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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欢情 任心游 18794 字 14天前

第81章

柳絮头皮发麻, 强撑着道:“齐昀,你、你别乱来!”

“好了,那么怕做什么, 我点灯而已。”耳畔又传来他一声愉悦的笑。

“点灯?”

“嗯,不然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柳絮脸颊烧了起来。

她睁开眼,齐昀仍站在她面前, 只是手臂越过了她的肩头, 在身后的桌上摸索着什么。

两人离得极近, 衣袖交叠摩擦,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 鼻尖满是沉水香。

下一瞬, “嗤”地一声,火折子亮了, 烛光燃起, 将满室黑暗驱散。

齐昀直起身,退开了半步。

柳絮从他身侧挪开, 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

齐昀散漫笑看了她一眼, 陆续将房中其他几盏灯也点了, 才坐到她对面。

“好了,现在我可以给你好好解释了。”

说到正事,柳絮神色认真起来,点头道:“你说。”

齐昀手搭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 不疾不徐道:“她们两个本身,大抵就不会死。”

柳絮一怔:“此话何意?”

“字面意思。”齐昀不紧不慢说,“为了你的性命着想, 有些事我不好告诉你。但你只需知道,她们二人本就是一步棋,你找的这些线索,即便不是你,也会有旁人去找。”

“你闯入此局,实乃意外,我没想到真定这个蠢货会让你跟着在萼红秋那。”

若不是柳絮误打误撞掺和进来,按照原本的计划,该是另寻一个合适的人选,一步步拿到翻案的证据。

至于那些线索,也只是线索罢了,翻案的证据到底有哪些,他也并非全然知晓,只是有方向。

齐昀说得有些云遮雾绕,但柳絮听明白了,她已经不知不觉掺和进了不该掺和的事里。

她脑子里有些乱,问道:“若她们本就不会有事,你为何不早点与我说?反而要引我回来‘帮助’她们?”

齐昀闻言,微微移开了视线。

随手捏个谎话搪塞过去并不难,但他想了想,还是选择实言相告:“一来,是因为棋局未定,我还不能十成十确定她们能活,或者说,能光明正大地活下来。二来……”

他轻咳了一声:“我有些私心。”

“私心?”柳絮不解看他。

灯光下她眼神澄明,齐昀心虚道:“对,私心。我若说出实情,你便不会来京城了,故而……撒了个小谎。”

“……”柳絮无言以对。这人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俗话便是,狗改不了吃屎。

她忍了忍,没将这话说出口,只道:“好,且不计较你骗不骗我,你既说这些线索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去做,那我都已来了京城,你大可直接找个由头让我别插手,可为何还要一步步引着我去做?你到底还有什么目的?”

齐昀看了她一眼,颇为惊讶于她的敏锐。

他正色道:“絮娘,我不会害你,只是想着,日后张家若洗刷了冤屈,能欠你一份人情。”

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哪怕你终此一生不愿与我在一起,也能有所倚仗。”

这话并非虚言,九真一假。

柳絮出身不高,身后无所依靠。她又不愿依附于他、受他照拂,若来日翻案成功,阿桑和萼红秋都会成为新贵。这二人又是侠义性子,少说也会认柳絮做个干亲。如此,她日后便不必过得太辛苦。

至于那一假——俗话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为了柳絮的性命着想,母亲的筹谋他不可相告。

其实引导柳絮找线索这事,也不是没出过岔子。母亲知道她的下落后,便动了心思,那日茶楼偶遇甄宜柔,便是她的手笔。

母亲不仅想要柳絮查出张氏翻案的线索,由她之手递交到太子那里,更想借她的手,适时揭出皇室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作为日后对付宋阭的一步重棋。

可他怎会让柳絮涉险?

他如今手中握的权柄并不少,当年尚能与父母抗衡,如今更能。于是周折之下,他与母亲达成协议,只让柳絮查出部分不危险的线索,且不能让她亲手将证据交出,以防被圣上及那些盼着张氏死的人记恨,暗下杀手。

灯火摇曳,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

柳絮缓缓垂下了眼。

说实话,她不知道该不该信齐昀。他曾恶劣地欺骗过她,威胁过她,可今夜这番话,听着并不像假的。

然而转念一想,齐昀此人,真话假话向来掺着说,谁知道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事关萼红秋她们的性命,还有她自己的安危,她得好好想一想,把这一团乱麻捋清楚。

半晌,她索性打住思绪,站起了身:“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我要回去了。”

齐昀跟着起身,有些忐忑地追问:“你打算留在京城继续帮她们,还是……想离开?”

柳絮没有回答,自顾自出了书房。

夜风微凉,她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一轮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齐昀将她送回了客栈。

沐浴之后,柳絮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帐子上投下朦胧的光影,她翻了个身,睁着眼出神。

齐昀的话一遍遍在脑中回响,她想信,又不敢全信。

但萼红秋和阿桑的命悬在头顶,她不能只凭一句话便袖手旁观。

到了天光微明时,她终究还是决定继续找线索。

她不全然信齐昀,总觉得要亲自再跑一跑、查一查,才能真正安心。

翌日一早,柳絮去了二公主府。

她到时,齐昀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身月白直裰,负手立在石阶旁。

柳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上前递了名帖,又将嘉宁给的人偶取出来,请门僮通传。

门僮见了人偶,脸色微变,忙不迭跑进去了。

二公主比她想象中好说话得多。

堂内陈设清雅,二公主端坐其上,接了那人偶微微出神,神情似感慨,又似夹着别的什么。

末了,她长叹一声,“该还的,总还是要还。”

