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云海之上,天光如洗,长风浩荡。

两道身影乘云而行,穿过重重山峦,迎面而来的风卷起发丝衣袂。

白梅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兴奋地张开双臂,感受着不同于昆仑山的天地灵气。

直至视线中出现一座直冲云霄,流云漂浮的仙山后,才冷静下来,偏头看向面容温和的白发道人,晶眸里满是困惑:“师伯,您为何要带弟子来八景宫?”

逃离师尊的喜悦模糊了她的智商,冷静后的白梅思索半晌,完全想不通太清师伯邀请她去八景宫的理由。

师伯甚至还是亲自前来。

她何德何能。

看着少女晶亮的眸子,老子并未直接回答,低声笑问:“徽真离开元始,可开心?”

这话可不好回答。

白梅思忖后,决心对这位强大圣人如实道:“弟子此刻是开心的。”

师尊的作为让她慌张不安,往日对他的孺慕消散大半,只有本能的恐惧。

祥云停在半山腰,两人从云上走下来,沿着石路向上而行。

山间灵气萦绕,草木清幽。

领先一步的老子忽地开口:“徽真厌恶元始吗?”

正在欣赏首阳山风光的白梅身躯一震,吓得瞳孔放大,摇手反驳道:“怎么会?师尊对弟子有再造之恩,弟子感激他都来不及呢,怎会生出那般大逆不道之心?”

就连师尊欺负她最狠的那回,她心里也只有怨,没有恨。

太清师伯言辞犀利,白梅不敢再东张西望,全神贯注等待他接下来的发问。

见少女满脸紧张惶恐,老子唇角笑意漾开,放缓语调:“徽真不必紧张,吾只是随口一提。”

白梅垂下眼睫,一副温顺恭敬姿态。

却不料太清师伯再次语出惊人:“元始他是有些过头,徽真怨他也是常事。”

言罢,他轻声叹息。

得见徽真那刻,老子也不由得神色微变。

少女周身萦绕浓稠厚重的玉清道韵,丝丝缕缕都嵌进肌理,已然彻底压制了徽真原本的灵韵。

如此入骨,就算阴阳交合也难以做到。

只能是元始刻意而为。

以自身之力强行烙印,昭告众生不可触碰、不可觊觎。

老子目光落在少女眉间红痣,这是元始刻印在徽真神魂上的时空契印,顾名思义,他若催动,便能破除一切时空、阵法、法宝的阻隔,随时降临。

是故他虽顺利从元始身边带走徽真,却阻止不了他过来找徽真。

二弟对徽真的占有欲,真乃偏执到可怖,病态到极致。

偏偏他又沉闷死板。

一边用尽手段留住徽真,一边又用师徒礼法包裹私欲。

真是荒唐。

就元始这个状态,就算他以两人情断为由,也不能留徽真太久。

既然无法从元始那边下手,那破局之法,便在徽真身上。

老子轻轻摇扇,唇角上扬。

八景宫依山而建,殿宇用古朴青石搭建,檐角简约平缓,八卦纹路隐刻砖石之间,低调却藏着天地最初大道。

白梅还未至大殿外侧,便有一位青衫童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老爷。”

老子颔首,吩咐道:“带徽真去安置。”

童子应声领命,侧身做出引路姿态,恭敬道:“仙子,请随我们来。”

白梅回眸看了眼太清师伯,后者笑道:“明日来我院中。”

为方便教导徽真,他已提前吩咐过童子,将她的居所安排在靠近正殿的偏院,相隔不过数丈。

白梅随童子入了偏院,院落精巧雅致,没有繁复雕琢,青石铺地,古松倚墙而生,树下摆着一方青石桌。

“不知玄都师兄此刻身在何处,我想去拜访一二。”

能来八景宫,除了能逃离师尊掌控外,白梅最为期待的,便是见到仙长。

童子恭敬道:“玄都师兄他昨日出去寻访灵草,此刻不在宫中。”

白梅眼底掠过一丝遗憾,暗自惋惜。

这也太不凑巧了。

好在这次能留的时间不短,她可以慢慢等候。

初来乍到,白梅自是要对八景宫以及师伯有初步了解,她笑意盈盈望向童子,取出一盘仙果递了过去.

