚假的东西取而代之。
……还学他用腰腹暖脚。
没用的东西。
不过他总算瞧出来连雪河的打算。
那粉色泡泡并非是让自己爱上他,而是强行改变自己的认知,将他当成救命恩人。
殷裁没来由觉得烦躁,皱眉道:“是吗,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救的我?”
取血那一个月,他倒要看看连雪河要怎么圆?
连雪河心想大反派果然不好骗。
他早有准备,抬起手腕将金镯往下拨了下,露出腕间那点不易察觉的痣:“我的确没那么好心救你,是你昏迷前给我下了咒,说是什么同生共死咒,逼迫我救你。”
殷裁:“……”
殷裁心说可真能编啊。
殷裁心中还莫名堵着,沉着脸抬步上前要去看那痣。
连雪河坐在那,本来就比大反派低一截,加上殷裁小小年纪身形和傀儡相差无几,逆着光走过来时有种强势的压迫感。
……让人无端想起来他拎着凭崖头颅满身是血朝他走来的那一幕。
连雪河眼瞳轻轻一缩,下意识往后躲。
可只是一刹那,下一秒他就稳住了畏惧的小动作,强撑着坐在那,冷淡望着他。
假魂瞬间凶恶冰冷地瞪着他,不许他靠近。
殷裁脚步顿住。
在连雪河身边朝夕相处一个多月,不用假魂他也能通过一些微表情和小动作窥探出此人的心思。
连雪河在怕他。
殷裁一瞬间有些懊恼,绷着脸停在原地,强行换了态度:“是吗?可我没有印象了。”
连雪河正想在说些东西糊弄他。
却见大反派垂着眼低声说了句:“多谢。”
连雪河心中诧异。
就……就这么相信了?都不带质疑一下的吗?
转念想想,大反派如今也才十七岁,还未成为黑化完成体,自然不是个滥杀无辜的残暴煞神。
这简直算是意外之喜。
连雪河唇角翘了下,开门见山道:“我为救你耗费了一丝紫微气、二十万上品灵石,又去巴蜮招魂险些命丧于此,如今你终于醒了,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
殷裁点头,也没多说废话:“解毒咒需要十七种草药,我要尝恨珠、阳关壶……”
他一口气说出想要的东西,连雪河听着点了点头。
这一个月来虞闲止也在尝试着给他解毒咒,每回都没什么药效,气得虞府尊接连发疯,要不是连雪河管着早就疯到滥杀无辜。
但虞府尊医术没的说,所准备的药草和殷裁要的相差无几。
殷裁说完,又道:“还有最后一株寄斜生,生在蓬莱巅。”
「骨生花」这种毒咒并非是掐个诀就能消除的,否则也不会被他用来当成摔炮来和人同归于尽。
难解是难解,终归是有法子。
殷裁甚至庆幸他当时选了有解法的「骨生花」,才没让其他无解的毒咒下在连雪河身上。
连雪河若有所思:“寄斜生我知道,蓬莱巅秘境是禁地,在万里高空之上,上去了九死一生。”
殷裁淡淡道:“不必担心,我随手就能取下。”
连雪河:“?”
谁担心你了?
殷裁道:“明日我便动身去蓬莱巅,不出七日,定会取回寄斜生。”
连雪河:“唔?七日?”
殷裁一挥袖袍,淡然道:“五日也足够了。”
连雪河:“?”
大反派性情果然乖戾。
连雪河最烦这种阴晴不定的人,不太想和他打交道,勉强点了下头:“那就多谢了。”
殷裁:“嗯。”
连雪河颔首,任由假魂给他穿好鞋,抬步就走。
殷裁下意识要跟上去,假魂却往前一步,挡住他高大的身形,侧身冷冷看他,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排斥,像是在驱赶一只疯狗。
殷裁停下脚步。
药侍傀儡里的假魂,才是连雪河真正的内心映射。
他强装着和自己虚与委蛇,实则心中对他极其疏离排斥,甚至连他靠近都会眉头紧紧皱起,身体紧绷。
……全然不似对待药侍时那样笑意盈盈。
假魂护送着连雪河快步离开知机楼。
殷裁面无表情地走出偏院,注视着远处行走长廊上的身形。
假魂拎着盏灯将灰暗驱散,那点温暖光芒轻轻照映男人高挑纤瘦的身形。
回去便要入寝,他只将那件天青外袍松松垮垮披在消瘦的肩头,随着缓步行走裾袍翻飞,宛如振翅的蝴蝶。
连雪河行走着,仰头对假魂说了句什么。
假魂俯身温柔望着他,轻笑了声,似乎说了声“好”,随后两人走到长廊尽头,身形彻底消失。
殷裁盯着那空无一人的拐角,沉着脸转身回去。
救命恩人……
呵。
门关着没片刻,突然被人一脚踹开,殷裁直接靠着八重境真元隐藏身形,抬步一迈身形悄无声息潜入金错台寝殿。
连雪河已回到榻上睡觉。
殷裁扫了一眼,发现药侍傀儡并未借着他的光而获得上床这个殊荣,只是如往常那样坐在脚踏处闭眼待机。
殷裁气顺了些,悄无声息越过傀儡坐在床沿盯着连雪河的睡颜,心中迫切生出一种想将他吞吃入腹的渴望。
殷裁分不清这种“渴望”到底是不是恨意作祟,反正他已神魂归位,只消轻轻一挥手就能让这人神魂消散永不入轮回。
殷裁试探着伸手朝着连雪河的眉心,真元轻轻凝于指腹。
只要一下……
那点真元还未真正触碰连雪河的皮肤,只是感知到一点点微弱的温度,殷裁却猛地一阵心惊肉跳,近乎恐惧地将手缩回。
这是殷裁第一次清楚直白的意识到……
他对连雪河下不了手。
并非是药侍傀儡的灵符控制,也不是需要他为自己医脊骨、招魂魄。
只要一想到连雪河这个人会消失在自己眼前,还是被自己亲手所杀,殷裁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往四面八方拉扯、撕裂。
明明是那样可恨的人,为何要牵动他的心神?
殷裁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情感,恨非恨,爱也不是爱,他指尖微颤,视线对上连雪河的睡颜,心不知是后怕还是其他缘故,跳得越来越快。
良久,他艰难将目光从连雪河脸上撕开,下颌绷紧,觉得不能再这样待下去,否则心脏恐怕会从嗓子里蹦出来窒息而亡,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睡得正熟的连雪河似乎被噩梦惊醒,浑浑噩噩睁开眼。
恰好和没来得及离开的殷裁对上视线。
连雪河睡眼惺忪:“殷……裁?”
