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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欢情 任心游 18794 字 14天前

府中上下人等都聚在正院厢房里,一个个屏声敛息,哪里有半分睡意。

柳絮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不知怎的,除了担心自己和阿桑的安慰,也会想起齐昀来。

也不知他此刻在宫中可还平安?

到了后半夜,忽听得长街上远远传来一片轰隆隆的兵甲马蹄声,夹杂着刀剑碰撞之声,自南往北,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柳絮和阿桑对视了一眼,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一些,往不远处的皇宫眺望。

只见大雪迷蒙之中,天际隐隐透出一片火光,方向正是皇宫所在,其他方向也有冲天火光和黑烟。

柳絮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双手紧扶着门框,过了片刻,她终究忍不住回头问齐大,“他现在在宫里……应当不会有事?”

齐大没想到柳絮会关心主子,愣了一下后,宽慰道:“柳娘子宽心,宫里守卫森严,又有禁军层层护卫,世子爷定不会有事。”

柳絮听他这般说,心下稍宽,可外头喊杀声马嘶声一阵阵传来,心弦始终还是紧绷着。

又过了许久,皇宫方向火光愈盛,映得半片天都红了,隐隐有瘆人的喊杀声传来。

长夜漫漫,府中仆人有的低低念着佛经,有的缩在角落发抖,阿桑握刀守在柳絮身旁,唇瓣紧抿着。

直到天光渐亮,黑夜被青白晨曦吞噬,外头的喧嚣才渐渐归于平静。

府中众人提了一夜的心,此时俱都疲惫不堪。

柳絮无半点困意,只在院中踱步,不时望向大门方向。

齐大出去了一趟,约莫两刻钟后回来,面色略微放松,抱拳道:“姑娘,属下探得消息,叛乱已平,前太子已经伏诛,其余叛军皆弃甲投降。只是……”

他顿了顿,又道:“二皇子带兵入宫救驾时,被不知何处来的流矢击中,如今重伤昏迷,生死不知。圣上受了惊,怒火攻心之下吐了血,处置完太子后便昏倒了。眼下是晋王在外头收拾残局,各部官员都在忙着善后,世子爷一时半会儿只怕还出不了宫。”

除此之外,齐大又神情复杂地说,一些文武大臣家里都入了叛军,妻儿老小被绑去宫里,用来胁迫在宫里的大臣,其中少不了有被杀鸡儆猴死去的。

张府没遭难,是因为张家就剩下阿桑了,起不了什么作用。

柳絮听完,松了口气的同时,有种物伤其类的难过。

朝堂倾轧,夺嫡争位,少不了血流成河。

她个人以为,平凡未必不是好事。

只是,如今二皇子生死未卜,圣上昏迷,成了宋阭主事……

——

自那日宫变之后,京城里一连数日风声鹤唳。

二皇子伤重,始终未曾醒来,太医院几位医官日夜守在西华门外的值房里,什么名贵药材都用尽了,只吊着一口气。

安明帝自去岁秋间便龙体违和,又经这一场惊悸,当夜便左半身不能转动,口角流涎,太医院诊了脉,都摇头不语。自此,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清醒时少,昏睡时多。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事总要有人管。晋王顺理成章奉旨入阁,与内阁辅臣同居文华殿,批阅本章,暂行监国之权。京师大小衙门,每日里送往文华殿的奏本比先时多了三成,满城官员无不战战兢兢。

再说齐昀,自那夜入宫后,直至第三日傍晚方回府,一回到书房就见送给柳絮的匣子搁在案上,里头东西原封不动。

他盯着看了半晌,眼神发沉,只觉满心不是滋味,却也知道她性子执拗,若再送去反叫她恼了,只得先将匣子收起来,盘算着日后再寻个由头送她。

如此过了月余,朝中渐渐安顿下来。

齐昀得空就去张府找柳絮,稍坐片刻与她闲话几句,两人关系倒是亲近不少。

自宋阭监国后,柳絮日夜悬心,怕他忽然寻上门来,可直到二月里,他似将她忘了一般,没有任何动作。

她慢慢放下心来,暗想宋阭如今一心扑在政事上,怕是早已不记得她了。

如此最好不过。

天气渐暖,该教给阿桑的都教了,她也能独当一面,柳絮便放下心来,准备打点着回苏州去。

她托人办好了路引,开始慢慢收拾行李,打算二月中下旬就走。

转眼到了二月十五花朝节。

西直门外高梁桥一带,杨柳新绿,春水初生,满城士女皆出城踏青。

这日正逢休沐,齐昀一早便来请柳絮,说城外湖光正好,邀她同去游湖踏青。

柳絮本有些犹豫,齐昀又说,“你既打算离京,这次便算我为你送行,最后聚上一聚,如何?”

“絮娘,你我相识多年,日后还不定有机会再见,你不会这点请求都要拒绝我吧?”

柳絮本来就吃软不吃硬,闻言便点头应下了。

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出城。

柳絮挑开一角车帘,只见官道上红男绿女,络绎不绝,有骑马的,有乘轿的,也有步行的。

路旁柳枝上系着五色绢条,随风飘荡,有小童手里牵着线,纸鸢扎成各色形状,在碧蓝天上飘飘摇摇。

等到了湖畔,波光潋滟,游船画舫往来如梭。

二人下了车,沿着湖堤慢行。

齐昀今日穿件月白直裰,束着青玉冠,比平日少了几分散漫,瞧着十分清贵闲雅。

柳絮走在他身侧,两个人闲谈着。

说着说着,她转过脸看向齐昀的侧脸,忽觉有些恍惚。

从前的畏惧、怨恨,到如今能这般并肩说笑,真像一场梦啊。

好在她就要回老家去了,往后山水迢迢,各安其命,如此倒也好。

行至一座亭边的柳树下,齐昀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她,轻声道:“你真的不能留下来么?”