流云往复,晨昏更迭,眨眼便是一月。

这一月里,太清师伯为她讲了一次道,又送了她一部心法供她参悟。

平静有序的生活抚平了白梅积压的焦虑不安,心绪逐渐安稳平和。

这日白梅正在古松下石桌旁烹煮灵茶,青衫童子快步跑入院中,大呼——

“仙子,玄都师兄回来了。”

玄都师兄平日寻访灵药,少则三年,多则数十年,这还是玄都师兄头回一月便归来。

白梅眼睛一亮,忙搁下手中茶具,跟着青衫童子往外走。

两人一路沿着回廊小跑至主殿,远远便瞧见一身着青色道袍的男子立在阶前。

“仙子,那便是玄都师兄。”

白梅轻轻颔首,眉梢却不自觉微微蹙起。

自成仙后,耳清目明,就算相隔很远,她也能一眼瞧清。

玄都师兄的身形线条、站姿体态,都与她记忆中的仙长有细微不同。

白梅轻咬红唇,心中仍残留一丝期许。

她走上前,轻声唤道:“玄都师兄。”

早在少女过来时,玄都便已发现了她。实乃她身上的玉清道韵浓稠不散,神识乍一扫过去,他还以为是元始师叔来了。

玄都面色从容,笑着唤她:“徽真师妹。”

听见玄都师兄声音刹那,白梅心底最后一丝希冀破碎。

玄都师兄声音就和他的长相一般,温柔似水,和仙长截然相反。

瞧师妹满脸失落,玄都心下疑惑,又见她心不在焉,便笑着找了个借口离开。

回到院中,白梅坐回青石桌,托着腮在心里反复回想。

拥有莲香的只能是三教中人。

与太乙师兄交好,便不是截教中人。而阐教上下所有人她都悄悄闻了一遍,都不是。

现在又排除了玄都师兄。

啊——

仙长到底在哪!

白梅一个头两个大,一会儿怀疑仙长是故意隐藏气味躲了起来,一会儿又怀疑是乌云仙线索给错了。

就在白梅万般郁结之时,垂眸时瞧见了挂在腰间的乾坤图,再抬眸时眼神明亮。

太清师伯温润和善,待她极为宽厚,若诚心求教,师伯定会告知。

念此,白梅再也按捺不住,往一廊之隔的正殿快步跑去。

太清师伯正坐在院中品茶,瞧她过来,向她招手。

“坐。”

白梅也不扭捏,坐在他身侧,笑着道:“师伯,弟子心中有一疑惑,能请您替弟子解答吗?”

“善。”

见师伯同意,白梅一口气将深埋多年的疑惑尽数道出。

老子听罢,眉眼含笑,慢悠悠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白梅一愣,心头剧烈跳动,下意识抬眸看向眼前的白发道人。

师伯温和好说话,怎么看也不像是那个动不动就骂她的仙长?

少女神情古怪,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老子一眼看破她心中所想,失笑摇头:“并非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白梅呆呆看他。

老子笑道:“或许,徽真心中已有答案。”

望着失魂落魄离开的少女,老子放下手中灵茶。

元始对徽真执念已深入骨髓,若非他拦着,半月前元始便要过来。

他能阻止一次两次,却不能阻止三次四次。

元始如今这幅德行,不把徽真吓到才奇怪。

他曾让元始言明,徽真所寻化身是他,不说徽真会立刻接受,至少不会再加深抗拒。

可元始呢?非要说那化身不是他。

老子:“”

不是元始,那又是谁?.

