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门外是宋阭低沉清冽的嗓音, 柳絮瞳孔紧缩,下意识回头看齐昀,这位好似一点都不慌, 好整以暇抱臂看她。
柳絮头皮发麻,想到按照宋阭如今阴戾的行事风格,如果看到齐昀在这, 恼怒之下极有可能会通过对客栈的人下狠手来惩戒警告她。
她立刻眼神示意齐昀从窗户离开。
齐昀一动不动, 挑眉笑着, 还要作势张口说话,柳絮吓得心里一突, 赶忙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门外正又传开了问话声, “絮娘?我看你屋里还亮着,可是还未曾安寝?”
柳絮来不及思考, 一把捉住齐昀的手腕, 绕过屏风,把人扯到了床榻跟前, 掀开被子推了上去, 无声做口型:“别说话, 把鞋放床下, 躲进被子里。”
说完立马取落床帐,把大开的窗户轻轻合上,捡起地上的烛台摆好,最后把披的外衫脱下,回了床榻上。
外面已经传来宋阭开锁的声音, 帐子里光线昏蒙,柳絮手脚发软地掀开被子缩进去躺下,背对着帐子闭眼假寐。
床不算大, 两个人肢体难免会有触碰,柳絮尽量用手挡在中间,和他隔开个缝隙,只祈祷千万不要被宋阭发现。
齐昀闷在被窝里,墨发乱了,长腿憋屈的蜷着,心里不太舒坦。
宋阭一来,他就得躲起来,显而易见他就是那个见不得人的存在。
可此时睡的是柳絮的榻,脸正对着柳絮的前襟,鼻尖弥漫着幽幽的香气,便能勉强忍耐下去。
宋阭推门进来了。
他脸色有些苍白,狐裘上还沾着点血迹,冷眼环顾四周。
屋里明明燃了碳炉,温度却并不高,窗前的地上有雪花融化的水痕,桌上的烛台灭了,只有屏风旁的落地纱灯还亮着,光线昏暗。
而屏风那头,被灯火映出床榻朦胧的影。
他目光微顿,举步走了过去。
柳絮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紧紧闭着眼睛,心跳得飞快,额头开始冒汗。
床帐被缓缓掀开,闭着的眼皮前有淡光映入,紧接着她身后的床榻下陷,有人轻轻抚上她身后披散的青丝。
柳絮心快要蹦出嗓子眼了,哪里还装得下去。
她翻了个身,伸手揉了揉眼睛,装成困倦不已的模样睁开了眼,然后作出看清来人后,警惕又畏惧的表情,“你怎么来了?”
宋阭眉眼疏淡,目光落在她红润的脸颊上,又移到她眼皮上,低声道:“哭睡着的?”
柳絮抿唇不言。
“抱歉。”看她神情含怨,宋阭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今日行事过激,是情非得已才出此下策。”
“但吓到你了,是我之过,絮娘,希望你能宽恕谅解。”
听到这里,柳絮忍不住仰头看他。
青年眉眼清如泉,净如雪,昏黄的灯火透过屏风,朦胧丝纱落在他衣衫上。
他一身白衣温静坐在床侧,白天的寒戾仿佛只是噩梦,让柳絮恍然回到了那段温情快乐的婚后时光。
那时候她还年少,早晨偶尔贪睡,宋阭若在家,就会喂了鸡鸭,做好早饭,然后如同现在这样,坐床侧清和唤她的名字。
回忆一晃而过,柳絮抿了抿唇,认真望着他,“既然觉得对不住我,就放了我吧,也莫要牵连他人。”
“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如今已是皇子,没必要再纠结过往。”
宋阭轻轻摇头,“不,你我是拜过天地的夫妻,既说好了生死契拓,那就该白头偕老。当初我弃你于乡下,是为母复仇,也是为保护你性命不受牵连,不得已而为之。”
他为人克制清冷,话向来很少,像这样解释这么多,还是头一遭。
倘若几年前她听到这样的解释,定会傻傻谅解,然后苦守承诺。
可如今物是人非,柳絮已经不想听了。
他有他的苦衷,可这不是她就活该受苦受难的理由。
柳絮正要说话,后腰倏然一麻。
如同火星一样坠落,星星点点燎在雪原上,游移着上下,左右灼烫。
柳絮忍不住在被子里哆嗦了一下,浑身发软,脸颊也爬上了更深的红润。
宋阭皱眉,掌心落在她额头上,摸到了潮湿的细汗,“怎么了,脸为何这样红,可是哪里不适?”
柳絮不敢乱动,强忍着后腰的异样,努力控制住声线:“可能是……”
手指落在了腰窝上,慢慢打圈,她尾音一颤,赶紧住了嘴。
“怎么又不说了?可能……?”
“可能是在雪地里冻久了,又受了惊吓,不久前又开窗透气太久,所以染了风寒。”
柳絮一口气说完,假装掖被子的同时,朝后踢了一脚。
后面的人老实了。
她松了口气。
宋阭摸了摸她的滚烫的脸颊,语带歉疚:“是我之过,害你受苦了。”
这话一语双关,柳絮垂下眼睫,不想回答。
“只要你听话,日后我不会再失控。”
依旧默默无言。
宋阭似乎并不介意,自顾自继续说:“这客栈仓库里存有药材,一会儿我让属下煎些祛寒发汗的汤药来,你喝了再睡。”
柳絮:“这么晚了,我困得厉害,不太想喝药,明早吧。”
“这怎么能行?”宋阭不赞同蹙眉。
柳絮:“我现在和过去不同,身体很好,你早些去睡吧,不必管我。”
后背的衣摆掖开,雪白皮肉上有小蛇在游动。
她僵硬着,生怕被看出端倪,着急忙慌赶客。
宋阭不说话了,注视着她,清冽的眼睛像是镜子,倒映着柳絮凌乱的发,红霞的脸。
“我心里一直有根刺,你当初答应和齐昀成亲,还闹得那样沸沸扬扬,到底是三分假意七分真心,还是……皆是假意,只是为了逃跑呢?”
他忽然这样问,薄唇一开一合,神色却再清正疏淡不过。
柳絮脑子一白,察觉到身后的齐昀停了动作,似乎是在等她如何作答。
“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她怕激怒齐昀惹得他发疯掀被,不敢直接承认,只能干巴巴如此说道。
宋阭颔首,“那倘若你眼睛从始至终好着,还会因为他和我过于相似的声音,不慎认错了人,而和他在一起么?”