柳絮一怔,抬眼看他。

他眼底倒映着湖光,明亮之下藏着小心翼翼的希冀。

她眼睫微颤,垂下眼片刻,复才抬起,认真看着他,把话挑明了说,“我出身乡野,你龙子凤孙,你该去找高门闺秀,而不是把光阴浪费在我身上。”

齐昀抿唇,风目深晦,执着道:“高门闺秀会有大把优秀儿郎相配,我不需要门当户对,也不觉得挽留你是浪费光阴。人生不过百年,我只想求我所求,爱我所爱。”

他目光灼灼,春日湖风吹得衣袂轻扬。

柳絮沉默良久,回视着他,轻声道:“可我不想留在京城,也不想和你有情爱纠葛。”

她眼睛如一泓清泉,那样柔和,又那样无情,像冰刀雪剑一样,将他刺得体无完肤。

齐昀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棉花,好半晌,他才涩声问:“你就不能……不能看看我么?”

“我已经知道错了,我愿意用此生去赎罪,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更何况,你我之间其实也是有美好回忆的,不是么?譬如在苏州,虽说是我假扮了宋阭,可你也的确实实在在的开心快活过,对不对?”

“絮娘,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先留在京城?”

柳絮轻轻摇头,忽而笑了。

她看向浮光跃金的湖泊,语气很淡:“有些事不是你赎了罪,我就能忘记的。对你而言只是一场并不严重的欺瞒,然而对我来说,是如同晴天霹雳般,彻底击碎了所有念想的绝望。”

“至于那些记忆……不知情时有多幸福,知晓一切后只会更痛苦。”

那时候齐昀并未把她当成能正视的人,随心所欲戏弄,骗她的感情,骗她的身子……纵使现在两人能如同好友相处,也不代表过去的伤疤不再。

她重新看向齐昀,眸光平静,“你知道吗,我时常梦到那些旧事,每一个都是噩梦。”

春风和暖,可齐昀却被她称不上冷漠的目光,看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事到如今,他满身僵硬地望着她沉静的双眼,从她那堪称平静的话语里,终于彻彻底底感受到了她被欺骗和抛弃的痛苦。

不论是和宋阭青梅竹马的十来年,还是他假扮她丈夫的两年,那些共同经历过的甜蜜,的确给了她美好的记忆。

然而当真相血淋淋揭露后,过去那些美好的记忆便将她抛入深渊。从此每想起一次,得到的不再是喜悦快乐,而是更刻骨的痛苦。

她善良,她坚韧,她从未做过任何错事,可他们两个男人却因一己之私,硬生生把她拽入了泥潭,毁了她的生活。

也是他将柳絮变得多疑敏感,是他咎由自取磨灭了她的天真,让她变得封心锁爱,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最让他感到自惭形愧的是,哪怕经历了这么多,她没有变得扭曲或是卑微,磨难并没有打碎她的骨头,反而让柔软的心脏生出了野草般的韧劲,不论怎样都能过得很好。

反而是他,在失去她的那两年日月里,变成了一个怨天尤人的怨夫,甚至曾不止一次生出极端疯狂的念头。

齐昀想,他从来都是不如柳絮的。

曾经的他傲慢自负,耳濡目染之下觉得对待女子无非是金银权势诱之,后来哪怕真相败露,他也不过是威逼利诱。

那时候他从不觉得自己错了。

可柳絮却让他明白,有些东西是富贵权势换不来的。

从头到尾,是他卑鄙,是他愚蠢,把原本唾手可得的东西,亲手越推越远。

日光斜照,湖光刺得齐昀眼睛发酸。

他想,倘若当初没有欺骗柳絮,而是把所有事都如实相告,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了?

可事到如今,想通了又能如何呢?

破镜难圆,悔之晚矣,柳絮这朵随风飞扬的絮,是不会为他停留在四方庭院的。

她是自由的。

可……他还是不愿意放手。

哪怕是落花流水,他也想追逐而去。

第86章

来时车中还有说有笑, 归途却一路无话。

柳絮回到府里,坐在窗前望着外头出了好一会儿神,直到阿桑过来唤她用饭, 才起身过去。

入夜之后,她坐在灯下将这几日收拾的行李翻检了一遍,又开了钱匣把里头的散碎银子和银票数了一数, 心里盘算着从京中到苏州走漕运还是陆路, 临走之前须得买些什么带回去给长姐才好。

正想着, 忽听得远处“当——当——”钟声大作,响彻静夜。

柳絮吓了一跳, 回过神后起身推开房门, 府中下人们也纷纷走到院中,朝皇城方向张望, 面上皆有惶惶之色。

天上星子稀落, 明月被薄云遮盖,四下里黑沉沉的, 越发教人心里没底。

过了片刻, 元棋气喘吁吁跑来, 在门外道:“柳娘子, 宫里传出信来,圣上驾崩了!世子爷和诸位大人已连夜入宫去了。”

柳絮一惊,忙问:“那二皇子呢?如今怎样了?”