殷裁一僵。
短短两个字,因为刚睡醒还带着困意,轻而甜润,慵懒含糊的嗓音灌入耳朵,令殷裁从头到脚都战栗起来。
那股酥麻的感觉直入脑髓,又像烟花般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是连雪河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第47章 系统很会卡bug
殷裁的眼神几乎转瞬变了,逆着光时有种捕猎前的凶恶。
连雪河困意朦胧,迷茫望着他:“你为什么在我这里?”
殷裁直直盯着他。
连雪河入睡时只穿薄薄一层丝绸里衣,那布料轻柔,纽襻只用细细的蚕丝线绑着,省得来回翻身时将身体硌出淤青。
这虽然柔软,但却不怎么牢靠,有时里衣只穿几次纽襻就全断了。
微弱烛火照在男人单薄身躯上,雪白里衣散乱,露出大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偏偏连雪河并未注意到,缓慢撑起身,眼眸带着罕见的懵然,竟显出一种温顺的柔软。
……像是在看道侣。
殷裁喉结上下滚了滚,好一会才终于开口:“我怕你……「骨生花」突然发作,所以来查探。”
连雪河缓慢眨了下眼睛,整个人因睡意而泛着罕见的迟钝感:“哦,哦,多谢你。”
脚踏边的假魂已然站起身体,面无表情盯着殷裁,眼底的驱逐之意显而易见:“蛮荒九域的规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客人夜半三更潜入主人家的寝殿偷窥。”
殷裁瞥它一眼。
有它个废物什么事?
连雪河待他冷淡,假魂这会应该在脑袋冒泡泡睡意朦胧,应该不会用这种要弄死人的眼神看他。
这东西不会也生出自我意识了吧?
连雪河病歪歪靠在软枕上,并不想和陌生人大半夜的叙旧:“还有什么事吗?”
殷裁摇头,看他眼底都是倦意,只好站起身:“你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
“嗯。”
连雪河注视着殷裁高大身形消失在房中,直到门吱呀一声关上,他眼底佯装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忌惮和厌恶。
刚才上帝视角看了半天的二条胆战心惊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大反派鬼一样突然出现在这里,金错台的禁制对他来说好像不存在一样,还伸手想用真元杀你!还好宿主反应快把他糊弄走,否则咱俩肯定玩完。】
连雪河被二条强行叫醒,又奉献了一段能拿奥斯卡的精湛演技将狂性大发的大反派安抚住,额间突突直跳,难受得要命。
不知是不是靠近了殷裁,手腕上的痣竟蠢蠢欲动起来,只是半个时辰功夫便重新长出墨色花苞。
连雪河体内气血翻涌,病恹恹靠在那低低喘息着。
二条察觉到不对:【宿主你没事吧?!】
连雪河张了张苍白的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浑身力气像是被骨生花吸食,还没出声就牵动肺腑,发出虚弱无比的咳声。
二条:【雪河?!】
连雪河额间全是汗水,边喘边道:“爽死了……”
二条:【?】
「骨生花」骤然发作,吸食身体的生机,就像是藤蔓长在经脉般剧痛无比,屏蔽机制降至90%,又出现那种热水淋破皮小腿的爽感。
刺痛和舒爽交织,要不是这具身体病得不举,连雪河恐怕真的因毒咒发作而起反应。
连雪河在榻上蜷缩着呻吟,没一会浑身就起了一茬又一茬的热汗,哑声骂道:“该死的殷裁……该死该死……我总有一天要杀了他。唔……”
二条讷讷道:【宿主,还是别这个时候叫别人的名字了。】
连雪河:“……”
“骂他没骂你是吧?”连雪河恹恹道,“你不是充了不少电吗,给我把屏蔽机制拉到100%。”
二条扫描了下连雪河的身体:【宿主,您的身体一旦骨生花彻底发作,恐怕连三天都活不到,现在能量才不到六十,我得攒着买「清浊胎」以备不时之需。】
连雪河道:“滚蛋。”
二条不吭声了。
连雪河满脸通红,低声喘息着,不用照镜子就知道现在这副模样肯定很难看,他眼不见心不烦,索性将被子拉到头顶盖住脸,闷得额间全是汗水。
「骨生花」再次扎根,将连雪河折腾得够呛。
就在他艰难忍受着那波涛汹涌似的快感时,忽地有人在耳畔道:“……殿下?”
连雪河一僵,不知是吓的还是骨生花发作得凶狠,眼前登时一阵焰火绽放的空白,久久不能回神。
「骨生花」是殷裁所下,在它扎根的刹那便已感知到了。
这玩意儿殷裁用过不少次,等到重塑肉身后便折返回去欣赏仇人的狼狈,自然知晓毒咒发作时那些人会如何的痛苦难耐。
但连雪河只是凡人身躯,如何能抵挡得了毒咒的折磨?
殷裁再也顾不得其他,再次折返回来。
假魂本能排斥他,立刻沉着脸就要将他驱赶。
殷裁不耐烦地伸手一抬,八重境威压轻轻松松压制三重境,将人强制着“关了机”,陷入沉睡。
殷裁瞧瞧坐在床沿,看着那团被子下微微发抖的人形,习惯性地想叫主人,但硬生生改了称呼。
被子下的人听到他的声音,似乎僵住了,喉中还发出拼命压制的闷哼和喘息,似乎是痛狠了。
殷裁立刻欺身上前将锦被掀开:“殿下?!”