柳絮觉得这话好奇怪,眼睛不瞎,哪里还会认错?肯定是去京城寻宋阭,倘若得知他背信弃义,就自己回老家去。
她嘴快道:“自然不会。”
宋阭唇角微弯,冷淡的脸如同冰雪消融,春风和暖,“我就知道,以你我之间的情意,纵使旁人用再多卑劣的手段,也终究是抵不过的。”
柳絮愣愣看着他浅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登时一阵毛骨悚然。
他……他这样问话又如此回答,会不会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不等柳絮慌乱试探,宋阭忽然开始解外衫。
她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往后缩,恰撞到齐昀身上,双腿被他手臂悄无声息圈抱住,臀贴入了坚硬的胸膛。
“你褪衣裳做什么?你要敢乱来,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的!”柳絮吓得唇瓣都抖了。
宋阭手指微顿,轻轻叹了一声:“絮娘,你得了风寒,又不想喝药,我只是想着抱着你睡,能让你发发汗,身子好受一些。”
柳絮的心情起伏跌宕,闻言赶紧摇头,“不必,我自己——”
话说了一半,男人修长的影子俯落了下来,吻上了她的唇瓣,微凉的发丝蜿蜒垂扫在她脸颊、颈窝,带来一阵泠然的战栗。
柳絮眼睛瞪圆,“呜呜”着推宋阭,男人钳制住了她的双腕,舌尖顶开了她紧闭的唇。
唇缝紧密相接,他的气息如微凉的泉水,清新而冰冷,慢慢吮着花瓣似的唇。
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宋阭对柳絮的身体了如指掌。
他手伸入温暖的被窝里,指尖触在了保守的襟口处。
莲子的外衣,被贪吃者一点点剥开缝隙。
碰到某处时,一阵酥麻直冲柳絮脑海,不由自主“唔”了声。
他的舌尖顺势滑进贝齿,在柳絮潮热柔软的口腔中,大肆翻搅。
银丝滑下嘴角,柳絮气喘吁吁,苦不堪言,又不敢在被子里挣扎出太大动静,怕暴露了齐昀。
身后的人像是受了刺激,两片温热贴来,辗转着往下,力道很重。
皮肤被辗转摩擦到灼热发红。
齐昀的手隔着薄裤握住了腿,指尖陷在软肉中。
床帐垂了一半,榻上光线昏暗,柳絮左右为难,四肢软成一摊水,眼泪簌簌落下。
宋阭清俊的脸薄红,冷眸也浮着潋滟水波。
良久,宋阭松了手,退开唇。
他微微喘息着,手指拨开柳絮汗湿雪颈的碎发,低声道:“絮娘,过些时日我们就回京城,到时候你入我府中,待时机成熟了,你做我的王妃,好不好?”
柳絮的脸像熟透的桃子,心里又慌又气,只想着宋阭赶紧走,阻止齐昀变本加厉的胡作非为。
她应付道:“……嗯,再说吧。”
宋阭“嗯”了一声,不疾不徐抚摸着她的颈侧,就当柳絮以为他快要走时,他忽而问:“我一直还未问过你,你更满意我,还是齐昀?”
眼看柳絮脸色变得羞愤难堪,他淡声补充道:“絮娘,你该最清楚的,我母亲寡居多年,艰辛抚养我长大,幼时的我难免受了不少冷眼嘲笑,虽在外人跟前从容,内心却敏感自卑。”
柳絮硬着头皮说:“我也记不清了,可能差不多吧。”
宋阭亲了亲她湿润发红的眼角,循循善诱:“你同我青梅竹马,不管是情绪还是房事,我都该是最了解你的,对么?”
“……嗯,可能是。”柳絮垂下眼,厚棉被下的身躯瑟瑟。
“可能是?”
“嗯……”
“那就是了,絮娘,你还是这样口是心非,腼腆可爱。”宋阭似乎愉悦了不少,霜眸荡出柔光。
看起来真的很在意柳絮心里谁更厉害。
柳絮只想他走,闻言也没否认,拉了拉被沿,遮掩着说:“我困了,你回去吧?”
本以为还要废一番口舌工夫,谁知宋阭竟然点头了。
他施施然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刚刚蹭乱的褶皱,垂目望着柳絮,“既然你一时不适应同我共枕,那明日我再来看你,夜里倘若有什么不适,唤门口的护卫便可,我会及时过来。”
柳絮无声舒出一口气,忙不迭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宋阭看了她一眼,转身绕过了屏风。
他的影子落在屏风上,朦朦胧胧,高大修长,像是一幅青松美人图,一点一点缩小,远去。
等听到门开了又合,屋里陷入寂静,柳絮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确定宋阭走了后,立刻坐了起来。
齐昀掀开被子,俊脸被捂的绯色朗然,唇色异常的红。
他躺到了软枕上,胸口衣领微敞,单手支颐懒散不羁地侧躺着,一双眼似笑非笑睇着柳絮。
柳絮压低声音,横眉冷对,“你赶紧走,不然我叫人了!”
“你要叫谁?”
齐昀的神情显得有些奇异,凤目一挑,目光径直穿过柳絮肩头,悠然落在了屏风处。
身后明明寂然无声,可柳絮却脊背发紧,脑子里轰然一声。
她僵硬着缓缓扭头,身后的人也漫不经心开口。
“是想叫他么?”
第72章
屋外寒风呼啸, 卷着碎雪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碎响。
齐昀说这话时,嘴角是勾着的, 可眸光却森冷刺骨,银色面具上冷光流转。
柳絮通体冰冷,张了张嘴, 半晌才磕磕绊绊道:“你、你怎么……没有走?”
灯火昏暗, 宋阭衣冠楚楚静立在屏风旁, 垂眼望着柳絮煞白的脸,神色淡漠如水, 辨不出究竟是嘲弄还是愠怒。
从始至终, 他未发一言,仿佛是想用窒息的静默, 将柳絮逼到愧疚、逼至崩溃, 等着她自己先乱了阵脚,主动开口解释, 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齐昀身上。
到那时, 他再大度宽恕, 让她心甘情愿、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侧。
齐昀缓缓坐起身, 襟口还大敞着,银冠歪斜,几缕散落的墨丝从冠中逸出,一副浪荡姿态。
他单手摘下了面具,将一只手随意搭在柳絮发僵的肩头, 抬起眼朝宋阭蔑然一挑唇。
“银样镴枪头的老、王、八,你怎么还有脸继续在这纠缠絮娘?”
宋阭掀起眼皮,淡淡反唇相讥:“总比你这下贱淫荡的伎倌要好。”
柳絮短暂的惊骇后, 听到两个男人互相侮辱贬低,立刻意识到宋阭恐怕早就察觉了齐昀的存在,所以方才,他才一遍遍追问些奇怪刁钻的问题。
而齐昀,以他自负暴躁的性子,能忍这么久而不发作,或许也是因为,他早已知晓宋阭发现了他的踪迹,却因着某些缘由,故意按捺至今。
他们将她夹在中间,为所欲为,比较高低,却从未考虑过她这个当事人是否愿意。
她就像被猎人追逐征服的猎物,像摆在货架上供人估价取舍的物件,任由他们予取予夺,没有半分身为人的尊严。
从头到尾难堪的只有她。
他们出身高贵,理所应当地目空一切,将她当作可供炫耀的战利品来争来抢去。
窗外朔风怒号,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她脸上,不留情地讽刺她的软弱和迟钝。
一股被愚弄的羞辱感直冲头顶,柳絮气得杏眼泛起水光,脸颊涨红,心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忿懑怨恨。
辽阔的大漠孕育坚硬勇敢的灵魂。或许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得久了,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自立自强、果敢豁达的性子,在这般潜移默化之下,柳絮软弱的本性里也多了几分铮然的气性。
她胸口起伏,浑身发抖,猛地一把拂开齐昀搭在她肩头的手,反过身,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了他脸上。
齐昀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几缕散落的发滑过他被扇红的侧颊。
他错愕地转回脸看向柳絮,不可置信道:“你不打他,你打我?!”
