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恐高之症(2 / 2)

连雪河又扇了他一掌。

殷裁不为所动,强行将他抱起来:“继续打,反正疼得是你的手。”

连雪河气得嘴唇发抖,只好如他的意。

木头身并察觉不到痛,连雪河又虚弱得没多少力气,殷裁不受影响,大步一迈走出知机楼,将人抱着放置在客栈宽敞的榻上。

药侍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暗示自己就是个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废人。

连雪河无法改变这一切,只能狠狠侧身捂住发烫的眼睛,缓缓平复颤抖的呼吸和失控的情绪。

好狼狈。

连雪河心想。

只是简单一句话而已。

他自从发病后就一直被奚落、同情、讥讽,早已习惯了。

就算在外人面前装得再体面再有尊严,将那些企图把他踩下去的魑魅魍魉收拾得哭爹喊娘,他终归是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预备活死人。

如同一棵外表欣欣向荣的树,内里早已被蛀空,随时都会倒塌溃败。

连雪河从来倨傲强势,实则外强中干。

假魂说得刺耳,却也是他内心最深处所想。

不该打它的。

连雪河又想。

它说的没什么错,自己只是在迁怒。

连雪河无声吐息好几分钟,终于将颤抖的呼吸压下。

这时,一股药香弥漫鼻尖。

药侍傀儡端着一碗药走进房中:“喝药。”

连雪河刚催眠自己莫要再在别人身上发泄怒火,但听到这冰冷生硬的语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起身一掀,滚烫药汁全泼在药侍身上。

“滚开。”

殷裁:“……”

小假魂正趴在他肩上蹭他的脸,泪眼婆娑地嘟囔:“抱抱我,抱抱我。”

……真人却让他滚。

殷裁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表里不一成这样。

他耐心有限,懒得再哄劝转身离开。

紫微气归来,连雪河今日戒断反应没那样痛苦,恹恹蜷缩在榻上。

睡前情绪起伏极大,他哪怕入睡也是断断续续的噩梦,搅扰得难以深眠。

更来气的是,连雪河又梦到了前世……不怎么美妙的记忆。

渐冻症是不可逆的,更无法彻底根治,连雪河刚开始瞒得很紧,到后面一只手彻底不能动时,连家逐渐得到风声。

最先来看他的是亲生母亲。

连雪河天生薄情寡恩的好相貌便是遗传母亲,这是知道连雪河得病以来她第一次过来,开口不问病情,反而淡淡道:“IS娱乐的小花想见你。”

连雪河靠在病床上,漫不经心道:“那是谁?”

“去年元旦那场晚宴,你特意关照林特助关照她,还冲着人笑,难道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哦,您说她啊,如此有潜力的摇钱树谁见了不想笑?”连雪河道,“我还每天冲着公司那群老不死的笑呢,难道也有恋老恋丑恋蠢癖?”

连母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连雪河对连母压迫性的威胁不为所动,反而笑着问:“妈,您就不想问问我身体怎么样吗?”

连母冷冷道:“你手段高又怎么样?几年后不照样是个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废物。你知不知道你爸已经把那两个私生子从国外接了回来,要是再拖下去,连家就成那群杂种的了。”

连雪河脸上的假面似乎僵了一瞬,很快恢复云淡风轻,懒洋洋道:“所以您要我趁着还能动赶紧找个人祸害结婚生子,只为给太皇太后生个小皇孙争夺那掌管一亩三分田的皇位去?”

“起码财产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瞧把您操心的,我还以为多大事儿呢?”连雪河体贴道,“我在临死前把连家搞破产不就完了,保证让那群私生子拿不到一分钱,还能让我爸欠一屁股债,狠狠给您出一口气。”

连母气急:“你!”

她这个儿子是个疯的,这种事的确是他能做出来的。

“妈。”连雪河注视着她,又笑着问了一遍,“您真的不想问问我身体怎么样吗?”

连母冷淡道:“我看过病历,结婚生子的时间足够了,现在医学技术这么发达,后期就算瘫了也能用最好的机器维持生命体征,你只要撑得够久,等到孩子长大……”

连雪河听着和他血脉相连的人冷冷盘算着他的未来,好像他毫无思维、情感,只是砧板上的一块死肉,能随着她的心意摆弄。

他自小就知道父母没什么爱情,只是家族联姻,生下他后便各玩各的。

母亲偏执,亲爹更是蟑螂一样到处洒籽,私生子一窝又一窝,几乎能成个足球队。

连雪河早已不奢求什么爱,耐心听她讲完,将能动的手在另一只废爪子掌心轻拍,感慨道:“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伪人演讲,妈妈。期待您下次还能有新的观点震撼我身为正常人的三观。”

连母怒道:“我是为你好!”