说罢,给了柳絮一句话,让她去城郊灵溪村,寻一户姓周的农户,也没说缘由。

柳絮拜别二公主后,即刻前往灵溪村,齐昀一直跟着。

这村子不大,大多都姓李,姓周的只有一户,是几年前才搬来的。

找到了人,剩下的事便不难,无非是套话。

可那中年汉子嘴紧得很,一问三不知,态度还颇为恶劣,齐昀几度想上前插手,最后还是忍住了。

好在柳絮耐性极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又提到阿桑性命攸关,软声道:“周叔,阿桑是张阁老唯一的血脉,您就忍心看她含冤而死么?您若知道什么,便告诉我。我不过一个寻常人,若非为了阿桑性命,何必蹚这趟浑水?”

那周汉子听着,脸色几度变幻,终是长叹一口气。

他到底不忍看旧主唯一的血脉白白送死,心底也盼着有朝一日能沉冤昭雪,于是一五一十说出一段旧事来。

他原先是张府的马夫,名唤周大桥。亲姊妹都是张阁老的长媳,也就是阿桑亲娘赫连娇的贴身丫鬟。抄家那日,他恰巧回老家探亲,才得以躲过一劫,可姐姐妹妹都丧了命。

这些年他东躲西藏,全靠二公主暗中接济。

至于二公主为何肯帮他一个马夫,周大桥说,大约是因赫连娇同二公主曾是闺中好友。

柳絮和齐昀对视一眼,都明白并没那么简单,恐怕二公主是早就料到了如今的局面,为此做好了准备。

周大桥又给柳絮透露了一个要紧消息。他说,有年过年,家里人吃多了酒,亲妹妹醉后无意间说起,曾不小心听见赫连娇与丈夫闲谈,道那苏振如今还活着的对食宫女,入宫前原是张家的丫鬟。

换句话说,那宫女,是张阁老送进宫的。

这消息非同小可,齐昀眸光微动。

回城的途中,柳絮一边策马,一边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做,

道路两旁绿荫浓密,蝉声渐起,日头已有些毒辣了。

到一处岔路时,路中间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立着几个骑马的护卫,将本就不宽的道儿堵得严严实实。

距马车还有十来步时,柳絮和齐昀不得不勒马。

齐昀眯了眯眼,单手挽着缰绳,沉声道:“藏头露尾,车内何人?”

阳光炙烈,照着垂落的车帘。

少顷,帘子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开。那人拇指上还戴着一枚淡蓝的玉扳指,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柳絮皱眉望去,紧接着便看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第82章

是宋阭。

他一身天水碧衣袍, 端坐车中,面色清冷,嗓音淡淡:“絮娘, 到我这里来。”

柳絮心头一紧,几乎想立刻拨马便走,齐昀驱马向前, 将她半挡在身后, 嗤笑道:“晋王殿下看来教训还没吃够, 这荒郊野岭的,便是死上几个人, 想必也不碍事。”

语气轻狂, 半点没将对方那几名护卫放在眼里。

那几人脸色难看,佩刀出鞘一半, 虎视眈眈地盯着齐昀。

刀锋寒光刺目, 柳絮脸色微白,却不敢露怯, 只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暗暗判断朝哪边跑更稳妥。

哪知宋阭抬手轻轻一挥, 几名护卫对视一眼, 不甘不愿地收刀退后。

他望着柳絮,声音仍是不疾不徐:“跟我回去。还有,你不可再插手张氏遗孤案。”

柳絮攥紧了缰绳,掌心全是汗,冷脸答道:“我与你无亲无故, 为何要跟你走?至于其他,不劳晋王殿下操心。”

宋阭定定盯着她,眸光幽深寒凉, “絮娘,你非要同我作对,是不是?”

柳絮皱了皱眉,尚未开口,宋阭忽而哂笑了一声。

他眸含霜雪,意味深长道:“也罢,只盼你日后,万不要后悔才是。”

说罢,车帘落下,传来他冷漠的嗓音,“回城。”

几个护卫狠狠看了二人一眼,拨转马头,护着马车渐行渐远。

车轮扬起尘土,像一道灰黄的薄雾,迷了视线。

就这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仿佛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并没有强行带走她的意思。

着实有些怪异。

柳絮看不明白宋阭的用意,但最后那句话,终究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齐昀侧过脸看她,见她神色凝重,便笑着宽慰道:“别怕,他不过装腔作势罢了。”

柳絮点了点头,将那股不适强压下去,二人重新策马回城。

——

此后半个多月,柳絮有惊无险赶在定案之前,将翻案所需的线索找到了一部分。

后经齐昀暗中打点,派人趁着夜色将证据悄悄放在了太子宫外居所的门前。

之后便是惴惴不安的等待。

因身上银钱吃紧,她原打算赁个小屋暂住,恰好云英来京城巡铺,两人见了一面。

云英便道自己名下正好有个小院子空着,她也要在京城再待些时日,不如住在一处,彼此也有个照应。

柳絮本想推脱,可又实在寻不着比这更妥帖的去处,便道:“住你的屋子,没有白住的道理,我按月给你赁钱吧。”

云英有些无奈,拉着她的手,佯怒道:“你这话便是与我见外了,你若心里过意不去,便帮我做做饭食,再陪我查查账目,权当抵了赁钱,如何?”

