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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台识海里有什么治不好的顽疾吗?

三岁小孩都知晓,酆都奈河不能入,那人瞧着已成年,怎么连这种阴阳怪气的讥讽话都信以为真?

“报——”又一只无常鬼跑过来,“大人,那生魂跳河了!”

宣清溪:“……”

众无常鬼吓坏了,赶忙道:“赶紧去捞啊——!”

“可恶!此子心思歹毒!其心可诛!竟想以生魂之躯偷偷死在我们酆都,让我们七月半的时候因那一个数而对不上账!”

“呜呜呜,好狠毒啊!”

宣清溪:“…………”

***

乍寒苑。

连雪河沐浴后躺在榻上,他懒得动弹,想让头发自然晾干,二条怕他头疼,在旁边叼了个系统兑换的吹风机给他呼啦啦吹头发。

【雪河,怎么办啊?】

连雪河闭着眼睛思忖对策。

如今殷裁恢复记忆,也许已回蛮荒,凌长风的补天石碎片根本没办法驱逐荆疏羽体内的无餍。

若再不做些什么,也许荆疏羽会和原著中一样,被无餍吞噬成诡异的恶兽。

连雪河心口一阵阵发闷:“系统商城有能用的东西吗?”

【没有。】二条说,【系统商城只能售卖在这个世界观里出现过的东西,无餍根本无解,只有殷裁这个变数才能挽救。】

连雪河蹙眉:“连主角都拿无餍没办法,为什么殷裁却拿来当修炼?他开挂了,或者是什么重要角色?”

二条:【反派不算重要角色吗?】

连雪河想想也是,能和主角一决高下的必然得有金手指,他正想思考其他办法时,忽地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失去意识。

二条吓了一跳:【雪河?!】

连雪河没有半分反应。

二条赶忙去查探他的血条,身体状况良好,也没有发烧感冒头疼脑热,精神值甚至都是满的。

这到底是怎么了?

*

连雪河也想问。

他骤然陷入昏迷,意识头晕目眩,按着额头缓了好一会才睁开眼。

识海里是一片虚无的坟地。

漫天黄纸纷纷扬扬的洒下,活像出殡现场。

连雪河抽了抽,总感觉这出场动画有些熟悉。

下一瞬有人从焚烧的黄纸中迈出,玄袍翻飞,雪发好似张牙舞爪的蜘蛛精,竟没有前几次那样装逼于无形。

宣清溪踏着香火而来,清冷视线瞥了连雪河一眼。

并不似之前冷淡的叙旧,倒像是来算账的。

连雪河挑眉:“找我有事?”

宣清溪敛袍拂去火焰,淡淡道:“速来酆都,将你的人领走。”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宣清溪给他单独开了扇鬼门直通太伏,连雪河披着法袍披风阻绝阴气,抬腿迈入森森阴气的酆都,入目眼帘的便是阴司大殿被劈成战损风的大门。

连雪河偏了下头。

宣清溪神色自若:“别笑,账单全都记在你账上。”

连雪河:“……”

不多时,无常鬼将浑身结了寒霜的殷裁送过来,讷讷告罪:“三殿下,鬼无法入阳间,只能劳烦您亲自将他搬回去。”

连雪河:“…………”

连雪河望着那小山似的殷裁,唇角抽了抽,下意识看向宣清溪。

宣清溪没和他对视,轻声细语道:“他突然来酆都跳奈河寻死,连累我被问责,忙着呢。”

连雪河无端被牵连,比他还无辜。

毕竟谁能料到殷裁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竟是来酆都找他的魂魄呢,而且寻不到还直接破大防跳奈河寻死。

连雪河捏着鼻子走上前,等看清殷裁的惨状,眉间一蹙:“他的手怎么断了?”

不是说殷裁到了阴司后知晓他魂飞魄散,直接跳河吗?

宣清溪说:“冻的。”

连雪河:“那怎么其他地方……”

宣清溪耐心彻底告罄:“走不走?不走你也留下吧。”

连雪河:“我敢留,你敢收吗?门不想要了?”

宣清溪:“……”

宣清溪微笑着朝着鬼门一指,送客。

好在连雪河不再是之前那个病秧子身体,他走上前催动真元将殷裁高大的身形虚虚扶起来。

殷裁浑身寒霜,本能寻求温暖,下意识往身侧的暖源一靠,整个人全都压在连雪河身上。

连雪河:“…………”

连雪河差点被压垮,强行稳住身形。

宣清溪偏了下头。

连雪河来不及找他算账,头也不回地随意摆了下手示意走了,带着殷裁走出鬼门。

两人离开酆都的刹那,虚空裂缝强行关闭,将阴气阻绝在外。

连雪河还没做过这么重的活,将那么大一个玩意儿重重扔到软榻上,沉着脸拍了拍身上的寒霜。

晦气。

只要和殷裁扯上干系,准没好事。

二条围着殷裁转了几圈,被冻得扑腾起来飞到连雪河怀里,狐疑道:【雪河,他真的去跳奈河了?】

连雪河:“嗯,刚捞上来的。”

二条更加不解,又没来由想起来当年殷裁疯了似的用心头血来救连雪河的场景,试探着说:【雪河啊,我怎么觉得他对你……好像没那么恨呢?】

连雪河拧眉,他没接这句话,转身又去沐浴了番将身上的寒气洗净。

等再回来时,被冻成柱子的殷裁竟然醒了,正挣扎着朝着外面走去,似乎还想撕裂虚空去酆都。

连雪河眉头越皱越紧,上前抬手一挥,强行将人运转的真元截断,冷冷道:“又在作什么死?”

殷裁踉跄着倒在地上,他身上的寒气太重,地面都被冻出一层寒冰。

细看下,他眼瞳涣散,并未完全清醒,一举一动全都是循着本能。

连雪河见他这幅模样,不知怎么回想起那处处和他作对的“假魂”,火气莫名地发不出来。

他沉思许久,走上前去踢了踢动弹不得的殷裁,居高临下望着他,淡淡道:“着急做什么去?找死得改日,酆都现在忙着呢。”

殷裁又像和他对视,又好似沉浸自己的世界中,面容苍白覆着寒霜,许久没动。

连雪河觉得好烦,但又不想殷裁真的死自己这儿,正要纡尊降贵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就见殷裁发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喃喃了几个字:“找……道侣。”

连雪河:“?”

之前殷裁也道侣道侣地叫来着。

连雪河将殷裁扶到肩上,想将他送回随便院,随便死去,随口问:“你道侣是谁?”

殷裁昏昏沉沉,这次回答得却很快。

“连……”

连雪河忽地记起来问心台中殷裁喃喃的那个没听全的名字,不知怎么右眼皮重重跳了起来。

下一瞬,殷裁的嗓音似乎和问心台重叠,一字一顿,虽然虚弱却还是准确无误地送入连雪河耳中。

“连行淞。”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一卸力,殷裁从他肩上滑落一头栽到了地上,咚的一声。

第76章 起死回生的办法

前世连雪河对“婚姻”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父母。

在他学会“爱”之前,先懂得什么叫做“貌合神离”“情薄相恨”;后又因母亲的骚操作,对亲密接触更是避之惟恐不及。

情爱只是虚假又荒唐的梦。

连雪河没得病前也曾想过未来,或许有朝一日天降姻缘,他会和一个温柔体贴的人共度一生;或许家族联姻避无可避,和他父母一样貌合神离地凑合一辈子。

更多的便是只身一人,孤独终老。

如此多的设想里,从来没有过“一无所知就突然成了别人的道侣”这个可能。

殷裁脑子里是进了奈河的水吗?

连雪河眉头紧锁。

殷裁却还在呢喃:“连行淞……”

连行淞想弄死他。

连雪河额间蹦起小青筋,五指收拢似乎想揍人。

二条赶忙去拦他:【主公息怒啊!他现在血条只剩下5%了,你一拳下去真的得一命呜呼了!】

连雪河冷冷道:“关我何事?他死了正好。”

二条:【荆疏羽!荆疏羽!】

连雪河将要踹上去的脚收了回来,盯着殷裁那张脸陷入深深的沉思。

到底是什么样的错觉,才让殷裁产生了“道侣”这个念头?

果然还是该杀了他。

二条看热闹不嫌事大,“哈!”的一声:【我就说,他根本不恨你!】

连雪河睨它一眼:“胡言乱语,你自己说说看,他爱我什么?”

二条:【美貌,毒舌?】

连雪河若有所思:【竟然真的有反派会是见色起意的抖M这种类型?】

他自认脾气坏心思重难伺候,浑身上下没多少优点,就算殷裁附身傀儡中和他朝夕相处,所瞧见的也不过是漂亮皮囊下更真实的刻薄虚伪,冷漠寡情。

加上被指使着当牛做马,合该更怨恨他才对,怎么可能忽然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他?

反派的尊严和傲气呢?