连雪河大受感动:“这是从小到大您对我说过的最有母爱的话,我死了也得刻在墓碑上,您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录下来,到时候搞个二维码贴墓碑上。”

连母:“……”

连母被他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连雪河知道她不会轻易放弃,本已做好了准备,却还是没料到她的下限竟然会这么低。

没几天,他吃药入睡,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解自己的衣服。

连雪河瞬间清醒。

病房没开灯,只能从窗帘缝隙露出来的光芒隐约看清是个女人的模样,正将手放在他领口,香水味扑面而来。

连雪河愣神一瞬,猛地意识到什么,面容瞬间惨白。

气的。

连雪河唯一能动的手被束缚带死死绑在病床栏杆上,另一只手安安静静垂在一侧,完全把他当成瘫在床上只能苟延残喘的活死人。

不,甚至没把他当人。

连雪河从小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这是第一次控制不住情绪。

怒火几乎将他烧得理智全无,连话都说不出来,拼命挣扎将病床铁栏扯得剧烈作响。

病房按铃就在眼前,那只无用的手却根本动不了。

因为暴怒,连雪河眼前一切好像蒙上一层雾气,他用尽全部力气险些将病床铁栏给拽变形,动静之大终于将护士和特助引来。

灯被按开。

连雪河虚脱无力,手腕挣扎着泛着血痕,被解开的刹那就忍不住伏在床边吐了出来,生理泪水忍不住顺着鼻尖滚落。

“连总!”

连雪河手腕渗血,拂开特助扶他的手,努力稳住情绪不想迁怒其他人,嘶声道:“出去。”

特助赶忙将人清走。

偌大病房只剩下连雪河一个人,他踉跄着从床上滚下来,无力的右手垂在身侧。

不知道是气得浑身无力,还是又发了病,连雪河刚走几步忽地身形不稳,踉跄着狠狠摔在地上。

连雪河感知着腿上的肌束震颤,忽然呆住了。

只是废了一只手,便能被人为所欲为,若后来他真的成了四肢瘫痪、连呼吸都无法自主的活死人……

那一刹那,连雪河忽然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

与其这样毫无尊严的活着,不如去死。

连总向来是个说做就做的人,夜深人静,他踉跄着走上医院顶楼,没有半分犹豫地踩上围栏边缘。

冬天到了,第一场雪恰好纷纷扬扬地落下。

连雪河垂眼,路灯光芒照应着大雪,构成一副绝美的画景。

跳下去。

他不在乎死法多难看惨烈,只想迅速果决地结束这条烂命。

寒风吹拂着他半长垂肩的发,如此美丽的雪景像在召唤他纵身跃下融为一体。

忽地,连雪河扇了自己一巴掌。

微弱的疼痛袭来,连雪河刚才那副鬼上身一样非要寻死的阴郁瞬间消散,他眼神好一会才清明,呆滞望着脚下的高空,本能地恐惧后退。

噗通。

连雪河重重倒在天台的雪地上,仰头望着大雪纷飞的天幕,愣怔了许久,突然不可自制地大笑出来。

爱不爱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只是因为看清了早就明白的事,竟然要寻死觅活,好没出息。

连雪河躺在大雪中好久,平复好情绪,缓慢起身一步步走回去。

他就算死,也不会让其他人好过。

在关门的刹那,连雪河神使鬼差地回头。

就见另一个“自己”仍站在天台边缘,一语不发地纵身跃下。

呼。

狂风呼啸,好像将那抹蓝色身影吹成雾凇似的雪白,蓝色发带胡乱飞舞。

连雪河下意识伸出手。

“不要——”

二条:【宿主!】

连雪河一脚踩空,猛地醒来。

二条小声说:【宿主,你被梦魇着了?】

连雪河将手搭在全是冷汗的额头,轻轻喘了几口气:“什么时间了?”

【五点。】

连雪河伤神又做了场噩梦,被强行叫起来,脑袋几乎咕嘟嘟冒着泡:“哦,该吃晚饭了吗?”

二条:【……早上五点。】

天还没亮。

连雪河蹙眉,知道二条没有大事不会强行把他唤醒:“出什么事了?”

二条:【检测到有两个五重境的修士在客栈外意图不轨,其中一人极其擅长传送法术,另一人就是昨晚见的那个背叛大反派的白眼狼手下。】

连雪河“唔”了声:“那我该怎么做呢?”

二条吃了一惊,宿主好像真的睡模糊了,脑袋顶着个【睡眠不足】的血红debuff,一闪一闪的,电量不足,无法强制开机。

二条想了想:【那您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看我操作。】

连雪河含糊道:“拒绝。”

二条哄他:【宿主,乖乖,说‘同意’。】

连雪河:“……”

连雪河幽幽道:“我只是睡懵了,不是一下智商骤降一百沦落到和你们几个一起玩消消乐。”

二条:【咳,那我们该怎么做呢?p(*////▽////*)q】

连雪河看那颜文字眼睛疼,正好刺激得清醒了些:“传送术法罕见,能神不知鬼不觉把殷裁的身体转移走……陶消。”

知机楼还在房中,殷裁躯壳的筑长城还未彻底融合,不能擅动,省得脊骨出毛病。

陶消在那守着,听到声音招来药侍傀儡,飞快走到内室:“殿下怎么这么快就醒了?难受?”