元棋摇头道:“小的不知,外头乱得很,您关好门户吧。”说罢一拱手, 又急匆匆离开了。

柳絮回到屋中将银钱收了,哪里还睡得着?

夜深人静,她在榻上翻来覆去, 胡思乱想。

先帝既崩,谁人继位?先帝诸子,适龄者唯有二皇子与晋王宋阭。二皇子重伤不醒,其余皆是幼童……难不成真会宋阭继位?

思及此处,柳絮心凉了半截。

她闭上眼,默默安慰自己,宋阭才被认回不久,根基尚浅,说不定是大臣扶持幼主,太后垂帘听政,未必就轮到他。

她心绪烦乱,直到天边泛白都不曾合眼。

次日晌午,宫中传出诏令,全城为先帝服丧三日,官民人等俱不得宴饮嬉游,各衙门在衙中设灵位哭临。五城兵马司的人已在各门张挂白幡,除官令不得随意出入城。

满城望去,家家门首白纸飘飘,街上行人也少了,偶有车马经过,亦是悄没声息的。

柳絮原本想今日就走,现下只得等三日后了。

到了下午,齐昀过来了,身着素服,看起来有些疲惫。

柳絮倒了杯茶,低声问:“宫里怎么样了?遗诏上命谁继位?”

闻言,齐昀深深看她一眼,说道:“是宋阭,他已在先帝灵前继位,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

柳絮虽心里有所准备,可听了这话依旧有些发慌,“那我还能走掉么?还有你,你与他积怨已深……”

他已为帝,又与她跟齐昀有旧怨,怎可能轻易放过?

齐昀看起来倒是不慌不忙,笑着安慰:“我你不必担心,他便是做了皇帝,也还不敢动国公府与长公主府。至于你,今夜我就送你走,你先别回苏州了,去别处躲一躲,天下之大,总有藏身之处。”

眼下也只能如此,为以防万一,先离开京城隐姓埋名一段时日才行。

她道:“多谢你,我也不带什么行李了,入夜便可动身。”

齐昀“嗯了一声,道:”为防他忽然来张府拿人,你先跟我回国公府,那没人敢硬闯。”

去国公府?

柳絮迟疑片刻,还是点头应下。

她来不及与府里人细说,只跟阿桑简短告别,胡乱收拾了两件衣裳以及钱财打了包袱,又用一顶帏帽遮了脸,便跟着齐昀出了后门。

此时天色将暗,天边残霞渐渐隐去,街巷里已起了暮霭。

二人专拣僻静小巷,绕了约莫两盏茶工夫,方到荣国公府后门。

齐昀带她进去,径直到自己院中书房,安顿她坐下,安抚道:“别害怕,你在这乖乖等着,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说罢匆匆去了。

柳絮独自坐在书房里,心中七上八下,挨到入夜,齐昀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套夜行衣。

“换上这个,我送你出城。”

柳絮把夜行衣换了,挽成男子发髻,绑好包袱出门。

二人刚出院子,忽听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是元棋与国公爷身边的管事满头大汗跑过来,后头还跟着几个婆子,手里的灯笼随跑动晃晃悠悠,在墙上投下乱糟糟的光影。

到了院里,管事上前行了个礼,也顾不得擦汗,急道:“世子爷,宫里来人了!陛下派了司礼监一位大珰来传口谕,说请柳娘子进宫说说话儿,软轿现已在后门等着了!”

第87章

闻言, 柳絮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夜风一吹,只觉遍体生寒。

齐昀将她护在身后, 满眼戾气,冷冷道:“你去回话,就说柳娘子身子不适, 今夜不宜进宫面圣。”

管事在旁劝道:“世子爷, 如今不是开罪新帝的时候, 不过是进宫说几句话,料想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还请世子爷三思。”

齐昀抬腿便是一脚, 踹得那管事一个趔趄,寒着脸骂:“让你去传话, 你聋了不成?”

管事哪里敢惹他, 正连声告罪,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头去看, 正是荣国公大步流星而来, 身后随从提着灯笼, 光团摇曳。

荣国公到了跟前, 先拿眼将柳絮上下一扫,鼻子里哼了一声,便指着齐昀骂道:“你这孽障!被这女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如今是什么时候,你连大事都不顾了?”

齐昀眼神阴沉,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沉声警告:“父亲想骂我怎么都成,莫要攀扯絮娘,她从头到尾都不曾做错过什么。”

国公爷气得手指头发抖, 指着他“孽障”“混账”骂了半晌,末了将袖子狠狠一甩,道:“好!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希望你日后莫要后悔!”说罢带着人愤愤而去。

一时院中又只剩他二人。

柳絮脸色苍白,唇瓣无意识咬破了。

齐昀缓和了脸色,俯下身伸手轻轻拨开她贝齿下的唇瓣,低声道:“别怕,我不会让你进宫去的,他还不配。”

柳絮捏着包袱的手指不住发抖,闭了闭眼,旋即睁开,像是下定了决心,望着他颤声道:“我不能连累你,现在就进宫去,他不会对我怎样的。”

说着将包袱往齐昀怀里一塞,转身便走。

齐昀一把扣住她手腕,将人拉回身来,双手握住她肩头,有些恼火地逼视着,“我说了,不会让你去。”

柳絮眼中泛着水光,忍不住哽咽道:“他是天子,是帝王!我怎能连累你?你不必管我。我了解他的,他不会对我如何……”

话虽如此,她心里其实也没底。宋阭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她哪里还敢说“了解”二字?