他不远千里追来此地,路上遭遇雪崩,险些被活埋在深雪之下,凭什么挨打的是他!
恼怒之下要去攥她手腕。
“你恶毒下流,欺我辱我,难道不该打么?!”柳絮不容分说狠拍开他手背,背过身垂腿下榻。
看两人互相怨怼,宋阭冷淡的眉眼松了下来。
窗外雪光透过窗纸,将他半边脸映得矜贵无尘,淡瞥着齐昀气得咬牙切齿的脸。
然而下一瞬,柳絮已趿鞋起身,三两步走到宋阭面前,猝然扬手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啪!”
柳絮宽大的袖摆自宋阭眼前掠过,旋即清脆的响声在屋中回荡,又陷入死寂。
宋阭从容淡漠的脸上有一瞬茫然,摸了摸火辣辣的侧脸,缓缓垂下眼望向柳絮,眸光很冷。
青梅竹马十多载,成婚数月,柳絮还从未跟他动过手。
她性子温驯,胆量也小,如今怎么成了这般不成体统的模样?
他都不曾责怪她被中藏人,她怎么还敢动手打他的?
柳絮对这两个男人自然是怕的,可她被欺辱到这份上,杀不了人,难道还不能动手么?
如今被这样欺辱,她不由得自暴自弃地想,大不了他们便杀了她泄愤,也算一了百了,省得再被这般日复一日地威胁戏弄。
柳絮立在昏昏烛火下,苍白的脸颊因愤怒而浮起不正常的红晕,眼底是死水般的冷寂。
她无视两个男人各异的神色,抬起还在发颤的手,指向紧闭的房门,冷冷道:“你们但凡还有半点人性,现在就出去。”
齐昀舌尖抵了一下渗血的腮肉,他本不悦地想说什么,可一触到柳絮冷若冰霜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忍怒放低了声气,“我没有不尊重你,只是想让你知道宋阭的低劣,你别赶我走。”
宋阭侧颊上鲜红的掌印触目惊心,他垂下手,沉声道:“我低劣?我身为与柳絮拜过天地的丈夫,将她留在身边有何不对?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等话?”
齐昀冷笑,“丈夫?你跟絮娘有婚契么?而且……你可别忘了,当初你为了平步青云,可险些跟你那好堂妹嘉宁乱伦。”
“你这种不干不净的腌臜货色,怎配自称是絮娘的夫君?”
宋阭脸色微僵,转而道:“如此说来,你与太师之女定亲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又千里迢迢跑来搅扰絮娘,这便是朝三暮四,恬不知耻。”
齐昀嗤了一声:“我那是假的,你敢说你跟嘉宁定亲也是假的么?”
他讥诮完,就看到昏暗光线下,柳絮愤怒的脸色慢慢变得漠然,冷眼看着他们互相攻讦,然后转身绕过屏风,连一丝眼风都再未施舍过来。
齐昀心里一慌,登靴下榻,几步追了过去。
桌上的铜烛台一个熄着,只有屏风旁纱灯里的火焰隔着布朦胧跳动,将柳絮的半张脸映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
她默然坐到了方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清丽的脸上毫无情绪。
齐昀一面往她跟前走,一面扶正发冠,抬指把溜出的发丝挽回去,压下脾气低声哄:“絮娘,方才是我不该,你别生气了,好么?”
宋阭唇角绷直,内心的失控感越来越强烈,呼吸滞闷。
窗外风雪声不断,屋里一片静谧。
半晌,柳絮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响,让齐昀和宋阭不由自主心口发紧。
她抬起眼睛,平静道:“吵完了?吵完就出去,我要歇息了。”
齐昀拉过圆凳坐了下去,面具搁在一旁,伸手想拉柳絮放在桌边的手,可看到她憎恶蹙起眉头后,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道:“你跟我走。”
“走?”宋阭寒声打断,灯下的脸色阴晦,出言提醒,“絮娘,你可别忘了……”
柳絮缓缓看向他,眼波含恨,还未及出言,方桌那头的齐昀突兀笑了。
“你是说萼红秋那几个人么?”
他注视着柳絮,问道:“宋阭拿客栈的人威胁你,是不是?”
柳絮没说话。
齐昀嗤笑一声,目光越过柳絮,轻蔑落在宋阭冷沉的脸上。
“宋阭啊宋阭,你也就只会欺负絮娘不知朝事。”
柳絮一愣,“此话何意?”
齐昀正了神色,向她解释道:“不久前,圣上下旨命东厂提督孙谨前往此处捉拿逃犯,宋阭乃是此次追捕行动的监官。”
“逃犯?”她曾猜测过宋阭是来办事的,却万没想到,竟是来捉人。
“不错。”
齐昀扫过宋阭那张愈发冰冷的脸,直接戳穿了他,“那逃犯乃是多年前被诛三族的张阁老的孙女,如今年约十四五岁,被萼红秋收养藏匿。”
柳絮心神巨震。
十四五岁,那只有阿桑符合了。
她像是阿桑说过的话——“我想留下,可我必须离开”。
怪不得阿桑年纪这么小,就沉默早慧,总是坐在屋顶上,心事重重望向遥远的东方。
想通所有关节,她蓦地看向宋阭,憎厌道:“宋阭,你又骗我。”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心软,所以隐瞒真相,利用她的愧疚逼迫她留下来。
先不说她得知真相后是否愿意为了萼红秋她们的性命而委曲求全,他不择手段欺瞒她,还动用私刑剁了萼红秋的手指,看着她自责痛苦,这本身就是卑鄙无耻。
宋阭面不改色,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颔首道:“不错,所以你也不必责怪我伤了萼红秋,窝藏朝廷钦犯,本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更何况,这萼红秋盘踞大漠多年,杀人劫财,手上血债累累,这客栈外头数里之外的黄沙之下,不知埋着多少具无名白骨。此等恶贯满盈之人,迟早是要被凌迟处死的。”
窗外雪光愈盛,将屋里的暖泽烛光都压了下去,透着霜冷的惨白。
柳絮脸色也苍白如雪。
她不懂朝堂,也不懂什么黑白曲直的律法,她只知这两年的相处下,萼红秋和阿桑都是极好的人。
不说别的,萼红秋那些年在客栈外杀的人,都是来寻衅屠戮的马匪。但凡有商队在大漠中遇上风暴迷失了方向,她还会亲自带人去搜救。
这样的人,怎会是恶人?!
柳絮坚定摇头,“我不信你说的,她们一定都是被冤枉的。”
齐昀在一旁悠悠开了口,煽风点火,“来此处的路上,我碰巧过一队胡商,听说过这萼红秋的名声,的确是个有侠义心肠的奇女子,至于她藏匿张氏遗孤……”
“这桩事当年牵涉甚广,内情错综复杂,或许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这话半真半假,他母亲认得萼红秋,也知张氏遗孤在此处,根据这些年来二人暗中通信,他大抵知道萼红秋确实算不得坏人,只能说亦正亦邪,行事随性。
此番公主府与国公府皆未插手此事,背后另有更深一层的计较。
宋阭冷淡的脸色几乎维持不住,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沉声道:“絮娘,此事真相究竟如何,还要待押解回京之后,由三法司侦办审理,你不可仅凭个人情感便轻易下断论,更不可听信小人谗言。”
齐昀没搭理宋阭的含沙射影,直接对柳絮道:“絮娘,我可以无条件帮你救下除了阿桑和萼红秋之外的人。”
柳絮怔住,被那句“救人”吸引过去,全然无视了宋阭的话,望着齐昀狐疑道:“无条件救人?”