连雪河摇头:“筑长城还有多久能融合?”

“估摸着还得一个时辰。”

“守好知机楼。”连雪河吩咐,“别让殷裁被人劫走。”

陶消:“是!”

正说着,虚空中悄无声息传来一阵灵力波动,陶消昨夜和那人交手,极其熟悉这个气息,立刻拔出长刀冲向外室。

只是刚撩开珠帘,他脸色突变,遽然折返回来。

连雪河正在榻上迷迷瞪瞪,忽地听到一声:“殿下!”

陶消身形迅速朝他扑来。

连雪河还在疑惑,周遭的虚空缓慢扭曲,几乎将他扭成画作《呐喊》——这是蛮荒九域的传送术法催动的“特效”。

连雪河神色微变:“坏了。”

二条心都提起来了:【怎么!!!】

连雪河沉声说:“我前世还有一副画落在家里没处理,那玩意儿拍来时花了我三千万,要是被那些废物们拿走……坏了坏了,他们不会真翻身了吧。”

二条:【……】

先顾眼下啊啊啊!

连雪河好大一个废物,根本束手无策,与其惊慌失措做无用功,不如保持着高深莫测的Bking架势迎接挑战。

起码画面赏心悦目。

传送术法维持了三秒,陶消动作急速,堪堪在传送的刹那猛地扑到连雪河身上,还顺手将一件狐裘抓住。

蓝光一闪,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动静如此之大,在知机楼外守着的殷裁发觉不对,皱着眉回到内室。

凌乱榻上空无一人,连陶消都不知去向,唯独重新熬好的药温在小桌案上散发着热气。

殷裁伸手一拢,五指在虚空中捞了一把幽蓝雾气,轻轻嗅了嗅,感知到熟悉的气息。

殷癸的确来了。

果不其然,窗户的结界因为陶消离去陡然消散,殷壬破窗而入,禽原雀展翅啾啾地落在桌案上,朝着远处狭窄的知机楼叫了起来。

殷壬警惕望着珠帘后的木傀儡。

主人离开,这玩意儿应该不会动了吧。

殷裁一动不动,并未暴露。

殷壬和殷裁一二三木头人了几次,确定这傀儡不会动,终于松了口气,和殷癸隔空传音。

“……将他们两个拖半刻钟,我找到少主后立刻离开!”

“我把他们传送到了穷阴园囿的高塔上,那地儿高,下来至少得两刻钟。”殷癸闷哼了声,“嘶……你快点,他打人好疼。”

“马上……找到了!”

知机楼如今只是几块木头搭成的小房间,瞧着和棺材差不多。

殷裁躯壳就躺在其中,筑长城在他筋骨中一寸寸扎根,缓慢吞噬原本破碎的脊骨长出新生的雪白骨头。

殷壬见到殷裁一喜,立刻上前。

知机楼感知到陌生气息,立刻长出尖锐的刺,咆哮着震慑侵入者。

殷壬笑容收敛,蹙眉望着眼前雪白的“刺猬”:“这木棺材着实古怪,难办。”

殷癸:“不行就炸了……噗!”

陶消对待敌人从来毫不留情,一掌拍下几乎将殷癸的五脏六腑击碎,“哇”的一声呕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屑的血。

昭假台总有四座高塔,本是离天最近处祭天方显虔诚所建,沉入地底后便已荒废,倾到一半,只剩下十丈的高度。

连雪河落地后被陶消堪堪接住,飞快从储物袋中拿出备用轮椅把殿下放进去,又将狐裘严丝合缝裹住殿下,省得着凉。

大雪纷飞,四周一片漆黑。

连雪河懒洋洋保持着端庄,袖中春生楼给的符纸和连静风的真元足以庇护他在整个昭假台横着走,哪怕把他传送出来也伤不到分毫。

殷癸似乎还想将他们传送更远,但虚空才刚一扭曲,连雪河下巴一抬。

陶消如训练有素的鹰,骤然飞出去准确无误地将藏在四周的殷癸狠狠一掌撞开,打断施法。

殷癸半吊在高塔边缘,他男生女相,面容稚嫩,一双眼却如狼似的森森看来:“敢伤我少主,我要你们死!”

陶消大怒:“敢伤我殿下,我先让你死无全尸!”

两人再次厮斗起来。

五重境修士的交锋连雪河眼睛根本跟不上,只好懒洋洋地环顾四周,打算看看这地是哪儿。

只是等连雪河看清脚下几乎悬空的高台,心口不自觉狂跳,十指狠狠握住扶手。

二条撑起个鹅卵模样的能量罩为宿主保温、避雪,本来兴致勃勃看着两位高手切磋,忽地察觉后台不太对劲。

连雪河心跳飞快攀升,不到十秒就到了130。

二条一愣:【宿主?!你哪里不舒服?!】

连雪河额间冷汗连连,狠狠闭着眼呼吸急促,连话都说不出。

二条看了下他额间,一个红色debuff冒了出来。

——「恐高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