白梅机械般走出太清师伯院中,耳边反复回荡师伯的话。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晚风迎面吹来,拂过鬓边发丝,纷乱思绪慢慢沉淀,过往零碎画面尽数涌上心头。

白梅顺着线索一点点拼凑,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答案缓缓浮上心头。

仙长是师尊。

一旦得出这个答案,所有困惑都迎刃而解。

仙长性子清冷孤傲、言辞冷硬刻薄,与她师尊同出一辙。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线索,出手阔绰,太乙师兄对他敬重有加,她拜师后仙长彻底消失

白梅漫无目的地走到后山溪畔,茫然提起月白裙裾,坐在冰凉青石上。

日升月落。

天光熹微,林间缓步走出一头九色鹿,它在瞧见独坐溪边的身影时,好奇走近,用鹿角轻轻去蹭她。

然鹿角刚触碰到衣衫,一道无形之力骤然迸发,轰然将九色鹿弹飞出去。

九色鹿跌落在地,发出细碎痛鸣,也拉回枯坐一夜的少女思绪。

白梅起身走到它身前,取出治伤的仙果想要喂给它。

九色鹿怯怯往后一缩,水汪汪的大眼里满是对她的恐惧。

白梅垂眸,将仙果放在干净的青石上,后退拉开距离。

见伤害它的人离开,九色鹿这才放心吞下那枚散发香气的仙果,仙果见效极快,它很快从地上爬起,往林间跑去。

白梅抬袖,目光落在师尊亲自为她所穿的月白法衣上。

片刻后,她猛地攥住衣襟,想要褪去,可无论她如何用力撕扯,法衣都纹丝不动。

第52章

太阳西沉,落日熔金,暮色铺满庭院,松影被斜阳拉长。

消失整日的月白身影在暮色下缓步走来,姿容清丽,风姿绰约,只她垂着眉眼,周身是化不开的沉郁愁绪。

童子心思通透,见此知晓仙子此时定然不像以往那般想要和他闲谈,在她望过来时,识趣找了个理由离开。

院中重归静谧,只剩风拂过古松的簌簌轻响。

白梅心不在焉走至古松下的青石桌旁,静坐许久后,从鎏金戒指里取出一壶灵酒。

玉壶启封,浓郁酒香漫开,她执起玉壶自斟自饮,灵酒入喉,清冽干涩,稍稍压下心口酸涩。

暮色散尽,皎洁月华倾斜而下,月白法衣随风轻漾,衣袂翻飞间勾勒出少女轻盈的身姿。

灵酒入喉,少女脸颊晕开浅浅绯红,醉意染上眉眼,眼眸蒙着一层朦胧水汽。

少女神志不清醉倒轻伏在桌面,红唇轻启:“师尊。”

这声轻柔呼唤,彻底击溃元始长久的克制,他不顾兄长的劝说,无声无息降临在院落。

一墙之隔的老子见此,无奈摇头。

传音让元始勿要暴露他来过,便屏蔽感知静心打坐。

月华如练,洒落在醉倒的少女身上。

她乖巧趴在桌上,侧脸枕着手臂,乌发松散,垂在泛红的颈侧随风而动,平添几分慵懒魅色。

再次得见,元始快步上前,稳稳将醉倒的少女揽入怀中。

温热入怀那刻,空落荒芜的心终于被填满。

怀中柔弱无骨的少女身形微动,下意识扬起小脸。

月色落入她水雾氤氲的瞳仁,眼波柔媚缱绻,白玉般的面颊染上桃粉,胭脂色从腮边蔓至耳尖,这褪去防备疏离、天真无邪之态,引得元始手臂微紧。

白梅醉意上头,意识一片朦胧,指尖攥着面前之人衣襟,带着醉后的鼻音唤道:“师尊?”

不等元始回应,少女泪珠顺着醉红的脸颊滚落,哽咽着反复呢喃:“师尊,好过分。”

元始身形一僵,周身气息有片刻凝滞。

他一言不发,手臂却骤然收紧,将委屈哭泣的少女牢牢锁在怀中。

灼热泪水浸透衣襟,似要在他的胸口烫出一个大洞。

“师尊为何要、瞒我?”

元始缄默,抬手托住她的下颌,指腹细致擦去少女脸颊滚落的泪珠,动作温柔,神色怜惜。

并非欺瞒。

他是在徽真成为他的徒弟,与她朝夕相伴中,情不自禁对她生出占有之心。

他自然也要,徽真是在此刻喜欢他。

若借助了以往身份,那徽真喜欢的,究竟是以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他只能接受,徽真喜欢现在的他。

少女声音断断续续,总归都在问为何瞒她。

元始俯首,在少女眉心红痣印下一吻,无甚在意:“那并不重要。”

总归那人不会再出现。

“很、很重要!”