……视线落下,脸色倏地一变。
连雪河闷在锦被中许久,整张脸汗水淋漓布满泪痕,因憋闷而泛着潮红之色,就连羽睫都被泪水湿透,半睁着失焦涣散的眸瞳,含泪喘息着看来。
他浑身都在发着抖,像是一滩温软的春水,散发着一股被热意熏过的莲香。
宛如一股暧昧的情香。
殷裁沉着脸将真元一探。
果不其然,「骨生花」发作了。
连雪河被痛苦折磨得这般模样,殷裁咬紧牙关,呼吸下意识屏住,一时不敢伸手碰他。
连雪河涣散的眸瞳看不清眼前场景,只感觉有光照来,有人在看自己。
迟钝的脑海还没反应,高自尊和羞耻心却本能泛上,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挡住脸,不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幅狼狈模样。
“不……不要……”
混乱间,一双冰凉的大手朝他伸了过来。
连雪河浑身碰都不能碰,乍一被抱起来立刻就要挣扎,可那双手并非是木头的坚硬,而是皮肉的柔软,轻手轻脚将他半揽着靠在怀中。
随后,有东西凑到他唇边,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溢满鼻尖。
殷裁将虎口卡在连雪河唇缝处,剩余四指托住他的侧脸,让他无法挣脱,强行将血给他喂了进去。
连雪河只是和身后的人身体相贴,差点又爽过了头,眼前阵阵发白,拼命挣扎着从喉咙中发出喑哑的:“不……”
“别碰我……”
殷裁年纪小,身形却比他大一圈,单手轻松制住他,又知晓他的喜好,尽量放晴声音温柔着哄他:“别怕,喝了就不疼了。”
连雪河仰起下颌,露出涣散失焦的湿润双瞳,「清浊胎」中最精华的药血被强行喂入他口中,像是一股热流汇入经脉中。
燎原大火瞬间将「骨生花」蔓延的藤蔓给烧得退了回去。
连雪河不知是热的还是体力不支,双瞳微仰,满脸泪痕地直接昏了过去。
不到片刻,连雪河手腕上的墨花再次化为小小的花苞。
殷裁闭眸,指尖的指甲悄无声息伸长,眼睛眨也不眨地刺入自己心口,强行取了一滴金色的心头血滴落在花苞处。
细微的几条金线和紫微气相护交缠,化为一圈细线缠在腕间,严丝合缝将「骨生花」困在当中。
连雪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已彻底昏睡,他浑身湿透,薄薄丝绸雪衣汗湿着贴在纤瘦身躯上,能露的不能露的全都被殷裁尽收眼底。
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寄斜生得尽快取到。
殷裁心想。
他伸手将连雪河眼尾的汗水拂去。
只是这么个轻微的动作,昏睡中的连雪河忍不住身体痉挛了一瞬,羽睫拼命颤动,喉中发出低低的喘息和呻吟。
似乎是痛狠了。
殷裁掐诀将他身上的汗水消去,轻手轻脚将人放回榻上,直到连雪河呼吸平复,才终于起身。
定定注视连雪河的睡颜许久,殷裁才无声吐出一口气,拂袖离去。
***
一夜无梦。
连雪河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
他困意朦胧,一时没记起来昨夜的事,正准备翻个身,就听到床边有人道:“淞儿?!你终于醒了!”
连雪河迷茫偏头。
李归昼正在床沿坐着,见他醒来脸上的焦急终于消退不少。
视线再往外看,虞闲止、陶消和江怜朝都在外头候着,听到动静赶忙围上来。
连雪河刚要开口问怎么了,后知后觉到昨夜「骨生花」发作的事,哑着声音道:“我没什么大事,别担心。”
李归昼眉头紧皱:“到底怎么了?昨夜被你的傀儡叫来时,我吓坏了。”
连雪河下意识看向虞闲止。
虞闲止短促摇了下头,示意我没说。
连雪河才松了口气,安慰道:“真的没事,就是昨天着急,赤着脚在外面走了一圈,受了点寒。”
李归昼了解这个徒儿从来报喜不报忧的脾气,再三追问却也没问出什么。
这时,虞闲止将熬好的药端来。
李归昼忙接过,要亲自喂药。
连雪河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围着关怀,抬手让眼巴巴看着的陶消和江怜朝离开,想要伸手接碗自己喝。
李归昼难得强势:“师尊喂你。”
连雪河见他眼底乌青的模样,只好忍着排斥一口一口含着药吃了。
李归昼将碗放下,看着他欲言又止。
连雪河刚想追问,就听二条炸毛似的“嗷”了声:【宿主!大反派不见了!】
连雪河正叼着傀儡送来的白饴糖吃吃吃,听到这话差点呛嗓子眼里,撕心裂肺地咳了出来。
“什、什么?”
二条:【我刚才动用了一点能量扫描了方圆三千里,没有他的身影啊啊啊!】
连雪河眉头皱起。
二条急得团团转:【他不会是逃了吧?但不对啊,昨晚你骨生花发作,是大反派强行喂了你他的药血。】
连雪河眉梢一挑:“他是去了蓬莱巅?”
二条:【唔,很有可能。蓬莱巅太远,我扫描不到。】
连雪河回想起昨夜殷裁那阴沉的眼神,和奇怪的举动,思绪飞快发散。
殷裁大半夜潜入他房中用那种可怕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看,还想用真元点他眉心让他魂飞魄散。
可现在他又放药血、冒险去蓬莱巅,难道……
只是障眼法?
连雪河眼皮重重跳了跳,忽然问二条:【你确定「荒唐梦」起效了?】
二条:【肯定啊,他都不记得你是谁了。】
连雪河道:【你再检测一下。】
二条:【目标不在范围内,无法检测……唔,等等哦!马上回来!】
不到三分钟,二条再次上线:【我刚才去系统群里问那些很会卡bug的前辈,它们告诉我一个办法可以验证技能有没有生效。】
说着,连雪河眼前弹出系统光屏。
二条熟练地打开商城页面——我的——购买过的商品——【百万粉丝宿主倾情推荐多巴胺粉色泡泡公主の梦渐变bulingbuling次抛死遁必备专用技能荒唐梦99.999%好评】。
再次点进商品页面——再次购买。
倏地,一个系统提示窗口弹了出来。
【系统提示:请等待上一单「荒唐梦」生效后再次购买。】
第48章 影帝互相演
虞闲止正坐在那给连雪河探脉,见好友吃着糖颊部微鼓,忽然脸色阴沉,低低骂了句。
“贱人。”
虞闲止慢吞吞道:“给你治病还挨骂?三殿下恩威并施啊。”
“没说你。”连雪河将白饴糖咬得咯吱作响,冷冷对二条说,“他记得一切,却故意装作失忆耍我玩?!”
二条啧啧称奇:【不愧是大反派,小小年纪就是个老阴狗。】
连雪河冷笑了声:“所以什么蓬莱巅,什么寄斜生,全都是他用来糊弄我的托辞?”