柳絮这才应了下来。

齐昀对此怨念颇深。尤其有一日清晨,他提了精致的早饭来寻柳絮,一敲开门,便见她正挽着袖子在灶间忙活,是在给云英做早饭,笑得温柔极了。

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也不客气,掀袍入座,把柳絮做的早饭吃了个一干二净。

云英看不惯齐昀,只是到底惹不起他,于是趁着夜里与柳絮同睡闲聊时,偷偷吹起了枕边风,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他坏话。

遂有那么几天,齐昀莫名觉得柳絮对自己的态度又冷淡了几分。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她为了案子忧心,便越发殷勤地往小院跑。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半个多月。

齐昀闭门思过结束,开始在户部衙门上值,早出晚归。

张氏遗孤案牵扯甚广。太子虽想借翻案收拢张阁老旧部的人心,却也不敢贸然将证据递上,再三着人核实真伪,暗查递证据的究竟是何人。

紧接着,太和长公主将这些年萼红秋查到的有关“结交边防将领、贪墨军饷”一案的翻案证据,暗中通过安插在东宫的一名言官递了上去,太子这才算是得了底气。

那日早朝,太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上疏为张氏鸣冤,并向安明帝呈上证据。

圣上阅罢,当即龙颜大怒,命三司会同锦衣卫,彻查此案。

因物证确凿,又有苏振的对食充作人证,三司会审之后很快便定了案——张氏乃遭苏振及其党羽构陷,阿桑与萼红秋当堂开释。

此案一出,天下哗然。

立朝百余年,被夷三族的大臣屈指可数,更不必说张阁老这等门生遍布天下的首辅。

更何况,历来冤杀大臣之后,翻案多由继任之君为之,像如今这般,九年前错杀、九年后便翻案的,实属头一遭,无异于天子当众自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天子又怎会认错?

平反之际,除处决一批苏振旧党佞臣外,圣上下旨复官、追赠公爵、赐谥号,并敕建祠祭祀。诰文曰:“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之独持,为权奸所并嫉。朕已知其枉,心实怜其忠。”

几句话,将罪责尽数推到了“权奸”头上。

太子是个庸碌的,沉浸在天下人的颂扬与张氏旧部的簇拥之中,全然未察觉父皇嘉许之下的寒意。

朝堂之外,张氏旧宅被归还,阿桑时隔九年,终于光明正大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也认回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她叫张云岫,乳名桑桑。

五岁亲眼见满门血流成河,被迫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于黄沙大漠。十五岁沉冤得雪,偌大宅子却只剩下她一个人,记忆里幼年的欢声笑语,都恍如大梦一场。

搬回张府那日,柳絮与阿桑、萼红秋举杯共酌。

小院中月色溶溶,桂花初绽,香风阵阵,三人围坐石桌旁,笑着酒杯相碰。

阿桑捧着酒杯,眼眶泛红,半晌说不出话来,萼红秋也难得露出了笑意,摸了摸阿桑的发顶,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柳絮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路走来,为友人性命奔走,被迫卷入了朝堂之事,可此刻看着好友保全性命、家族洗刷冤屈,又觉得这一切终究是值得的。

到后半夜,阿桑喝得有些多,平时沉默寡言的她话也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说着在大漠里的旧事。

宴散,萼红秋留她住下,柳絮想着云英还一个人在家,便摆了摆手,扶着桌沿站起身来,笑道:“英娘还在家等着,我就不留宿了。”

萼红秋并没有多留,只让唤人套了马车送她。

柳絮刚出府门,走了没几步,酒劲儿便一阵阵涌上来。

夏日夜风一吹,她脚步虚浮,眼前也花了,还没摸到马车,忽然瞥见门边石狮旁靠着个人。

那人斜倚在石狮座下,月光半照着他的轮廓。

柳絮眼前起了重影,扶着车辕,醉声道:“是谁在那?”

那人直起身缓步走过来,走得近了,柳絮才认出是齐昀。

他皱眉:“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柳絮眨了眨眼,眸光迷离,答非所问:“你会分身么?为什么有三个你?”

齐昀无奈轻笑,上前想半揽着她上马车,口中顺着她道:“嗯,我会分身,三个齐道宁伺候你,开不开心?”

柳絮甩开他的手,自己扶着车壁,摇摇晃晃地爬上了马车坐下。

齐昀随后也跟了上去,低声吩咐车夫去云英的院子。

马车行起来,夜风从帘缝钻进来,带着几分舒适的凉意。

柳絮眼前的晕眩越来越重,困意阵阵袭来,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身子晃悠着,眼看便要栽倒。

齐昀伸手扶住她,将人半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肩头。

柳絮醉得厉害,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觉靠着的地方很暖和,于是顺势趴伏下去,枕在他肩上,不多时便沉沉睡着了。

齐昀原本想送她回云英处,看着她醉酒熟睡的脸,眸光微动,忽而又改了主意。

他摸着柳絮绸缎似的青丝,让车夫转了方向,往别院去了。

第83章

到了别院, 马车停稳,他将人抱下车,一路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 直入柳絮从前住过的院子。

穗儿等人见了皆是一惊,元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结结巴巴道:“爷, 您这样……不太好吧?这般把夫人弄回来……”

齐昀抬腿轻踹了他一脚, 笑骂道:“想什么呢?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么?絮娘不过是吃醉了酒。”