怀中满身酒香的醉鬼抬起头,氤氲水汽的眸中强硬一瞬。

“什么重要?”

白梅脑子不甚清醒,面对提问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只知晓那两人对她而言都很重要,对她的意义却截然不同。

元始也不欲逼迫一个醉鬼,再次将其按在怀中,掌心轻轻覆着她的后背。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少女,很快便软了身子,沉沉睡了过去。

鼻尖萦绕着独属少女馨香,清浅、温软,却渗进肺腑。

元始掌心轻抚少女腰肢,隔着薄薄衣料,能感知她因醉意而微微发烫的身体,和她胸腔里那颗安安静静跳动的心脏。

那颗悬了许久、被拉扯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安稳落地。

他手臂再次收紧,微微俯身,下颌抵在她的发顶.

天光破晓,晨光驱散月色与薄雾。

白梅从青石桌边缓缓转醒,醉酒后的昏沉尚有残留,她抬手按着脑袋,脑海里快速闪过几个零碎画面。

她好似梦到了师尊。

梦里的师尊温和好说话,也没对她动手动脚,和现实中的师尊截然相反。

想到师尊,白梅又开始犯难。

师尊他知晓自己喜欢仙长,却不明说,他若是为了斩断这段师徒孽缘也就罢了,可他偏又对她做出那等亲密之事

白梅虽未谈过恋爱,却也知师尊对她生了情爱之心。

先不说师尊对她的情感浓度如何,就他那极致到病态的控制欲,就让白梅一阵后怕。

好不容易放她出来,竟还给她穿了不能和人肢体接触的法衣。

就算是情人间,也太过了。

白梅大呼一声,脸贴在冰冷青石桌上。

还是醉了好,不用烦恼这些。

忽地,她像是想到什么,整理好衣襟和青丝,朝太清师伯的院子跑去。

师尊既然能在师伯的游说下放她出来,也能在师伯的游说下放她自由。

她要去请师伯帮忙。

第53章

殿门半敞,松影斑驳,石案上摆有两盏冒着热气的茶。

老子端坐于石案旁,素白道袍垂落,见她过来,眉目含笑:“来。”

白梅近前,对太清师伯行礼后坐至他对面。

她双手搁在膝上,望着师伯那张仙风道骨的脸,手指在袖中绞了又绞。

瞧出她的不自在,老子问:“是为元始之事?”

师伯主动开口,白梅也不再别扭,望着他点了点头后,问:“师伯带弟子来八景宫,是不是知晓知晓师尊对弟子的心思?”

她来八景宫之时便有隐晦问过,只当时师伯未明确回应。如今她有求于师伯,此事自当由她来言明。

老子微微颔首,开口问道:“徽真,你如今对元始是何看法?”

白梅正想着如何求师伯,在听到他的提问后怔愣片刻,方道:“弟子一直都很敬爱师尊。”

老子淡淡抬眸,目光清浅,却已看透她的小心思。

四目相对的刹那,白梅羞赧低头,不再装糊涂:“弟子现在也说不上来。”

晨风穿过殿门,拂动少女碎发,她垂着眸,似陷入回忆。

先结识的仙长一次次救她于危难之间,她不可避免的对他产生过爱慕之心,他也是她心里最中意的道侣人选。

当日青鸾在麒麟崖问她可有道侣人选时,她不说仙长,一方面是还不明确仙长身份,另一方面,则是怕师尊去伤害他。

后结识的师尊助她一跃成仙,对她有再造之恩。除却恩情外,师尊对她的疼惜与宠爱,也是她生平仅见,可以说师尊是超越父母,成为她心中最爱的存在。

只后面师尊对她的感情变了味,时时缠着她行男女之事,她也在师尊一次次的纠缠中,对他产生了怨。

但归根究底,她心里对师尊的爱是大于怨的。

如今二者合而为一,她的感情却不能合二为一。

总不能一边把他当师尊,一边又把他当恋人?