二条和宿主一条心,铿锵有力:【十有八九!】
连雪河从没被人这么戏耍过。
只要一想起他自认救命恩人,殷裁那厮面上装得感激涕零,实则在心中冷笑骂他蠢货,就恨不得手撕了他。
人果然死于安乐,只是过了一段时日安生日子,他脑子都退化成智人了,竟被一个十几岁的人算计。
连雪河闭了闭眼,按住胸口压制住憋闷的怒意。
虞闲止将手收回,又去开药。
李归昼在旁边团团转了半天,欲言又止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在连雪河吃药膳时试探着开口:“淞儿啊,师尊有事和你商量。”
连雪河:“您说。”
李归昼清了清嗓子:“那什么,鸿磐圣人万寿节将至,你这些年一直在外奔波,也该回去瞧一瞧。”
连雪河还在恨殷裁,头也不抬地道:“嗯好,过段时间就回去。”
李归昼“哈”了声:“刚好闲止这段时间闲着没事,不如就让他陪你回去一趟吧……阿敛,阿敛过来。”
虞闲止双手环臂坐在远处,看也不看:“我对连静风过敏,一见他就想杀人。”
李归昼:“哎呀,那你不见他不就好了嘛,将淞儿送回鸿磐再回来。”
虞闲止温吞着道:“不去。”
“你这孩子。”李归昼叹了口气,又和连雪河打商量,“不如让你温师兄送你回家。”
连雪河眼眸一眯:“为什么突然让我回鸿磐?”
李归昼:“万寿节……”
“哦。”连雪河垂下眼,药膳也不吃了,轻轻道,“原来是师尊嫌我给太伏道宗惹祸添麻烦,这才赶我回鸿磐。”
李归昼:“……”
李归昼吓坏了,忙哄他:“淞儿这是说得哪里的话,师尊怎么会想赶你呢?”
连雪河每回听到李归昼用哄小孩的语调和他说话就起一身鸡皮疙瘩,但忍了忍还是没有纠正,淡淡道:“那为何万寿节在三个月后,师尊现在却要让我回鸿磐?”
李归昼:“这是因为……”
连雪河看他满脸为难,索性接口道:“因为我闯祸关押了蛮荒少主,导致蛮荒九域和太伏道宗闹得无法调和,所以您想将我送走,远离战场?”
李归昼愣了愣:“淞儿……”
连雪河伸手揉了揉眉心:“师尊,不是您叫我几句‘淞儿’,我就还是那个五岁小孩,闯了祸还得您给我收拾烂摊子。”
李归昼拧眉:“我是你师尊,我不给你收拾谁给你收拾?”
连雪河道:“我已长大了,能自己摆平。”
这明明是所有长辈都爱听的话,李归昼却脸色微变,就连虞闲止也皱着眉头看来。
连雪河不明所以,不懂哪句话说错了。
虞闲止凉飕飕道:“你若摆平不了呢?”
连雪河:“那我就……”
虞闲止没等他说完就面无表情伸手,在他脖颈上狠狠一掐,冷冷道:“你就破罐子破摔,直接抹脖子一了百了?”
连雪河:“?”
这句话蕴含信息量极大,连雪河眨眼看他。
类似的话虞闲止之前也说过。
“你就是个疯的,一点不如你的意,你就想尽各种办法找死……”
找死?
难道脖子上的伤疤是连行淞自己抹的?
有病吧?
连雪河从来惜命,必然不会做这种找死的事。
只是这次蛮荒九域若和太伏道宗开战,所施展的大多都是天谴之力,真的到了无法抗拒的地步,这具身躯的紫微气便是最后的底牌。
殷裁那厮还记恨着自己,恐怕不会给自己解「骨生花」,不如借「清浊胎」摆脱这具身躯,反正系统的能量已积累得差不多。
这叫“死遁”,怎么就叫找死了?
连雪河也没和虞闲止硬杠:“好好好,知道了,过几天我就回鸿磐。”
李归昼见有人撑腰,赶忙说:“今天就走。”
连雪河瞪他:“你今天身上有酒味,又喝酒了?如此急切地赶我,是想畅快喝酒吧?”
李归昼:“……”
李归昼轻声细语道:“好吧,徒儿说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说完,他转身就走。
连雪河拧眉,追上去几步:“再让我逮到,当心我二十年不回来。”
李归昼撒腿跑得极快,只要没听到就当不存在。
连雪河没好气地折返回来,继续吃药膳。
虞闲止凝视着他:“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等殷裁回来。”连雪河敷衍他,“他说去蓬莱巅为我取寄斜生入药解「骨生花」,五日就回。”
虞闲止脸色难看:“这一切都是他引来的,你竟真的放他走?不怕他一去不复还?”
连雪河心想他那疯狗终于脱困,当然不会回来,指不定在想办法报复他呢。
“放心,他会回来。”
虞闲止深深吸了几口气,将手腕上的佛珠拨得咔咔作响,转得速度宛如陀螺,试图清心。
连雪河见他这幅德行,没忍住托着腮问他:“你六根不净,为何非要执着修佛?”
虞闲止眼眸不睁,一身僧袍手缠佛珠竟真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架势,很是唬人:“摒弃烦恼,止恶行善,明心见性。”
连雪河托着腮懒洋洋道:“我明日便会超过连静风,以凡人之身一跃飞升成为圣人境,万朝来拜,封号傲天。”
虞闲止睁眼看他,面露疑惑。
“什么?”连雪河更加疑惑,“我们不是在比谁说的话更荒唐吗?”
虞闲止:“……”
虞闲止没忍住好脾气,终于伸腿在桌子底下冲他一踹。
连雪河早有准备一抬腿,躲过旋风无影脚,挑眉道:“没踢着。”
虞闲止:“…………”
真欠。
“修佛没什么不好。”虞闲止见他今日吃得有点多,夺过筷子让他住口,“离相不住,不执着一切欲望,天地所有便是虚妄。”
连雪河将腿架在虞闲止腿边的凳子上,淡淡道:“不懂,说人话。”
虞闲止淡声道:“天地间一切命数皆有定数,我修医治人便是违背天道,送他们入土才是脱离苦海。”
连雪河:“……”
连雪河沉默半晌,终于为他鼓掌:“好好好,自成一套恶人逻辑,真有你的。”
虞闲止谦虚颔首。
连雪河又问:“那你为何执着救我?让我死了不正好顺应你的苦海道?”
虞闲止又将一盏温着的药端来递给连雪河,随口道:“我只是疯,并不是蠢。”
连雪河挑眉:“哦?”
虞闲止轻轻眨了下那双淡漠的眼瞳:“只要你想,我会亲手杀了你。”
连雪河也不害怕:“那你最开始为何觉得修医不好?”
虞闲止淡淡道:“因为我救不活自己想救的人,既然这样,为何还要修医?”