元棋脸上嘿嘿赔笑, 心里却说:可不就是趁人之危的人么……

穗儿已先一步小跑进去,将屋中灯火点上, 坠儿也赶着去煮醒酒汤。

齐昀抱着人进了屋子。

这里日日有人打扫, 窗明几净,陈设比当年更雅致华贵。

他把柳絮放在内间的床榻上, 命穗儿进来替她散发更衣, 等收拾妥帖了,才重新入内。

屋里只留了一盏琉璃莲花灯, 光晕昏蒙, 他拨开半边床帐, 坐在柳絮身侧。

她侧卧沉酣, 两腮红晕,满头青丝拖于枕上,杏子红绫被齐胸盖着,一条藕臂搭在被面上,宽大袖摆蹭起, 露出的肤色似凝月堆雪。

唇瓣也润泽嫣然,微微张着,呼吸间飘出醉人的甜淡酒香。

齐昀伸手摸了摸她红润的脸蛋, 软玉似的暖,只见几缕青丝乱在颊上,一缕沾于柔软唇瓣。

他用手指捻去唇上发丝,指尖触到了微润软糯的触感,目光盘桓了片刻,莫名开始口干舌燥。

他分明未曾饮酒,为何浑身也仿佛热了起来?

好半晌,齐昀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起身去喝了两杯冷茶,才勉强压下燥意。

重新坐回去没一会儿,坠儿端了醒酒汤进来,齐昀将柳絮半揽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哄着喂了。

喝醉了酒的柳絮和平时全然不同,不柔静老实了,也不冷淡疏离了,似乎是没认清楚人,黏糊活泼许多,会哼哼唧唧呓语,凑近去听,却又听不出所言为何。

喂完了汤,齐昀把她重新放好,坐在床边静静望着。

他的指尖从她脸颊一路滑到细腻秀颈,不断流连着,一寸寸往下,直到碰到了她的锁骨。

香梦中的柳絮蹙了蹙眉,伸手拨开了他作乱的指尖,嘟哝了一句“好痒”,继续酣沉睡了。

齐昀眸色渐深,忍不住凑过去亲她的软唇,却也不敢再深入,挣扎了许久,终究是起身出去了。

再回来,他身上带着冰凉的水汽,掀被上榻,钻进了温暖的被窝。

柳絮背对他睡着,一边衣裳蹭滑下去,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秀发散落在上面,像是雪上洒了墨色。

齐昀呼吸微凝,灭下去的火又有复燃的迹象。闭上眼忍了又忍,伸手把她肩头的衣裳拉起来,才算是克制住一点。

他把人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唇角弯着闭上了眼。

青丝纠缠,一夜好梦。

翌日清晨,齐昀去上早朝时,神清气爽。

下朝后,张留卿凑上来问他有什么喜事,他睨了对方一眼,哼笑道:“你这辈子都不会懂的。”

张留卿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又追上去:“什么懂不懂的?你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不成?”

……

柳絮一睁眼,看到的便是一顶陌生的华贵床帐。

她懵了一瞬,倏地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认出了是齐昀的别院。

掀开被子,低头一看,见自己只穿着里衣,面上登时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昨晚从张府出来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柳絮掌心抵额,闭眼思索了好久,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零星几个片段,也不清楚为何会来别院。

她心下一慌,细细感受了一番那处,感觉并无异样,心才放下大半。

还好没胡来,不然她真会想死的心都有了……

穗儿恰巧进来换玉壶春瓶里的海棠,见她醒了,喜上眉梢,一口一个“柳娘子”,高高兴兴地要伺候她梳洗。

柳絮现在浑身尴尬,小声婉拒了,只问昨日穿的衣裳在何处,自己穿好后随意梳洗了一番。

收拾妥帖,她正急着要回云英那儿,齐昀便回来了。

他笑意盈盈地跨进门:“醒了?”

柳絮抬头看他,试探问道:“嗯,昨晚我为何会在此处……”

“哦,昨晚啊——”齐昀拖长声线,似笑非笑。

“你喝醉了酒,很是闹人。”他叹了一声,放慢了语调,有些暧昧,“絮娘,倘若发生了什么,你会对我负责么?”

这等意有所指的言辞,让柳絮面色微僵,瞥见角落垂头窃笑的坠儿,更是一阵羞愤恼火:“齐道宁!”

齐昀立刻收敛了不正经,不敢再逗她,忙道:“我说笑的,昨晚是你自己给车夫指路来的此处,我可没插手,更没对你做什么,只是守了一晚上罢了。”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眼底,果然有淡淡青色:“不信你看,我真熬了一夜。”

柳絮面上火烧火燎的,匆匆道了句:“我先回了,昨晚多谢你。”说罢便落荒而逃。

齐昀还想留她用饭,又怕把人逼急了,只好让人备车送她回去。

回到住处,云英正在院子里等着,见她回来,便说昨夜齐昀派了人来知会,说柳娘子要在别院住一晚。她自是不信,可又进不去那别院,只得干着急。

柳絮含糊了两句搪塞过去,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日后绝不可再这般醉酒。

另一头。

这厢张氏既已平反,圣上又恩赏有加,阿桑这个身份尊贵、家财万贯、日后孩子还能袭爵的孤女,便成了一块肥肉,许多家中有适婚儿郎的人家,都动了吃绝户的心思。

短短一个月,便有七八户人家上门提亲。也有那行事隐晦些的,让自家女儿邀阿桑去游湖赏花,实则带上了自家兄弟。

阿桑为此烦不胜烦,索性闭门不出,整日在府中练刀,打发时间。

萼红秋在京城没待多久,便启程回了大漠,要重新将客栈开起来。阿桑身边除了真定和柳絮能帮衬一二,也没有别的可信任之人了。

柳絮原打算等事情了了,便和云英一道回苏州去看看长姐,可阿桑眼巴巴地求她,说府中下人尚未采办齐全,圣上归还的产业店铺她不懂,也捋不清,还有那许多赏赐、官员间的人情往来更是一概不通,因此想请柳絮帮衬一段时间,照例给报酬。