反派躺在地上神志昏沉,下意识抓住连雪河的裾摆,喃喃着喊:“连行淞,殿下……”

连雪河一顿,直觉告诉他不能再让他喊下去。

但没来得及捂他的嘴,就听殷裁以残血之躯给他致命一击:“主人……”

连雪河:“……”

连雪河猛地后退数步,罕见地瞪大眼睛,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被这声“主人”给叫起来了,似乎也想像二条一样“啊啊啊我的耳朵!”,但还是顾及逼格忍住了。

二条:【雪河……你血条掉了一点。】

连雪河闭眼,平复心情:“帮我把他扔出去。”

二条:【啊?就扔外头吗?还下着雨呢。】

“爱死不死。”

二条看了看反派所剩无几的血条,琢磨着真扔了八成小命要没,但见连雪河恨不得去洗耳朵,只好扒拉着将人弄到了外头。

春雨淅淅沥沥,带着未消退的寒意一股股往骨子里钻。

连雪河躺在榻上闭眼,听着外头的落雨声不耐地将锦被拽到头顶:“好吵。”

二条趴在他枕边正要睡觉,听到声音随口道:【要给你兑换个隔音法器吗?】

“嗯。”

二条操作了番,狭窄床榻瞬间鸦雀无声。

连雪河闭眼,但还是无法入睡,只觉得那阵雨声始终往他耳朵里钻。

吵得他寝不安席。

二条兑换的法器不会出什么毛病了吧。

连雪河翻来覆去。

二条自从附身大鹅身上后,也要和人一样睡眠,但再好入睡质量也要被摊煎饼的动静给惊醒了,它疑惑道:【你身体不舒服吗?】

连雪河闭了闭眼,终于坐了起来。

算了。

***

嗒嗒。

玉佩上忽地传来一声微弱的动静,虽然听着声音很小,却是太伏学宫学子的论道坛消息提醒。

夜半三更,凌长风正在入定修行,忽地被特别关心的强提醒叫醒,立刻拿起来玉佩飞快查看。

连雪河给他烧了张纸,上书。

【速来随便院】

凌长风赶忙将黄纸折叠着收好,飞快冒雨前去。

等到了那布置狂放简约的「随便院」,就见寝房中点燃着烛火,连雪河正披着外衣坐在床榻边,暖光倾泻宛如打了层柔光滤镜。

殿下臭着脸在那抱着鹅摸。

白日还活蹦乱跳的殷裁却浑身阴气躺在榻上,瞧着气息奄奄,马上要没命了。

凌长风快步走来,行了礼:“殿下。”

连雪河下巴微扬:“看他还有没有救?”

凌长风上前查探了一番,很快就说:“回殿下,无药可医,没救了,只能等死了。”

连雪河:“……”

连雪河知晓以凌长风的医术必然认出了此人是身负「清浊胎」的殷裁,头疼道:“能救就救他,还指望着他救荆疏羽呢。”

这是在提醒他:难道昆仑传承不要了?

凌长风微微垂眸:“殿下,恕我医术不精,真的束手无策。”

连雪河:“……”

见凌长风垂在袖间的手指在轻轻掐诀,连雪河淡淡道:“想将他是殷裁的消息传给我师伯?”

凌长风手一僵。

“殷裁是九重境,除非我师伯亲自出手才能杀他。”连雪河漫不经心道,“太伏现状你也知晓,我师尊修为尽失,全境境界最高的也只有七重境,若师伯猝然飞升,鸿磐、昆仑、蛮荒九域,随便哪一个都能将太伏蚕食吞并。”

凌长风却道:“可他如今阴气入骨,经脉真元被冻住,不必宗主出手,我也能轻易杀他。”

连雪河:“……”

坏了,这是个有脑子的。

凌长风反驳完,自己眼圈却微微红了,忍不住道:“殿下难道忘记当年的仇了吗?亲手杀了您的罪魁祸首,竟还假借身份来太伏拜入归昼君门下,其罪可诛!”

连雪河见凌长风恨意滔天,歪着头打量他许久,忽然道:“即使我想保他,你也不愿意出手相救?”

凌长风脸色一白,讷讷道:“殿下,我不明白……”

为何被如此残忍的杀死,却能在凶手面前如此轻飘飘,甚至还要以德报怨救他性命?

凌长风不懂,若葛逾两兄弟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仍会杀他们一千遍一万遍!

连雪河无声叹了口气。

他的身躯被孤魂野鬼夺舍,囚禁强取殷裁的药血是因,被下「骨生花」报复是果,连雪河做不到将一切罪责都推到殷裁身上。

更何况,两年前有很大一部分是想换「清浊胎」才如此“找死”——如果不是他死得快,殷裁也许能赶上为他解毒咒,因果两清。

这些弯弯绕绕自然不能和外人说,连雪河道:“我和他的事三两句说不清。当时是不是吓到你了?”

凌长风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奉命给殿下护法,可到最后阵法破开,瞧见的却是连雪河浑身是血的冰凉尸身,罪魁祸首还跑得飞快。

凌长风的记仇本子上,殷裁早已高居第一,是他此生宿敌。

连雪河嘴硬心软,从来见不得身边人吃苦伤心:“哭什么,我现在不光活着,还因祸得福得了具好身体。如此天大的好事,难道不该为我高兴吗?”

凌长风仰头看他。

连雪河前世能将公司那群高层整治得服服帖帖,靠得自然不单单是嘴毒,恩威并济才是硬道理,只要他想,三两句话能将一只发狂的野兽哄成胚胎。

更何况是凌长风这种年纪不大的小孩了。

凌长风点点头:“高兴。”

连雪河循循善诱道:“荆疏羽是我多年好友,他现在危在旦夕,我需要殷裁的能力来救他。”

凌长风的态度明显比刚才那副庸医模样好得多了,他犹豫着点了下头:“是,是的。”

连雪河:“那殷裁还能救吗?”

凌长风点头:“能的,能的。”

连雪河唇角一勾,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想要夸赞他一句。

恰在这时,一只冒着寒气的手倏地袭来,一把握住连雪河的手腕,那力道之大竟将毫无准备的连雪河拽着跌坐在床沿。

连雪河只觉得浑身像是被一只厉鬼笼罩,那未散去的阴气丝丝缕缕往外放,殷裁不知何时醒了……但又没完全醒。

他神智浑噩,眼瞳涣散并不清明,身体像是在循着本能在行动,唯一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连雪河的手腕,哑声道:“不……”

凌长风刚被哄好,毛差点又炸了,恶狠狠瞪着他。

连雪河从不做无用的挣扎,面无表情看着他,命令道:“松手。”

殷裁浑身都在颤抖,因擅自动弹血条又往下降了降,他踉跄着呛出一口鲜血,刚吐到衣袍上就化为一滩冰,嘶嘶作响。

“别……别走……”

系统开始驴叫:【警告!反派血条下降至3%!】

连雪河催动真元的力道又卸了下来,像是没封窗的猫在十八楼栏杆上来回跳跃,以猫条诱惑它回家那样温声细语。

“好,你松开,我不走。”

殷裁不知信没信,眼瞳涣散盯着他好一会,迷迷糊糊间听着那温柔甜润的声音,完全没发觉自己吃完这顿甜的要挨揍,缓缓收回力道。

连雪河当机立断,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

殷裁也没动,睫毛眉毛和乌黑发丝间全是煞白的寒霜。

他眸瞳涣散盯着头顶的虚空,不知在想什么,忽地从眼眸中缓缓滑落两行泪水,顺着眼尾没入发间,顷刻被冻住,泪柱啪嗒一声掉在床榻上。

连雪河:“…………”

连雪河揉了揉眉心,摆手:“治吧,治吧。”

凌长风将吃人的表情收回:“是。”

***

殷裁昏睡了足足一天一夜。

再次醒来时,天仍是黑的,他神智浑噩望着窗外,只觉做了场无法醒过来的噩梦。

很快,昏睡前的记忆潮水似的涌来。

那一条条细碎的记忆编织成巨大的网朝他拢来,将他的心脏当成鱼来网,勒出细碎的伤口,疼痛却不致命。

殷裁按住发疼的心口,微微一抬才后知后觉左手依然恢复如初。

九重境「清浊胎」恢复能力逆天。

殷裁脸上没什么情绪,心脏处像是空了一块,只剩下一片虚无。

世外之人,不入轮回。

就算他在奈河捞上一百年,也寻不到他的一片魂魄。

连雪河臭着脸来随便院看人时,还没走进去就听到寝房传来声压抑的呜咽,他还当又是学宫的哪个犬类吉祥物在角落里偷哭,一推门却瞥见榻上的殷裁手背搭在眼上,隐约可见眼尾的水痕。

连雪河:“……”

听到动静殷裁面无表情看来,眼底红痕未散,整个人显出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你来做什么?”

连雪河今日穿了身天青淡朱的莲纹大袖袍,腰身被宽袖衬得极窄,玉佩随着动作轻动,俨然一副金尊玉贵的贵公子气派。

连雪河走到唯一能看的椅子边敛袍坐下,淡淡道:“不必谢。”

殷裁:“什么?”

“嗯?”连雪河托着腮懒洋洋看他,“我连夜去酆都将师弟从奈河捞出来,难道方才师弟不是在给我道谢?”

殷裁:“……”

殷裁闭了闭眼,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多谢师兄。”

“不必。”连雪河朝他打了个响指,“今夜休整一番,明日辰时出发。”

“出发?去哪儿?”

“昆仑。”

殷裁蹙眉望着连雪河。

他不记得自己答应过去什么昆仑。

刚寻回记忆,殷裁心神大伤,修为也未完全恢复,虽然从酆都铩羽而归,可蛮荒九域邪术众多,或许还有起死回生之法。

殷裁没什么精力忙其他事,漠然拒绝:“不去。”

连雪河淡淡道:“我白救你了?”

殷裁披着外袍坐在榻上,高大身形莫名显得落拓可怜,他垂着眼冷声道:“师兄若不解气,可以将我重新扔回奈河,我绝不反抗。”

“以怨报德?”连雪河笑了,“原来这就是你回报别人救命之恩的方式?”