连雪河将他说得一堆驴唇不对马嘴的话理了理,终于理出来一个他脑子为何如此混沌的方法。
原来是学医学破防了。
虞闲止催促:“喝药。”
连雪河喝了几口差点呕出来,拧眉道:“这是什么药?好难喝,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虞闲止似笑非笑:“大补的药,治你的不举。”
连雪河:“……”
虞闲止早有准备,伸手挥出一道灵力,下一瞬连雪河就眼睛眨也不眨地将手中的药碗砸了过来,被准确无误接住,没有浪费一滴药,完好无损还了回去。
连雪河阴沉着脸一饮而尽,将碗一砸,拂袖而去。
虞闲止熟练地将东西收拾好,倏地感知到一股天谴气息,抬头看了看,很快又继续垂下头将碗捯饬好。
天谴,灭世。
关他何事?
连雪河重新回到金错台,皱眉思考未来之事。
“二条,现在有多少能量条?”
【六十三,预计五天能超过六十六。】
“好,你去把凌长风叨来,继续充电。”
【好嗷!】
连雪河刚吩咐下去,桌案上传来声“咔哒”声响,放眼望去却见是一截木头胡乱雕出的小人,巴掌大,粗制滥造,上面还有个猩红的「裁」字。
连雪河眉头紧锁,见到这个「裁」就要将小人抓着丢出去。
下一瞬,小人蹦跶了下,随后一抹神识从胸口窜出,悄无声息落地化为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形。
连雪河立刻扔出去的动作变成收拢,状似温柔地抚摸了下小人的丑脸。
殷裁今日光鲜亮丽,已没穿连雪河为他套上的寻常黑袍,他宽袖宽袍,裾摆层叠,一副人模狗样的架势行了礼:“殿下,身体可还好?”
连雪河淡淡道:“多谢少主关怀,已没什么大碍了。”
殷裁见连雪河没有皱眉,甚至轻声细语和他说话,唇角勾起露出笑。
方才他听到连雪河和呵,和虞闲止的话,没料到连雪河竟如此信任自己。
殷裁道:“殿下昨夜「骨生花」发作,我暂时以心头血稳住了毒咒,四日后我会回到太伏道宗。”
连雪河顿时大受感动:“少主竟以心头血救我,当真感激不尽。”
“殿下耗费心神救我,还受我牵连,这是我应该做的。”
殷裁的神识不稳,似乎在和什么厮斗般。
连雪河问:“你那边可有危险?”
殷裁似乎愣了愣,不知道是不是信号接触不良还是其他的什么,好一会才压抑着声音,道:“殿下不必担心,八重境巅峰并不会受伤,一定会平安回去。”
连雪河心想谁担心你了:“万事当心。”
“嗯,好。”
连雪河望着殷裁的神识消散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好小子,都这个时候了还和他装呢。
不愧是未来能和凌傲天分庭抗礼的大反派。
连雪河想沐浴,下意识要叫药侍傀儡,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自从醒来好像就没瞧见过药侍。
人呢?
连雪河起身找了几圈,才在偏殿的角落寻到了已然死机的药侍傀儡。
连雪河:“?”
连雪河上前查探了下,发现傀儡灵符无碍,只是被一股极其霸道的真元化为锁链绑住了四肢,别说起身了,说话都费劲。
一看就知是殷裁的手笔。
连雪河磨了磨牙。
浪费如此多真元,只为了把他身边唯一贴身伺候的傀儡整死机,能为了什么?
明摆着是在报复他,阴恻恻地警告威慑“下一个被废掉四肢绝望等死的就是你”。
好一个狗东西。
第49章 他很怕死
殷裁将灵躯留在此处钓鱼,连雪河有心想将那丑木头人烧了,但又怕打草惊蛇。
一旦殷裁被惹怒拆穿,恐怕会凶性大发冲进太伏道宗将他一刀斩了。
……就像原著里宁愿死也要拽着他一起同归于尽的疯狂举动。
连雪河拧着眉拎着那木头人:“这也太丑了。”
话音刚落,木头人就咔咔张了张嘴,口吐人言:“殿下喜欢什么样的,我可以改。”
连雪河:“……”
连雪河手一哆嗦,差点将木头人摔下去。
顶着脑袋上一直突突冒着的【hp-1-1-1】,他故作镇定稳住心神,淡淡将木头人放在桌案上:“随便,都可以。”
小人摇身一变,竟催动难得的真元强行变成殷裁缩小的Q版模样,还穿着身玄袍蹦蹦跳跳:“这样可还顺眼?”
连雪河:“……”
连雪河面无表情。
更想弄死了。
连雪河敷衍了几句,转身便走。
殷裁睚眦必报,绝不可能像他表现的那般人畜无害,连雪河一想到二条给他推演的结局就心烦。
「清浊胎」是非用不可了。
既然如此,这具身躯就该物尽其用。
连雪河走出金错台,心想着得找春风卫卜算下蛮荒九域的手段,垂在袖中的手心不在焉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江怜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出现,像古代暗卫一样影子似的落到连雪河身边单膝跪地,逼格满满。
“殿下有何吩咐?”
连雪河hp-1,佯做淡然道:“春风卫何在?只有你一人吗?”
江怜朝:“是。”
连雪河挑眉:“你的卜算之术如何?”
江怜朝道:“自然比不得殿下。”
“好,既如此,给你个难题。”连雪河淡淡道,“卜算下蛮荒九域此次用殷裁的本源之力准备做什么,未来又会在何时发难?”
江怜朝精神一振。
时隔二十年,殿下竟再次给自己下了命令。
江怜朝道:“属下誓死卜算!”
连雪河:“……”倒也不必誓死。
怎么和陶消一个毛病?
江怜朝咻地一声消失原地。
连雪河默默在心里鼓掌,心想终于见到活的暗卫了。
感慨完,二条一步三嘎地从远处飞扑过来,一旁深受其害的学子见状全都吓坏了,全都一个箭步上前。
“师兄小心!”
这玩意儿别看不似灵兽般身形巨大,小小一鹅叨人极疼,凶悍得要命,大部分学子见了它都绕道走。
几个学子被暗害过,见它竟要扑那个身娇体弱的十九学长,心想这还了得,立刻来救驾。
只是刚冲来,就见那凶神恶煞的大鹅竟一反常态,像只狗子似的围着十九学长转圈,“嘎嘎”的声音夹子音卖乖。
……竟从恶霸身上看出一丝谄媚。
众人目瞪口呆。
二条张开翅膀:【宿主宿主宿主宿主!我回来啦!】
连雪河看了它一眼:“你从哪个铁锅里爬出来的?身上一股十三香味。”
二条嗅了嗅自己:【没有,不香啊。】
连雪河“哦”了声:“你也知道自己不香,臭气熏天的那还敢往我身上扑?”