这些事柳絮倒能应付,也多亏了当年眼盲时,齐昀手把手教过她管家理账和看铺子。

她到底不忍心看阿桑年纪尚小,便被外人诓骗了去,便答应留下一段时日,等府中诸事真正安稳了再走。

过了一阵子,云英回了江南,柳絮便搬进了张府,手把手教阿桑打理府中事务、田庄店铺。

阿桑也正式认了柳絮做干姐姐,且坚持要走正式仪式。

柳絮对这些并不在意,总之她是也不会留在京城,故婉言推拒了。

可阿桑是真心把柳絮当姐姐了,坚持要认,平时老气横秋的小姑娘还哭了一鼻子。

她哪里看得了阿桑哭?于是一边给擦眼泪,一边应了。

挑了个黄道吉日后,阿桑请出了张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当着满满当当一屋子先祖,将她的名字写入了族谱。

从此,柳絮虽丧父丧母,兄不亲姐不近,但也有了新的亲人。

齐昀隔三差五便来张府一趟,京中众人见他与张家走得近,那些觊觎的心思,便也渐渐收敛了几分。

八月中秋前,天清气爽,金桂飘香。

柳絮和阿桑带着几个小丫鬟在园中摘桂花,打算让厨房做几屉桂花糕吃。

柳絮一面摘,一面心里却在犯嘀咕,齐昀说今日要来蹭桂花糕,可这都快傍晚了,还不见人影。

正提着一篮桂花往厨房去,只见元棋匆匆上门,说部里政务忙得很,他家爷怕是要到夜里才能过来一趟。

柳絮听了点点头,也不曾说什么,留了元棋吃饭,又让他捎了一些桂花糕给穗儿她们。

当天晚上,齐昀并没有过来,一直忙到了中秋都未曾现身,只差人来送了话,言中秋夜定会前来共酌赏月。

柳絮现在和他的关系倒也没那么疏远了,如同正经朋友一般,闻言颔首应下。

谁知中秋这一日,按理该当休沐,偏生岭南一带水患告急,他一个户部侍郎,哪里脱得开身?

到了夜里,真定同玉怀真来了。阿桑对这两个人不冷不热,柳絮倒是对真定很喜欢,四个人一同吃了月饼,共赏明月。

阿桑和真定都饮了些酒,柳絮吃上回的教训,只浅尝了一杯便搁下了。

饮到后头,真定有了酒意,开始对月舞鞭,还当着众人的面在玉怀真唇上亲了一口,嘻嘻笑道:“哪里来的美人儿!我要娶你做媳妇儿!”

调戏的平时冷如霜雪的玉怀真从脸红到了脖子。

阿桑坐在一旁,仰着脸只是望月,神色颇有几分惆怅。柳絮猜到她是想萼红秋了,便柔声宽慰了几句。

宴罢,柳絮把醉醺醺窝在玉怀真怀里的真定送出府去,又嘱咐丫鬟好生照看阿桑,这才回自己屋里。

沐浴后,她看了看窗外的圆月,熄灯入榻。

因觉着有些闷,床帐只放下了一半,到了半夜,只觉眼前明晃晃一片,似有灯烛照着一般。

她朦胧睁眼,方知是明月高悬,皎洁的光辉从纱窗里透进来,照得满室如铺了一层薄霜。

迷迷糊糊坐起来,正欲放下帐钩,忽然瞥见窗外有个黑影子。

“叩、叩”

窗框被人轻轻敲响。

她睡意醒了大半,低声问:“是谁?”

窗外无人应声,只闻夜风过处,庭前那株紫薇花簌簌摇动,花影在窗纸上忽明忽暗,仿佛无数紫蝶扑扇。

她趿了绣鞋下得床来,走到窗前,略一迟疑后拔了插销,推开两扇窗扉。

深夜的秋风凉瑟,庭中月色如银,满地清辉。窗前的紫薇花树开得正繁,一簇簇紫红花瓣摇曳着,有些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如洒细雨。

齐昀正闲适立在花树之下,手里提着青瓷小酒壶,天青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如霜似雪落满肩头眉眼。

他见窗扉开了,将酒壶轻轻一举,凤目含笑,“来迟了,还能邀你对酌赏月么?”

柳絮一手扶着窗框,无奈道:“深更半夜的敲窗,搅人清梦,是要吓死谁不成?你明日再来也不迟啊。”

齐昀笑着赔礼:“是我不该,莫气莫气。实是多日未见,才忍不住一忙完便过来了。”

这话有些暧昧,柳絮伸手要关窗,被他用手撑住。

“我胡说罢了。”他忙道,“是我正好得了些上好的桂花酿,便想着拿来与你一同尝尝。”

柳絮这会儿已彻底醒了,索性道:“也罢,你在门外等我片刻。”

说罢她合上窗子,系好外衫,随意挽了发,才拉门出去。

她没惊动丫鬟,自去取了两个酒盏,又往小厨房端了余下的月饼和几样点心,招手叫齐昀到院角桂花树下的石桌边坐下。

齐昀斟了一杯给她,道:“这酒绵软不醉人,少喝点不妨事。”

柳絮点了点头,只抿了几口。

深夜寂静,桂花如雪簌簌。

两个人也没说什么话,柳絮单手托腮,望着天上月亮出神。齐昀慢慢晃着杯中酒,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想家了?”

