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手腕上那一圈尚未褪尽的淡淡红痕, 因心虚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一紧张便下意识攥紧被沿的手指……桩桩件件,无一不在说明, 柳絮在撒谎。
哪怕她看不见,并不知道真相,也还是会为了宋阭而骗他。
明明她与宋阭早已天涯两端, 却还是会因缘际会。仿佛他们之间有着数不清的缘分牵扯, 他们才是命中注定天生一对, 无论如何都能相遇。
而他齐昀,不过是个卑劣可笑的、横插一脚的配角。
齐昀自嘲扯了扯唇, 妒火之下他舌根都泛着发苦的酸楚。
柳絮心中正七上八下, 犹豫着要不要干脆说出实情,捏在她下巴上的手指却松了几分力道。
丈夫的语气平静无波, 又问了遍:“当真没有什么?”
她有点委屈, 眼眶里泪花打着转,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愠怒, 仰起脸小声解释:“我差点摔倒, 他扶了我一把而已, 真的什么都没——”
话未说完, 下唇便被他略带薄茧的拇指按住了。
柳絮懵住,下颌被他虎口掌心完全钳住,脸被迫仰起,唇上那根指头略带粗鲁地探入口中,冰凉的指腹将濡湿的唇舌按压住。
“唔……”
“住嘴, 我不想再听。”
这般羞耻的动作,令柳絮难堪得无以复加,舌尖将那根手指抵出去, 双颊便被他捏住了,变成了中指食指。两根手指在口中缓缓搅动,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絮娘,我不喜欢这样。”齐昀低低叹了口气,“我不喜欢你瞒我。”
就在柳絮想要开口道歉解释时,齐昀抽出湿漉漉的手指,将人轻轻推倒在柔软的被褥上,俯身吮住了两片唇瓣。
微凉的气息吞没了她,那样粗鲁的、蛮横的,将她吻得头晕目眩,唇舌都发麻发痛。
吻渐渐变得灼热,意识迷离时,衣着完好的男人将她从背后揽抱在怀中,后背肌肤贴着绸缎布料,触感冰凉柔滑,冷的她打了个哆嗦。
男人环抱着她,气息将她从头到脚笼罩住,低下头去,湿热的唇落在她的唇角、颈侧、肩头,细细密密蔓延开来。
柳絮生着一身堆雪凝霜的细腻皮肉,却因双目不能视物,必不可免地添了许多磕碰的浅痕。
手指上的,膝头的,小臂的,甚至肩头的……齐昀透过泠泠月色看到了那些旧伤,吻便不由自主地变得轻柔起来。他叹息着,几近怜惜地轻吻着那些昔日的疤痕,吻她手指因拿盲杖而磨出的薄茧。
那般柔和而灼热的、充满占有欲的,像一团团火星在后背燃起,将柳絮吞没、再吞没,皮肤上泛起的酥y令她忍不住低低出声,蜷缩着身子想要躲开。
齐昀掌控着她,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眼底之色却如深海漩涡般翻涌不休,低头用牙齿叼住颈后细细的带子,轻轻一拉。
屋里留着的油灯熄灭了,月色隐在乌云后,没有光明,只有无限暧昧荒唐。
柳絮觉得今夜的丈夫格外凶狠,不像往常一样温存哄着她,只是一言不发,沉默而凶戾地占有。
柳絮害怕不已,却因为心底存着那份隐瞒的愧疚,并未推开他,只是扶着他的肩膀小声隐忍泣吟。