“是。”齐昀颔首,“就当……我为过去欺骗过你的事赎罪吧。”
柳絮愣了愣,像是头一回认识齐昀,脸上只有怀疑。
这样自负的人,还能懂得认错和赎罪么?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不信。
齐昀望着她眼底明晃晃的不信任,心头泛酸,也有些烦躁。
过去他无数次想,找到柳絮后定要狠狠报复,可离西北越近,他的心态就渐渐变了,急切地想见到她,想着只要柳絮乖乖跟他走,就一切既往不咎,若不听话,再强行绑了带回去。
然而如今面对着她冷漠疏离的脸,他却说不出半句重话,也不敢直接动手,只能开出让她心动的条件来诱哄。
齐昀强忍着躁郁,郑重承诺:“我知你不信我,无妨,你等着看便是了。我这人虽算不得君子,但素来言出必行。”
“至于为何不能救萼红秋与阿桑,是因圣命难违,而且这桩案子牵连太广,我眼下还不能贸然插手。”
柳絮不敢信他,可他说得这般笃定,况且此事关乎萼红秋她们的性命,她不可能不动摇。
她忍不住追问:“你说无条件,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救人便只是救人,不会用这些人的性命来胁迫你留在我身边。”
“当真?”
“千真万确,再真不过。”
齐昀想了想,伸出三指发了毒誓,“倘若我齐道宁此生再骗你半个字,便教我九族尽诛,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烛火将他的凤眼映得灼如星火,耀然生辉。
柳絮虽仍是猜疑不定,可神态之间到底已有了几分松动。
齐昀能在宋阭这个皇子的地盘上,当着人家面言之凿凿说出救人的话,态度如此嚣张,想必早就有所准备?再者此人虽性情傲慢,却并非莽撞之人,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到三品。
柳絮沉默斟酌着。
况且齐昀出身国公府,生母是长公主,想必身后的倚仗要比宋阭这个新认祖归宗的皇子要多,不怕回京后被秋后算账。
那么,倘若他没说谎,除了萼红秋和阿桑的事涉及圣命,目前尚无办法,客栈的其他伙计,先不说条不条件的,他或许真有把握救他们。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你一言我一语说“救人”,不约而同把宋阭这个大活人忽略一旁。
第73章
宋阭立在屏风暗影里, 脸色寸寸阴沉下去。
他清高矜傲,如今又是天潢贵胄,如何能受得了这种无视的羞辱?
忍无可忍, 再不愿看二人旁若无人地一问一答,他扬声唤道:“孙谨。”
门扇应声而开,孙谨领着十数个手持绣春刀的厂卫番役鱼贯而入。窗外风雪呼号, 廊下也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与刀剑出鞘的铮鸣。
俨然这客栈里里外外, 都已被围得铁桶一般。
柳絮惊得站起身来, 下意识看向齐昀。
宋阭面色冷淡,眼底杀意凛然, “齐世子, 此处可不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他猜得到齐昀此番是无诏出京, 既是私出, 那便死无对证。
他挥手,示意属下将柳絮带下去, “把夫人请到隔壁。”
两个厂卫应声上前, 柳絮白着脸连连后退, “我不去!”
齐昀慢悠悠站起身来, 拔剑挡住靠近的厂卫,不紧不慢握住柳絮纤细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微侧过脸低声安抚道:“别怕。”
柳絮被他挡在身后,只望得见他宽阔的脊背, 和高束垂下的墨发。
她心跳得又快又乱,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眼下这般阵仗,她无法断定谁更胜一筹, 心底自然也是厌恶齐昀的,可此刻似乎也只有他这里还有救人的希望。
齐昀将柳絮挡严实了,才抬起眼看面前虎视眈眈的厂卫们,又望向宋阭,忽而轻笑了一声。
他眼神轻藐,语气漫不经心:“我原以为,我齐道宁已是这天底下第一等傲慢自负之人,不曾想,竟还有人比我更甚。”
“晋王殿下,你可真是……蠢得可怜啊。”
宋阭听出他话中有话,双目微眯审视向对方。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厂卫顺着走廊快步过来,给宋阭和孙谨拱手为礼,急声道:“殿下,督主,远处有一队人马正朝咱们这迅速靠近!”
宋阭一愣,立刻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被雪沫糊得半透的窗扇。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扑面而来,他抬手遮挡,眯眼眺望。
漫天大雪之中,远处的皑皑戈壁上,无数火把如繁星移动,正顶风冒雪蜿蜒而来。
火把下,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马蹄踏雪,闷雷般滚滚而来。
宋阭握着窗框的手指骤然收紧。
齐昀无视了满脸惊怒的的厂卫们,将柳絮拉到屏风后的内间。
他弯下腰从靴筒中抽出一柄短匕,塞进柳絮冰凉的手心里,环顾四周后,目光落在床榻旁半人高的榆木柜子上,然后拉开柜门将她按进去,低声交代:“在这里躲好,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说罢合上柜门,直起身离开。
宋阭目光如霜刃,冷冷射过去。
齐昀倚墙蔑笑,慢悠悠开口,“晋王殿下,可觉惊喜?”
宋阭面色阴沉。
他来此处碰见柳絮,实属阴差阳错的巧合,而齐昀追了过来,说明查到了柳絮在此处,或者说此行另有任务。
如此看来,齐昀的确有可能早有准备。
可问题是,外头那些人马,究竟是什么来路?按理说齐昀根本不可能召集军队。
一来,除非奉了皇命,否则不会有任何一支军队敢对当朝皇子动手;二来,就算荣国公府胆大包天要叛变,此处离边境还有不短的距离,齐昀来不及调兵,而边境驻扎的兵马先前也没有半分异动。
宋阭有种不妙的预感,和孙谨眼神交汇,几个厂卫快步离开去部署防卫。
不一会儿,密密麻麻的火把停在了客栈外,将整座土楼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与雪色交映,把半边天穹都映得如同白昼。
领头的是个身形魁梧,穿羊皮袄子的中年汉子。他扬起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声如洪钟,“放了萼红秋!”
身后那黑压压的人马紧跟着齐声高喊,声浪震天,门窗地板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宋阭脸色难看到极点,孙谨立在门边,神色亦是沉肃,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不动声色挡在了宋阭侧前。
齐昀指头绕着腰间剑柄上的朱穗,恶意笑道:“晋王殿下来之前,也不曾查查清楚么?这客栈在大漠上开多少年了,接待的是南来北往的行商,五湖四海的江湖侠客,便是边关上那些做兵市活路的,也要来此处喝口水、歇一歇脚,躲避沙尘暴。”
“殿下要杀人家的掌柜,这不是断人家的路么?”