二条:【……】
二条疑惑地看向宿主,怎么觉得一向装扮精致到头发丝的连雪河今天似乎有些落拓,一头乌发竟没编出花样,只用一根发带草草绑着垂在身后。
衣袍也凌乱,衣带腰封全都系着死扣。
二条:【宿主,您身边的假魂去哪儿去了,怎么让你这样就出门了?】
连雪河皱眉:“别提了。”
二条听他说完,系统猛地一扫描,大怒道:【宿主回头看,那小玩意儿正在暗中监视我们呢!】
连雪河顺着二条标注的坐标回头。
Q版殷裁的小木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金错台跑出来,正藏在一块柱子后探头探脑,保持着眼眸亮晶晶的样子朝他看来。
连雪河:“……”
连雪河冷冷道:“怪不得舍得留下假魂在金错台。”
二条已经扑了上去,开始拿着嘴叨叨叨。
殷裁抱头鼠窜。
连雪河怕真将人惹急了,只好上前将二条抱起,嘶,第一下竟没抱起来,沉得坠手,但连总要脸,保持着漫不经心的表情再次尝试着将沉甸甸的大鹅抱在怀中。
“别管他,爱监视就监视。”
二条气不打一处来:【反派果然阴险,我们得魔法对冲一下。】
这时,凌长风从远处匆匆而来,小腿还一瘸一拐的,似乎被二条叨了几口。
主角畏惧看了眼大鹅,但还是顽强战胜了恐惧,高兴地上前行礼:“见过殿下。”
叮。
又充上电了。
连雪河温声问他:“今日可有事?”
凌长风摇头:“没有没有。”
“好,今日便寸步不离跟着我。”
“是!”
凌长风自小寄人篱下,人又聪明,知晓之前对他冷淡的连雪河不可能突然看中了他,必然是自己身上有某种东西能为他所用。
凌长风从来厌恶别人对他有所图谋,偏偏连雪河这种不加掩饰的利用却让他不觉得厌恶,反而有种终于能回报一二的庆幸。
凌长风颠颠跟上去,努力抑制住高兴:“殿下,我们要去哪里?”
连雪河道:“出去走走。”
“嗯!”
太伏学宫的学子还在无忧无虑的叽叽喳喳,连雪河走过幽静小道,余光扫见几个学子正在一株桃树下眼泪汪汪地挖坑,一旁用莲叶包裹着一样东西,隐约露出个兔子尾巴。
似乎在掩埋动物的尸身。
生物皆有生老病死,一抔黄土埋下,万人之上尊贵无极和一只兔子没什么分别。
连雪河看着几个半大孩子红着眼将兔子埋入土中,嗅着那翻新的泥土气息,脑海中忽然没来由地浮现一个想法。
万一「清浊胎」和「荒唐梦」一样突然无法兑换呢?
万一不像他猜想的那样,一切都只是他自作聪明,二手系统bug一大堆,如果「清浊胎」出现问题……
他会不会真的死了?
和那只兔子一样,被掩埋在漆黑脏污的地下,再被虫子蛀空身体,变成一堆丑陋的白骨?
重生体验卡,难道只有短暂的两个月?
方才想的大义凛然,深想后连雪河却觉得心里发凉。
躺在病床上一动不能动、只能感受着生机从身体流失的濒死感,这种恐惧似乎已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中。
连雪河前所未有的意识到——他很怕死。
连雪河望着那被堆起的小坟包,忽然问二条:“你说殷裁有可能真的去了蓬莱巅取药,只要等五日便会回来为我解「骨生花」吗?”
二条歪着头狐疑看他:【啊?】
连雪河说完也觉得荒谬。
殷裁并未失忆,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是如何取他药血、逼他自爆,还催动灵躯让他斩杀同族。
睚眦必报的大反派和他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满心怨恨要和他同归于尽;第二次,清醒后哄骗他是救命恩人。
设身处地,殷裁只会希望他死的越惨越好,怎会真心为他涉险取药?
凌长风见他突然停下步子盯着桃花树看,疑惑道:“殿下?”
连雪河将视线收回,抬步又走了几步,忽地没来由地问他:“你怕死吗?”
凌长风也不隐瞒:“自然是怕的。”
连雪河笑了:“你倒是直白。”
凌长风抿唇难为情地笑了笑,乖乖地说:“我妹妹离了我不行,所以不敢死。”
连雪河听着这话,陷入沉思。
有牵挂才有畏惧,可他明明没有在意的人,所有好友亲人也许只是NPC,就连别人的情感、在意十有八九也是他偷来的。
既然一切都是虚妄,为什么还怕死?
连雪河想不通。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连雪河平衡力不好,被晃了下险些一头栽下去。
凌长风眼疾手快,一把上前扶住连雪河的小臂,在连雪河的负面debuff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光速缩回手。
“殿下当心。这几日一直都这样,许是地龙翻身的天灾。”
连雪河知晓不可能,偏头道:“陶消。”
陶消转瞬出现:“殿下。”
连雪河道:“怎么回事?”
陶消从不隐瞒殿下,直接道:“太伏道宗四周仍有引天谴的阵法出现,虽然已被拔除,但蛮荒九域的天谴力……也就是无餍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宗主判断三日内恐怕会有一场天谴之战。”
连雪河拧起眉头。
陶消又道:“但这一切不必殿下操心,宗主自会处理一切。太子殿下已知晓您要回鸿磐的消息,只待您动身便在边境迎接。”
连雪河当机立断:“带我去见宗主。”
“是!”
太伏道宗山势连绵,地龙翻身早已见怪不怪,还有一群学子没心没肺,以为地震后都会有蛇灾,已经拿着法器去山里准备捕捉学长口粮。
连雪河到了太伏大殿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可这才分明没到晌午。
遮天蔽日的黑雾从天幕黑压压地落下,乌云遮蔽,太伏道宗的补天石大阵竟自动运转,锵地一声尖锐声响,将雾气瞬间击散。
补天大阵发动,说明方才那乌云中带着天谴之力。
春风卫却没受到任何预警。
连雪河眉头紧皱望着再次聚拢而来的黑雾,拂袖进入大殿。
温宗主正坐在首位按着眉心,连雪河上前行礼:“宗主,我师尊呢?”
温宗主见到他抱着鹅过来,眉梢轻挑。
那一锅炖不下的大肥鹅这段时日一直在骚扰学子的事儿他也知道,没料到竟和连雪河这般亲近。
连雪河那小身板抱个鹅都费劲,累得脸都红了却还顾忌着脸面不肯放下。
这场景太过熟悉,温宗主差点以为自己梦回二十多年前。
连雪河疑惑:“宗主师伯?”