但她怎么能连累齐昀呢?

齐昀见她落泪,心里跟着难受,用指腹替她拭去泪珠,柔声道:“你信我一次,好不好?你无须进宫,我也不会有事。这一次,我真没有骗你。”

柳絮渐渐平静下来,抹了一把泪,低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齐昀直起身,望向皇宫方向,眸中杀意翻涌,冷冷一笑:“我自有法子,必不会叫他得逞。”

柳絮看他那么笃定,心中还是有些担心,想要再问,他却忽然换了副笑模样,悠悠道:“这次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事后你打算怎么谢我?”

她闻言一愣,对上齐昀映着廊下灯笼暖光的漆黑眼睛,里头含着灼人的热意。

她有些明白他的意思,心里乱糟糟的,沉默了片刻,只小声问:“你想如何?”

“除了感情上的事,其他凡我做得到的,都……”

齐昀见她这般模样,低笑了一声,“那你给我做碗长寿面吧。”

柳絮怔住:“长寿面?”

“对,长寿面。”

她有些疑惑,脱口而出:“可我记得,七月才是你的生辰?”

齐昀凤目一亮,追问道:“你记得我的生辰?”

柳絮也愣了,自己竟不知何时记住了他的生辰。

她心乱如麻,别开了眼,“约莫是相识久了,自然就记住了。不过,你今日怎么想起吃这个?”

齐昀笑眯眯道:“嘴馋了,就想吃你做的面。”顿了顿,又补一句:“若七月过生辰时,你再给我做一碗,就更好不过了。”

三年前絮娘双目失明,被他欺瞒,将他当作了宋阭。于是他在旁人的生辰里,吃了一碗本不属于他的长寿面,得了不属于他的祝福。

如今虽不是生辰,这碗面却是实打实为他做的。

柳絮见他眼中似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也不多问,只点头应下:“好,你院里有小厨房么?”

齐昀道:“有,我让丫鬟给你打下手。”

齐昀的院落在府东北角,三间正房,两进院落,后头抱厦里便有一间小厨房。

柳絮现在眼睛好了,做起来更顺当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便端着一碗长寿面来到正屋。

进了屋,齐昀正坐在东窗下的条案边,一手支颐,另一手百无聊赖地点着桌沿,不知在想什么。

灯火映照着他的侧脸,越发显得面如冠玉。

见她进来,他忙坐正了。

柳絮将面放在他面前,递过筷子。

齐昀接过,低头看向碗中。

面条雪白,葱花翠绿,上头卧着一颗荷包蛋,香气扑鼻。

长寿面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连睫毛也变得湿润了,仿佛回到三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柳絮眼睛盲着,笑吟吟端来一碗长寿面,温声软语地唤夫君,祝他生辰快乐。他明知这些温情都是给另一个人的,却不敢说破。于是在旁人的生辰里,吃了一碗偷来的面,甘之如饴,又酸楚难当。

如今,这碗面是真正属于他的。

他抬眼看柳絮,她也正安安静静望着他。

见他看来,柳絮柔声道:“尝尝看,若不合胃口,我再做一碗。”

齐昀低“嗯”了一声,垂下眼用筷子挑了面,吹着慢慢吃了。

一碗下肚,汤也饮尽,他用帕子拭唇,试探问道:“很好吃,七月还能给我做一次么?”

柳絮道:“若那时我还在京城,或你与我在同一处,自然可以。”

齐昀露出了笑意,“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说罢他看了眼窗外,起身道:“时辰不早了,你随我来。”

柳絮疑惑跟上他。

打了帘子进去,是齐昀的卧房,陈设雅致华贵,东边一架紫檀大床。

齐昀走到床边,俯身将床板向上一掀,翻开后露出一条窄窄的暗道。

他取过案上一盏烛台,用火折点了,递给柳絮,解释道:“这下面有间暗室,里头一应俱全,另有一条小径通到城外。虽说我有把握保你无事,但防着他派锦衣卫来府里掳人,你先下去躲一躲,不要自己出来。”

柳絮接过烛台,铜柄入手凉沁沁的,她心里七上八下,犹豫一瞬,说道:“我不想连累你,还是入宫去吧。”

齐昀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发顶,笑道:“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没那么严重,你只管信我。”

柳絮坚持道:“倘若真没办法,你就回来,大不了我进宫去。”

齐昀满口答应,“行,我听你的,安心等我的消息就是了。”

柳絮看着他灯火下忽明忽暗的脸,抿了抿唇,再次强调:“一定要听我的,不要骗我。”

齐昀唇角带笑,目光一直流连盘桓在她面容上,细细看着,柔声答应,“一定不骗你,安心等我回来就是了。”

柳絮这才听话,提了裙摆踩上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走了约莫五六级,心中莫名地一阵发慌,不由停住脚步,举高烛台回头望他。

齐昀站在榻边,身后是屋里暖黄的灯光,见她望来,笑着摆摆手,“去吧,别怕。”

柳絮问:“你多久能回来?”

“快则明日,迟则两三日。”

她道:“是不是……还要出其他事了?”

