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恐高之症
轮椅从春生楼驶出。
如此一掷千金的冤大头,引来不少人的恶意觊觎。
陶消人高马大站在连雪河身侧,眼神冰冷扫视一圈,五重境威压化为风浪朝外悄无声息散去。
那些令人不适的视线很快散去。
连雪河似乎很喜欢那只狸奴面具,也不摘下随手往脑袋一侧歪了歪,流苏穗子好像耳饰般轻碰耳垂,扫了几下就微微发红。
傀儡推着他离开春生楼,返回落脚的客栈。
刚走到半路,陶消脚步顿了下,垂首道:“殿下,有人跟踪。”
连雪河如此招摇,也不意外:“能打过吗?”
陶消张嘴。
连雪河打断他的话:“能打过就去,打不过就老实说,别喊口号。”
陶消道:“来人是半步五重境,我足以抵挡,怕就怕会有同伙。”
连雪河:“那就去。”
陶消听令,身形陡然雾气般消散。
殷裁继续推着轮椅,眼神冰冷落在男人的后颈。
陶消担忧的并没有错。
已是三更天,长街上大雪飞舞空无一人。
两人刚到客栈外的小巷边,一个雪白的人影悄无声息从雪中而出,森寒剑尖上的雪还未化,朝着连雪河面门而来。
殷裁脸色微沉,下意识上前徒手一挡,长腿迈起一脚将来人踹飞数十丈。
砰。
剑刃把昆仑木做的手冻成煞白冰霜,砰的一声炸开,眨眼间又长出新生的五指。
殷裁做完这些动作,漠然注视着手指,眼底闪现一丝不耐。
连雪河懒洋洋倚靠着椅背,歪着头注视着殷裁的神色,忽地道:“又想杀我?”
殷裁一怔,还以为连雪河在和别人说话。
不料连雪河似乎能猜出他心中所想,淡淡道:“那次落水,我知道你在岸上看着。”
殷裁瞳孔狠狠一颤,五指蜷缩着收紧。
他看出了这具傀儡里不是自己的假魂?
“我不怪你。”连雪河缓缓笑了,“只是这次我没想着寻死,所以你就算只剩下一截木屑,也得爬回来保护我,这是命令,懂了吗?”
殷裁面无表情和他对视。
什么叫“这次没想着寻死”?
难道上次落水他想过死,所以才觉得傀儡的见死不救是合乎常理的?
殷裁沉默良久,才道:“是。”
连雪河拍拍他的脸,奖励地给了一把灵髓:“好乖,去吧。”
灵髓不光能修复傀儡伤势,更能暂时暴涨灵力,十几颗灵髓汇入丹田,殷裁握手感知着修为逐渐飙升至六重境。
连雪河披着狐裘,倚靠轮椅观望傀儡。
二条小心翼翼道:【宿主,落水那次……怎么回事呀?您真的想过死吗?】
连雪河“唔”了声:“可能?”
二条急了:【什么叫可能?!就因为假魂见死不救吗,有没有可能是它代码出了问题,您其实不是要人抱抱吃糖的抖M,是别人的魂儿跑傀儡里去了!】
连雪河:“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二条讷讷道:【听说上任宿主就是完不成任务,意识崩坏自杀死的。宿主……是不是我太没用了,什么都帮不上你。】
连雪河安慰它:“别这么想,你很有用的,比如……”
二条满怀期待。
连雪河:“比如……唔,比如……”
二条:【……】
随着一声鹰啸,地面积雪被掀起泼洒。
一道雪白骨鞭带着飒然戾气冲着连雪河而来。
殷裁反应极快,他并无兵刃,五指一拢准确无误握住骨鞭的尾梢,丝毫不顾崩裂的伤口,手腕轻轻一甩。
绷直的骨鞭被一股强悍的力道掀起弯曲的波浪,呈现Ω状扫过去,“啪”地一声脆响将对面的人整个掀翻。
轰!
殷裁眼睛眨也没眨,反手拽着骨鞭将对面的人从雪地里拖了过来。
连雪河没料到药侍傀儡竟如此能打,两招就将人制服。
二条也诧异:【哇——!】
连雪河谦虚道:“谢谢,谢谢。”
如果他能修行,定然是这副以一敌百的大佬风范。
殷大佬将人拖来,正准备查探,忽地一只“雪球”冲他砸来,他微微侧头反手一接,将那玩意儿握在掌心狠狠一握。
“雪球”惨叫一声:“啾!”