这话说得倒是不假。
鱼跃客栈在这片茫茫戈壁之中,何止是一处歇脚的地方?萼红秋亦正亦邪,行事随性,客栈的收费却很公道,给无数过路人提供了躲避风暴之所。
此处更是指引方向的地标,只要望见这客栈,就能判断出远近和方向。
更遑论,萼红秋虽在州县官府名声不佳,但在行商与江湖人眼中,却是恩怨分明的仗义之辈。
齐昀来之前便已做好了与宋阭撞上的准备,提前吩咐了齐大,一旦时机成熟,便去煽动那些受过萼红秋恩惠的商贾与侠客,带人马前来围困。
人多势众,便是宋阭带来的人再厉害,也抵不过数百人。
宋阭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层,眼里杀气翻涌,语气沉戾,“齐世子煽动民变,违反圣命劫囚,其心可诛,罪无可恕。本王决定先斩后奏,将他就地正法。”视线微转,看着孙谨,“孙督主,你待如何?”
孙谨意会,几个厂卫齐齐拔刀,朝齐昀逼近。
震天的喊声仍在继续,火把的光将屋子映得明亮。
齐昀不慌不忙,剑都不曾出鞘,瞳孔被窗外火光照得如淬灼星。
下一瞬,楼下传来惨叫和刀剑声,齐大等人杀进来了。
齐昀本身武艺不差,现在和他缠斗显然不是好选择。
孙谨动作一顿,立刻抬手制止了手下,转过身对宋阭低声劝道:“殿下,敌众我寡,不宜纠缠硬拼。”
纵使宋阭千般万般想就地斩杀齐昀,可也明白此刻计差一筹,为时已晚,现在不走恐怕就走不掉了。
他手背青筋暴起,对孙谨颔首。
孙谨警惕盯着齐昀,掩护宋阭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宋阭脚步停顿,扭头看向屏风。
“絮娘,跟我走。”
他声音依旧冷清平稳,眸色却难掩阴郁的急切。
柜中狭窄逼仄,光线黑暗,柳絮蜷缩在里面,模糊听到了宋阭的问话。
她抿了抿唇,一声不吭。
宋阭眸光沉郁,定定看了眼隔挡的屏风,拂袖大步离去。孙谨喝令属下断后,紧护着他撤退。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刀剑相撞的铮鸣、惨叫声与怒吼声,在寂静的雪原乱响。
宋阭被掩护着撤到客栈外,因扑过来的人太多,也被迫随孙谨他们提剑对敌。
杀了几个侠客后,他抬眼看向二楼,不甘愤恨情绪如同烈火燎原,冷声命几个人前去活捉柳絮。
一炷香后,有几个厂卫冲破前堂的防线,挥刀闯入了屋内,试图格杀齐昀,带走柳絮。
柳絮透过柜门缝隙,依稀看到屏风上倒映的影子,齐昀拔剑迎了上去。
他发尾被窗外灌入的寒风拂起,衣袂猎猎翻飞,剑光如虹。猩红的血飞溅到屏风上,温热的液体透过绢布洇出触目惊心的血花。
烛台被剑风扫落,烛火倏然熄灭,屋子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照来的一方火光和雪色。
屏风上缠斗的身影像扭曲的水墨画,屋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齐昀挡住接连不断杀来的厂卫,无人能越过屏风半步。
忽而,传来短促轻微的“噗嗤”兵器入肉声,屏风上他的影子晃了晃。
柳絮狂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紧匕首戒备着,掌心都是黏腻冰冷的汗。
但因为这些年见了很多刀光剑影的血腥场面,她勉强能镇定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喊杀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死寂,光把的亮光也不见了,屋里彻底陷入黑暗。
柳絮听见一阵靴底踏在木地板上的低沉脚步声,一步一步,朝柜门这边走来。
她不知道孰胜孰败,来者何人。
眼前一片漆黑,仿佛回到当初眼盲的时候,心悸到后背都是湿冷的汗,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中怦怦鼓动。
她握着匕首的手有些颤抖,但记着齐昀的交代,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去。
心惊肉跳之中,她屏住呼吸,尚算冷静地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这人似乎蹚着血、踩着散落的碎瓷与木屑走来,行走时靴底发出黏腻的细碎咔嚓声。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柜门前。
第74章
柜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重新点燃的烛火光芒涌入,刺得柳絮眯起了眼。
仰头看去,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立在柜门前, 模糊不清的脸庞上溅着血迹,漆黑的凤眼正半垂着看她。
是齐昀。
柳絮放松下来,想要站起来, 可蜷缩太久, 腿软麻不已。
正要扶着柜壁慢慢起身, 修长的手指停在她眼前,上面沾着点点血迹, 血腥气飘到了她鼻腔里。
“我扶你出来。”
柳絮摇了摇头, 自己扶着壁,弯腰从他身侧出了柜子, 齐昀手指蜷缩, 随之利落收了回去。
屏风后,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鲜血飞溅, 满地狼籍, 柳絮忍不住弯腰干呕了几声, 不敢再多看,软着腿赶紧出了屋门。
齐昀紧随其后。
走廊里,他的属下正在往楼下拖尸体,相对而言没那么恐怖,柳絮靠着墙壁缓了缓, 才转过脸看齐昀。
他倚在门边,不知道从哪里扯来块布子,正慢条斯理擦拭剑身, 玄色衣袍上有一团团深色的血痕,身上凛冽的杀伐之气还未散去。
剑身微斜,收剑入鞘,一泓寒光在灯下闪过,柳絮看到自己的眼睛倒映在上面一瞬,好像透过它跟齐昀对视了。
她心口不由自主发紧,不知是怕还是其他的什么,偏过视线,主动问道:“他呢?”
齐昀用布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有些干涸的擦不掉了,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带着萼红秋和张氏遗孤跑了。”
他看起来脸有点臭,似乎对结果不是很满意。
柳絮赶忙又问:“那客栈其他伙计呢?”
齐昀道:“无性命之忧。”
说着上楼的声音就传来了,正是几个伙计,四男三女。
他们身上都挂了彩,血迹斑斑的衣衫还没来得及换下,脸色也憔悴得很,见到柳絮安然无恙,纷纷松了口气。
几个人凑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了几句,无非是“杨依妹子你没事就好”“那帮阉狗没伤着你罢”,柳絮一一答了,愧疚说都是自己连累了他们,又问了伤势,给岑小六赔不是弩机被收走了,也不知被扔在了何处。
岑小六眼神在柳絮和齐昀间好奇游移,闻言摆摆手,笑着说小事一桩。
几个人也算是出生入死的伙伴了,再者两载相处,关系自然亲近,此番死里逃生便有说不完的话。
柳絮提出要给几个人包扎处理伤口,身后便冷不丁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这客栈眼下是不能再待了,趁晋王回营搬兵之前,你们早些逃命才是正理。”
柳絮望过去,廊灯昏黄,齐昀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
岑小六这几个人也都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闻言利落地朝齐昀拱了拱手,因不知他真实身份,道了句“多谢大人仗义援手”,又转身与柳絮简短话别,便各自回屋匆匆收拾了被宋阭收缴的兵器,几个闪身飞快遁入夜色。
处理尸体的人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退走了,楼下大堂里那些来救萼红秋的商贾与江湖人,方才便已追着宋阭撤退的方向吆喝着追了上去,此刻二楼安静了下来。
柳絮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方才的勇气都已退潮,取而代之的是迟来的后怕。
她后退了几步,望着齐昀昏暗廊灯下不太真切的脸,低声道:“多谢齐世子援手,既然他们都已脱险,我也该告辞了。”
“为何要走?”齐昀微曲起一条长腿,高大的身躯随性靠在门框上,如墨的凤眼半垂着一瞬不瞬望她,语气幽淡听不出喜怒。
柳絮脸色一白,声音发紧:“齐世子要言而无信么?你方才可是发过毒誓的。”
“毒誓?”齐昀挑眉,语气轻狂,“一个誓言罢了,不过是骗人的把戏,老天能耐我何?”