齐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见她满脸忧色,他又扬起唇来,露出玩世不恭的轻狂神情,半真半假地笑道:“放心,哪怕那宋阭被人剁碎了,我都不会有半点事。”

说罢,他伸手握住床板边沿,慢慢往下放。

柳絮仰起脸,看着一线光亮渐渐收窄,齐昀含笑注视着她的面容寸寸被隔绝消失。

“咔”的一声,床板合拢,头顶只剩一片漆黑。

呼吸声在逼仄的阶梯间回响,烛火被气流带着跳了几跳,将四壁照得忽明忽暗。

她定了定神,举着烛台下到了暗室之中。

这里和上头屋子陈设差不多,桌椅床帐俱全,东边开一小门,推开一看,一条黑漆漆的暗道。

柳絮把壁上挂的油灯点了,在椅子上坐了片刻,脑中翻来覆去尽是齐昀要长寿面的神色,以及方才立在榻边朝她笑的模样。

她坐不住了,起身来回踱步,随着时辰一点点过去,愈发的心神不宁。

第88章

宋阭自监国以来十分勤勉, 日日五更便起,先是御门听政,再往文华殿与阁臣议事, 午后便独在御书房批阅本章,至夜方休。

如今先帝将逝,他灵前登基, 大典要后日才举行, 龙椅还不算坐到实处, 更有其他繁多的事务等着处理。

这夜又过了三更,御书房中仍灯火通明。

宋阭刚批完折子, 正端了茶盏要饮, 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他皱眉抬眼,接着便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芳连滚带爬进来, 一张白面皮上全是汗, 帽儿都歪了,也顾不得行礼, 扑通跪倒在案前, 颤声道:“陛下, 兵部急报!城外有大军逼近, 旗号是‘诛奸佞,扶正统’!”

宋阭面上不见喜怒,只将茶盏轻轻放下,道:“谁的人马?”

刘芳喘道:“回陛下,看旗号似乎是宣府镇的兵, 约有万余众,现离京城不过五十里了!”

宋阭“嗯”了一声,眸光冰冷, 淡声吩咐道:“传旨,五城兵马司紧闭九门,京营三大营即刻登城布防。再传丰台、通州守备,发兵勤王。”

左右侍卫忙不迭领旨去了。

待宋阭登上东直门城楼,已是寅时初刻。

天边乌黑,星月俱隐,风刮得城上大旗扑啦啦响。

他往下一望,只见远处黑压压一片,火把如蛇蜿蜒数里,正是叛军。

那队人马到了城下,并未立刻攻城,只整肃队列。片刻后,一骑飞驰而出,马上的将军约莫四十上下,面如重枣,长眉虎目,勒马立在护城河外,展开一道黄绫,就着火把高声念道——

“盖闻天命有归,正统惟真。逆贼宋阭,冒姓皇家,毒杀先帝,戮害龙子,窃登大宝……今我宣府镇总兵官右军都督府佥事马振,奉天讨逆,提兵入卫,非敢有他志也,但欲诛奸佞,复明堂之正统。凡我军民,当共诛此僭伪之贼,以安社稷,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城下数万兵士齐声呐喊:“诛奸佞!扶正统!”声浪翻涌。

城上守军面面相觑,神情震惊。

宋阭静静听着,脸上不喜不怒,待喊声稍歇,袍袖一拂,冷声下令:“放箭。”

一声令下,箭矢铺天盖地射下去。

城下马振没料到城上竟半句话也不回,直接开弓,慌忙拨马便退,左肩早中了一箭,被亲兵护回阵中。

刹那间,战鼓声起,喊杀声和金戈声不绝于耳。

宋阭负手立在城楼正中,俯看下方。

宣府兵倒也悍勇,抬着云梯、撞车,前赴后继地扑上城来。城下尸横遍地,护城河水不多时便染成了红色。

激战将近一个时辰,宣府兵死伤惨重,却连城头都上不来。

宋阭见火候差不多了,方对左右道:“留两千人守着,其余轮换歇息。”

正要转身下城,忽见刘芳从城梯口连滚带爬扑上来,面无人色,哆哆嗦嗦道:“陛下,大事不好了!把守午门的禁卫军反了,他们打开了午门,放叛军入宫了!其他几个城门也都有叛军围困而来!”

宋阭脚步一顿,霍然看向城楼下。

他这是中计了。

胸中怒火翻涌,他闭了闭眼,沉声问:“哪一营反了?”

刘芳哭道:“是金吾卫的周泰,带着二千人,由午门直入,御林军正在拼死抵挡,请陛下速速回宫,从玄武门走!”

宋阭冷笑一声,神色阴郁,切齿道了句,“好得很。”

再不多言,转身往城下走。众侍卫忙簇拥着他,从城墙内侧马道疾下,又换乘快马,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自西华门入了大内。

此时的皇宫,早已乱成一锅粥。火光四起,浓烟翻卷,宫娥太监四散奔逃。金吾卫与御林军杀作一团,遍地尸体,血水四处横流。

宋阭被十几名忠心侍卫护着,一路退回太和殿。

他径直走到龙椅前,缓缓坐下。

殿外喊杀声越来越近,殿内烛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映照着他森冷阴鸷的面容。

有侍卫跪地苦劝:“陛下,留得青山在,从地道出宫吧!小人等拼死护送!”