巨浪卷走了思想,卷走了理智,黑夜中只有狂乱的荒唐,他们呼吸交融在一起,在眩目的浪中颠簸沉浮。
苏州的秋雨总是格外的多,城外林间的风夹带着冷雨,无情拂过山峦,揉皱池水,将晚花摧折零落,碾成软泥。
黑夜将近时,潮湿的窗上透出晨曦的微光,柳絮浑身潮湿闭目软在他怀里喘息,眼角眉梢都是倦意。
齐昀从背后紧紧拥着她,嘴唇贴着她柔软的耳廓,哑声道:“絮娘,不要再骗我。”
柳絮微微一愣,迷糊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想转过身去抱一抱丈夫,却被箍得动弹不得,只得认真地轻声应道:“……夫君,对不起。”
然而齐昀眸色却依旧黑沉冰冷。
她今夜所有的忍耐和温柔,只是因为见了宋阭而欺骗他的愧疚。
他闭上了眼,掌心落在她的心窝,感受到了柔软又蓬勃的心跳,那里面蕴含着无比的温情痴心。
可这些,本不属于他。
他的怒,他的妒,不过是一厢情愿的骗局。
这样不上不下令人发堵的情绪,让齐昀心头涌上一股冲动——要不干脆戳穿真相算了?何必这样自讨苦吃。
可张了张嘴,终究只是收拢手臂拥紧了她,手贴在心窝上,好似这样就能隔着肌骨血肉,将柳絮那颗怦怦跳动的心脏,牢牢攥在掌心里。
……
翌日醒来,柳絮隐隐觉得丈夫昨夜的态度颇为怪异。
在她印象里,丈夫表面清冷温雅,内里醋性虽的确是极大的,却从不曾这般过火。
她不明白,那宋大人不过是个不相干的同僚,他也从未提过二人之间有过什么龃龉,单单就因为她一句并不算严重的隐瞒,他的反应竟如此之大。
柳絮觉得心头好像有什么东西隐隐破土而出,却又百思不得其解。
到了夜里,丈夫将她拥在怀中入睡时,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夫君,你与那位宋大人之间,可是发生过什么极不愉快的事么?”
齐昀搂着她的手臂微不可查一僵,透过昏暗的光线,垂眸看向了她的眼睛。
无神,疑惑,并不像是恢复了。
他心下稍定,不紧不慢道:“此人心思不正,所以我不喜你同他接触。”
“心思不正?”
齐昀“嗯”了一声,语调平平:“可还记得上回在嘉宁荷园发生的事?那个瞽姬被他养在了身边。”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这人大概……是有些什么特殊的癖好,与某些文人墨客一样。”
柳絮听出了丈夫话外之音,顿时心里一惊。
她从前听云英说起过,有些高门大户的士大夫与富商,最喜欢在烟花之地寻些盲眼的伶人。一来她们看不见,能保全那些所谓文人的体面;二来,便是多少有些不可告人的特殊癖好。
那些文人墨客甚至还为此写了无数诗词,巧言令色地将狎玩瞽姬盲妓之事,粉饰成对可怜人的“发善心”“做善事”。
可事实不过是他们居高临下的、虚伪的优越感罢了。
云英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还曾告诉过她,有些心狠手辣的老鸨,除了专门买天生的盲女,甚至会将双目健全的少女生生弄瞎,调成供人取乐的玩物。
归根结底这是对残缺女子非常残酷的悲剧。
那瞽姬丹蕊天生眼盲,在苏州极为出名,莫非宋大人就有这样的癖好?