柳絮侧过脸来看他,默了半晌,低声道:“我已许久没回过温州老家了,也不知老屋是不是早就荒草丛生,又或者被人占了去。”

从苏州寻夫,到被迫入京,再到逃往大漠、重入京城,整整过了将近五年。

五年光景……当真是物是人非。

她复又仰头望月,喃喃道:“还有苏州的长姐,我的大黄小黄,临洮的萼姐姐,还有寄养在客商那里的小黑……”

齐昀默默听着,好一会儿没说话,仰头喝了杯中酒,才温声道:“或许,最晚明年你就能回家乡去了。”

柳絮看向他,撞入他倒映着月色的眼睛。

那里面波光流转,好似蕴含着万千情绪,又顷刻间归于平静。

她道:“为何要等到明年?阿桑这里至多再有两月我便能彻底放手,到时候就可以回家去了。”

齐昀道:“如今都八月十五了,再等两月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依我看,你不如过了年再走。”

见柳絮不言语,他垂下眼帘,低声补了一句:“便当是多陪陪阿桑吧。”

柳絮想了想,倒也是这个理儿,冬日赶路多有不便,不如入了春再动身。

到时候先往苏州去瞧瞧长姐,再带上两条黄狗回温州乡下去,她奔波了这些年,也没什么大志向了,只想回老家过平淡安稳的日子,一个人种种地,养养鸡鸭鹅,便知足了。

“也好,那就过了年入春再走。”

齐昀眉眼松快了一些,伸手去倒酒,壶却已经空了。

他便捡了盘里的月饼吃,又喝了一杯清茶。

天上星月交辉,地上白茫茫一片清寒。

不知过了多久,柳絮有些困了,掩唇打了个哈欠,齐昀便起身道:“回去睡罢。”

她“嗯”了一声,也站起来:“你也早些回去。”

到门边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男人清朗低沉的嗓音。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会因为舍不得京城的一切,而留下来么?”

柳絮推门的手停了一停,旋即推开了屋门,头也不回地说:“不会。”

清冷冷的背影,清冷冷的声线。

齐昀望着门扇缓缓合拢,良久叹息着低喃:“不会么……”

第84章

再说张氏平反之后, 朝堂上经历了一番大动荡。中秋前后又有岭南水患,死伤无数,继而瘟疫四起。

安明帝本就因张氏平反窝了一肚子火, 又逢这天灾,更是焦头烂额,御书房的灯烛几乎彻夜不熄。

如此忙了两个多月, 十月里一次早朝上, 安明帝从龙椅上栽了下来, 就此病倒。太医道是劳累过度,需卧床静养。

太子顺理成章监国辅政, 管岭南水患和瘟疫一事。内阁共议之后, 由户部执行,下派了太医和赈灾官员前往岭南压制疫情。

一切看似如常, 哪知到了年关跟前, 岭南发来急报,是当地一个县令的血书, 说赈灾银两和粮食被层层盘剥的所剩无几, 瘟疫已然扩散开来。

安明帝此时龙体渐愈, 见了急报, 气得险些跌倒,头一个问责的便是户部。

齐昀与户部尚书被召入宫,全权批了旨意的太子也在。三个人跪在御前,被安明帝骂了个狗血淋头,因事态紧急, 暂不惩失职之责,但若补救不得,便不是罢官那么简单, 要提头来见。

次日清晨出宫,三人脸色都不大好看,齐昀也来不及歇息,匆匆回了户部衙门。

其实这事与齐昀干系不大。他当时分管的,是水患中挖渠排水的差事,瘟疫与赈灾银两,俱是旁人经手。

然既在一个衙门当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出了事,又是事关黎民百姓的大事,他身为官员岂能临危自计、袖手旁观?不论如何,他必须帮忙收拾这烂摊子。

太子头一回监国,便出了这等要命的岔子,被撸了所有政务,勒令在东宫反省。

这个新年,整个朝堂都不得安生。齐昀没有休沐,大半时候都宿在衙门里。

到了除夕那日,元棋跑到张府来,对着柳絮哭丧着脸,抱怨朝廷拿人当牲口使唤,说他家爷已经许多日不曾回家了,连饭都顾不上吃,累得瘦了一圈。

柳絮听了略微心软,毕竟齐昀先前在张氏的事上到底出了不少力,二人如今也算朋友。

她思忖一番,亲手包了饺子煮好,又配了几样小菜和一壶热羹汤,装进食盒,叫元棋提去衙门。

齐昀拿到食盒时,仍伏案理事。

他下巴上一圈青黑胡茬,人也清减了许多,眼里满是红血丝,看着疲惫不堪。

元棋将饺子端出来,劝他趁热吃。

他不耐地摆摆手,头也不抬。

元棋便道:“这是柳娘子亲手包的。”