别的暂且不提,师尊对她的控制欲就让她脊背发凉。

白梅双手捧着热茶,望向师伯,眉眼盛满疲惫纠结,声音绵软低落:“师伯,弟子想求您劝劝师尊,让师尊勿要再对弟子步步紧逼,事事管束。”

在这种全无自由的掌控中,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哪里有心思去思考二人关系?

老子叹息,温润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无奈道:“吾能否劝动元始,关键在于徽真。”

白梅疑惑不解。

老子眼神通透,轻声道:“需得看徽真对他是何情意。”

白梅缄默。

师伯这是在提点她,唯有她对师尊心生爱慕,他方有办法劝说。

良久,白梅抬头,眼神笃定,却又带着一丝逃避道:“师伯,弟子如今想潜心修行,待冲破金仙桎梏、道心稳固后,弟子会立刻返回玉虚宫,与师尊言明。”

老子闻言,眸底浮现满意之色。

徽真愿意静下心修行闭关,稳住自身道心,而非一味逃避,已是最好的局面。

实乃二弟先前做的太过。

有徽真这句话,他便有法子暂时稳住元始。

念此,老子心生无奈。

以前从未料到,元始会爱上徒弟,更没料到,他这个兄长,还得管起此等私事。

“师伯,弟子还有一事,想求您相助。”

少女说着微抬手臂,指尖轻抚衣身,秀眉微蹙。

老子颔首:“善。”.

辞别太清师伯,白梅回了偏院,迫不及待褪下身上的月白法衣。

虽说师伯已经出手抹去了法衣上的禁制,但为了接下来的行动,她不能再穿这件法衣。

神识探入鎏金戒指,在琳琅满目的仙裙中,挑了一件具有亲和力的桃粉色仙裙换上,又熟练给自己编了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对着镜子摇了摇,白梅满意点头。

很温柔,很有亲和力。

取出一把备好的疗伤灵露与清甜仙果放入竹篮,白梅提着出了院子,朝昨日那条溪畔走去。

溪水澄澈,波光粼粼,两岸繁花遍地,草木芬芳。

白梅站在青石上等了许久,四下只闻鸟鸣风响,她不再多等,转身踏入昨日九色鹿消失的林间。

古木参天,绿荫蔽日,白梅刚入林间,一缕极淡的血腥味混合着草木清香飘入鼻尖。

她神色微变,循着气息快步穿行,眼前景象让她心头一沉。

数只异兽围堵在一棵古树下,将那只受伤的九色鹿困在角落。

九色鹿皮肉破损,渗着金色血液,原本鲜亮的茸毛凌乱黯淡。

它颤抖着四肢起身,却被异兽再次扑到撕咬。

白梅来不及多想,抬手凝起一道灵力,打中最前方的那只异兽。

异兽愤怒转身,瞧见是神仙后踉跄后退,慌慌张张窜入密林深处。

九色鹿见着她,尚存惊惧,却因伤势沉重,浑身脱力,连躲闪的力气也无,只能任由她靠近。

“抱歉。”

白梅蹲下身,取出治伤的仙果喂给它,温声道:“你别怕,我换了衣裳,不会再伤到你。”

说着,她小心翼翼伸手去检查九色鹿腹部。九色鹿当即浑身一颤,双耳向后,眼底满是惊恐。

白梅动作放得更轻,徐徐将治伤灵露抹在它的腹部。

暖意化开,没有半分刺痛。

九色鹿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眼底的恐惧散了大半,张嘴吃起满是灵气的仙果。

伤口逐渐愈合,它抬起脑袋蹭了蹭不停给它喂食仙果的手,满是亲昵。

白梅心底不是滋味。

昨日九色鹿想要安抚她,被她法衣所伤,今日她不过想偿还昨日之过,却被小鹿这般依赖喜爱。

她揉着九色鹿脑袋,再次致歉。

九色鹿似听懂了什么,撑着四肢站起身,仰头鸣叫两声,绕着白梅踱步,不断用柔软的脊背蹭她的衣袖,温顺黏人。

白梅心头一软,轻声问:“你是想要让我坐上去?”