连雪河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不料这话像是戳到了殷裁哪个肺管子,他脸色一白,身躯剧烈晃了晃,险些一头再栽下去。

连雪河趁他脆弱之际,道:“昆仑的荆疏羽是连……行淞同窗,如今他被无餍附体,即将殒命。最后问一遍,去不去?”

殷裁满脸写着“我就是如此狼心狗肺之人”的破罐子破摔,哑声道:“不去。”

连雪河:“理由。”

殷裁有理有据:“荆平仲曾想暗中截杀行淞,能纵容他的同族荆疏羽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人,我不会救。”

连雪河愣了,想了半天才记起来当年昭假台外和荆平仲的冲突。

这都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了,他竟还记得?

不过连雪河很快意识到另一件事,脸色一沉:“谁准你直呼名讳的?”

殷裁不语。

连雪河从来没温声软语地求过人,费了这么多口舌殷裁依旧油盐不进,霍然起身伸手朝他一点,气笑了:“好,你真有本事。”

殷裁颔首:“恭送师兄。”

连雪河拂袖而去。

二条紧张道:【他还真的不去?那荆疏羽怎么办?】

连雪河理了下袖袍,漫不经心道:“难不成我还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去不成?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

【好哦!】

连雪河一走,殷裁强撑着从榻上起身,胡乱穿上衣袍撕开裂缝一步迈了出去。

殷戍无法入太伏道宗,这一个多月便在太伏道宗山脚下的城池中租了一处院落,整日吃喝玩乐,好不快活。

感知到主上下山,殷戍翘着腿看皮影戏的动作一顿,啧了声,依依不舍地起身回到住处。

殷裁已坐在院中,望着水缸中的一朵莲花出神。

殷戍上前,心中“嚯”了声,心想主上之前一副满脸春风找心上人的模样,少男怀春不过如此;

今日可倒好,面容煞白,像死了老婆的鳏夫。

殷戍平日没大没小,但也不敢挑这个时候触主上霉头,行礼道:“主上回来了,事情可有进展?”

殷裁苍白的面容没什么神情,道:“蛮荒九域可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法?”

殷戍:“?”

好大的退展。

殷戍过来本来就是给殷裁出谋划策的,手段比殷癸要多的多,飞快想了想,道:“有倒是有,那人若刚殒落,用他的身躯招魂即可。”

殷裁身躯一震,像是被人凭空射了一箭。

殷戍倏地警惕四周,没发现刺客。

“哦。”殷戍摸了下鼻子,“死了几年也无大碍,反正修士身躯哪怕殒落后仍是不腐的,只要确保身体无碍,也不是没有可能。”

殷裁又被刺客射了一箭,嘴唇苍白,好像有看不见的伤口在哗啦啦往外飙血。

殷戍:“……”

殷戍绿着脸道:“腐了也没事,总归骨头还在,寻来找些灵药肉白骨,生出新的身躯,也是能……”

殷裁宛如草船借箭的船,被射成了筛子,身躯几乎倒在地上,半个字说不出来。

殷戍:“…………”

骨头也没有?

那起哪门子的死,回哪家的生?!

第77章 师弟本事很大

殷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所以主上是想要我给您凭空复活一个没有躯壳、魂魄不知在何处的、且死了好多年的人?”

殷裁:“嗯。”

殷戍:“……”

还“嗯?”

靠什么?真心吗?!

殷戍后退数步。

殷裁:“怎么?”

殷戍面无表情道:“属下这就回蛮荒九域,换更体贴的下属来为主上出谋划策。”

殷裁:“…………”

殷裁:“站住。”

殷戍自知逃不过,只能折返回来,她做不到凭空给他复活个“心上人”这样高难度的事,只好开导主上:“天涯何处无芳草,主上年纪还小,往后上千岁月定能寻到令您心动之人,何必强求?”

殷裁面无表情道:“你有话说没话说?”

殷戍有话说,她“啊”了声,想要转移话题:“对了,之前您不是还遇到了让您心动的人吗?”

殷裁不知怎么脸色更难看了,死死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蹦出来。

“没、有。”

“哪儿没有啊?”殷戍还当主上伤心糊涂了,认认真真帮他回想,“就刚来太伏时,你说赛半仙给你卜算三天内必定遇到心上人,当天晚上就在街上偶遇小美人,回来还说什么灯火阑珊啥啥的,大半夜还在那乐得吟诗呢。”

殷裁:“……”

殷戍还不住口:“哦,还有第二日在太伏弟子大比上,您又一见钟情了另一位美人,那眼珠子都差点黏上去的,这是属下亲眼所见。”

殷裁:“…………”

殷裁阴恻恻道:“住口。”

殷戍无辜看他。

殷裁努力吸气,似乎在缓解疼痛,还有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自我厌弃,咬着牙道:“那只是……和他有几分像的人。”

只要一想到自己稀里糊涂时对着和连雪河有几分相似的人疯狂心动,就恶心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给剜出来丢了。

见主上又被刺客刺了一刀,殷戍干咳了声,觉得得说几句人话,否则殷裁都要化了。

“最近属下在这太伏听了不少话本,什么死遁虐恋,夺舍误会啊,数不胜数。”殷戍安慰道,“指不定那人根本没死,只是假死离开呢。”

殷裁差点又被击垮了,嘶哑着声音道:“他是被我的「骨生花」所杀,面目全非,骨头生根。”

殷戍:“……”

殷戍悄无声息吸了气。

太伏,骨生花……

天杀的,殷裁的心上人竟然是被他亲手所杀的连行淞?

怪不得会是这幅心如死灰的模样。

殷戍良心发现,不能再补刀了,索性鬼话连篇和他分析:“主上莫慌,鸿磐三殿下,那是多么尊贵的人物,亲弟弟是鸿磐太子,亲爹更是人皇圣人,肯定有不少保命的手段。”

殷裁抬头看她。

见殷裁似乎听进去了,殷戍再接再厉:“你想啊,太伏知晓杀连行淞的罪魁祸首是你,只是因温群恕无法动用灵力不能冲去蛮荒杀你。但圣人不同,他是人皇,靠着紫微气修行至巅峰,要想杀你,恐怕如今早已率兵攻打蛮荒九域。”

可现在鸿磐全然没动静。

殷裁被她几句话讲活了。

自从恢复记忆他一直浑浑噩噩,满脑子被连行淞的音容笑貌填满,愧意悔恨如潮水般将他腌得满心酸涩,痛不欲生,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此时殷戍短短几句话宛如拨云见雾般,将他混沌的神智强行唤醒。

昨夜他擅闯酆都,宣清溪明明恨不得将他杀之后快,最后他入奈河却仍派鬼将他捞出来。

若连行淞真的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宣清溪不会如此……

等等。

殷裁霍然起身。

昨夜是连雪河将他带回来的,宣清溪为何会喊和他非亲非故的人来接他?

还有太伏大比前一夜,那个和连行淞极其相似的少年又是谁,明明是来参加太伏大比,为何见他一面后便再也没了踪迹?

殷裁的心脏忽地开始狂跳。

殷戍没料到自己的话疗竟有如此神效:“主上?”

殷裁面如沉水,大掌重重在殷戍肩上一拍,力道之大将殷戍半边身子都拍歪了。

“好,好好。”殷裁沉声道,“若此次你立了大功,回去后便提拔你为殷甲。”

预备殷甲:“?”

主上终于疯了吗?

***

连雪河猛地打了个寒颤。

二条看他睡梦中将被子扒拉到一边,扑腾着过去叼着锦被一角重新给宿主盖上。

连雪河仍在梦中做日常任务。

认清自己是个无法修行的废人,连雪河明显比前世放松不少,甚至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也不用担心被骂。

自从李归昼重伤后,连雪河便吃着“百家饭”长大,每一任学宫优秀学子全都带过他——即使连雪河不需要人看管,终究身体还是个孩子。

那些天之骄子性格迥异,连雪河完全将他们当保姆,将他们指使得团团转。

偏偏天骄天赋不错,脑子却有病,非但不排斥厌恶他的恶劣行径,反而腆着脸颠颠往他面前凑,骄矜如连雪河总觉得好像一群大狗围着自己转,烦死了。

就这样度过数年日常,连雪河长大成人,十四岁时卜算术大有所成,在鸿磐天道祭祀上卜算隐微城天谴后一举成名。

第二年,李归昼力排众议在学宫令设无常斋。

看似打着有教无类的旗号,实则只有温群恕知道,李归昼每回看到连雪河望着学宫学子三五成群的玩闹,总觉得他是羡慕的,这才寻个由头为他找玩伴。

哪怕一两个能说的上话的,也不至于让连雪河整日惊羡他人。

一月年节刚过,无常斋设立。

连雪河不能再一觉睡到大天明混吃等死,厌烦得不得了,但到了开学那日却难得罕见的早早起来,臭着脸带着鹅前去学斋上课。

前世连雪河自小所受精英教育,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半来用,根本不会给他时间交什么玩伴朋友。

017脖子上挂着温落木给连雪河弄来的香囊灵芥,里头放着一堆书籍,一摇一摆地跟在连雪河身后:【再次提醒宿主,在主线第一章 「灾祭」开始之前的剧情,全都是背景设定,不可更改。】

连雪河裹着斗篷,百无聊赖道:“我师尊的未来不也被我改了吗?”