柳絮愤懑瞪他,可不等她开口斥他无耻,齐昀便轻轻笑了一声,话锋一转轻笑道:“不过谁说我要言而无信了?”
“那你是何意?”
“我只是说,你没必要这般亡命天涯,不如随我回京城去。”
“我不去京城。”柳絮不假思索回绝,声音冷硬,警惕盯着他。
齐昀挑了挑眉,也不恼,只慢悠悠地直起身,朝柳絮走近了一步,弯下腰将脸凑到她面前,与她满是戒备与抵触的眼睛平视,意味深长地开口:“不回也行。”
“不过,絮娘你可要想清楚了,倘若宋阭重新带人捉到了你,你会如何?再倘若萼红秋与阿桑的事再无回旋余地,判个斩首示众或是凌迟处死,到那时你不在京城,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可别后悔和哭鼻子才是。”
他比她高出许多,这一靠近,身上的血腥气像薄纱般罩了下来,语气轻飘飘的。
柳絮没有吭声,只狐疑地盯着他。
齐昀也不急着催她回答,与她近在咫尺地对视着。
他的压迫感实在太强,眸光深邃,柳絮受不住,偏过脸去避开,不解道:“我回京城,能帮她们么?”
她有自知之明,自己不过一介平民,无权无势,莫说是替萼红秋与阿桑翻案,恐怕连大理寺的门都摸不到。
柳絮原本是打算先躲过宋阭,然后去找萼姐姐的旧友帮忙。她先前听萼姐姐提过一两嘴,有个十几年的好友,出身官家,老家在洛阳一代。
齐昀望着她偏过去的半边侧脸,目光落在微微颤动的睫羽上,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她的发顶,可手指刚抬起半分,便瞥见自己指尖上尚未擦净的血迹,又不动声色放了下来。
“谁说帮不上?”
“怎么帮?”
“你别忘了,你认得真定,也认得武林盟主的孩子玉怀真,更何况……”齐昀放缓了声音,幽幽缠缠,“不是还有我么?”
柳絮直接忽略了后半句话。
真定和萼红秋她们自然是认得的,关系似乎也不错,可她身为皇亲国戚,能插手这种大案么?
她不解其意,齐昀也没有多做解释,只道:“你好生休息一晚,仔细想想清楚,明日一早给我答案。”声音平和,带着商量的意思。
柳絮蹙起眉,迟疑道:“休息?你不是说这客栈不能待了么?”
齐昀轻咳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现下离天亮也不远了,稍歇息片刻不妨事的,宋阭刚刚吃了大亏,今夜没工夫折返。”
柳絮怀疑打量他几眼,但身心俱疲,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朝从前与阿桑同住的屋子走去。
齐昀独自倚在门边,望着她进了屋,良久才收回目光,去料理楼下剩下的烂摊子。
另一厢。
宋阭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在茫茫雪原中策马狂奔了不知多久,才总算甩脱了身后此起彼伏的追兵与叫骂声。
孙谨等人寻到了几个被积雪半掩的黄土洞,一行人狼狈地钻进去,暂且避开了外头刺骨的风。
宋阭却独自站在洞外,凛冽的夜风和雪花扑打在他身上,衣袍上沾满了泥泞与斑斑血迹,早已不复方才的矜贵从容。
他抬目望向客栈的方向。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将大漠雪原映成死寂的灰蓝。
他已是皇子,圣眷正隆,为何还要受这等奇耻大辱?
齐昀他凭什么?还有柳絮……
纵使他曾被逼无奈害她吃过苦,可她也背叛了他。分明恩怨已相抵,分明是十几载的青梅竹马,她为何还要站在齐昀身边,为何不肯跟他走?
皎洁的飞雪落在宋阭的眉睫上,遮敛了他眼中的森寒可怖。
他已是晋王,迟早也会是天下之主。
届时,有什么是他诛不得?又有什么是他得不到?
——
天将蒙蒙亮的时候,有厂卫从楼下爬入柳絮窗户,险些将熟睡中的她掳走,好在齐昀进来了,将那人一剑杀了,冷漠推下窗户。
尸体重重落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大片,像是雪中盛开的梅。
柳絮脸色苍白,剧烈喘息着望着楼下的尸身,想到齐昀昨夜的话,最终还是决定回京城去。
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齐昀跟她无亲无故,她也不想因欠他人情而再纠缠不休,因此拿出了这两年来攒的二百两银子中的一半,提出以此为回京路途中保护的报酬。
等到了京城,天子脚下,宋阭虽是皇子,但身无倚仗,想必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等着抓这个乡间长大的龙嗣的错处,看他笑话。
宋阭权欲重,自然会因为皇帝的看法,以及御史台监察而收敛一二,不可能毫无顾忌大肆捉她。
而她和齐昀钱货两讫,不会再有瓜葛。
她会想办法打听打听阿桑和萼红秋的事,看看有没有好办法,倘若没有,就去洛阳找人。
如果该做的都做了,依旧无力回天……那便送她们最后一程,算全了今生缘分。
齐昀将柳絮的一百两收下,满口答应等回京城一定不纠缠。
一行人整装出发,出大漠,过中原,因为齐昀是偷偷出京,柳絮也想在宋阭之前赶到,于是日夜兼程,从卧雪眠霜,到栉风沐雨,只偶尔在驿站短暂休整。
路上也遇到了几场伏击和刺杀,好在有惊无险。
到了孟春时节,终于离京城还有数百里。
夜里,他们在草木青翠的山中休息,齐五等人打了兔子和鸟烤来吃,没有佐料,味道很一般。
柳絮不是挑剔的人,这一路上虽风餐露宿,却远远比不上她当年翻山越岭,跋山涉水逃跑来的艰辛。
晴夜无云,虫声繁密,她抱膝坐在草坡上,望着无垠的天空。
月亮慢慢从山底爬上来,光芒像泉水般晶莹清澈地照射下来,落在横卧在坡下一条溪流中。
天上皓月,溪中水月,交相辉映着天地,所有的草木野花都浸在柔光中。
银河现影,玉宇无尘。
柳絮仰头望着月,想到不知情况如何的萼红秋和阿桑,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齐昀提着一水囊热汤坐到她身边,递过去说:“山中湿冷,喝点吧。”
柳絮也没推辞,客气道:“谢谢。”接过打开塞子,仰头喝了几口。
暖汤下肚,疲乏的身体都舒适熨帖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了,柳絮沉默望月,齐昀侧目看她。
微波明莹的月光下,她束起的青丝如河流垂泄下来,清丽的眉眼沉静。
最初上路,齐昀担心柳絮柔弱,受不了快马疾行,常常不动声色放缓行程,后来柳絮察觉到,让他不必顾及,按计划走就是。
他原以为不出两三日,柳絮就会支撑不住,羞愧地小声请求他放慢速度。然而没想到的是,哪怕她双腿因骑马磨破,虎口缰绳勒肿,唇都被风吹得干裂,也没有叫一声苦和累,没有掉过一次队。
齐昀之前知道柳絮是能吃苦的,譬如眼盲时被宋阭丢弃在乡下两年,譬如两年前她孤身一人到西北边陲。
可知道和亲眼所见、亲身体悟,是全然不同的。
柳絮是柔弱的,也是坚硬的,似乎把她放在何处,都能过得很好。
就像是山中的一株草、一块石,低微又有韧劲,不畏风雨磋磨,乐观坚韧地活着。
可这满身的柔韧,都是用数不清的苦楚堆垒铸造起来的,完好之下是难以想象的累累伤痕。
万籍声寂,千山鸟绝,只有看不见的飞虫嗡嗡地在齐昀耳边擦过,草地在风中簌簌轻摇,树叶哗啦啦晃动。
齐昀望着她月下柔静的侧脸,无数种从未有过的念头窣窣蠕动起来。
他的心在颤栗,在悸动,在胸中乱跳着。是酸是涩,是苦是悯,掺杂着百般滋味,万般情绪。
说不清究竟怎么了,齐昀狼狈般转回视线,垂目敛下所有乱绪。
柳絮知道齐昀在看她。
她侧过脸看他衣衫如墨,凤眼轻垂,气质凌厉却又沉闷的模样,默默起身,拍了拍衣摆的草屑,往帐篷走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这么多年来,很辛苦吧。”
她脚步停顿,背对着他,继而听到一声随意闲谈般的笑,“我长这么大,没见过比你还惨的人,也没见过比你还犟的人。”
“那时候很恨我吧?是怎么跨越千里到的大漠?”