九色鹿发出悦耳叫声,屈膝伏低身子。

担忧它的伤势,白梅犹豫片刻,才在九色鹿水润眼神注视下,小心侧坐上去。

九色鹿鸣叫一声,带着粉衣少女在林间穿行,踏过青石溪流,赏遍山间繁花。

山间清风吹散烦恼,白梅眉间漾开笑意,欢快笑声回荡林间。

悠悠然转了一圈后,九色鹿将她送回溪畔。

白梅向它道谢,准备回八景宫闭关修行。

岂料九色鹿不肯离去,紧随其后,途中还想要她再次坐它背上。

白梅只得带它回了八景宫,请童子帮忙照看。

“你这只九色鹿倒是狡猾,知晓仙子身份不凡,缠上了她。”

青衫童子一边给九色鹿喂食,一边忍不住笑道。

这种最普通的九色鹿,首阳山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偏偏这只入了仙子的眼,运气好被收为坐骑,升仙开灵智不过须臾。

谁让仙子不仅是玉清圣人的爱徒,也极得他们家老爷看重。

他有时觉得,老爷对仙子的看重,都不像是对一个师侄.

自上回与太清师伯谈话后,白梅摒弃杂念,日夜苦修。

老子见此,将其唤至跟前,为其讲解道法。

光阴流逝,数年眨眼而过。

这一日,苍穹风云骤变,黑云翻滚,紫电游走云层,雄浑天威笼罩宫殿。

金仙雷劫,已至。

白梅心头一颤,敛神凝息等待雷劫淬体。

瞧徽真那副等待雷劈的模样,老子眸中噙着一抹笑意,袖袍轻抬,天地玄黄玲珑宝塔凌空现世,金芒万丈,稳稳悬于徽真头顶。

玄黄之气流转塔身,自成一方安稳结界,尽数承接坠落的天雷。

老子立在云阶,盯着渡劫的粉衣少女。

二弟他将徽真护至心尖上,千叮咛万嘱咐他在徽真渡劫时一定要出手相护,若他不护,他便要亲自前来。

老子:“”

也不必言说几十遍。

黑云散尽,天光重现,漫天金光笼罩少女周身,正式踏入长生金仙境。

白梅睁开眼,望向云阶上的太清师伯,躬身致谢。

“多谢师伯相助。”

老子收回塔,笑而不言。

徽真突破金仙,他终于不用再管这两人。

他之前从不知,他二弟如此缠人,短短几年时间,他被逼得都不想再看见元始。

白梅自不知师伯的烦闷,她缓步来到师伯面前,欲要辞行。

经过多年苦修,她早已心平气和。

九色鹿从偏院窜出,缠着白梅不放。

白梅看向太清师伯,师伯笑道:“首阳山的生灵皆非吾所有,既然它愿意追随,便收下罢。”

说着,他扇子一挥,点化了它。

“徽真,回罢。”

离了八景宫,九色鹿足尖生云,载着主人向东而行。

几日后,一人一兽抵达目的地。

碧水关。

第54章

白梅从九色鹿背上一跃而下,领着它进了城。

城中行人来来往往,挑担商贩、行旅客商吆喝声不断,烟火气浓郁。

白梅甫一现身,便引得众人噤声,频频回首。

少女一身桃粉仙裙,乌发以同色发带随意挽起,姿容清丽,气质温和,行走间衣袂微动,宛如绽放粉莲。

而她身侧那只鹿五彩斑斓,通体灵光流转,每一步踏下都有细碎的光痕在蹄边漾开,引得一众百姓驻足惊叹。

待她身影消失后,喧嚣声再度直冲云霄。

白梅一路至殷府。

守卫见了她,忙躬身请她进去,另一人则快步跑去通报殷璇。

白梅刚穿过月洞门,便听一阵急促脚步声伴随女子呼唤一同传来。

“小梅——”

多年未见,两人并未生疏,依旧像从前那样手拉着手,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说起各自发生的事。

白梅多为倾听。

太阳西沉,暮色铺满花园,两人被笼在一片金色光晕里。

殷璇似忽地想到什么,斟酌半晌后,小心翼翼开口道:“上回你不辞而别,听青鸾仙子说是圣人来带你回去如此紧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白梅一愣,轻轻摇头。

那回师尊一意孤行,她的反抗不起作用,连告别的时间都没给她留下。

殷璇微微蹙眉,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猜测道:“难不成圣人他苛待于你?”

