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月色清辉如水,漫过长廊,光影错落间,两道身影静静相拥,密不可分。
青鸾猝不及防撞见这一幕,瞬间愣住,眼底盛满错愕与意外。
下一瞬,沉静垂眸的圣人缓缓抬眼。
皎洁月色照不进他幽深眼眸,漆黑凛冽,覆满寒霜。
青鸾被他威慑的眼神看得后背一凉,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后退半步,转身就跑。
这对师徒真的很不对劲!
她追随圣人数万年,就没见到圣人这么抱过广成子他们。
青鸾摇头,将脑海里的旖旎画面甩出去。
此时月色长廊下,尚且不知被撞见的白梅退出师尊怀抱,顺手拉着他的衣袖朝里走,柔声撒娇道:“师尊,这次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你一定要听完哦。”
元始沉默不言,跟随她进了院中。
院落空旷雅致,视野开阔,是赏月的绝佳之地。
院中青石桌上已被她打理妥当,中间置有一碟白色糕点,一盘灵果,以及两道翠绿小菜,旁边置有素白酒杯,已斟上灵酒。
白梅扫了眼那两道翠绿小菜,不由回忆起这几日的坎坷。
山下童子们厨艺欠佳,做出来的食物只能说吃了不会死人,至于青鸾,更是一位制作黑暗料理的重量级选手,最后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她手艺虽平平无奇,可放在昆仑山,那必须得是米其林三星大厨水平。
元始落座,取出一个玉匣递到徒弟面前,“生辰礼。”
师尊递到面前,白梅自不能推辞,她接过,低声疑惑,“师尊不是送过了吗?”
毫不夸张地说,那鎏金戒指里的宝贝真的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有时候神识探进去,都觉得像在逛一座永远逛不完的宝库,她真担心师尊是把全身家当都送给她了。
白梅打开玉匣,一对琼华玉珰和一条青岚云绡帔帛映入眼帘。
自从成了地仙,白梅眼力大涨,一眼便知这两样乃是不俗的法宝。
她终是忍不住,直勾勾望向他,问:“师尊,你真的没有把全身家当都给我?”
元始眉梢微挑,声音清冽悦耳,“并未。”
他只是觉得徽真初来异界,身无积累,需得有家底傍身。
虽说是给的多了一些,但也不至于让他掏空家底。
“那肯定也不少。”白梅伸手拿起耳珰。
耳珰是雪花形状,材质似玉非玉,似珠非珠,在月色下凝着银白光晕,温润而清透。
白梅抬手抚上耳尖,她穿越前刚穿耳洞不过半月,如今早已长合。
她身子前倾,衣袂与衣袂在月光下轻轻交叠,与师尊近在咫尺时微微侧首,抬手拢开鬓边发丝,露出白净小巧的耳垂。
“师尊,你看我耳洞都长合了,戴不了耳珰。”少女声音又轻又软,尾音上扬时天然像是在撒娇,“你帮我无痛穿一下耳洞吧。”
少女耳廓在月下泛着淡淡的粉,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元始眸色深沉晦涩,伸手拈起少女递来的耳珰,另一只手捻住她的耳廓,轻而易举将耳珰挂上她的耳垂。
若非察觉耳上传来的重量,白梅都不知师尊给她挂上了耳珰。
果真是无痛。
她侧过另一半脸,乖乖说道:“还有这一边。”
元始重复之前的动作。
戴好后,白梅坐直身体,晃动那对雪花状的耳珰。
银白光晕在少女耳垂上一闪一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歪着脑袋,笑眯眯地望着师尊,“好看吗?”
元始目光垂落在她巧笑嫣然的脸上,流连忘返,“好看。”
白梅垂眸,嘴角弯起一抹狡黠笑意,得意又满足。
这是师尊今晚和她说的第三句话,也正是这句话,让白梅确认师尊已经不再生她的气。
尽管如此,该表明的态度依旧得表明。
在心里把待会要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后,白梅轻呼一口气,举起桌上的酒杯,“师尊,弟子敬你。”
元始见此,执起酒杯,与她隔空相碰。
白梅垂眸望了眼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从舌尖漫开,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胸口。
白梅被呛得轻咳一声,再抬头时白净脸颊已染上淡淡绯色,似桃花初绽,娇艳欲滴。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白梅觉得自己有些醉了,她也借着这股醉意,抬眸望向对面之人。
“师尊。”少女声音软浓,带着几分微醺,和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意。
元始目光微动,望着少女迷离眼神,静待她接下来的话。
“我以后会跟在师尊身边好好修炼,再也不提找道侣的事。”
少女说着眼眶泛红,望来时眸中映着月光与星辉,可怜极了,“师尊,你以后能不能别再不理我?”