017:【这只是意外。】

连雪河敷衍道:“好好好,知道了,大好的日子说这些。”

017几乎算是看着他从小长到大的,又因为把他拽到这么早的时间点而觉得愧疚,它深知宿主的脾气,只好哄他:【好,往后我不说了。】

连雪河脸都绿了:“也别拿我当孩子哄,怪膈应人的。”

017忍不住失笑:【好,乖乖,都听你的。】

连雪河:“?”

连雪河一把掐住017的脖子:“你想死!”

017被掐得来回摇摆。

就在这时,有人朗笑着:“这位同窗,时辰都到了却不进学斋,在这儿欺负一只鹅?”

连雪河一巴掌扇在鹅头上,将它扇成震动的,冷冷敛袍站直身体,他也不正眼看人,只斜睨过去一眼,凉飕飕道:“你是太伏执正吗,管得这么宽?”

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从合欢树下翩然跃下,红袍翻飞马尾高扎,一派张扬肆意的少年意气。

和病歪歪的连雪河画风全然不同。

少年笑嘻嘻道:“你就是鸿磐三殿下连行淞?”

连雪河下巴一抬:“认出来了还不行礼?”

少年好像不知道生气是什么,连雪河如此目中无人他也依然笑眯眯的,一拱手行了个同窗礼:“在下昆仑荆疏羽。”

连雪河上下打量着他。

令人讨厌的朝气蓬勃。

但以后是相处数年的同窗,连雪河漫不经心回了礼,带着鹅抬步走进无常斋。

荆疏羽是个自来熟,言笑晏晏地跟着他,才第一次见面就想和人勾肩搭背,被连雪河冷冷一眼逼退,只好悻悻摸了摸鼻子,热情依然不改。

“太伏学宫可真大啊,我跑了两天也没能认全,听闻你自小便在太伏,能不能告诉我哪儿地界的东西好吃、好玩、好看啊?”

连雪河冷冷道:“聒噪。”

荆疏羽:“嗯?‘聒噪’是什么地方,是太伏学宫内部对什么地方的代号吗?嗯?三殿下怎么不说话?病了吗?哪里难受?需要我背你吗?”

连雪河:“……”

好烦人。

无常斋设在一处灵力最馥郁的地界——为此整个太伏长老还很不乐意,觉得这些学子并非走正统修行的路子,用这种灵力浓郁之地暴殄天物。

李归昼轻飘飘一句话堵了回去:“此处聚灵阵是鸿磐连静风为他兄长所设。”

众人哑口无言,羞愧得掩面而去。

到了学斋,连雪河让017自己去院中的莲塘玩水去。

荆疏羽见什么都觉得新奇,啧啧道:“这学斋好大,得赶我们昆仑一座学院的地界大了,还有如此大的莲塘,里头那是锦鲤吗,嘶,好像是蛟?太伏好大的手笔,这蛟咬人吗?”

连雪河心想这嘴是租来的着急还吗,叭叭叭的,一路上就没停过。

走至无常斋,其余同窗已先到了。

一个半死不活趴在桌案上睡觉,一个宛如尸体般趴在桌案底下睡觉,另一个好似在一众妖魔鬼怪中脱颖而出,白衣白发仙风道骨,正持着书卷垂眸翻看。

听到动静,宣清溪抬头看来,还未搭话便先露出个笑容,微微欠身:“三殿下,在下巴蜮宣清溪。”

连雪河点了下头,用下巴看人:“这人死了吗?”

宣清溪淡笑着道:“不知啊,自从来到后便一直在桌子底下,看弟子玉佩应当是明鬼城的的墨春虚。”

连雪河“哦”了声,走到虞敛旁边的位置坐下。

虞敛似乎在头痛,整个人散发着压迫人的戾气,骤然被动静吵醒,猛地阴森森地睁开眼看过去,似乎想杀人。

连雪河完全不惧他的冷气,支着下颌朝他一挑眉。

虞敛愣了愣,好一会才认出来此人是当年来虞宁府求医问药的小殿下,不耐地转过身去,换了个方向继续睡了。

宣清溪讶然抬眸。

还以为这脾气暴躁的二公子一直在冒黑气,瞧着很难相处,没想到脾气竟如此好?

荆疏羽见状立刻觉得自己也可以了,笑眯眯地上前,一屁股坐在虞敛旁边勾住他的肩膀,还用力拍了拍:“你就是虞敛吧,幸会幸会,在下昆仑荆疏羽,之前早听大哥讲过你的事迹,没料到竟是同窗,哈哈哈哈。”

虞敛阴恻恻地抬眼看他。

荆疏羽完全没觉得脑袋上正闪现着「危」,还在傻乐:“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难道虞小神医也听说过我的名字?哈哈哈,我在昆仑还是有点名气的,就连我大哥都……呜噗——!”

虞敛忍无可忍,狠狠一掌将人打出去。

连雪河的视线跟着飞出去的荆疏羽划了个抛物线,心中冷笑。

碎嘴子,活该。

***

晨光熹微。

连雪河被二条啄醒,盘膝运转了体内真元将困意消除,又去沐浴了番换了身衣袍,才慢悠悠走出乍寒苑。

李归昼早早等候了,还将太伏道宗的法器画舫借来——这本是飞天法器,但连雪河怕高,便专门寻了路引走水路,一路逆流而上前去昆仑。

饶是这么多日过去,李归昼一见连雪河出门还是有些ptsd:“雪河,此次你非去不可吗?不能让落木送长风去昆仑?”

连雪河摇头:“无碍,我正想去看看荆疏羽。”

李归昼犹豫了下:“可你俩……”

连雪河此前和连静风、虞闲止闹掰,那是孤魂野鬼所为,但和荆疏羽……却是早在二十一年前昆仑主死时便彻底决裂,老死不相往来。

连雪河此次去昆仑,恐怕不会安顺。

连雪河淡淡道:“他都要死了,这么多年过去还依然觉得是我杀了他哥?”

李归昼替这些孩子忧愁:“嗯。”

所以哪怕连雪河的紫微气能替他续几年命,少些痛苦,荆疏羽也一次没求到他头上。

连雪河道:“那凶手真的是我吗?”

李归昼无可奈何道:“胡说什么,荆明云好歹是个六重境,那时你只是寻常凡人,就算有法器也只是防御居多,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连雪河拧眉:“当日补天楼确定只有我和他?”

“嗯。”李归昼道,“这也是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鸿磐、太伏、昆仑几乎全部人都去查探过,除了你俩并无第三人的气息。”

连雪河淡淡道:“师尊,那唯一的可能便是,我真的是凶手。”

“胡言乱语,你又犯癔症了?” 李归昼瞥他,“好端端的,你为何杀荆明云?”

连雪河眸瞳微沉,压低声音淡声道:“也许是他挡了我的路……嘶。”

还没装完,李归昼就一巴掌扇在他脑门,强行打断他的反派发言。

李归昼道:“一大清早真是找削,快些走吧,路引的时间不等人。”

连雪河“哦”了声:“是。”

空穴不来风,当年昆仑主从补天楼坠落而亡,就算不是他亲自动手,八成和他脱不了干系。

连雪河扯了扯袖袍,若有所思,最近一段时日他的衣袍都没有太大变化,身形直接停留在了十九岁。

也许被孤魂野鬼夺舍的那十九年,不会作用在「清浊胎」身上。

那记忆应当也会尽快恢复了。

连雪河正想着,凌长风快步而来:“殿下!”

见连雪河去意已决,李归昼也不好再劝,温和地对凌长风:“长风啊,这次就交给你了。”

凌长风一直想要报答连雪河的救命恩情,此次终于被他寻到了机会,整个人兴奋得一整夜没睡:“是,是是。”

连雪河敛袍上了画舫,凌长风也赶忙上去。

就在画舫即将幽幽而行时,忽地有人拦路。

“师兄!”

连雪河寻了处靠窗的位置坐着,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拿着小扇轻轻撩开遮光的竹帘,往外睨了一眼。

凌长风立刻龇牙,凶恶瞪着那人。

殷裁一袭墨蓝衣袍,捯饬得人模狗样的,面容上憔悴之色未消,但瞧着起码不像昨日那副死了没埋的颓然死气了。

他行了一礼,勉强露出个苍白的笑:“师兄为何不等我便要先行了?”

连雪河拿着小扇轻轻点了下唇珠,似笑非笑道:“我记得昨夜师弟义愤填膺地表示昆仑行径恶劣,誓死不去昆仑来着。”

殷裁垂眼,认错倒是挺快:“昨夜是我神智恍惚做了错事,给师兄赔个不是。”

连雪河微扬下颌:“行,原谅你了。”

殷裁悄无声息松了口气:“那我……”

话还没说完,连雪河小扇一点,画舫已悄然离地飘向远处的长流河川。

殷裁:“?”

连雪河瞥他:“师弟本事很大,三请四请都推脱,想来忙碌得很,此去昆仑就不劳烦你了。”

殷裁:“…………”

第78章 开明兽幼崽

画舫飞得并不高。

连雪河记得自己前世的畏高并没有如此严重,但这具躯体一到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就开始浑身冷汗直冒,四肢瘫软。

轻微的失重感袭来,连雪河倏地攥紧小扇。

但还没等他生出畏惧,就感觉画舫好似被人以真元托起来,随后一个瞬移顷刻到了百里外的长川上。

噗通一声,画舫落水,溅起好大的水花。

连雪河疑惑地撩开珠帘往外看去。

就见一人踏水而来,墨蓝衣袍几乎和深山融为一体,淅淅沥沥的水珠落至他跟前,宛如被凝固了时间般停滞原地。

殷裁缩地成寸顷刻便到了画舫内。

离开的刹那,停在半空的水珠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好似落了场滂沱大雨。

殷裁敛袍挥去并未沾染的雨气,像模像样行了礼:“师兄,我这段时日并不忙碌。”

连雪河眼神冷冷,丝毫不为他的低头觉得快意,反而见他这幅Bking模样就来气。

显着自己个子高、修为高了?