宋阭却如听不见一般,双目微阖,神色漠然,将宝剑横置膝上。

天光破晓,晨光从高高的殿门缝隙里挤进来,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

外面的喊杀声渐渐稀了,只剩零星的兵刃声。

忽然,只听“吱呀”一声沉重的闷响,太和殿的大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晨光如瀑奔涌入殿,将里头照得一片惨白。

宋阭睁开眼,循光望去。

为首的是个中年女子,头戴五翟冠,身披深青织金大氅,通身威仪从容,眉眼与先帝相似,正是太和长公主。

长公主身后,嘉宁和真定的母亲、荣国公、长平侯俱在,还有曾名高妍的萼红秋、阿桑,除外是乌压压一片官员,皆着朝服,不少人袍角带血,神色凛然。

其中有位内阁大学士上前一步,抖开一道奏疏,高声道:“罪臣宋阭,混淆皇室血脉,毒害先帝,天人共愤!今事败于天,当自行去位,认罪伏诛,以谢宗庙社稷!”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宋阭靠坐在龙椅上,指尖一下一下轻敲着扶手,目光从长公主脸上缓缓扫过,看向说话的大学士。

他脸上无半分惊惶,似笑非笑,“证据呢?我乃先帝亲认,入了皇家玉牒的。”顿了顿,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倒要请问,诸公今日拥兵闯宫,是想造反么!”

长公主冷笑一声,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方落,只见殿门外人群向两旁一分,当先走出一个妇人。

妇人约莫五十许年纪,身着月灰僧袍,腰系丝绦,却留着半长头发用木簪绾着,面容清瘦,正是先二王爷的遗孀、常年带发修行祈福的晚娘。

她身后跟着一个青衫文士,花白头发,身形干瘦,低垂着头,袖子拢在身前,瞧不清脸上神色。

长公主侧过身,看着龙椅上的宋阭,缓缓道:“你可认得她?”

宋阭眯了眯眼,盯着那妇人的脸细看片刻,语气淡漠:“二皇叔的遗孀,晚娘。”他顿了顿,淡讽道:“怎么,姑母今日带她来,是要为朕讲一段前朝旧闻么?”

长公主冷笑:“不错,正是要把当年那桩公案,从头到尾说个明白。”她朝晚娘点了点头,“你说吧。”

晚娘抬起眼,望向那高高坐在龙椅上的青年。

殿外晨光金灿灿洒进来,将他的面容照得清俊如玉,眉眼似雪。

她细细端详着宋阭,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眼里有水光在闪动。

许久,她低哑道来:

“那还是先帝潜邸时候的事了。当年长平侯还是个六品小官,你生母是他府里的一名婢女,为着巴结二王爷,长平侯她当送到了醉酒的二王爷的榻上。但那日二王爷并未沉醉,强撑着身子出去了。婢女不知何故,昏昏沉沉,待到醒来时,身旁躺着的却是彼时的四皇子、后来的安明帝。”

“先帝为着名声,当下勒令侯爷封口,不许外传。只是先帝走时,落了一枚狐狸玉坠子在枕边。那玉坠后来便成了先帝与你相认的凭证。”

她说到此处,声音渐低,“可实情呢?那晚二王爷出去之后,侯府跟去的管事怕办砸了差事,主子问起来没法交代,便想出一个歹毒法子,把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的先帝悄悄弄到了那婢女房中。”

“可先帝醉成那样,如何行得了事?那管事一不做二不休,竟自己爬上床去,与那婢女成了好事。后来婢女生下你。那管事知道自己是你的生身父亲,却不敢声张,只将错就错,瞒天过海。”

“是以你身上流的,从来不是皇家血脉,而是他一个下贱奴婢、奴仆小人的血!”

宋阭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扶手,半垂着眼看晚娘,听完淡声道:“就凭你一席话,便想污我血脉?简直荒谬。”

这时那青衫文士忽然上前一步,抬起头来。

他先朝殿上诸人团团作了个揖,然后掀袍跪地,“长公主、各位大人,晚娘所言句句属实。小人便是当年那管事,姓周,名禄。小人隐姓埋名二十余年,内心饱受煎熬,今日特来向天下请罪。”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宋阭,哑声道:“你耳后有红痣,左小臂内侧,有小块树叶形的红色胎记,那是小人祖辈传下来的印记,代代如此。”

说罢,他撩起左袖,小臂内侧确有一块米粒大红色树叶形胎记,又侧过脸拨开头发,耳后也有红痣。

宋阭脸色终于阴沉了下去。

长公主一挥手,从殿外进来一队卫兵,不过片刻便将齐昀身旁的侍卫按翻在地,下了兵刃。

其中一名卫兵上前一步,躬身道:“得罪了。”说罢扣住宋阭左腕,将他龙袍袖摆往上一推。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小臂上。

只见手臂内侧和管事一样的位置上,有一模一样的胎记。

至于他耳后的红痣,本就有很多人都看到过。

长公主凤目轻睨,说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若还不服,你生父在此,当场滴血认亲,便一清二楚了。”

宋阭缓缓抬眼,目光从那胎记上移开,一寸一寸扫过殿中每一张脸,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渐渐放大,最后成了癫狂大笑,笑得弯下腰,流出泪,笑得满殿人都愕然地望着他。

长公主也不由得皱起了眉。

良久,他像是笑累了,才慢慢靠回龙椅上,用指尖揩去眼角泪花,喘着气道:“好一个长公主,好一个国公府……”

他目光散乱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膝头的宝剑上,轻声道:“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事已至此,真真假假的,还重要么?”