齐昀执笔的手一顿,旋即撂了笔起身净手,复又坐下,将食盒里的东西认认真真吃了。

饺子馅儿有两种,其中一种里面有虾仁,滋味鲜美。吃完后小碗热羹汤下肚,胃里和心里都变暖和了。

饭罢,他重新处理政事,但脑海里总浮现出柳絮的脸,当真是感受到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当夜他抽了个空,往张府去了一趟。

柳絮早已睡下,他立在榻前,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静静望了她好一会儿。

她睡颜安宁,脸颊被炭笼烘得泛着薄红。

齐昀眸光微柔,从氅衣内袋取出一个剔红方匣,轻轻放在她枕边,悄悄离开了。

翌日清晨,柳絮一睁眼看到枕边的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是厚厚一沓纸。

翻看了一下,她立刻瞪大了眼睛。

里面是江南一代的铺面和地契,还有田庄,零零总总有四十多张,俱在她名下。

这显然是齐昀转给她的。

给她这些做什么?新年贺礼送这个会不会有点太昂贵了……

柳絮哪里敢收?急急忙忙起身梳洗,收拾利落,系了件青缎披风便出了门。

前几夜落了几场雪,今早天明时停了,一踏出府门,见长街素白,高树挂银,日色从薄云里透出,照得天地明晃晃的刺眼睛。

除了刑部,其余五部衙门集中在大明门内、承天门外的千步廊东侧。大明门是皇城南门,门内属于皇城禁区,有守卫,普通百姓不能随便进入。

柳絮没办法到户部衙门找齐昀,只能去别院。

张阁老的宅子在东四牌楼一个胡同里,此处是权贵扎堆的地界,她行不多时,转过几道便是大街。

街上往来男女,都穿了新衣,彼此拱揖道贺,爆竹残红散在雪地上,煞是喜气。

她笼着袖子,摸了摸里头的方匣,心情复杂地走着。

刚低头避开一团半化的雪泥,就忽听得前头一片轰隆隆马蹄声和脚步声。

抬头看过去,只见一队禁军约有百十号人,皆披软甲,头戴红缨铁盔,持着明晃晃的刀枪,从街口转出来,鱼贯往西去了。

队中前头几匹高头大马,马上将官披着玄色大氅,面色严峻,目不斜视。后头的军士们踏着残雪,整齐的脚步声“嚓嚓”一片响。

街上的行人忙都避向两旁,有些不敢明目张胆看,有些胆大的抻着脖子瞅。

大年初一的忽然这等阵仗,柳絮心下不由得突地一跳。

这时旁边的两个闲汉,恰好缩着脖子低声说话,只听穿青布的道:“这大年初一的,城里怎地调起禁军来了?”

那穿蓝衫的道:“我方才在街口卖豆腐的那听见,说是往西四牌楼那头去的,那边都是达官显贵,也不知是哪个出了事,该不会刚平反一个张阁老,又要清算现在这个吧?还有……我记得太子爷在外的别居,也在那边吧?说不上跟岭南那事有关。”

青布衣忙“啧”了一声,瞪他道:“你作死呢!这话也是能胡说的?”那蓝衫的便噤了声,二人左右一望,匆匆散了。

柳絮听在耳里,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今日禁军忽然过去,定然是要有官员获罪,只是不知道是谁。

等人去的远了,她收敛心神,重新往别院那边走了。

到了地方,朱漆大门阶下的积雪已经扫干净了,堆在石狮子后头的墙根处。

她上了台阶,在门环上叩了两下,一个门僮出来开了门,见到是她,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柳娘子是来寻世子爷的么?快快请进!”

柳絮问了齐昀的去向,得知人不在,便进了门,径直往正院去了。

还没到门口,元棋就从长廊小跑过来,兴高采烈的跟柳絮拱手拜了年。

柳絮也道了新年快乐,不想多逗留,便把剔红匣子从袖笼里拿出来,塞到元棋怀里,道:“务必把这个给你们世子爷。”

也没说是什么,元棋挠了挠头,还不等他问,柳絮已经转身走了。他追上去送,边走边问,她却只说让交给齐昀。

元棋只好妥帖收下了,把柳絮恭敬送出府门去。

——

到了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外头又飘起细雪,沙沙打在窗纸上。

柳絮下午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粥,坐在灯下翻看府里的账本。

正认真对帐,忽听院里的大丫鬟秋雁“呀”了一声,接着棉门帘被掀开,一个颀长身影跨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子寒气,把灯焰拂地剧烈晃了晃。

柳絮抬头一看,来的正是多日未见的齐昀。

他外头披着一件玄狐大氅,里头官服尚未换下,肩头落着一层薄雪,模样清减,眉目看起来更深邃凌厉了,狭长的凤眼湛湛有神。

柳絮起身道:“怎么这般晚了突然过来?”说着让秋雁去奉茶,又起身拿了掸子递给他,示意他拂身上的雪。

齐昀接过掸子,站在门帘前把身上雪扫了,解下大氅搭在椅子上,入座道:“刚从衙门里出来,就想着顺路过来瞧瞧你。”

柳絮见他面露倦色,眼下一抹青黑,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客套关心了句,“这些日子岭南疫病扩散,朝中想必忙得紧,你也要顾惜些身子。”

齐昀听得她这般关心,心中发暖,笑道:“无妨,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只是这几日睡得少些。”

说罢于灯下细看柳絮。上身穿着件藕荷色薄袄,下系一条白绫细褶裙,青丝随意挽着。

多日不见,依旧柔婉清丽。

他眸光柔软,像是昨夜的饺子,温声问道:“除夕夜的饺子很好吃,是你亲手包的?”