凌长风听到动静飞快冲来,见殷裁站在殿下身边,沉着脸往前一挡:“谁准你上来的?!”

殷裁不耐烦地瞥他。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这个人,就不能为了天下苍生死一死吗?

连雪河挑眉。

嚯,宿敌之间的对决。

还当能看到什么好戏,就见殷裁只瞥他一眼,继续将视线转向连雪河,道:“师兄昨夜不是说荆疏羽如今被无餍之气所折磨,据我所知整个三界唯有我能为他医治。”

连雪河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说荆疏羽不是什么好人吗?”

殷裁睁眼说瞎话:“是我臆断了——能和三殿下做同窗的人,必定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救他一命也算是积攒功德。”

连雪河:“……”

连雪河好想阴阳怪气,强行忍下了。

凌长风却没这个顾忌,冷笑了声:“罪魁祸首,竟还有脸提三殿下?”

殷裁脸色白了一瞬,下意识用余光看连雪河的反应。

连雪河眼眸一眯,捏着小扇的指腹微微一白。

殷裁没能从连雪河脸上瞧出什么,对着凌长风就不太客气了,他双手环臂,也没掩饰自己的身份,凉飕飕道:“我提了又能如何?你还能能杀了我不成?”

凌长风暴怒拔剑:“无耻!”

殷裁看出他的色厉内荏,非但不退反而将脖子凑到凌长风冰凉的剑锋上,故意挑衅:“有本事你就一剑杀了我,我绝对不反抗。”

凌长风咬牙:“你……”

见两人针尖对麦芒,再不制止就要打起来了,连雪河揉了揉眉心,不知是因为坐船还是烦的,肺腑难受,总想吐。

“全都闭嘴,外头站着去。”

凌长风立刻收剑:“是。”

连雪河:“……”

殷裁眼眸一眯,凌长风何其高傲,何至于对一个刚入门的师弟如此谄媚?

凌长风一边往外走一边凶恶瞪他,若不是殿下命令,他早就弄死这个杀人凶手了!

殷裁溜达着走到门口,凌长风温顺的前脚刚迈出门槛,殷裁就眼疾手快将门一关,砰的一声。

凌长风:“你!”

连雪河冷冷道:“你也滚出去!”

殷裁:“……”

殷裁打开门,也走了出去。

连雪河伸手摸着二条,望着窗外的江景和大山,想要缓解下晕船的难受,冷静而沉着道:“殷裁怀疑我的身份了。”

二条被挠着舒服至极,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嘎”了声:【啥?】

“我露出了太多破绽。”连雪河闭眸复盘,“初来太伏露的那张脸、宣清溪、凌长风……心头血你帮我屏蔽了没有?”

【屏了屏了!】二条说,【当时他对着石头深情凝望时我就屏了,嘶,不会真被看出来了吧?我见他挺正常的。】

连雪河:“那说明你的智商在他之下。”

二条:【……】

二条拍拍胸口,用额头在他掌心蹭了下,腆着脸说:【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还好你有恋蠢癖。】

连雪河:“……”

连雪河攥鹅脖甩了甩,差点把它脑仁甩出来。

二条不再抖机灵,好奇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太明显了。”连雪河托着腮望着画舫外的长廊中迎风而立的殷裁,淡淡道,“今日他无缘无故要跟着去昆仑本就令人生疑,加上方才长风提起我时,他在隐秘地观察我。”

二条:【唔,没看出来。】

连雪河道:“用不着你看出来,此去昆仑,他恐怕会一直试探我。”

果不其然,刚说完这句话,殷裁就敲了敲门,道:“师兄,前方风浪很大,是否要我进来为师兄护法?”

连雪河似乎笑了:“好啊,进来。”

殷裁本来还以为要吃个闭门羹,乍一得到准许还愣了愣,随后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凌长风气得额间青筋暴起,但反思方才自己的举止定给殿下惹了麻烦,便强行忍住了。

画舫悠悠在山川间穿行,风景宜人。

连雪河披着斗篷坐在窗外摇小扇,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冷还是热,但逼格很足,瞥见殷裁大步而来,唇角勾起。

殷裁性情狂放,又是在蛮荒九域那种只认拳头的地界长大,根本不需要修炼什么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他并未将试探刻意隐藏,大步上前后就盯着连雪河的脸看。

连雪河很想知道他到底要如何试探,托着腮笑吟吟道:“看什么?”

殷裁的目光一一描绘连雪河的五官,眼神极具侵略性:“一直没问过,师兄是哪里人?”

连雪河随口胡碰,有问必答:“太伏虞宁府。”

“师兄姓什么?”

“雪。”

“三界有雪这个姓氏吗?”

“连‘子’都有,怎么会没有‘雪’?”

殷裁噎了下,索性开门见山道:“师兄为何知道我的身份?”

连雪河装傻:“嗯?身份?什么身份?”

殷裁抬手一抚,将脸上的障眼法消除,露出原本那张脸——两年不见,他眉眼间早已没了之前那股莽撞的稚气,五官锋利冷峻,宛如一头即将成年的狼,视线看人时好像下一瞬就会扑上来撕咬。

连雪河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心想不愧是反派,这相貌若是真正成年恐怕会更具威慑力,可以可以。

殷裁轻轻凑上去:“师兄若不知道我就是蛮荒殷裁,为何会知道我修行的功法,又为何笃定只有我能救温落木?”

连雪河笑容没有半分变化:“卜算出来的。”

殷裁:“哦?师兄的卜算术这般厉害,似乎和鸿磐三殿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雪河谦虚道:“过奖过奖,我这点雕虫小技自然是比不过知机君的。”

“也是。”殷裁道,“三殿下十五岁便得封君位,师兄已经十九,还差得远呢。”

连雪河眼眸一弯:“你说的是。”

殷裁见他这般淡然,忽地道:“我记得初见师兄时,观你似乎是骨龄十六,短短两个月竟已十九了?难不成师兄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连雪河捏小扇的动作微顿,无奈叹了口气:“竟被师弟看出来了。”

殷裁心口剧烈跳动。

就听连雪河唉声叹气道:“家族中有一秘境传承今年年底便要开启,却只能将传承传给及冠后的弟子,我父亲为了让我不错过这个大机缘,便去虞宁府寻来灵药为我强行拉伸骨龄。”

殷裁:“……”

殷裁皮笑肉不笑:“竟是如此。”

好像什么话他都能圆得天衣无缝。

连雪河挑衅道:“师弟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最后一个。”殷裁坐在连雪河对面,直勾勾盯着他的面容,“师兄这张脸我一见了就觉得亲切,我们可有在哪里见过?”

连雪河持着小扇挑着殷裁下巴,似笑非笑道:“这话说的……师兄可没有断袖之癖。”

殷裁眉头一皱。

殷再去手段频出,都被连雪河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他有些不信邪:“师兄出身虞宁府,应当和虞府尊交情颇深吧。”

“嗯?算是吧。” 连雪河补了句,“和宣清溪关系也不错。”

殷裁眯起眼睛:“那和连行淞呢?”

连雪河:“不熟。”

连雪河将殷裁耍得团团转,见他拳头都攥紧了,展开小扇挡在唇边,遮住轻轻勾起的唇角。

“哦。”殷裁冷淡望着他,“那师兄应当不知道当年内情了。”

连雪河配合地做出好奇模样,侧耳倾听:“什么内情?”

“连行淞并非是我亲手杀死。”殷裁漫不经心理了下袖袍,“毕竟我和他有主仆契约,无法动手弑主,况且……”

连雪河想听他能况出什么狗且来。

就听殷裁轻笑了声,抬手抚摸着后颈处:“……况且他当时早已属意同我结为道侣,我这晋升九重境的筑长城便是他亲自为我寻来,算是定情信物。”

连雪河:“……”

连雪河不笑了,将小扇一阖,眼眸轻轻眯起:“道侣?”