她低首:“这几日我很难过。”
元始沉默不言。
没等到师尊应声,白梅心头一急,忙将酒杯搁在桌上,脚步虚浮朝师尊走去,身体摇晃几下后双腿一软,直直扑倒在一个宽厚温热的怀里。
许是酒壮人胆,白梅抬起双臂,牢牢搂住师尊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细碎哭腔从他肩头隐隐透出,“师、师尊,你别不理我。”
耳畔萦绕的少女清软哭声,细碎又黏人,无法忽视。
元始垂眸,修长手掌缓缓抬起,覆上少女单薄肩头,轻轻应声,“好。”
哭声不断,丝丝缕缕传入耳中,元始被恼得头疼,手掌微微收力,带起身子发软的少女落在自己腿间,将她完整圈入怀中,手拍扶她的脊背,带有温柔的安抚。
察觉怀中徒弟呼吸渐沉,他低下眉眼,薄唇凑近她的发顶,嗓音褪去清冷,带有几分缱绻。
“好。”
他再次应声。
第32章
元始话落,却再也没察觉怀中少女闹出动静,他稍稍垂首,在她耳畔轻唤——
“徽真?”
夜风袭来,凉意拂过少女裸露的脖颈和耳廓,白梅睫羽微颤,身子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靠去。
少女脑袋在他颈间作乱,细软发丝一次次擦过喉间,让他心口产生一丝痒意,逐渐蔓延至骨髓。
轻环在她身上的手骤然收拢,将那作乱之人紧紧按在怀中,严丝合缝,不留缝隙。
醉酒熟睡的白梅浑然不觉,只本能用脸颊蹭了蹭温热之处。
鼻尖萦绕发间馨香,元始抬手拢开覆在少女面上碍眼的发丝,一张莹润粉嫩,带着泪痕的面容显露出来。
他抬手,指腹细细摩挲掉她眼下泪痕,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纤长眼睫,惹得熟睡少女睫羽微颤,红唇翕动,发出细碎低吟。
元始指尖一顿,骤然回神。
他忽地意识到两人这幅躯体紧密相贴,分毫缝隙也无的依偎姿势太过逾矩。
每一寸紧密贴合都在提醒他,这个姿势不该出现在师徒之间。
他心神一乱,正欲疏离这份逾矩,身上人似受到惊扰,委屈吟声自唇边溢出,酥软手臂扯着他的衣襟,将其中一只手往里探去。
元始深吸一口气,气急制住作乱的手,被扯出来的那只手又自然向上攀爬,双臂牢牢锁上他的脖颈。
被禁锢的元始顿时进退两难,只能无奈任由她抱着。
罢了。
徽真尚且年幼,又是醉酒熟睡,他抱着也无伤大雅。
天光破晓,晨光熹微,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暖阁外守了一夜的青鸾因无聊打了个哈欠。
圣人给主人过生辰怎还未出来?还是说圣人早已离开,只是她未曾发觉?
日头攀升至中天,天光炽盛。
守在暖阁外的青鸾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八个时辰,圣人肯定早已离开,只是她修为不到家,所以未曾察觉。
她站起身,抖了抖翅膀,化作人形迈步走进暖阁,一眼便看见让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蓝一白两道身影紧紧相依,主人手臂环在圣人脖颈,半截衣袖顺着小臂滑落,雪白肌肤若隐若现,这幅紧密依偎的模样处处漫着缱绻旖旎。
青鸾瞳孔震颤,猛地收缩又放大,嘴巴大张,完全忘记合拢。
一道冷冽又带着杀意的目光掠来,那股窒息寒意吓得青鸾浑身羽毛炸开,根根竖起。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化作原形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暖阁。
救命!
撞破了圣人秘密,有不被灭口的可能吗?
今日的昆仑山,所有弟子都睁大了眼,望向云海里扑腾翻滚,还时而发出哀鸣的青鸾。
直到一道带着警告的冷冽寒音没入灵台深处,青鸾放松了口气。
圣人让她管好自己的嘴,那便是放过她的意思。
松口气的同时,青鸾忍不住回想起先前所见画面。
主人和圣人真的是师徒吗?两人一上一下的姿势,都快长在一起了。
主人不是还有喜欢的、想要结为道侣的人吗?