柳絮“嗯”了一声,把账本合上,问道:“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齐昀笑意收了,挥手让丫鬟都退出去关好门,才压低声音道:“今早有人上疏,说太子在别院私藏龙袍,另数百里外的庄子里豢养私军,私铸兵甲。禁军去太子别居搜查,已经搜出了龙袍,至于其他的,恐怕明后日就有定论了。”

柳絮心头一震,不解问:“太子殿下已是储君,何至于此?莫非是有人构陷?”

齐昀扯了下唇角,略带讽刺地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他顿了顿,又道:“我过来就是嘱咐你一声,这几日你就在张府好好待着,尽量别出门,最近怕是会有乱子。”

柳絮点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她迟疑了一下,又低声问道:“我先前听你提起过,你们国公府一直是支持东宫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会不会受牵连?”

齐昀听她问这个,凤目一亮,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她笑问道:“那你希望我无事吗?”

柳絮一愣,只觉他目光灼灼逼人,烫地心口怦怦跳了起来。

窗外风声萧索,雪沙沙地敲着窗纸。她呼吸慢慢发紧,莫名不敢多看他,低垂下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齐昀见她敛目不作声,不由得面露失望之色,正要起身告辞,便听到她低声说,

“我……不希望你受牵连。”

第85章

齐昀眼底刚浮起一点喜色, 却听她接着道:“你我如今也称得上一句友人,我自然盼着你好。”

他满身热血登时凉了半截,心中失望苦涩不已。但转念一想, 她如今不似从前那般憎恶疏远,肯说这样的话,已属不易。

于是当下便笑了笑, 道:“你放心, 国公府不会受牵连。”

柳絮听他说得笃定, 虽不知他因何有这般把握,但也不再多问。

二人又默默坐了片刻, 齐昀只将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便起身道:“我这就回衙门去了,还有几桩要紧事, 你早些歇息, ”说着从怀里拿出个令牌搁在桌上,正色道:“若有要紧事, 就拿这个去户部衙门寻我。”

柳絮拿起来一看, 是他的腰牌, 当即想要拒绝, 然而齐昀已经披上氅衣,大步出去了。

外头雪越下越大,秋雁掌灯照着,齐昀走到院中,又回头望了门框边暖光里站着的柳絮一眼。

他一袭玄狐大氅站在雪地里, 愈发显得萧萧肃肃。

柳絮目送他出了院门。

这一夜她如何能安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齐昀的话,又想着白日里那队禁军,只觉山雨欲来, 满心不安。

到后半夜困极了,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一早,果然有消息传遍京城。

太子意图谋反,私制龙袍,私蓄甲兵,证据确凿。皇帝到底顾念血脉亲情,不忍加诛,只将太子幽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其余涉事党羽,抄家灭族者有之,贬官流放者亦有之。

一时之间,朝野震动,京城百姓无不骇然。要知道太子乃皇帝亲手教养长大,十岁便立为储君,母亲又是当今皇后,端的是天潢贵胄,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然而真相究竟如何,除了那几个局中人,旁人又哪里知晓?

如今太子倒台,朝中适龄的皇子,便只剩下二皇子与刚认祖归宗不久的晋王。

朝堂暗流涌动,各府各院都紧闭了门户,街上行人也比往日少了许多。

到了这日傍晚,天又阴下来,入夜后风大雪大,不多时便将白日里清扫出来的路面又铺得严严实实。

柳絮和阿桑白日里已吩咐过张府仆人这几日都少出门,莫要乱跑,门户看紧些,又唤了府中几个护卫来,叫他们夜里警醒着轮番巡逻,不可懈怠。

夜里她正睡得沉,忽被秋雁急急推醒:“姑娘,快醒醒,齐世子差了人来!”

柳絮一个激灵坐起来,心口突突乱跳,忙披衣起身,随意拢了拢头发便往中堂去。

到得前厅,只见齐大齐二等人肃然而立,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腰挎长刀的护卫,都是自小跟在齐昀身边的精锐。

齐大抱拳行礼道:“柳娘子,属下们奉世子爷之命前来护卫。今夜只怕有变,您莫要惊慌。”

柳絮问道:“有劳各位了,只是究竟出了何事?”

那齐大低声道:“前太子幽禁在宗人府,昨夜趁人不备放火逃遁,如今正纠集旧部,怕是要反。世子爷早已奉诏入宫,脱不开身,特命属下来护着您。”

柳絮听了,脸色隐隐发白,颔首道:“好,既然如此,今夜便劳烦各位了。”

她当下命人把熟睡的阿桑叫起来,又让人把大门用粗木顶住,派人将府中不多的仆人全都叫到正院里来,和护卫们轮番巡守。

她坐在前厅椅子上,不多时阿桑背着刀来了,身上穿着方便动手的箭袖短打。

阿桑圆脸沉肃,把刀从背上取下来,拔出了鞘,大马金刀坐到了柳絮跟前,认真道:“阿姐莫怕,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她幼年已经历过和亲人生死离别,如今年过十五,刀法尚可,说什么都会护住柳絮。

柳絮心生感动,摸了摸阿桑的头发,道:“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她摸了摸袖中的匕首,侧耳听着外头动静。

窗外风雪交加,呼呼风声如鬼哭狼嚎,刮得窗棂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