“反正我这些年快恨死你了,恨你怎么能那么无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轻低,如同风过耳畔,“也后悔过,后悔一开始就不该骗你……”
第75章
柳絮沉默着, 呼吸有一些乱。
纵使她再宽容大度好脾气,也不可能不怨恨齐昀,可这两年在大漠之上, 看多了世事无常、命薄如纸,那些怨与恨早就变成了无谓。
山野清风,冷寂明月, 她一言不发, 重新提步朝帐篷走去, 不曾回头。
齐昀望着她漠然远去的背影,张口想要喊住她, 可呼唤的话到了喉间, 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良久,他颓然苦笑了一声。
这世间的爱恨情仇无不摧心剖肝, 可也无人告诉他, 倘若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深陷其中,又该如何超脱。
春光暖照的时候, 柳絮时隔两年, 再次踏足了京城。
这里依旧是车水马龙, 繁华盛景, 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
齐昀要安排她回曾经住过的别院,言辞恳切,理由是住在外面容易被宋阭掳走。
柳絮已不是那个傻傻便信了旁人的天真性子,她知道齐昀别有所图,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回绝道:“先前便说好的,等到了京城,你我钱货两讫, 再无瓜葛,希望世子能言而有信。”
“你不怕被他掳走么?他行事阴狠,你……”
“不劳世子费心,我自己会小心。”
柳絮翻身下马,牵着马朝客栈走去,很快有个小二迎了出来,殷勤地接过缰绳,将马牵去马厩喂草料,而她也踏入了热闹的大堂。
齐昀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神色难看。
侧后的齐大觑了两眼,低声问道:“爷,可要直接把夫人……”
齐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眉眼沉沉:“不必。”说罢一夹马腹,率先打马离去。
柳絮身上的银子已所剩不多。
她开了五日客房,想着最好能趁宋阭回京之前,将萼红秋与阿桑的事打听清楚,若实在寻不到什么好法子,便离京去寻萼红秋的旧友。
张氏旧案并不难查。
九年前,侍奉过两任皇帝,年过六十权倾朝野的张阁老,被数罪并罚,夷三族。延续数代的官宦世家就此被彻底抹平。
至于其中内情,寻常百姓不过是道听途说,只知那罪名是“交结近侍官员”、“卖官鬻爵”、“贪墨军饷”。这样的罪状,其实是不至于连坐到父族、母族、妻族的,至多抄家斩首。
更多的内情,柳絮打听不到,最后只得向真定下了拜帖,请求一见。
当日下午,柳絮没等到回信,真定带着玉怀真主动来了客栈。
三个人围桌而坐,简单叙旧后,柳絮开门见山,问了张氏旧案。
真定没有隐瞒,将一些不为普通人所知的旧事说了出来。
柳絮听完后,不免有些丧气。
张阁老,名庸,字谨言,侍奉过两任帝王。二十多年前,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安明帝救驾有功,于不久后继承大统,但先帝生前曾属意立二皇子为储,因此许多旧臣私下里始终怀疑遗诏的真伪。
彼时还是四品官的张庸敏锐地站到了皇帝一边,上疏支持,由此获得赏识,短短几年内,从一个言官一路升至礼部尚书,并入阁拜为首辅。一时间,张庸与安明帝君臣相得,甚至敢与当时权势熏天的旧勋贵对抗,安明帝也为他撑腰。
在很长一段年月里,张庸是年轻帝王的左膀右臂,是他对抗旧臣集团、树立皇权权威的一柄无往不利的刀。
十五六年前的时候,张庸已权倾朝野,门生遍布天下。他为人刚正,对下属同僚极为严厉,也多次出言直白犯了安明帝忌讳,对于阉党更是极其厌恶,将司礼监视为无物,凡是掌印太监苏振决定的事全部推翻,并在公开场合羞辱其和党羽。
两人明争暗斗,九年前,张庸在“河套之议”中被苏振与其他政敌抓住把柄,诬陷他结交边防将领、裁抑言路、贪墨军饷。不久后,安明帝下旨,将张庸在西四牌楼公开斩首,是为“弃市”。
起初,他的妻子被判流放岭南,所有后辈亲属全被削职为民。但紧接着便有朝臣上疏,揭发张庸卖官鬻爵等罪名,随后又不断加罪,说他通倭通蒙。
安明帝震怒,下旨夷三族。
他的父母妻族,以及门生党羽,尽数被抄家株连。加上当时被牵连的文武大臣,被杀者总计超过万人,可谓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安明帝的权力得到空前集中,但苏振也没什么好下场,不久就暴毙而亡。
至于萼红秋为何要冒着杀头的风险救下张庸的孙女阿桑,真定具体也不清楚,只知阿桑的娘亲、曾经的大理寺卿千金,似乎与萼红秋是旧友。
而萼红秋的真实身份,真定也不太清楚。
倒是始终沉默的玉怀真,忽然开了口,“我无意间听到过父亲与我娘争吵,似乎是说,萼红秋本姓高,也是官家小姐出身。”
柳絮一直以为玉怀真是女子,这乍一开口,低沉清冽的嗓音的男子声线把她吓了一跳。
真定在旁边挠头解释,“怀真他身份特殊,所以才……”
柳絮神情复杂地点头,“我明白的。”
话转回萼红秋身上,柳絮又追问了几句,玉怀真却都是摇头了。
送走了二人,柳絮独自在房中坐了片刻,决定从“高氏官家小姐”入手。
萼红秋身为千金小姐,为何要隐姓埋名远走大漠,又与张氏有何瓜葛?