她当时瞧的真切,主人眼底的喜爱和恋慕做不得假。
难不成
青鸾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难不成是圣人强迫了主人,逼得她白日做师徒,夜晚做
青鸾羽毛炸开,不敢再想。
不过她瞧主人气韵纯净,元阴未失,许是她想多了吧。
青鸾自顾自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以后圣人来暖阁,她是决计决计决计不会再出现!
万一下回撞见更可怕的一幕,怕是真要被圣人杀鸟灭口了。
夜色沉落,皓月当空。
白梅悠悠转醒,睁眼发觉自己回了床榻,她心头一慌,来不及整理衣衫,赤着脚朝外跑去。
望见青石桌旁那道清正身影,白梅这才松了口气。
师尊还在。
元始眸光落去,便见少女青丝凌乱,衣衫松散,还赤着双足踩在冰冷玉砖上,他眸色一深,语气沉敛:“回去。”
不多时少女穿好鞋折返,衣衫规整,青丝也被发带缠在脑后。
白梅走到师尊身侧坐下,灵酒效用惊人,她记忆空白,连自己何时回了房间也不知晓。
她轻抿红唇,“师尊,弟子失礼了。”
约师尊前来小聚,她竟然喝酒喝断片,将师尊丢在一旁,自己跑回床榻睡觉。
元始瞧着少女局促羞赧的模样,脑中骤然浮现昨夜场景,他沉声道:“你是很失礼。”
白梅呼吸一窒。
少女望来的眼神满眼无辜,全然忘却昨夜的大胆举动。
“罢了。”元始轻抬指尖,语气无奈,“为师就当不知。”
白梅被这话勾起好奇心,却在撞进师尊含有警告的清冽目光时乖乖闭了嘴。
她凑到他身后,动作轻柔替他捏肩,弯腰卖乖:“师尊你最宽容大度了。”
温热指尖起落间,元始蓦然忆起她昨夜便是用这双手缠着他脖颈死死不放,身躯微僵,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石凳。
“坐好。”
被按住的白梅满脸茫然。
师尊这幅沉郁不满的姿态,她是醉后发酒疯了吗?
白梅穿越前虽也小酌过,却从喝醉,以至她也不知自己发起酒疯来是何模样。
她脑中闪过父亲酒后失态的模样,顿时心底一怯,道歉的话一句接一句。
元始指尖轻敲石桌,眉目冷峻,一抹复杂情感在眼底一闪而过。
“往后不许在外人面前饮酒。”
白梅哪里会不答应,小鸡啄米似得重重点了两下头,又举起三根手指发了誓。
瞧着徽真那副乖怂姿态,元始唇角微扬,在她期盼的目光下,陪她一起吃空了桌上的食物.
过了两日,太乙真人回昆仑拜见师父,临走前寻到了白梅。
他先是恭喜师妹突破地仙,随即面露疲惫与悲伤,带来一个不好的、却又在白梅意料之中的消息。
哪吒闹海杀龙抽筋,为不连累父母已剔骨削肉偿还,如今哪吒魂魄已被他安置在行宫中,需受三年香火供奉方能复生。
“哪吒托我转告师妹,他如今魂魄尚未聚集,要等复生后再来看望师妹。”
太乙真人特意走着一遭,一方面是为了替徒儿传话,另一方面他们这些做弟子都看得出师父对师妹的看重,哪吒与师妹关系亲厚,与哪吒有益无害。
送走太乙师兄,白梅坐到亭中眺望云海,眉心萦绕愁绪。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虽知这是哪吒宿命,可一想到他剔骨削肉时的决绝,心底便沉甸甸。
他之后的行宫也会被毁,只能借助莲花化身。
莲花化身的他非血肉之躯,能免疫一切摄魂,又不惧瘟疫病毒,伐纣时能发挥极大作用。
“徽真。”
身后飘来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白梅起身回首,顿时睁圆眼睛。
只见师尊换了一袭暗金锦袍,玄妙符文隐于衣料间,日光落处隐隐浮现,行走时身姿卓然,雍容华贵之气更胜往日。
他立至身前,明知故问:“何故闷闷不乐?”
太乙真是愈发胆大。什么话都敢往徽真耳朵里传。
白梅语气怅然,幽幽道:“我有些牵挂哪吒。”
若非答应师尊三年不得离开昆仑,她很想去行宫瞧瞧这时的哪吒如何了。
元始眉峰紧蹙,面上浮现沉郁之色,周身气韵凝滞:“你与哪吒并无亲缘,他之事与你无关。”
白梅猛地抬眸,眸光氤氲着委屈。
元始见此脸色稍缓,语气放柔,“徽真,以后好生待在昆仑,勿要牵挂红尘,可知晓?”