殷裁本想直接掐死,可后知后觉到不对,将捏的半死的“雪球”拎起来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蛮荒九域的禽原雀,浑身雪白长相可爱却身负剧毒。
殷裁并不怕毒,只因禽原雀罕见,唯一一只正是跟随他的手下的本命契约兽。
骨鞭,禽原……
殷裁抬步上前,用脚尖将地上的男人踢翻过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果然是殷壬。
蛮荒九域和其他三境不同,强者为尊,修为实力最为强大的可入「二十四鬼」榜,殷裁靠着起死回生的灵血,年仅十七便已跻身前十,跟随者无数。
殷壬便是其中之一。
殷裁一愣神的功夫,殷壬已重新夺回骨鞭,退之数丈外警惕望着连雪河。
连随身傀儡都有六重境修为,怪不得少主会败在他手里。
殷壬擦了擦唇角的血,露出个笑容来,恭恭敬敬学着鸿磐的礼数行了个礼。
“叨扰阁下了。”
连雪河看出他蹩脚的动作,“哟”了声:“我只听说过先礼后兵,像阁下这种先兵后礼的倒是少见。”
殷壬笑容一僵:“事出有因,是我冒失了。”
连雪河饶有兴致道:“什么因,说来听听?”
殷壬拿出画像展开,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丑陋小人:“不知阁下可曾见过这人?”
连雪河辨认了下:“唔,很眼熟啊。”
殷壬不动声色。
连雪河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唇角轻轻翘起。
“二条,这人是殷裁的手下?”
二条吃了一惊:【宿主怎么看出来的?】
“行为古怪,像是紧急参加了个‘三天教会你鸿磐礼数冲刺补习班’,十有八九是蛮荒九域的人。”连雪河分析道,“还有那副画像,画的不就是殷裁吗?”
二条:【?】
二条扫描了下画像,最精密的系统仪器都没和殷裁那张俊美的脸对上,宿主是怎么看出来的?!
连雪河饶有兴致望着殷壬许久,似乎觉得他的所有行为举止都很有意思,随后眼睛眨也不眨对药侍下了个命令。
“杀了他。”
殷裁一震。
殷壬没料到这人好言好语说着,怎么忽然就要杀人,瞬间握住骨鞭,沉声道:“这便是鸿磐的待客之道?”
“你都杀到我脸上了,还同我讲礼数?”连雪河笑着道,“蛮荒九域的奸细,尾巴也不藏藏好。”
殷壬惊了下,立即反应过来:“我家少主果然在你手上!”
“蠢货。”连雪河一抬下巴,“杀了他,那只鸟留给我。”
殷裁眼神带着厌恶,僵硬着身体不动,试图抗拒。
连雪河疑惑,忍不住剖析。
难道自己的内心正在进行艰难的对决,在杀与不杀之间来回摇摆?嘶,他有如此良善的道德感吗?
连雪河怀疑傀儡又出故障了:“命令。”
这下,殷裁不得不动身,高大身形顷刻出现殷壬面前,拳风和骨鞭相撞,地面大雪被掀飞,白雾茫茫中隐约可见血气。
殷壬一个六重境却被压着打,最开始是暴怒,可越挨打越觉得心惊胆战。
这傀儡的招式竟然和少主极其相似。
殷壬来不及多想,狠狠一咬牙,口中吹了声呼哨,禽原雀体型陡然变大,轰然一声砸在地上。
——它就算变了第二形态竟然只是等比例扩大,不见丝毫睿智之色。
殷裁一脚将“雪球”踢开,面颊带着一丝鲜血,五指如钳狠狠掐住殷壬的脖颈。
殷壬心一沉,这一击他躲不过,还以为就要葬身此处。
下一瞬,那木头傀儡小臂肌肉崩起,狠狠将他拎着往远处一甩。
砰砰砰。
烟尘和大雪飞溅而起。
等到四周归为宁静,那撞出一个人形的墙上已没了殷壬的踪迹。
殷裁折返回来。
连雪河:“没死?”
“跑了。”
连雪河失望地啧了声:“还想夺了那鸟来玩呢,溜得倒快。”
殷裁神情没有半分温度,一语不发地推着轮椅碾过带血的积雪,步入了客栈中。
不到半刻钟,陶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殿下恕罪,那人好像精通传送术法,滑不溜秋的根本抓不住。”
连雪河也不在意,心神一动,将缩成一块镇纸的知机楼放置在房中,神仙木很快“活”过来,一块木头一块木头地搭建出知机楼偏院的一小间。
陶消看着那逼仄的知机楼,提议道:“不如去客栈顶楼,那里地儿大。”
连雪河摇头:“不必。”
他将筑长城取出,将凌长风交给他的法子告知陶消:“在他颈骨出切开一道口子,把筑长城植进去。”
陶消领命而去。
假魂又出来,围着殷裁的身体蝴蝶似的转圈:“可以可以!”