“嗯。”

连雪河冷冷看他,想知道此人的脸皮到底该有多厚,连这种猪话都能讲出来。

“鸿磐三殿下的道侣,可从未听他说过。”

殷裁淡淡道:“师兄和行淞不熟,不知道也无可厚非。”

连雪河:“……”

连雪河好想骂他,更想一脚踹过去,他从未受过此等憋屈。

二条:【主公息怒!他是在激你!要是真扇他可就是默认了,也许还会给他加血。】

连雪河:“…………”

殷裁直勾勾盯着连雪河的脸。

连雪河漠然和他对视,小扇在殷裁脸侧轻轻一拍,冷笑了声:“就算是道侣,那也是过去的事。你俩如此恩爱两不疑,连行淞不还是死在你的「骨生花」下?你得叫前道侣。”

殷裁脸色倏地一白。

连雪河扳回一城,矜持地抬抬下巴让手下败将赶紧滚。

殷裁遭受重击,无力再战,铩羽而归。

这一路连雪河终于消停了,专心致志地晕船。

好在从太伏道宗坐画舫走水路要比寻常传送阵要快些,仅仅半日便到了昆仑。

等连雪河脚踩在实地上时,意识还在晕晕乎乎晃着,他强撑着颜面,慢吞吞往前走,好似对昆仑的风土人情产生了极大的兴致。

昆仑位于太伏道宗北方,终年银装素裹大雪皑皑,虽然几十年前被天谴摧毁过,但因灵脉复苏已复原了几分当年人间仙境的景色,煞是养眼。

连雪河敛袍朝着昆仑山脚下而去,看坤舆图那地儿有一处新建起的城池,可在那落脚或入昆仑山门。

凌长风见殷裁垂着眼在那emo,冷笑了声,飞快占据连雪河身边的位置:“传闻昆仑山门处有开明兽看守,会破除一切虚妄假象,您遮掩面容的法器恐怕藏不住。”

连雪河早有准备:“无碍,我让虞闲止下来接我。”

凌长风默默点头。

就虞府尊那一言不合就杀人的古怪脾气,整个三界也只有连雪河能指使得动他。

连雪河拿出弟子玉佩,给虞闲止发消息。

「山下,接我」

虞闲止很快就回复:「荆疏羽马上就去和宣清溪喝茶,走不开,我让其他人去接。」

连雪河:「行。」

只要能让他避开开明兽的探查顺利入昆仑即可。

半个时辰后,昆仑弟子从雪山御风而来,悄然落在连雪河和虞闲止约定好的地方。

连雪河抬头一看。

他还没认出来为首的弟子是谁,一旁的殷裁就凉飕飕地道:“荆平仲。”

连雪河讶然看去。

前来接他入昆仑的正是两年前打过一架的荆平仲,这段时日他似乎沉稳了不少,一身雪袍绷着脸上前,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意。

荆平仲远远瞧见一个白衣白发的人佩戴着虞闲止所说的莲纹弟子玉牌,确认了人后,飞快上前,颔首一礼:“这位便是太伏而来的神医吧。”

连雪河指了下凌长风:“神医在此。”

荆平仲眉头微不可查蹙了下。

这么年轻的神医?

虞府尊都无法治疗的病症,这个没及冠的半大小子当真有这等医术?

此事并非他能左右,荆平仲颔首:“三位请随我入昆仑。”

连雪河:“嗯。”

昆仑众弟子拥簇着三人前行。

连雪河扫描了下四周,发现他们所去的方向并非是开明兽守着的主山门。

这就好。

连雪河刚将这口气松下来,忽地见前方荆平仲的衣袍里动了动,随后一个猫头露了出来,眼神直勾勾朝他看来。

连雪河一顿。

荆平仲伸出手指头将猫头戳了回去,颔首道:“贵客勿怪,这是开明兽幼崽,活泼好动爱粘人,非得跟着我出来。”

连雪河:“……”

怕什么来什么,那幼崽完全不受荆平仲的阻拦,直接扑了出来,巴掌大的身躯悄然落在连雪河肩头。

开明兽似乎发觉了连雪河身上伪装法器的气息,眯起小猫眼将毛茸茸的脑袋抵在连雪河面颊,从下而上逼视连雪河。

连雪河:“…………”

开明兽很快察觉到不对,立刻扯着嗓子就要“嗷呜”示警。

连雪河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它的嘴。

……可这一捂就坏了事。

连雪河耳尖地听到一声:“叮——”

本来在专心致志emo的殷裁眼神突然直直朝他射了过来,且不再是那种打量的目光,而是一种恨不得穿透他这张虚假面容的瞪视。

连雪河:“……”

连雪河觉得自己晕船晕得把脑子都吐没了,明知道开明兽能勘破虚妄,却还伸手去捂——这不就是在直接告诉殷裁,自己这张脸是假的吗?

蠢货蠢货蠢货!

殷裁还在“叮”,他似乎是在思考、犹豫、斟酌,每回想通一个关卡就“叮”一下,活像是微波炉成了精。

叮,叮,叮。

最后,殷裁似乎终于确定了,眼神直直“叮”在连雪河脸上,再也移不开了。

连雪河:“…………”

第79章 药石罔效

连雪河冷静下令:“条儿,给我兑换「荒唐梦」。”

二条:【……】

暴富二条去搜了搜系统商城,正要梭哈给宿主原价买个荒唐梦,就见页面弹出来。

【每个ID限购一次。死遁上瘾了是吧?难道你穿成遇上孙悟空的白骨精了?那本商品没用,等死吧妖精。】

连雪河:“…………”

连雪河生平第一次想拼爹,让他爹给他来个时间倒流。

但现在明显不赶趟了。

荆平仲:“怎么?”

连雪河微笑着抚摸开明兽的脑袋:“它还挺喜欢我。”

开明兽还想挣扎,连雪河手腕上那带着金莲的镯子微微一动,不着痕迹倾泻出一丝圣人的气息。

开明兽立刻炸毛,哆嗦着窜回荆平仲袖中,不敢出来了。

荆平仲摸了下幼崽,他瞧出了什么,但这几人是虞府尊点名要来接的神医,更是荆疏羽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算真的有伪装法器他也不能当场拆穿。

昆仑山巅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落,举目四望那大殿宛如琉璃建造,美轮美奂。

连雪河从没来过这么冷的地方,就连真元都无法抵御严寒,偏头闷咳了声。

凌长风见状正要上前,殷裁却仗着腿长往前一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玄黑法衣斗篷,微微一展轻柔地披在连雪河肩头。

连雪河偏头睨他,嘴唇轻张。

殷裁似乎料到从他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截口道:“新做的法袍,我没穿过,不脏。”

连雪河的话硬生生转了话音,似笑非笑地挑刺儿:“……师弟对谁都这般贴心吗?”

殷裁一僵,一时不知该说是还是不是。

连雪河见他哑口无言,那点被因自己蠢笨而被迫掉马甲的愤恨终于消解了点,故意甩了下宽厚斗篷,毛茸茸的貂绒毛边蹭在殷裁脸上,心安理得拂袖而去。

殷裁愣在原地,不知怎么想的缓缓抬手抚摸了下被毛边蹭到的地方——明明连雪河只穿了半分钟不到,他竟在冰天雪地中嗅到一股温热的莲香。

二条鹅叫:【啊啊啊啊!他又?叒在看手!雪河我害怕!】

连雪河:“……”

连雪河头回竟对一个人产生了一股来自本能的恐惧——大概怕殷裁当着昆仑弟子的面真的去舔手,他赶忙侧身,冷冷道:“愣着干嘛,还不快跟上?”

殷裁立即将手放下,快步撞开凌长风的肩膀,跟在连雪河身侧。

连雪河又开始听到那熟悉的“叮”,甚至能感觉到殷裁不着痕迹轻嗅了下。

连雪河:“……”

连雪河头皮发紧。

他在嗅什么?

他是狗吗他?

昆仑主所在雪山之巅,常年大雪纷扬,连雪河努力忽视耳畔时不时传来的“叮”声,道:“此处如此严寒,荆疏羽就在这儿养病?”

荆平仲垂下眼睫,低声道:“无餍受寒意压制,若在其他地方,兄长怕是活不了这么久。”

正说着,一行人到达目的地昆仑玉虚宫。

连雪河抬手朝后面一拦,道:“我先进去,你们两个在外等着。”

凌长风:“嗯。”

殷裁没什么神情,只点了下头。

连雪河拾阶而上,在一阵叮叮背景音中跟着荆平仲前去宫内。

还未靠近内殿,便嗅到四周凛冽寒霜中那股熟悉的无餍气息,以及那股即将腐朽衰败的浓郁味道。

连雪河拢着斗篷若有所思,迈入门槛走进无餍气息越来越浓郁的内殿,抬眸望去,虞闲止正盘膝坐在琉璃制成的地上,胭脂线受他灵力牵引化为一道朱红色的红绳,围绕在躺在榻上的人不住盘桓。

荆平仲似乎不忍再看,将人送进去后便离开。

连雪河拢着宽袍走上前。

榻上躺着的死气沉沉的人……便是记忆中意气风发的荆疏羽。

荆明云一死,荆疏羽接管昆仑,那时整座昆仑的五峰三门式微,无餍盘踞一寸寸蚕食所剩无几的灵脉。

临时接任的荆疏羽毫无办法,只能牺牲躯壳将无餍困于内府中,再由昆仑传承和千年寒意压制,就这样苟延残喘活了二十年。

如今的他已不见丝毫意气风发,躺在寒玉榻上呼吸微弱,数条白绸遮掩住他的眼眸,只能瞧见鼻尖和嘴唇,散乱的头发并非连雪河装逼用的白发,而是一种枯槁的灰白,没有半分光泽。

荆疏羽气息奄奄,听到脚步声分离偏头似乎想看是谁到了,可白绸挡住他的视线,只能徒劳无功地随着动作垂在耳边。

连雪河看了一眼,心中莫名不是滋味。

虞闲止为荆疏羽护法,而在他对面的昏暗中,鬼门大开,宣清溪白发黑衣,手持猎猎作响的招魂幡,身后恶鬼拥簇,眼神直勾勾盯着荆疏羽,随时等着他咽气勾魂入酆都。

一生一死,由一盏灯分隔开阴阳两界。

时隔二十一年,无常斋四人齐聚一堂,却早已物是人非。

宣清溪远远瞧见连雪河,颔首行礼:“殿下。”

虞闲止倏地睁开眼,见连雪河这幅模样眉间微蹙:“什么晦气打扮?换了。”

宣清溪:“……”

连雪河:“……”

拐弯抹角地讥讽人,这才是虞府尊的说话方式。

连雪河没理会虞闲止的指桑骂槐,敛袍走至荆疏羽身侧垂眸看他:“有救吗?”