第33章
太乙真人离了昆仑,化作一道遁光,穿云破雾,朝翠屏山的方向疾掠而去。
遁光落处,山风扑面,一座行宫隐于翠柏苍松之间。
太乙真人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中央神像塑得并不精妙,眉眼模糊,身形僵硬,只依稀能看出是个少年的模样。
太乙真人拂尘一挥,神像中飘出一道红色虚影,缓缓凝成人形。
“师父。”
太乙真人抬手虚碰了哪吒魂魄,温声道:“可还习惯?”
哪吒懂事颔首。
有鬼判从旁协助,他的行宫已经从无人问津到偶有香火上供,照如此下去,有望三年内凝聚魂魄复生。
师徒俩又说了会香火之事,哪吒飘到案上坐下,低头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双手,小心翼翼问:“师父,表姐她如何了?”
表姐害怕孤单,他也答应表姐要时常去昆仑看望,然师父说表姐正专心修行,让他勿要去扰她。
哪吒便想着等表姐修行结束再去探望,可这一等,他便要失约更久。
他已与表姐分别两百三十八日。
如今他更是肉身都没了,要重新复生,至少需要三年。
“师妹一切都好,为师已将你的情况告知,师妹让你好生休养。”
太乙真人叹息一声,宽慰道:“师妹她很挂念你,只师父他老人家给师妹下了禁足令,她不能亲身来看你。”
“师父。”哪吒抿唇,盯着透明双腿许久后,仰头望向太乙真人,“师祖是不是对表姐不好啊?”
太乙真人闻言大惊失色,忙上前伸手捂哪吒的嘴,却是扑了个空。
他急道:“慎言,怎能议论起你师祖?”
幸得他们并未提起师父名号,师父感应不到,且师父如今又忙着教导师妹,也不会分出心神来留意他们。
千叮咛万嘱咐哪吒以后不得议论师祖后,太乙真人却也不忍心哪吒多思,自己悄悄提了句,“快些把心放回肚中,你师祖待师妹极好,就是比起为师来也不差。”
岂止是不差,那是他比都不能比的。
太乙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篮,篮中盛满生长在昆仑仙山的各色花朵,凝着山间清灵仙气。
“这是?”
哪吒凑上前轻轻一嗅,虽依旧嗅不出气味,却能感知其微弱灵气。
太乙真人拂袖引着朵朵仙花环绕至神像,只笑着看他。
哪吒莞尔,魂魄沿着仙花飘了一圈。
瞧哪吒展颜,太乙真人捋了捋胡须,唇角上扬。
离开昆仑前,师妹让他稍等片刻,摘了一篮子花后,对他道:“哪吒受困于行宫,受香火缭绕,想必沉闷得紧。烦请师兄帮我将这些花搁在他身边,就算他嗅不得、触不着,看着心里也会欢喜些。”
看来师妹送的花果然有奇效.
昆仑山,麒麟崖上。
晚风掠过玲珑小亭,亭中少女裙裾轻轻摇曳,更衬身姿纤柔婀娜,亭亭玉立。
待听清师尊话中之意,白梅骤然睁圆眼睛,提着裙摆小跑到他跟前,腮帮子微微鼓起,满脸不服:“师尊,什么叫‘以后好生待在昆仑’?我是不能下山了吗?”
元始不置可否。
师尊这幅似是而非的态度让白梅莫名发虚,她后退半步,将双臂环在胸前,侧首转向一旁,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哼。
少女这幅抱臂偏头,闷哼赌气的模样并无半分威慑力,反倒软糯娇憨,惹人生怜。
风吹起少女鬓边碎发,拂过嫣红唇瓣,她也不去拨,就那么固执地偏着头,用侧脸对着他。
许是没听见他动静,侧首的少女再次从喉间溢出哼声。
元始配合开口:“徽真这是怎的了?”
总算等到师尊询问缘由,白梅当即转过脸,乌黑明亮的眼眸中掺着几分委屈,控诉他道:“师尊,你骗人。”
元始眉心微动,眼底漾开笑意:“骗徽真什么了?”
“师尊你还笑!”白梅小嘴一撇,控诉的声音愈发大,理直气壮:“师尊明明答应过,要让我做你最疼爱的弟子。”
她死死盯着他,乌眸莹润,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抿唇时如被雨打过的花,娇艳欲滴,楚楚可怜。
“可师尊你一点都不疼我!”