“师尊待我极好。”

除了不顾她的意愿强行欺负她。

殷璇心中疑云更盛,语气满是不解:“既然待你好,那为何不让你与我告别?”

白梅缄默,唇瓣动了动,解释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见她为难,殷璇也不再多问,立刻转移话题:“你与那个黑脸男没扯上关系吧?上回你说他容色出众,人品贵重,可把我给吓坏了。”

白梅被她夸张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乌云仙师兄很好。”

话落,白梅心口一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偏头往后望去,目光越过层层盛放的花簇,直直落向远处那道月洞门。

门洞下立着道高挑身影,一袭艳红长袍非但不显暖意,反衬得那人皮肤白得近乎失了血色。

四目相对。

男人依旧立在阴影交界处,明明隔了一座花林,那股阴沉摄人的冷意却漫至周身。

殷璇见她失神,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只瞧见晚风吹动枝叶簌簌晃动。

“小梅?”

白梅回首,撞进殷璇担忧的目光。

“姐姐,我没事。”

说着,她眼神又不受控地落向身后的月洞门。

阴寒摄人的红影依旧静立原处,纹丝不动。若非那人长了一张师尊的脸,她险些以为自己撞见了鬼。

白梅全程心不在焉,视线总不自主飘向月洞门。

片刻,她敛了心绪,借口有事离开。

殷璇瞧她脸色发白,心下担忧,却又在她的眼神暗示下压下心中疑惑。

云海翻涌,金辉漫淌。

足尖刚落稳云海,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了上来,整个人不受控往他怀里陷去,和从前那般被困在方寸之间。

白梅挣扎了两下,无果后,放软声线,语气清软:“师尊,你先放开我,我有话和你说。”

腰间手臂缓缓松了几分,白梅连忙跳出禁锢。

“为何不回昆仑?”元始嗓音低沉,脸上是藏不住的郁色。

自徽真离开首阳山,他便一直关注着她的行踪,起初徽真还遵守约定,可很快她便驻足停留,去了碧水关。

是徽真先将承诺抛诸脑后。

对上师尊沉郁目光,白梅心觉大事不妙。

往日惹恼师尊的画面历历在目,她害怕再次受他折腾,忙道:“师尊,殷璇姐姐她是凡人,寿命短暂,我只想在回昆仑的途中瞧瞧她,很快就会回去。”

她这一番解释显然没有说服师尊,半点没化开他眼底郁色。

白梅咬唇,祭出杀手锏,她微微垂眸,轻声问:“师尊还喜欢徽真吗?”

元始不假思索应声:“自然。”

白梅顺势接过话,抬头望他,语气认真:“既如此,我想请师尊别再勉强于我。”

这是白梅多年前便想好的回答。

师尊对她的执念深入骨髓,定然不会轻易舍弃她,她也不能永远躲在太清师伯身后。

知晓师尊是仙长后,她对师徒逾矩之事也不像以往那般抗拒。

唯一抗拒的,便是师尊对她那密不透风、强到窒息的控制欲。

她有自我意识、有牵挂的友人、有追求的自由,不是供人私藏的物件,更无法接受师尊将她囚在只有他的一方天地。

倘若师尊愿意收敛与成全,她会心甘情愿留在他身侧。

可若师尊执意要完全掌控她,她也不愿做毫无自由的笼中鸟。

白梅心中虽藏着宁为玉碎的决绝,但一日未迎来最终结局,她便一日不愿放弃。

流云轻涌,霞光洒落。

师尊冷白如玉的面容染上一层暖意,只那双深邃阴沉的黑眸依旧直直望着她,沉默不言。

白梅被他看得心口发紧,垂下眼睫,细弱着声音唤他:“师尊”

对上徒弟柔弱可怜的面容,元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好。”

听见这话,白梅唇角漾开鲜亮笑意,眉眼弯成月牙。

抬手推了推师尊的胸膛,没推动。

维持着被男人拥入怀中的姿势,她扬起小脸,晶莹眸中盈上亮色:“师尊,你先放开我。”