微微一顿,叹息般吐出几个字:“是我计不如人。”

长公主并不意外,只冷眼看着他,“既如此,是你自行下位,还是本宫送你一程?”

宋阭摇了摇头,淡笑道:“何必麻烦?”

他手里提着宝剑,摇摇晃晃站起来。

恰是万丈光芒穿破云层,一缕照在他的苍白平静的面容上。

他迎着光,望向门外一线澄蓝的天空,目光辽远。

“刷!”

宝剑出鞘,横于颈上。

他望着天,扬唇浅笑,清冷如霜的容颜,在暖光下如春雪明澈。

“噗嗤”

利刃斜割而过,颈间鲜血喷溅,一线殷红飞上龙椅,溅落在金漆扶手上。

他眼前景物急速下落,天旋地转,最后重重摔倒在地。

头上金玉冠应声而碎,束发的丝绦断开,乌发散了一地,脖颈上的血像一条热蛇,蜿蜒淌过冰冷的黑玉砖。

温暖的朝阳洒在身上,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好冷啊……

他模糊地望着阳光,听春风轻徐,乌鹊齐鸣,缓缓闭上了双眼。

机关算尽,不择手段。

算来算去算自己,空忙空累一场空,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

真的好冷啊……

倘若絮娘能再抱抱他,就好了……

——

暗室里不知天明,只能通过油灯大致判断过去了多久。

柳絮焦心等待着,看着油灯里的火苗一跳一跳,她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不知为何愈发不安。

她好几次都想上楼梯推开床板去瞧一瞧,可想起齐昀的交代,到底忍住了。

就这么熬着熬着,不知过了多久,楼梯的上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她抬头朝黑漆漆的长梯望去,既喜又怕,把桌上的匕首拿起来,藏在了袖子里。

倘若来的不是齐昀而是宋阭,那她大不了玉石俱焚。

“咯吱”一响,床板被从外掀开,一道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渐渐扩大,驱散了楼梯的黑暗。

光线刺得眼睛发酸,她抬手遮了遮。

在暗处久了,一时什么也看不清,只恍惚见得一个高高的影子立在洞口。待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她才看清了来人的脸。

洞口边站着的,是齐昀的生母、太和长公主。

她立在洞口,居高临下冷睨着柳絮。

柳絮犹豫了一瞬,敛了衣襟提裙沿着窄窄的台阶走上去。

出了洞口,站在内室里,她这才发觉房中乱糟糟一片。桌椅翻倒在地,窗纸破了几个大洞,案上烛台东倒西歪,还躺着几具尸体,弥漫着浓烈的鲜血味。

她脸色微微泛白,低下头朝长公主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民女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自她上来,便在漠然端详着。

柳絮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抿唇没做声,环顾四周,认真扫过太和长公主身后那些侍从。

这其中并无齐昀。

她心一沉,犹豫再三,终究忍不住低声问:“请问殿下,世子现下在何处?”

闻言,长公主静静注视着她,默然良久,才淡缓开口,

“他死了。”

第89章

死……了?

柳絮耳中嗡然, 脑中一片空白,似没听懂太和长公主话中之意,神情茫然, 喃喃重复了一遍,“死了?”

太和长公主“嗯”了一声,面色冷淡, 接着道:“昨夜宫变, 他被你前夫手下的亲卫一枪挑下马去, 乱军之中,万箭穿心而死。”

说这话时, 她面上不见半点哀色, 仿佛死的并不是自己亲生骨肉。

柳絮张了张嘴,半晌只听见自己喉中发出干涩的声音, “那他的……尸身呢?我……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太和长公主冷笑一声:“见他最后一面?你配么?”说罢向身后侍从一瞥, 众人会意,往两旁散开, 让出一条路来。

柳絮这才看见元棋。

他两眼哭得红肿如核桃, 犹含着泪水, 一步步走到她跟前, 从怀中取出一个剔红方匣,双手递了过来。

元棋用袖子狠狠揩了揩眼泪,抬起眼来看柳絮,眸中带着些微怨恨,哑着嗓子道:

“这是世子爷昨夜离府前, 亲口交代小的的,说若他回不来,定要柳娘子把这个收下, 好好儿回温州去。”

柳絮只觉十指不知怎的,僵得厉害,半日也屈伸不得,只怔怔看着那匣子。

元棋见她不动,索性一把将匣子塞进她怀里,吸着鼻涕道:“柳娘子快些走吧,爷说了,不论他能否回来,您都不必再担心日后受人胁迫。如今宋阭已死,我家爷也惨死,您该安心了!”

她听出元棋话里的怨怼,喉间哽涩得说不出话来,发僵指的头紧紧攥着匣子的方角,慢慢低下了头。

元棋顿了顿,又哽咽道:“爷离府前,已替您把所有后路都想周全了。倘若宫变失败,便叫齐大他们护着您从密道逃生;若宫变得成,他却没能活着回来……”

说到这里,他转身朝默然坐在椅中的太和长公主作了个揖,又接着道,“若没能回来,也早已求了殿下,庇佑柳娘子此生无灾无难,安稳顺遂。”

柳絮抬眼望向太和,只见太和略一颔首,漠然道:“从今往后,你与我儿齐昀再无瓜葛,尽快出京去吧。”

她将怀中匣子越抱越紧,缓步走到太和面前,双膝跪下,哀声求道:“民女恳请殿下开恩,容我见他最后一面,给他上一炷香。我与他……我与他好歹相识数载。”

“相识数载,可你当真在意过他么?”太和嗤笑了一声,眼中满是讥诮,“你可知,他武艺不凡,如何会失误被人挑下马来?”