不让她和哪吒玩,也不让她下山。
少女委屈控诉的话语在耳旁回响,一声一声,像羽毛拂过心尖,漾开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元始眸色渐深,暗流翻腾,他目光落在她白净的颈侧,喉结滚动,嗓音轻缓:“那徽真要为师如何疼你?”
“至少不要什么都管着我嘛。”白梅睫羽轻闪,尾音上翘,理所当然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出不了事。”
师尊的举动真的很像在管幼稚园小朋友!
她都十八岁了,成年人不要被管!
等了许久,也不见师尊回应。
白梅率先服软,上前拉住他的袖口轻轻摇晃起来。
“师尊”她声音清软,尾音刻意拖得很长,仰着小脸软声央求,“你就答应我嘛。”
元始眸光扫过少女水光潋滟的眼眸,蹙起的鼻尖,以及不停翕动的莹润红唇,最终停在那拉着他衣袖的小手上,不动声色压下翻涌心绪,沉声道:“徽真,不要缠人。”
白梅闻言如遭雷击。
她的撒娇攻势竟然对师尊不起作用了。
饶是如此,她依旧拽着那截衣袖不肯松手,望来的目光固执又赖皮。
元始拿她无可奈何,道:“松手。”
少女恍若未闻,非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
元始只得抬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将那只固执的小手一点一点地握进掌心,引领她的手指从袖口剥离。
白梅睁大了眼睛,眸中写满不可置信。
师尊居然这般无情?
她的要求有那么让师尊为难?
白梅委屈转身,刚走几步,便听师尊清冽声音传了过来。
“还要不要学法术?”
她停下脚步,窝囊转身,拔高语调:“我要学!”.
申公豹第四次来麒麟崖了。
前三回他望穿云海,也没见着小师妹的影子。
本以为这次也会无功而返,正要离去时,便瞧小师妹踏着晨光而来。
一身杏黄仙裙轻柔摇曳,青岚云绡帔帛自双肩铺展,绡带环着双腕,迎风而舞。
昔日瘦削不复,身姿纤秾合度,金辉洒落其容,愈发明艳娇俏。
申公豹眼露讶异。
他不过半年未见师妹,师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突破地仙,身体也不再孱弱。
“申师兄?”
少女轻呼唤回申公豹思绪,他嘴角含笑,正欲取出袖中长盒递给师妹,便见一道清隽身影从师妹身后缓步走出。
第34章
来人步伐从容,姿态高雅,着一袭暗金锦袍。
圣人面如冷玉,气韵凌然,漫不经心的目光往他身上淡淡一扫,他藏在心底的算盘便被尽数戳破,惶然无处遁形。
申公豹脊背绷直,后背浸出冷汗,连大气也不敢喘。
天尊怎么会在麒麟崖?
他不是该在玉虚大殿闭关,亦或是玉清殿清修?
将长盒塞回袖中,申公豹躬身行礼,“弟子见过天尊。”
半晌没等到天尊开口,申公豹心底发怵,生出浓烈惧意。
恰在这时,一道清亮女声骤然破开沉凝。
“申师兄,你是特意来寻我的吗?”
只她话音一落,周遭无形寒意似愈发浓稠刺骨。
申公豹头垂得更低。
他好歹也是天尊弟子,来寻小师妹并非什么不妥之事,可压在身上的那股无形威压又时刻警醒着他,天尊他不喜自己的出现。
白梅也瞧出端倪。
她有意替申师兄解围,刚动了动嘴,师尊一个眼神就扫了过来,似在警告——
若她敢开口,就要给她苦头吃。
白梅顿时萎了,自顾不暇。
元始眸光落回申公豹身上,语气平淡:“无事不必再来。”
“弟子遵命。”
袖中五指骤然收拢,无尽屈辱与恼意被申公豹尽数藏于宽大袖袍下。
望着申师兄孤寂落寞的背影,白梅心绪很复杂。
许是申公豹还未做过伤害她的事,她对他的恶还停留在书面上,并无太大实感。
且有时看着他在师尊面前的小心胆怯又尊敬景仰的模样,又让她十分感同身受。
元始问:“作何叹息?”
白梅弯腰轻嗅花簇,笑着摇头道:“就是想到以前的一些小事。”
只这些事,她不好对师尊言明,否则有指摘他之意。
师尊对她纵容,她更不能得寸进尺。
然元始显然不愿徒弟有事瞒着他,深邃眼眸似凌空之月,沉沉缠缚她不放。
白梅受不住师尊这般注视,徐徐垂落脑袋。
“徽真。”
那自他喉间低唤出的名字,声线低沉浑厚,看似温和却藏着不容回绝气场。
白梅抿唇不肯应声,抬起美眸轻轻摇头。
元始心头郁结,垂眸看她时面色愈发沉郁。
下一刻,腰间被一双柔臂环住,少女埋首倚靠在他怀中,低闷嗓音传来:“师尊,您就别再追问了。”
元始暂且压下心头不快.