元始垂眸,细细凝着她明媚娇艳的脸,幽深眼底翻涌着欲色。

对上师尊灼热目光,白梅心头倏地一紧,慌乱抬手捂脸。

“师尊——”

第55章

天际晚霞被熔成温暖金辉,少女抬手捂着脸,只留下一双浸着水光的透亮眼眸露出外面,被金辉衬得越发灵动剔透,哪怕看不清全貌,也足以勾魂。

那眼神羞怯警惕,惹人怜惜。

俯身亲吻的念头愈发浓烈,元始目光黏在她露出的那警惕的双眼上,贪恋的多看了几眼,缓缓松开了她。

白梅见此忙后退几步,提着的心松了几分。

师尊总算听了她一回话。

从前无论她如何哀求,师尊都是一意孤行,予取予求。

阻止师尊虽难了些,但他现在至少还愿意顾及她的心意,而非全然凭着自身意愿行事。

而会有这般转变,全源于她托太清师伯转达给师尊的话。

师尊配合,她自不能失信。

白梅望向立于漫天晚霞中的师尊,矜贵俊美,眼眸深邃,红色法袍无风而动,风华无双。

自产生过界的亲密行为后,她反倒越来越猜不透师尊心思。

白梅脚尖蹭了蹭软绵祥云,肩头微缩,垂眸小声道:“师尊,你已知晓我并非此界中人,在我们那里,恋人也就是道侣之间,会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非一来就直奔主题。”

师尊一来就拉着她做尽亲密之事,还是以师徒名义,可把白梅这个现代人吓得够呛。

太狂野了。

在这个开放的时代,就连圣人也不能免俗。

白梅双手交叠在身后,一双水眸直直望向他,故作勇气将心中想法道出:“我并无推诿回避之意,能否请师尊允了我的要求?”

晚风卷起少女碎发,几缕拂过她泛红的脸颊,明明满心局促,望来的目光却不曾退缩,干净又赤诚。

元始望向她的眸色愈发沉敛。

半晌后,他再次颔首,问道:“如何循序渐进?”

见师尊松口,白梅松了口气,嘴角微扬,但那点弧度,又在听见师尊接下来的话后,重新绷直。

白梅绞着手指,眼神飘忽,还时不时躲避师尊投来的目光。

她十四岁入行,众所周知,演艺界是出了名的乱,她在那里并未看到过正常的情侣。

自己也因暴露在公众视野下,一直到十七岁,她都未谈过恋爱,连个暧昧的对象也没有,就连演绎的作品也无关情爱。

白梅稍加思索,只能凭着记忆中浅显的了解,细声细语道:“总之不会是相拥、亲吻、还有”

少女不知想到什么垂下眸,露出泛红的耳尖。

元始伫立霞光下,唇角微扬,艳色红衣衬得他眉目柔和些许,淡淡问:“我不和徽真做这些,那该做什么?”

白梅被他问到语塞,眼珠一转,抿唇道:“应应该是从牵手开始。”

话落,她又迫不及待补充道:“还需要征求对方首肯,万万不能唐突。”

元始闻言敛眉,凝着少女莹白纤细的手,目光在她微微蜷缩起的指尖流连。

那目光赤/裸到毫不避讳,白梅被他看到手指发烫,轻轻一颤后忙往身后藏去,快速道:“其实道侣间也不是非要做些什么的。”

师尊恍若未闻,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曲线完美,覆在浓烈的红衣下,白得格外醒目。

“徽真,牵吗?”

语气柔和,不带半分压迫。

白梅望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心口砰砰直跳,红晕一路从脸颊蔓延耳尖。

踌躇片刻,她抬手搭了上去。

肌肤相触的一瞬,白梅快速垂下眼睫,整张脸红得如同天边晚霞。

元始心底悄然浮起一丝疑惑。

他与徽真从前有过诸多亲昵缱绻、身体交缠的时刻,那时徽真虽有羞怯,却从不像此刻这般,面颊染红,连眼尾都浸着一层薄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