温宗主回过神,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找地儿坐,叹了口气:“不知道忙什么去了——行淞怎么突然来找我,听说你又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多谢师伯费心。”连雪河和温宗主不太熟,短暂寒暄了两句便开门见山,“我来只为一件事,此事由我而起,若蛮荒九域若来犯,可以用我的紫微气抵御。”
温宗主眼眸一沉,直直望着他:“淞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
每回他们一叫“淞儿”,后面说出来的话就会是哄孩子的废话。
果不其然,温宗主温声细语道:“……紫微气是鸿磐特有的帝气,一绺能救一城,这个道理我们淞儿是知道的吧?”
连雪河:“……”
连雪河攥紧手,强忍着没顶撞长辈,感激涕零道:“啊,紫微气竟然如此重要吗?道祖天尊在上,多谢宗主告知我这样一个大秘密,要不然我还以为是我中毒太深才冒紫气,差点把那玩意儿当烟花放了。”
温宗主:“…………”
第50章 走山川
温宗主头更疼了。
连雪河阴阳怪气完,又“恩威并施”,柔和下嗓音道:“宗主,此事毕竟是因我而起,出了事我却苟且偷生,别人会说这就是我们太伏的家教,今年弟子恐怕一个都招不到。”
温宗主叹了口气,柔声说:“原来是这样,蛮荒九域和其他三境的矛盾全都是因为我们行淞,就连天道破了个洞也是你捅出来的,上古魔神和道尊大战想必也是争论行淞美貌而闹出的矛盾吧。”
连雪河:“…………”
温宗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见连雪河控制不住地翻白眼瞪他,无可奈何道:“傻孩子,就算没有那什么少主,蛮荒主大限将至,要想继续活着,要么需要大量纯正的灵力来剥离身体的无餍,要么就是夺舍。太伏道宗和蛮荒接壤,此番发难,只是需要个由头罢了。”
连雪河默不作声听着。
他不蠢,自然知晓温宗主是在忽悠他。
蛮荒主就算大限在即,最好的办法是夺舍,而非大张旗鼓和三境之一对抗。
连雪河有些烦躁,但知晓温宗主这条路走不通,便佯做乖巧道:“是,弟子知道了。”
温宗主眯眼:“你当真知道了?”
“是的,弟子告退。”
温宗主望着那小王八蛋的背影,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一眼就瞧出连雪河那倔驴一样的脾气,肯定不会轻易放弃。
温宗主道:“落木。”
温落木领命而来:“宗主。”
“这段时日看好淞儿,别让他乱跑,更不要将太伏道宗外的事告诉他。”
温落木不明所以:“掌院不是说要送他回鸿磐吗?为何不早早动身?”
“这话也就骗骗你师叔了,要是行淞想走早就动身了,难道还要挑选宜出行的黄道吉日吗?”温宗主淡淡道,“你如果能劝得动,不如去试试看?”
温落木挠了挠头,嘿嘿道:“算了,我怕小师弟急了会揍我。”
“去吧。”
“是。”
***
连雪河从太伏道宗出来,蓝牙再次连上充电,他才意识到凌长风一直在外面等着。
二条能量条眼看着就要66,连雪河只好继续做恶霸,朝他一仰下巴示意跟上。
这时,凌长风腰间的玉佩恰好发出亮光,他看了一眼有些为难,小心翼翼看了看殿下的神情,小声道:“殿下,我妹妹……许是有事,我能回去一趟吗?”
连雪河点点头:“嗯,去吧。”
凌长风转身要走,想了想忍不住回了头。
所有人都惊羡的三殿下金枝玉叶,生来便是尊贵无极的存在,不必像他一样寄人篱下艰难求生。
如今他站在满墙蓝雪花边眉眼低垂思忖,明明没有半分示弱,却让他莫名觉得殿下宛如被人丢弃的迷路孩童,整个人游离在世间,格格不入。
好像风一吹就能消散。
凌长风愣了愣,忽然神使鬼差道:“殿下要和我一起去吗?”
连雪河拧眉看他。
凌长风说完顿时后悔了,正要告罪,却见连雪河理了下裾摆,下巴轻轻抬了抬:“行吧”
有电不充白不充。
凌长风诧异了下,脸上再次露出笑容,上前为殿下引路。
凌长风是龙傲天,又是连雪河推荐进宗的,太伏道宗自然对他颇受重视,为了方便照顾盲眼妹妹,特意给他分了个小院。
连雪河跟着凌长风慢吞吞走着,脑海中飞快略过原著中有关凌扶摇的剧情。
对于这个开局就被“献祭”的角色,凌扶摇纯属是为了拉仇恨值激励凌长风的工具人,对她的描写少之又少,只有后续剧情的凌长风问心魔的幻境中出现过。
连雪河记得作者给凌扶摇批了个断语,只有两个字。
——糊涂。
正想着,凌长风已推开门带连雪河进来,朝着院中喊:“扶摇,我回来了。”
小院被搭理得井井有条,面积不大却种植着十几种不同的草药和花草,还用木架搭了葡萄藤,遮天蔽日,甚是凉爽。
有轻缓的脚步声从房中传来,凌扶摇手中握着光滑的青竹竿慢慢探来,紫裙轻纱行走间被青竹轻轻敲出翻花模样。
她长相和凌长风极像,一双眼却蒙着一层白雾,短短几步路就闷咳几声。
……血条看起来比连雪河这个病秧子还要短。
凌长风快步走上前熟练扶住凌扶摇的小臂,笑着道:“扶摇,这是三殿下。”
凌扶摇眨了眨眼:“就那个太伏道宗四大美景之一?”
连雪河:“?”
凌长风:“……”
凌长风差点把肺咳出来,这还是连雪河第一次瞧见这个稳重的少年第一次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
“扶摇,不要放肆!”
凌扶摇弯眸一笑,垂眸行礼:“扶摇见过三殿下。”
凌扶摇估摸着只有十一二岁,连雪河也不在意,淡淡道:“不必拘谨,当自己家就好。”
凌长风:“……”
凌扶摇眨了眨眼,忍不住道:“都说殿下美若天仙,果真如此吗?哥你能和我说殿下长什么样子吗?”
毕竟能被称为美景的,长相必定不俗。
凌长风脸都红透了,尴尬道:“殿下莫怪。”
连雪河坐在葡萄藤下,懒洋洋地托着腮道:“小姑娘夸我,为何要怪罪?”