人间寒暑更迭,两三载岁月匆匆而过。
商廷早已崩坏,纣王残杀忠良、害死姜后与皇储,四大伯侯接连遭到迫害。
西伯侯姬昌被囚羑里七年后,被迫食子后勉强脱身回归西岐,养病中广施仁政,收拢贤才,积攒兵马钱粮,又亲至渭水磻溪请姜子牙入朝为相。
阐截之争,已然开始打响。
昆仑山高苦寒,朔风凝霜,昔日畏寒怯冷,需依靠外物的少女如今已能凭自身灵力抵御严寒。
白梅潜心悟道、苦修法术,晨昏不辍,一日不敢懈怠。
一次圣人讲道后,雷劫如期而至,安然渡过后,修为迈入天仙境。
漫天金光敛去,翻涌云海平息,殿中被金光笼罩的身影缓缓显露。
红衣少女立于中心,衣袂翩飞,更衬姿容胜雪,一双美眸娇媚灵动,抬眸望来刹那,眼波婉转,盈盈动人。
元始目光始终凝视着她,眸光隐秘深沉,像深潭涌动的暗流,不声不响,却从未停止。
察觉师尊目光,白梅嫣然一笑。
低头看了看自己新换的法衣,提起裙摆在原地转了一圈,衣袂翻飞如蝶,裙摆绽开似花。
转完,她小跑至师尊身前,仰起小脸,望着他的眼睛,眉眼弯弯。
“多谢师尊。”
若无师尊八百多个日日夜夜倾心相护,她也无法短时间内先后突破元仙、真仙,一跃迈入天仙境。
只差一步,她便能突破至金仙。
而修士一旦迈入金仙境,便正式获得永生,非杀劫降临不陨落。
光是想想,便让从前是凡人的白梅心绪翻涌震颤,按捺不住满心激动,情不自禁扑进他怀中。
她仰着脸,眉眼热忱,软声软语,“师尊,我最喜欢你了。”
朝夕体恤,悉心栽培,师尊对她堪称无微不至,倾力托举。
还不求回报。
她父母都未对她这般好过。
简直是她的再生父母。
少女温热娇躯紧贴而来,元始眼眸暗潮涌动,终是手臂伸出,环住她的腰肢,将人往怀中拢紧。
白梅始料未及,眼露愕然。
这还是师尊第一回抱她。
惊愕过后,便是压不住的喜,她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小声道:“师尊,我想去乾元山拜访太乙师兄。”
第35章
此话一出,白梅并未报太大希望。
师尊不喜她与红尘牵扯太多,不喜她离开昆仑,不喜她牵挂哪吒,不喜她与申公豹来往,不喜她
总之,师尊有很多不喜。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若是师尊不答应,她该如何撒娇央求他。
直到,一个轻飘飘的字从头顶上方传来。
“好。”
少女骤然僵住,从他怀里抬起头,清眸里满是惊愕与茫然。
怀中少女仰着小脸,被他衣襟蹭乱的碎发垂落在颊边,更显玉面雪白,眉眼灵动。
他目光不自觉落于那殷红唇瓣,心神微滞,喉间发紧,隐隐生出想要俯身靠近的冲动。
元始收稳心神,目光缓缓移开。
徽真是他最年幼的弟子,他拢她入怀尚能说疼惜弟子,再有多余举动便是不妥。
白梅不知师尊所想。
见他移开视线,还以为是反悔之意,不自觉踮起脚,往他身前偎紧几分,“师尊,你方才所言,当真吗?”
温热气息缠上颈侧,酥麻痒意漫遍周身。
元始身形微顿,素来自持的指尖愈发不受控,悄然下移环住她的腰窝。
掌心甫一触上少女腰窝,细腻触感顺着掌心一路向上,元始指尖暗暗蜷起,忍下将她紧紧按在身上的冲动。
“师尊?”