殷裁之前不确定“可以”的意思,如今懂了。
……是在评判他作为第二灵躯是否合格。
若筑长城重塑脊骨,连雪河会毫不留情将这具躯壳炼制,到时殷裁的神魂恐怕要在这破傀儡里囚禁一辈子。
若在之前,殷裁怕是只能坐以待毙。
但殷壬到了,精通传送的殷癸定然也会跟随着前来。
只要将他的躯壳运出知机楼,不求重塑脊骨,哪怕一把火烧了,也能重塑身躯,摆脱连雪河的控制。
缩小版的知机楼中,陶消拿着刀切开躯壳的后颈,他不太会做这种精细的活,正紧张得满头是汗时,一个高大的身形挤了进来。
药侍傀儡伸手:“我来。”
陶消下意识看向殿下。
连雪河正在逗大缸里的锦鲤玩,洒了一把鱼食,头也不抬:“他想做就让给他,但先说好了,若出了差池,我把你切了喂鱼。”
殷裁要笑不笑地接过小刀,毫不留情在自己的身躯上狠狠一划,血瞬间涌了出来。
二条提示:【反派血条下降1%……】
连雪河抬眉:“你做什么?”
殷裁淡淡道:“手抖,划错地方了。”
又是一刀。
又掉1%。
眼看着这药侍傀儡一刀又一刀,差点把大反派的命给刀没了,连雪河将玉瓮一丢,冷冷道:“滚出来。”
殷裁装聋。
连雪河不耐地伸手一招,金镯的紫金真元化为一只大手掐着殷裁的脖颈强行将他拎了出来:“坏我好事,你想死?”
殷裁短促笑了笑:“主人扪心自问,您是真的想治好他吗?”
“说的什么狗话?我不想治好他拿紫微气和二十万灵石砸水漂玩呢?”
殷裁却不和他谈得失:“他自爆险些连累您死无全尸,如此深仇大恨,您难道不想将他挫骨扬灰?”
连雪河沉默许久,伸手掐住药侍的下巴,淡淡道:“不愧是我的假魂,竟然如此懂我。”
自从得病后,他比所有人都想活,平等怨恨一切试图夺走他生命的人——殷裁自然也不例外。
若不是因为大反派清空血条就会进入第二状态暴走boss的设定,他早就将人弄死了。
殷裁握住他的手腕,谆谆善诱:“主人恨他,却要用他的身体,看到那张脸不会觉得膈应?”
连雪河不为所动,居高临下望着他。
殷裁笑了。
脉搏急促,连雪河的确想杀他。
“主人,我是您的假魂。”殷裁往前倾,宝石所幻化的眼睛带着蛊惑,轻轻地说,“您并不想治好他,更不屑用他的身体做灵躯。”
连雪河的手被牵引着移到傀儡脖颈。
这话的确不错。
殷裁见他似乎被触动了:“您想他死,更想让他保持残缺的身躯,一动不能动地躺在榻上苟延残喘,方能解心头之恨。”
连雪河微愣,脸色倏地一白。
殷裁时刻盯着连雪河的神情,见他神色突变,忽然下颌绷紧——那是个强忍怒意和恐惧的动作。
恐惧?
这句话有什么可恐惧的?
殷裁正想说什么,就感知着掌下的手腕在微微发着颤,像是在蓄力:“你……”
“啪——”
连雪河狠狠扇了他一掌,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滚!”
殷裁脸微微一偏。
陶消刚将筑长城植入殷裁躯壳中,听到动静一哆嗦,赶忙从知机楼跑出来。
“殿下?!”
药侍似乎又惹了殿下生气。
本来这事常发生,这次似乎不同。
陶消自小跟着三殿下,从未见他气成这样,单薄身躯不可自制发着抖,脸色煞白,唯独眼尾浮现一抹绯红。
连雪河怒火中烧。
平常谁惹了他不快,他嘴唇上下一碰能将人怼得晕头转向吐血三升,可真气狠了,却是半个骂人的话都说不出,只来回重复着:“滚……你、你给我滚!”
殷裁拧眉转回来直直看着他,不懂他又发什么疯。
这个眼神不知怎么让连雪河更加暴怒,竟然从轮椅上扑下来一拳砸在他脸上:“谁准你这么看我?!”
他用了全身力气,殷裁脸毫无反应,倒是连雪河指节被撞出猩红的血痕。
陶消惊住了,赶忙跑上前从后背扶住连雪河:“殿下!”
这个动作又引得连雪河反感,平时只是浑身起鸡皮疙瘩,这次情绪牵动着反应极大,竟然伏在地上干呕起来。
“别碰我……”
陶消立刻撤身后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连雪河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就算吐也吐不出来,反而胃部痉挛,疼得冷汗直流。
陶消只好求助地看向药侍傀儡。
殷裁面无表情沉默许久,终于上前将地上的连雪河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