天已入夜,但时间紧迫,柳絮扮作男子,头戴斗笠便出了门。
她进不去官府查阅卷宗,但可以通过茶楼、客栈这些地方,暗中打听打听这二十多年来出过事的高姓官员。
夜市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柳絮先后去了几处出名的茶楼酒馆,最后才从一个五十来岁的说书人那里,问到了些东西。
京城大大小小的高姓官员很多,被贬官或抄家的也有不少,其中最为有名的,便是先帝驾崩前半载,被抄家流放的兵部侍郎高筵一家。
这高筵膝下有二子一女,小女儿名唤高妍,少时曾与阿桑的娘亲一同做过太和长公主的伴读。据说书人言,高筵的孩子都死在了流放途中,一个不剩,末了还唏嘘了一句:“若是再坚持半年,便能等到今上继位,大赦天下了。”
柳絮愣愣听着,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被这接二连三的消息冲击得忘了深想,一个说书人为何会这般巧合知道得如此详尽。
她给说书人塞了些碎银,恍恍惚惚地出了茶楼,在清冷下来的长街上慢慢走着。
真定不知萼红秋的身份,究竟是不愿说,还是当真不知?
萼红秋、阿桑的娘亲、太和长公主,这三人之间到底有何不为人知的纠葛?
还有张阁老与苏振的争斗……
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纵使她再不懂朝政,也感觉得出其中牵扯甚广、涉及颇深,绝不是她一个平民所能轻易接触和掺合的。
可都已查到了这一步,她做不到放弃萼红秋与阿桑不管。
但要怎么帮呢?
暮春夜暖,寥寥的几个行人勿忙地走着,大部分楼铺的灯熄了,只有零星灯影躺在地上,在风中显得更孤寂。
柳絮胡思乱想着走到了客栈。
她所住的客栈价钱较低,位处一条小巷内,寂静立在夜色中,此时门已关了半扇,透出的一方光线昏蒙。
对面的墙根底下有两颗桃树,白红两色掩映在绿叶里,被客栈暖光映出朦胧的光泽。
柳絮正要踏入客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絮娘,等等!”
静谧中突兀这么一声,柳絮一个激灵转过身,才看到桃树下突然出现了个颀长高大的身影。
见她望过去,齐昀从树下走了出来。
紫衫金玉带,佩匕首,凤眼狭长生光,身形高大,肩头还落着粉白桃花,看起来风流放逸、金尊玉贵,哪怕在夜色里都格外打眼。
柳絮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抵在了门槛上,语气疏淡而戒备:“夜已深,齐世子有何贵干?”
齐昀手里还提着个剔红食盒,闻言回道:“我记得你喜欢吃府里厨房做的点心,所以带了些来,哪知问了客栈掌柜,才知道你出去了,我便在此处等,一等就等到现在……”
“两个多时辰了,从下午到深夜。”
他声音有点低沉,柳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点幽怨委屈。
柳絮被自己的感觉吓了一跳,觉得他这种傲气的人,怎么可能这样。
她正色婉拒:“齐世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吧,我喜欢什么会自己去买。”
齐昀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那这次的你先收下,可好?”
眼看柳絮又要拒绝,他一眨不眨注视着她,补充道:“府里的厨娘们都惦着你,听说是给你带的,她们细心准备了许久。”
柳絮神色终究是软了下来,叹息一声:“好,劳烦齐世子代我谢过她们,替我问一声好。这食盒,改日我会送还给贵府的门僮。”
她将食盒提在手中,转过身,一只脚已跨过了门槛,却忽然停顿了下来,旋即收了回去。
她回过身望着齐昀,突然问道:“齐世子可忙?”
齐昀正目送她回去,见状一怔,回道:“不忙。”
他称病告假了将近两个月,圣上便是再包庇也实在不像话了,因此昨日面圣之后,被罚俸两年,贬了一级,令他在家中思过半月。
长公主更是打了他一顿鞭子,现在后背还疼着呢。
柳絮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才提议道:“世子若有空闲,不如一道寻个茶楼小坐?顺便吃点心。”
春风拂面,这猝不及防的相邀,让齐昀眼睛变得耀如星辰。
他生怕柳絮反悔,立马点头:“好,去哪个茶楼?”
柳絮想了想,道:“左拐数百步有个茶楼还未打烊,就那吧。”
齐昀哪里有不应的,主动拿走柳絮手中的食盒,凤目轻扬,眼波奕奕地跟在她身侧。
柳絮把头上的斗笠摘了,手指拨了拨被压乱的碎发,一路上没有跟齐昀说话。
她心软,做不到拂了厨娘们的心意,也不想欠齐昀什么,所以打算请他喝一盏茶,听一折戏,也算是还了这份人情。
更重要的是,她也有自己的私心,想趁着这机会,向他打听打听萼红秋的过往。譬如萼红秋少时与阿桑的娘亲同做长公主伴读时的旧事,譬如高筵当年为何会被抄家灭族。
出了巷口,走上街市,只见道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
已是晚秋,桃花落了大半,夹杂在翠荫之间,只有少数晚开的还簇拥盛放着。
一阵风过,把枝头桃花吹下来,飘飘扬扬落地。
柳絮的衣衫与发间沾上了几瓣,齐昀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替她捻走,可手指还未触及她的衣袖,她已自己抖了抖衣衫,将几瓣落花拂去了。
面色是柔和的,可态度却疏离得十分明白,半分靠近的余地也无。
齐昀收回手,默然跟在柳絮身旁,眸光黯淡烦郁。
自打重逢后,齐昀对柳絮可谓是伏低做小,几乎都明示能帮她了。可柳絮却倔强得很,别说出言求援了,话都很少说。
三番两次在柳絮这碰壁,他心头多少有点不畅快,也不是没想过,干脆把她捉回府关起来了事。
可理智上,他知道不能这么做。
逼也逼不得,怨也不敢怨,齐昀这个目下无尘的天骄,于是只得忍着柳絮的冷漠,用热脸去贴冷屁股。
到了茶楼,大堂稀疏坐散着几个吃茶闲谈的客人,台上正咿咿呀呀唱《金玉奴》。
柳絮正要寻个角落坐下,便听到一道的女声自高处响起。
“真是赶巧了,世兄也来听此出《金玉奴》?”
抬头看去,二楼雅间纱帘半卷,朱红围栏处有一粉衫女子斜倚栏干,纤纤玉手执着团扇,容颜半遮半掩。
绢纱灯笼下她肤如暖玉,姿态端美,一双盈盈美目正柔望着齐昀。
柳絮看了眼那女子,又看了看正掀眸瞧过去的齐昀,想着二人是世交兄妹,少不了打招呼闲谈。
她认为此时该依礼回避,再加上她还得暗查萼红秋的事,不想在太多权贵前露面,于是主动识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