清软声音落入耳畔,柔润似浸了温水,带有一缕不自觉勾人的缱绻。
元始敛去心底纷乱,道:“自然当真。”
他与徽真朝夕相伴,日日共处,师徒间的分寸早已不知不觉越了界限,连他都屡次心绪反常,索性让徽真下山游历,暂且分别一段时日。
“太好了!”白梅眉间漾开喜色,从他怀中抽身推开,旋着圈翩跹起舞。
元始垂眸看向空落的掌心,又望向一旁舞步全无章法,却满心雀跃的红衣少女,心底漫上一缕怅然。
徽真这没良心的家伙,离开他就如此开心?
他立在原地,目光寸寸覆在她的身上,直至少女停下舞步,朝他小跑而来。
元始下意识微抬手臂,已然做好拥她入怀的准备。
却料少女在他身前骤然驻足,笑意未减,脆声道:“师尊,那我先回去准备了。”
元始手臂垂落,淡淡应声:“去吧。”.
白梅化作遁光回了暖阁。
“青鸾,我们去乾元山。”
化作原型卧在古树下睡觉的青鸾抬起长颈,只见一道红影翩然落入寝殿。
不过两刻钟,主人从寝殿走出。
她换了一身青黄法衣,腰间系着条月白丝绦,青岚云绡帔帛环着双腕飞扬。
青鸾反应过来,从地上站起身,抖了抖翅膀,金色的尾羽在身后铺展开来,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
她歪着脑袋,问:“主人,圣人要一起吗?”
若是圣人在,她不太想和这对时刻都缠在一起的师徒同行。
就算她刻意在圣人来时回避,也还是撞上了两次。
每一次,青鸾都恨自己不是瞎鸟。
如今这俩师徒出去游玩,她跟着岂非更不能避免?
青鸾打算找个理由把四不相推出去。
却忽见主人疑惑抬眸,歪着脑袋,俏皮眨眼,道:“师尊不去,就我们两个。”
青鸾瞳孔猛地一震,压下溢到喉间的话,震惊道:“圣人居然同意了?”
让鸟难以置信。
白梅笑着颔首。
青鸾激动炸毛。
太好了!
她会回避他们,仅仅针对圣人,不针对她漂亮的主人。
临走前,白梅领着青鸾去向师尊辞行。
青鸾伏低身子,碧青色的双翼在日光下展开,金色的尾羽在身后铺展如扇。
白梅侧坐上去,搂着青鸾的长颈,朝殿中那道身影挥了挥手,便乘着青鸾破空而去。
云海翻涌,烈风呼啸而过。
她虽对师尊说是去拜访太乙师兄,实则她最想看望的,还是哪吒。
不久前,李靖练兵结束路过翠屏山,发现哪吒行宫,他唯恐失了乌纱帽,便用鞭打坏了哪吒金身。
哪吒当时魂魄还未完全成型,加之姜子牙已入了西岐,事态紧急,太乙真人便采用速成之法,为哪吒现做了一副新身体加快重生进度。
如今哪吒新身体尚未完全稳固,正在乾元山休养.
乾元山
莲花池畔,水波粼粼,碧色荷叶铺满半池水面,粉白莲花亭亭玉立,清香四溢。
池中央,一个黑发少年半浸在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
太乙真人盘腿坐在池边的青石上,手持拂尘,正不紧不慢地讲着道。
可他的听众显然没怎么在听。
“我受万民香火,好不容易聚了魂魄,他倒好,一鞭子给我砸了个稀碎!”
“我在翠屏山替百姓降妖除魔,百姓自愿替我建庙立像,关他李靖什么事?”
“我要报仇!”
“”
看着池中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俊俏少年,太乙真人拈起一枚仙果,朝哪吒扔了过去。
“安静些。”
“你想见的人来了。”
第36章
太乙真人话音一落,两道青色流光从天而降,稳稳落在莲花池畔的空地上。
流光散去,现出一身着青黄仙裙的女仙,帔帛自她双肩铺展,轻轻飘扬,似两缕被风托起的轻烟。
她身后,一只碧青色的大鸟紧跟着收拢双翼,化作人形跟在女仙身后。
哪吒见着那道身影,整张脸骤然亮起,所有阴霾一扫而空。
他嘴角向上翘起,让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表姐——”
哪吒猛地从水中直起身,双手撑着池沿就要往上爬,水花四溅,溅了太乙真人一衣袖。
太乙真人眼疾手快,拂尘一挥,力道不重,却将哪吒打回池中。
哪吒吃疼地缩了缩肩膀,脸上兴奋被浇灭大半,“师父,你打我作甚?”