柳絮闻言一怔,茫然摇了摇头。

太和道:“只因宋阭派人来国公府搜捕于你,锦衣卫发觉了密道,险些攻破防卫。他得了消息放心不下,想要赶回来一趟,急火攻心之下,才被人钻了空子。”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柳絮脸色苍白如雪,抠着匣子的指甲劈裂了都浑然不觉,不由得轻轻摇头。

男欢女爱,果真是害人不浅的红尘俗物。

她又说,“另外,他原本不必亲自上阵,只因不敢赌宋阭的心计,怕一旦输了,你便被他带走欺辱,所以才亲自领兵出城。”

说罢,太和似是倦了,双目微阖,挥了挥手道:“走吧,这辈子不可再踏入京城一步。”

柳絮又哀声求了几回,只望能见齐昀最后一面。太和却再无兴致,只命左右将她扶起,半搀半送,带出了府外。

此时日头已高,微风徐来。

柳絮站在国公府门外,怔怔立了良久,终是抱着匣子一步一步离了。

走上街道,环顾四望,满目疮痍,还能看到地上墙上干涸的血迹。巡逻的兵丁往来,身上也大多裹着白布,脸上带伤。

柳絮失魂落魄,只低着头往前走,不防正撞在一人身上,这才回过神来。

抬头一看,是阿桑。

阿桑满面担忧,伸手扶住她的肩头,轻声道:“阿姐,先上马车,回府再说。”

柳絮被搀着上了马车,一路上脑中乱哄哄一片,又似白茫茫空无一物。

回到张府,阿桑洗了帕子替她擦脸,忧心忡忡望着她道:“阿姐,节哀吧……”

柳絮接过帕子,勉强想笑一笑,可嘴角却如何也弯不起来。

她放弃了,垂下眼去,指头无意识地揪着帕子,低声道:“我没事,只是有些难过罢了,毕竟他与我相识多年,如今又是为了我……”

阿桑听她声音渐低,心中一酸,一把将她抱住,轻拍着她的肩背劝道:“阿姐,这是他的选择,你莫要自责。”

柳絮没说话。

她趴在阿桑肩上,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入手温凉干燥,

好奇怪……

为什么她心里难受的翻江倒海,可一滴眼泪都也无?

……

齐昀亡故一事,柳絮始终觉得像一场梦。

分明前一晚离去时,他还笑吟吟望着她,说:“等我回来。”

哪知到了白日,等来的却是他惨死宫变的消息。

甚至她连他最后一面都不得见。

下午阿桑唤她吃饭,她没胃口,入夜后在黑沉沉的屋子里睡下。

夜深人静,她睡不着,把手枕在头底下闭着眼发呆。

一合眼,眼前便是齐昀离去时那张轻狂又柔和的笑脸,还有那句“信我,等我回来”。

骗子。

她心道,齐昀又骗了她一回。

可这一次,是她害了他。

柳絮侧过身子,睁眼望向窗外黑沉的夜色,脑海中与齐昀相识以来的种种,一桩桩一件件,似走马灯般往复浮现。

如此混混沌沌躺了一夜,脑中始终如乱麻一般,却偏生流不出一滴泪来。

其间阿桑来了一趟,说宫里传出消息,重伤昏迷的二皇子也没了,其余两个年幼皇子,亦在宫变中被宋阭的人所害。

如今先帝血脉已绝,国不可一日无君,内阁议定从宗室中挑一名幼童入宫教养,与长公主一同辅佐登基。在新君未定之前,暂由太和长公主临朝监国。

柳絮听得恍恍惚惚,并不在意,只含糊应了一声。

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柳絮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给阿桑留了一封书信,收拾好包袱,悄无声息离了张府。

穿过街巷,路过一处棺材铺,只见门前排着许多人,都是为这次宫变中死去的亲人订棺材的。

柳絮脚步一顿,便排在人群之后。

虽然见不上他最后一面,但在野外烧纸祭拜,也是可以的。

排了许久,她买了纸钱、香烛,又沽了一壶酒,迟疑片刻,还是往齐昀的别院走了一遭。

别院已经被长公主接手,门口守卫森严,柳絮在门外求了许久,最后是元棋与穗儿出来了。

二人双眼都红肿不堪,见到柳絮,面上并不热络,只客气问有何事。

柳絮抿了抿唇,低声道:“可否……给我一件他的旧衣?”

元棋听了,红着眼睛冷冷道:“柳娘子不是一心要和我家爷划清界限么?如今人都死了,你还要他旧衣作甚?”

柳絮默了默,道:“我送不了他最后一程,便想取一件他的旧衣,权当个念想。”

元棋闻言,只是低头不语。

穗儿到底心软,叹了口气,点头应了,转身小跑进府。

片刻后,她怀里捧着一件湖蓝绸衫出来,递与柳絮。

柳絮双手接过,朝二人道了谢,便告辞离去。

走出老远,还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喃喃: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用呢?何况她瞧着哭都不曾哭过,真是好冷的心肠……”

她脚步微微一顿,随之面色平静的往城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