虞闲止冷冷道:“阴司那晦气的鬼东西都来了,难道是来庆祝他四十大寿的?”

宣清溪:“……”

半句话没说,被骂了两顿。

死气沉沉的荆疏羽似乎听到了声音,倏地奋力抬手拽住连雪河的袖袍。

“你……”

荆疏羽苍白的唇轻轻动了动。

连雪河并未排斥那股难闻的无餍气息,敛袍坐在床沿,想听他要说什么。

就听荆疏羽气若游丝:“……你脖子上的伤……好了没有?”

连雪河一怔。

荆疏羽似乎是病糊涂了,说完后忽地又想起来什么,宛如回光返照般死死抓住连雪河的小臂往下拽,嘶声道:“连行淞……”

连雪河手臂传来声剧痛,他强忍着没挣开,只说:“是我。”

“你为什么……”荆疏羽喃喃问他,“要杀我兄长?”

连雪河沉默。

毫无记忆的他并不能给荆疏羽这个答案。

荆疏羽喘息着道:“他说……他说我兄长咎由自取……说他害了好多人……”

可荆明云何其温和,自小到大与人为善,连他这个不知是否有昆仑血脉的野种都能视如亲生弟弟,怎么可能会害人?

连雪河问:“他说?他是谁?”

荆疏羽:“他……他说……他说我是错的……”

声音越来越微弱,直至彻底无声。

连雪河丝毫没有被苦主质问的心虚和愧疚,见没听到回答,皱着眉伸手薅住他的衣襟晃了晃:“喂!要死也把话说完再死?!荆疏羽!”

荆疏羽毫无反应。

连雪河:“……”

该死的人又多了一个。

虞闲止见他们叙旧叙完了,不耐道:“你找来的神医呢,进来救命,否则他真得死了。”

连雪河冷冷将荆疏羽扔在榻上,伸手朝宣清溪一指:“今夜不许带他走,我还有事问他。”

宣清溪淡淡道:“你将我酆都生死簿当成什么了?”

连雪河:“连静风当成什么,我就当成什么。”

宣清溪:“……”

宣清溪眸瞳化为诡异的鬼瞳,森森盯着他,身后的恶鬼也感知到主人的情绪,纷纷张牙舞爪露出狰狞的面容。

连雪河却懒得看他变脸,转身大步走出内殿,出去叫人了。

宣清溪:“…………”

很快,殷裁和凌长风前来内殿。

连雪河道:“这位是顺承府的前任少君凌长风,这位是个人。”

虞闲止将胭脂线稳住,缓慢站起身扫视一圈。

凌长风他认得,另一位人就显得眼生了,且面容和他的骨相不太适配,应当是用了遮掩面容的法器。

虞闲止道:“他是谁?”

连雪河不耐道:“学宫一个师弟——你哪来的那么多话,荆疏羽的死活你是半点不顾啊?”

虞闲止:“……”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将人摔来摔去的。

连雪河干咳了声,伸手一指:“你俩去瞧瞧。”

凌长风点头。

殷裁却没之前那样闲庭信步,他感知着四周那浓郁的无餍气息,心微微一沉。

如此大量的无餍,却被用秘术困在一个人的内府当中,这并非像温落木那种直接将无餍随手引出来吃掉这样容易。

此番恐怕有些棘手。

凌长风上前查探荆疏羽的情况,只看一眼就眉头紧皱,哪怕不用神识探都知道这人体内经脉定然已是千疮百孔了,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殷裁不用看就断定这人没救了。

就算无餍被强行剥离,寿元也不会太久。

虞闲止双手环臂和连雪河并肩而立,见那两人像模像样地探查,低头道:“你的人可靠吗?”

连雪河拽着他的肩膀强行让他坐在地上,闲闲地道:“反正比你靠谱。”

这话不知怎么又戳到了虞闲止肺管子,眼神像是淬着毒阴恻恻盯着连雪河,大概又记起来两年前的事儿。

虞闲止张嘴。

连雪河见他想翻旧账,当机立断道:“同窗都要死了,你竟还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还有没有同窗之谊了?”

虞闲止:“……”

虞闲止看起来想弄死他,凉飕飕的眼神一直在连雪河脖子上盘桓,大概在想找时机掐死这个没心没肺的狗东西。

检查半晌,两人折返回来。

连雪河问:“如何?”

凌长风窥着连雪河的神色,想直接说出“药石罔效”,犹豫了下还是将视线隐晦地看向殷裁。

殷裁不能在此处暴露身份,否则无常斋这几人恐怕要直接和他开战,他给凌长风传音,让他代为转达:“药石无医,得准备后事了。”

凌长风眼皮跳了下,只好如实美化了一番传达过去。

虞闲止丧气的下垂眉轻轻一动。

连雪河理了理肩上的斗篷,挑了下单边眉,并不觉得殷裁会束手无策:“你确定?”

殷裁顿了顿,又传音:“……但也不是不能救。”

“怎么救?”

“我要准备些东西。”

“药材?”连雪河道,“想要什么,虞宁府都有。”

殷裁摇了下头。

连雪河见他没有明说,就知晓这医治的法子肯定很蛮荒,也便不再追问:“需要多久?”

殷裁琢磨了下殷戍一来一回的时间:“一日吧。”

虞闲止凉飕飕看向宣清溪。

宣清溪已经在鬼门那边品上茶了,见他的眼神投来,淡淡道:“看我做什么?人的生死并非生死簿决定,等他的身躯彻底经受不住断绝生机,魂魄自然要离体,就算我想让他留在阳间也无济于事。”

虞闲止正想和他对骂,连雪河头也不回:“不必管他——给我安排住处,明日还是这个时辰为他医治。”

虞闲止“嗯”了声,打了个响指招来昆仑弟子,让连雪河住下。

凌长风本想跟上去,但虞闲止出手医治难得罕见,更何况还有虞宁府至宝胭脂线,少年眼睛都亮了,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能在此处守着吗?绝对不会给府尊添麻烦。”

连雪河点了下头。

殷裁本来百无聊赖,见状一阵狂喜。

碍眼的废物终于走了。

玉虚宫到处都是霜雪,哪怕是安排的客房再精致,仍是免不了觉得寒意彻骨,真元都无法抵挡。

弟子将他们引到了住处,搬了几个炭盆火石放置四周,撤身离开。

客房宽敞,炭盆半点用处都没有,连雪河冻得血条都要往下掉了,强装着镇定,一开口就呼出白雾:“你需要什么东西?”

殷裁没回答,而是从怀中拿出一块暖石,催动真元将其催热,伸手递给连雪河暖手。

连雪河睨他,从储物袋中拿出精致绸缎缝制的小手炉,显然看不上那块灰扑扑的暖石:“说。”

殷裁见连雪河没想显露身份,也装不知道,如实道:“我要的都是蛮荒九域才有的东西,能够化出引无餍的庞大阵法,再由我将它吞噬。”

连雪河道:“说说看。”

能尽快找到一样东西,就能让荆疏羽早一刻解脱。

殷裁道:“要三千年份的愁断肠、蛮荒九域特有的漫水、八具无餍恶兽的玉化尸骨……”

他一连说了十几种,连雪河听都没听说过。

最后,殷裁视线在连雪河身上“叮”了下,轻轻咳了咳:“对了,还有一样东西,昆仑应当能寻到。”

连雪河:“什么?”

殷裁指了下连雪河腰间悬挂的莲花纹玉佩:“一块受灵力滋养的青玉。”

连雪河挑了下眉,给文盲科普:“这块是青白玉。”

殷裁面不改色道:“哦,是我记错的,要的就是青白玉。”

连雪河:“…………”

第80章 荆明云

只是一块玉罢了。

连雪河没多想,扯下来随手抛给他。

那块青白玉质地温润,中央恰好落了点朱粉,被能工巧匠雕琢成一朵鲜艳欲滴的莲花,连雪河很喜欢此等低调奢华的摆件,这两个月几乎每日都戴着。

殷裁接过时,还能嗅到连雪河身上那股被体温晕过的莲香。

除了「筑长城」,这是连雪河第二次送他东西。

殷裁五指一拢,将玉佩握在掌心,无声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我去叫人将所需的东西送来。”

连雪河晕了大半日的船,忙完正事还是觉得脚下发飘,他将披风解下来放在一边,随口道:“嗯。”

客房后院有一处温泉,连雪河准备沐浴一番再去躺着。

殷裁注视着连雪河的背影消失在后院,视线在玄黑斗篷上落了下,很快移开,好半天才一步三回叮地走了。

等连雪河沐浴完回来,就见放在屏风上的斗篷不见了。

二条脸都绿油油的:【殷裁要回去了。】

连雪河泡温泉泡得晕头转向,没精力多想其他,摇摇晃晃走到榻边一头栽了下去。

砰。

石床。

连雪河捂着额头嘶嘶吸气,恨不得将荆疏羽弄死。

什么破地方。

好在有二条在,它在系统商城兑换了一堆太伏金错台同款布置,借着系统便利一通操作,终于给宿主弄了个锦绣窝。

二条趴在他身边,将鹅头搭在他小臂上进入休眠状态。

连雪河躺在榻间听着窗外寒风呼啸,手抚摸着脖颈——重新换了具身躯,脖颈处那狰狞的伤疤已然消失。

荆明云……

连雪河循着这个名字努力回想,许是身躯稳固在十九岁,脑海中竟短暂地浮现几个从未出现过的画面。

“玉京……”

“别恨我……”

“连行淞,你还在等什么?杀了他!”