凌长风干咳了声,小声对她说:“殿下金相玉映,乃人中龙凤。”
凌扶摇努力想:“想象不到。”
凌长风只好凑到她耳畔嘀嘀咕咕:“葛辞、葛逾记得吧,两个人加在一起的翻版,他们长得有多丑,殿下就有多……漂亮。”
凌扶摇瞎眼一亮:“那是天人之姿呀!”
连雪河:“……”
凌长风清了清嗓子,温声问:“突然叫我回来做什么啊?哪里难受吗?”
“不是。”凌扶摇道,“哥哥不是说今日带我去逛山下的夜市吗,怎么说话不算话?”
凌长风犹豫着看向连雪河。
殿下已经坐在那用太子殿下八重境的真元揪着葡萄吃,被酸得一激灵却强忍着没露出狰狞的表情,漫不经心吞了下去,一副不过如此的架势。
凌扶摇:“哥哥?”
凌长风回神:“哦哦,好的,哥马上带你去。”
连雪河听到他们的对话,挑眉道:“要下山?”
凌扶摇的身体脆皮到了极点,吹一点风恐怕半条命就没了,还能下山?
凌长风朝他隐秘摇了摇头,将凌扶摇半抱在怀里:“哥带你御风下山。”
凌扶摇:“好哎!”
连雪河支着下颌饶有兴致看着,打算瞧瞧凌长风到底如何带凌扶摇去玩。
凌长风抬手拿出一张符纸,轻轻焚烧后四周幽静的小院竟转瞬变了模样,长街蔓延至远处,花花草草摇身一变变成长街上行走的人,叽叽喳喳热闹一团。
连雪河眉头挑起,讶然望着。
凌长风自然不会缩步成寸的能力,此处模样只是粗糙的幻境罢了,往前走几步就能瞧见长街上的葡萄藤,和所有人长着同一张脸的行人小贩。
就像是粗制滥造的AI短剧。
但这点糊弄凌扶摇已足够了。
一阵风呼啸而来,凌扶摇长发被吹拂着胡乱而动,好像真的御风行了一段路,到达了太伏外的长街集市上。
凌扶摇听到熙熙攘攘的声音,眼眸亮起:“哥你好厉害!”
凌长风坐这事早已轻车熟路,牵着妹妹的手在院中小道上走来走去,一一和她讲着所见所得。
凌扶摇高兴得直蹦:“哥,我想吃你刚才说的那个蜜饯。”
凌长风熟练从储物袋中拿出蜜饯,假模假样和不存在的摊贩讨价还价,买到蜜饯后递给凌扶摇。
凌扶摇心满意足吃着,面颊红扑扑的,瞧着就像是个寻常孩子。
连雪河望着,忽然明白作者给凌扶摇的断语了。
糊涂。
就这样糊涂地活在幻境中。
兄妹二人在幻境中逛了街,直到凌扶摇精神不济,凌长风才带着妹妹“御风”回来,四周的幻境也到了时间,缓慢消退去。
凌长风将凌扶摇放在摇椅上,见她脸色苍白额间沁汗,让她躺一会,又和连雪河告了罪,小跑着去后院煎药了。
连雪河对凌扶摇很感兴趣,托着腮望着小姑娘,忽然问:“你知道那是幻境?”
凌扶摇睁开浓密的羽睫,狐疑道:“什么?”
连雪河道:“少来。你能骗得了你哥,骗不了我。”
凌扶摇一把捂住胸口,喃喃道:“从没人告诉我美景竟然也如此聪明。”
连雪河带着笑道:“这样哄你哥,好玩吗?”
“我没哄他。”凌扶摇摩挲着倒了杯水,笑吟吟道,“我哥不光带我去逛街,还带我去了蓬莱巅、昆仑山、甚至鸿磐王庭的圣人都见过,很好玩。”
连雪河笑容缓慢消失,定定望着她:“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吗?”
凌扶摇推给连雪河那杯水,淡淡道:“不会啊,对我来说那就是真实的。”
连雪河一顿:“什么?”
凌扶摇认真道:“我眼盲又无法修行,就算真的行走山川,也只能通过嗅觉、听觉来判断,我感知风雪、触碰天地,那座‘山’就在我心中。”
连雪河眼瞳轻轻一颤。
凌扶摇语调中的稚气未褪:“既然如此,幻境是真是假,有什么区别吗?”
说着,她又伸手一指:“我说那是昆仑月,一绺风雪化雾吹拂过我,哪怕小小丘壑于我而言,也能身处昆仑巅、手触天边月。”
稚嫩的童声宛若雷霆,悍然劈开连雪河盘踞心间的浓雾。
此前他一直觉得世界虚假,无法和NPC彻底交心,无论和谁都是淡淡的——毕竟是偷来的身份。
就算所闻所见所听只是一场虚假幻境,可他已不知不觉身处其中,被情感浇灌着在心中长成一座独属于他自己的“山”。
一切皆虚妄,心却是本相。
糊涂。
难得糊涂。
凌长风将药熬好走回来,就见小院中已不见了连雪河。
“殿下呢?”
凌扶摇含着一块白饴糖面颊鼓起,满脸懵然摇了摇脑袋:“不知道,我就和他随便扯了几句,殿下龙颜大悦,摸了下我的脑袋说什么‘多谢’,还塞给我一颗糖,然后就走啦。”
凌长风狐疑。
殿下怎么可能主动摸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的脑袋,还这么温柔?
难道这孩子还在幻境中没出来?
***
连雪河从学子斋舍离开,还未回到金错台,就听得头顶一阵旱天雷劈出紫金雷光,补天石大阵再次一闪而过。
连雪河疾步而走,微微喘息着回到寝殿。
江怜朝来无影去无踪,悄然出现在连雪河身前:“回禀殿下,太伏道宗北侧有蛮荒九域的无餍气息,太伏已有七位长老前去查探虚实。”
连雪河“嗯”了声:“知道了。”
江怜朝狐疑地抬眼,总觉得今日殿下似乎和前几日不太一样。
连雪河手指轻轻抚摸下腕间的墨花,低声道:“告诉虞敛我突然毒发,急需虞宁府的秘宝胭脂线,让他亲自回去取。”
江怜朝脸色一变:“毒发?!”
连雪河道:“去,听我的。”
江怜朝咬了咬牙,还是领命而去。
连雪河将金镯取下放置在桌案上,眼眸看向远处天边不断降落的天雷。
「清浊胎」还要两日才能兑换,且不知到底能不能用,虞闲止修为颇高,又是个疯的不好拿捏,必须支开。
只希望「清浊胎」好用,能赶在所有人发现之前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