“再等两日。”
太乙真人拂尘一收,稳稳当当地搭回臂弯。
哪吒撇了撇嘴,乖乖缩回池中,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边,眼珠紧紧盯着那道青黄身影,晶亮眸里盛满欢喜。
白梅弯了弯嘴角,朝太乙师兄打过招呼后,轻蹲在池边,朝哪吒招了招手,“来。”
哪吒从水中挪了过来,新身体尚未完全稳固,手臂也不似从前那样灵活,每动一下都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他挪到池边,趴在池沿上,仰着脸望着她,刚欲开口唤她,又似想到什么,改口道:“姐姐。”
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
白梅怔愣片刻,随即笑着应了声。
她也能猜出哪吒为何改口,无非就是他不愿再与从前有牵扯,她这“表姐”身份也算在其中。
少女笑容很轻,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哪吒手搭在池边,盯着姐姐的脸,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姐姐,你长圆润些后,比以前更好看了。”
姐姐以前虽也生得貌美,可身子实在太单薄,每次与她接触,他都克制着力气,就怕一不小心把姐姐骨头给折断了。
白梅嫣然一笑,替他拂开脸上湿发。
她与哪吒结识那段时日,是她瘦得最狠的一回。
那时她刚为新电影减重到八十五斤,穿越后又经历种种磨难,消瘦不少,见到哪吒时许是八十斤都不到。
哪吒用脸蹭了蹭姐姐的手,仰头问:“姐姐,你这次来能待多久?”
他已被囚在这莲花池三月有余,师父虽偶尔过来,但不是讲道,就是讲些大道理,总归听来听去都是说他杀性太重。
哪吒是一点也听不进去,如今支撑他最大的动力,就是亲手打死李靖。
可师父对他有再造之恩,他又不能顶嘴,只能憋着,憋得心头火气更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如今姐姐过来,那憋着的火气终于有了释放之处。
少年渴望目光落入白梅眼中,她揉了揉他的发顶,“我不急。”
太乙真人瞧两人姐弟情深,捋了捋胡须,便也不多待。
他起身,拂尘搭在臂弯,朝白梅微微颔首后离去。
哪吒身负重任,有杀性是好,却也不好,以防后续生变,他得想法子消磨些哪吒的杀性。
他稍加思索后,心中有了主意。
太乙真人一走,白梅便听哪吒把李靖从头到脚都骂了个遍。
说他冷酷无情,说他贪生怕死,说他不配为人父。
“我早已剔骨削肉,还了父母恩情,与他李靖再无半点关系!”
“可他倒好,主动打坏我的金身,断我重生之路。”
“姐姐,他这是杀身之仇!”
哪吒眼睛猩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又恼又恨,像一把被拉满的弓,随时都会绷断。
可那愤怒之下,白梅却也听出了一丝委屈。
风吹过莲花池,拂起满池清香。
白梅轻叹一声,安抚似的揉了揉他的发顶。
被顺毛的哪吒心情很好,又想起姐姐在总兵府小住的经历,试探开口:“姐姐,你不会站在李靖那边的,对吧?”
白梅红唇微启,话还没出口,便被哪吒急急打断:“姐姐,那老匹夫待你好都是装的,你可别忘了他还说教了你好几回。”
只因姐姐曾与他玩闹晚归过几次。
白梅显然也想起被说教的事,嘴角微动。
“姐姐?”
衣袖被人晃了几下,白梅垂眸,“不会。”
哪吒脸上阴云一扫而空,又挑了些李靖做的恶事说。
两日后,哪吒塑体圆满,从莲池一跃而出。
少年身着红衣,如火如霞,精致俊美似初生红莲,生机勃勃。
太乙真人抬手一挥,火尖枪凌空落至哪吒手中。
哪吒掂了掂枪,分量刚好,似专门为他量身打造。
他手腕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弧光。
似是想到什么,他唇角肆意扬起,只那眼底却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桃花盛开,如云似霞,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
哪吒持枪立于桃园之中,红衣如火,枪尖如雪,在纷飞花雨中演练习武。
忽地,哪吒收枪,目光投向正缓缓走来的红衣少女。
“姐姐——”
红衣少年小跑而来,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依恋。
白梅从鎏金戒指里取出一束红缨递了过去,“姐姐送哪吒的礼物。”
哪吒接过红缨,咧嘴一笑,迫不及待将缀着白玉珠的红缨系在枪尾。
“多谢姐姐,我很喜欢。”
白梅莞尔一笑,走至太乙师兄身侧。
哪吒天资绝佳,短时间内进步神速,已然精通招式。
一套枪法练完,哪吒收枪而立,胸膛微微起伏。
他站在纷飞花瓣中,目光越过满园春色,落在桃树下的姐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