那些画面一闪而逝,最后留在脑海的只剩下高楼之上那抹蓝色发带。

连雪河头疼地按住额间。

二条迷迷糊糊察觉连雪河后台状态不对,猛地上线:【雪河,你哪里不舒服?】

连雪河忍住头痛欲裂,神态淡然地闭上眼:“有点认床,睡了。”

二条疑惑地啄了啄他的脸,被不耐烦地拨到一边,这才将鹅头埋在羽毛里,再次待机。

或许是巧合,又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连雪河还真梦到了荆明云。

无常斋经过了短短三个月的磨合,越发水火不容。

其根本原因归咎为坏脾气的连雪河、一言不合就要头疼杀人的虞敛、没心没肺记打不记疼的荆疏羽。

这三人闹起来简直能将整座无常斋都掀翻,连雪河妙语连珠精神攻击,虞敛阴森如鬼武力震慑,荆疏羽哈哈哈哈根本不疼。

宣清溪脾气好,也知晓自己终归是要死的,所以对三个混世魔王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和包容。

三人打架将无常斋打塌,他去找山长道歉、修补斋舍,顺便将废墟里来不及逃走的口吐幽魂的墨春虚从课桌下薅出来抢救。

久而久之,无常斋又名「宣清溪和他的四个废物同窗」,扬名太伏。

直到盛夏,荆疏羽热得不行,见连雪河午睡额间沁着汗水,当即拽着迷迷瞪瞪还没睡醒的三殿下前去湖中凉一凉。

连雪河还没来得及骂他,就“咕嘟嘟”沉了底。

连雪河:“……”

荆疏羽:“?”

好在宣清溪及时将人捞了出来,可连雪河终归是受了凉,大病了一场。

荆疏羽只听说过三殿下自幼体弱多病,并未当回事,毕竟修士寿元千岁陨落都算英年早逝。

本来以为连雪河退烧后就能活蹦乱跳,谁料这一烧就烧了足足三日,好不容易退烧又昏迷小半个月,连虞宁府和顺承府的府君府尊全都被温群恕拿剑请来了。

荆疏羽从未见过如此脆皮的人,被惊着了。

昆仑听闻荆疏羽闯了大祸,宗主恨不得直接过来一掌拍死他,最后还是荆明云拦下,亲自带着厚礼前去金错台。

病去如抽丝,连雪河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整个人消瘦无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恹恹地靠在金错台寝殿的软枕上被喂药。

荆明云便是在他醒来能见客的当天带着荆疏羽前来赔罪。

连雪河偏过头去,不想喝药。

李归昼轻轻哄他:“淞儿,良药苦口……”

连雪河一听他哄孩子的语调就起鸡皮疙瘩,强撑着咬住碗沿将苦得要死的药一饮而尽。

刚喝完,陶消就臭着脸走进来:“殿下,昆仑荆明云和那个谁求见。”

连雪河勉强伸手擦了擦唇角:“嗯,请进来。”

陶消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很快,荆明云带着荆疏羽疾步而来。

连雪河对这个荆明云很好奇。

传闻他是昆仑主长子,性情温其如玉,年仅二十岁便是修为五重境,碾压同龄人,更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下一任昆仑主。

今日头回见面,连雪河讶然挑眉。

荆明云一袭云纹雪袍,乌发被一根蓝色发带束起,浑身上下没有半分装饰,气度是连雪河见过的最有代表性的温润君子人设。

荆明云进来后,恭敬朝着李归昼行了一礼,又按着荆疏羽垂首:“三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连雪河早就习惯了,今年一直没病他还觉得奇怪,总怀疑老天爷憋得大的让他病个半死,沉底起烧时还有种“哈,终于来了”的庆幸。

“没什么大碍。”连雪河说话没什么力气,“暂时没来得及去酆都做客。”

李归昼瞥他,又双手合十念叨了句:“童言无忌。”

小辈说话,李归昼也懒得在这儿听,塞给连雪河一颗白饴糖便起身离开。

荆疏羽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一直用余光看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时竟有种束手束脚的畏惧和无措。

荆明云拽了荆疏羽一下。

荆疏羽看到连雪河那副病歪歪的模样,心都要愧疚碎了,讷讷上前,哑声道:“对不住,是我不该没问清楚就拽你去纳凉。”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毒舌功力丝毫不因病情而大打折扣:“你那叫纳凉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我情意颇深却被三境棒打鸳鸯,你要带着我殉情。”

荆疏羽:“……”

荆明云没料到传闻中的三殿下是这个脾气秉性,一时噎住了。

“殿下,这是昆仑山上的千年雪莲,共有十株……”荆明云将储物芥中准备的赔罪礼一一拿出来,满满当当摆了满桌子,“鸿磐地界有几处温泉别院,离学宫不远,也拿来给殿下赔罪。”

连雪河看了一圈,心道这个荆明云做事还挺细心。

知晓他是凡人,那些天才至宝法器全都无用,送来的东西要么是滋养身体的灵药,要么是罕见的法衣法袍。

连雪河咳了几声:“少宗主不必如此客气,只是同窗间的小打小闹罢了。”

荆明云更愧疚了,若不是他端方君子的好脾气,这回肯定要踹在荆疏羽身上:“殿下千金贵体,不和疏羽计较是他的福分。”

连雪河和他寒暄了几句,荆明云这才离开。

荆明云一走,荆疏羽立刻猴儿似的窜上前,一屁股坐在床沿,紧张道:“你真没事了?前几天听说掌院差点去巴蜮找人给你招魂了?”

连雪河瞪他:“还有脸说?”

荆疏羽愧疚难安,恨不得当即认他当爹。

……却听连雪河冷冷道:“你带着我跳河时,我不会水直接沉底的样子是不是被其他人瞧见了?你该不该死啊你。”

只要一想到这里,连雪河恨不得宰了荆疏羽。

荆疏羽:“……”

在意的竟是形象吗?

***

夜半三更,昆仑山大雪纷扬。

连雪河在梦中病了一场,昆仑客房的床榻间不知为何暖洋洋的,没有半分寒意侵入,连带着身体也赖唧唧的。

昏昏沉沉中似乎听到二条在叫他,鹅的语调里全是惊恐:【雪河雪河雪河!快醒一醒啊——!】

连雪河困倦不已,在狂风暴雪中入睡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心不在焉道:“干什么?烤鸭。”

二条:【啊啊啊!有鬼——!】

连雪河瞬间清醒了。

还没天亮,估摸着才三更天,就见四周一片琉璃被雪光倒映着微弱光芒中,有一道周边渡着幽光的人影正飘在床头,居高临下望着他。

连雪河:“……”

连雪河闭眼。

做梦。

二条:【雪河!是荆疏羽!】

连雪河还没来得及闭眼,忽地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术法催动的动静。

“禁——!”

连雪河怔然睁眼,就见一个高大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床边,手中术法结印,顷刻化为蛛网似的阵法,强行将方才那“鬼”困在当中。

从侧边望去,被困住的正是荆疏羽半透明的魂魄。

连雪河一惊,立刻披衣坐起:“他死了?!”

殷裁五指漫不经心张开,每一根指腹都连接着阵法的卦象,他微微侧身,冷峻面容被烛火照映出柔光滤镜,将脸上那点杀伐戾气缓和不少,淡淡道:“没事,只是天魂跑出来了,还有救。”

连雪河拧眉:“主魂都出窍了,还有救?”

“嗯,地魂没被酆都收走就还没什么大碍。”殷裁强行将荆疏羽面无表情的天魂束缚成一团,随后屈指一弹,强行将三魂之一给撞回原本的躯壳中,转身若无其事道,“怎么坐起来了?天还早,再睡一会。”

连雪河强行清醒,眉间一阵阵生疼。

殷裁见他细微的表情,立刻不再凹造型Bking,长腿一迈走到床沿,指腹轻轻去按连雪河的眉心:“你一晚上都在说梦话,做噩梦了吗?”

连雪河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按了个正着,正要往后撤却感觉殷裁温热的手不知按在哪个穴位,那点钝痛竟在缓慢消解。

那股浓烈的木香萦绕四周,好似又回到了当年药侍傀儡贴身伺候时的模样,令连雪河晃了下神,一时竟忘了躲开。

殷裁惯会温水煮青蛙,一手给他按头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轻轻托着他的后颈将人放置回软枕上。

九重境的真元驱散四周寒意,狭窄床幔中始终温暖如春。

按了一会,见连雪河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殷裁问:“还疼吗?”

连雪河含糊道:“还好……”

不对。

连雪河倏地睁开眼,瞥他:“谁让你的爪子往我头上放的?”

殷裁爪子不停,还要听取客户反馈:“撇开这些不谈,师兄好受些了吗?”

连雪河撇不开,正要伸脚踹他,忽然像是记起什么,伸手揪住殷裁的衣襟,强行将人拽过来,冷冷逼视他:“你方才说了什么?”

殷裁和他贴得如此近,呼吸陡然屏住,一时间忘了他在说什么。

连雪河不为所动,冷漠地道:“什么叫我一晚上都在说梦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殷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