柳絮不由自主想起那人轻浮怪异的举止言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心头一阵恶寒。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丈夫这般厌恶此人。
她也讨厌这样的人。
她想起自己竟傻傻地跟着那人去了后院,不由得一阵后怕,环住丈夫的脖颈,紧紧窝进他怀里,心有余悸道:“还好那日我很快便出来了。夫君,你定要离这种人远些,当心学坏了。
齐昀心下一松,听到后半句,唇角不由自主勾起来,低低笑道:“不会学坏,我只喜欢你一个。”
柳絮红了脸,扬起脸亲了亲他的下巴。
这事似乎就这么翻篇了。
到了重阳那日,柳絮本也想出门去转转,穗儿却说外头近来有几个流窜的拐子,专挑容貌姣好的女子下手,她眼睛不便,最好还是莫在这种人多的时候出门。
柳絮心中有些疑惑,苏州城如今竟这般不太平了么?可转念一想,自己这双眼睛确实只会给人添麻烦,便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了。
——
宋阭发觉,自己近来做什么都不大顺遂。
先是手头几桩案子被人暗中搅了局,惹得知府对他极为不快,紧接着嘉宁也不知从何处听说他对那瞽姬有意,三天两头便来大闹一场。
他留下那瞽姬,分明只是为了当作棋子培养,可无论他如何解释,嘉宁都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只逼着他将人送走,把他书房砸得一地狼籍,甚至扬手扇了他一记耳光。
宋阭彻底冷了脸,拂袖而去,接连几日不曾与她说话。嘉宁很快便后悔了,流着泪前来赔罪,大雨天里痴痴地站在门外等他。
他心中憎恶至极,却也明白眼下还不能彻底冷落了她,只得顺着台阶下来,将那瞽姬暂且送到一处庄子上关着养起来,这才勉强平息了嘉宁的妒火。
另外,嘉宁母亲身边那个唤作阿庆的太监也已抵达了苏州,隐去身份扮作幕僚跟在他身边,助他暗中查访赵隆的事。
他等不及了,必须快些将赵隆彻底解决,回京摆脱长平侯的掌控。唯有如此,才能尽快将絮娘夺回来。
可许多线索查着查着便断了,一时竟无甚进展。宋阭猜到是齐昀在背后针对,反手便也狠狠报复了回去。
二人因着柳絮,暗中针锋相对,风波不断。
衙门的官僚胥吏哪个不是人精,纷纷嗅出不寻常的意味,却也只当是国公府与长平侯府素来不睦罢了。
十一月的时候,苏州下了场大雪,街上银装素裹,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揣着手,缩着脖子走路,呼吸间都是白气。
然而在这天寒地冻的萧索时节,朝堂因国库空虚,忽然下了旨意,命整个江南加征税赋。
苏州一带因去岁收成不好,衙门里的官员们个个愁眉苦脸,一时半刻也商议不出该从何处加起。
赵隆眼看将近两年前何氏染坊那桩案子似乎已草草揭过,便动了趁此机会讨好皇帝的心思,想着若能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兴许便能重登织造局提督之位,于是将主意打到了织造上头。
他不听劝告,对城门设卡,还对所有纺织品加征重税。
这般行径,无异于在这个寒冬里生生断了那些机户织工的生路,将百姓的性命当作泥土般肆意践踏。
齐昀盛怒不已,无论是他身为与税务息息相关的管粮通判之责,还是他见不惯压榨百姓的心,都决计不能容忍此事。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素来与赵隆不合的宋阭,此番竟在背后推波助澜,促成了这件事。
纵使齐昀出身再高,面对滑头一般谁也不肯得罪的知府、背后站着嘉宁与长平侯的宋阭,以及干爹是掌印太监的赵隆,终究还是寡不敌众,未能彻底阻止得了,仅仅是按下了逼迫机户与染坊赶工的文书。
这夜,齐昀深夜下值,心烦意乱之下并未乘马车回府,而是披着鹤氅,于凄清的长街踽踽慢行。
街面左侧是一排高低错落的楼屋商铺,右侧是一条飘着渔船的窄河。月亮忽然从乌云中挤出,冷冷的光和刀刃一样的寒风,将街道无情劈成两半,一半河流的明,一半房屋阴影的暗。
齐昀袖手走在暗处,模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面色沉凝思索着税赋的事,可因着接连两日不曾合眼,精神已分外疲倦。
他伸手掩唇打了个哈欠,寒风顺着钻入口鼻,带来一阵凉凉的刺痛,倒叫他稍微清醒了些。
站定脚步,仰头望向天际依旧翻涌不息的乌云,心头不知是对赋税的忧虑,还是某种道不明的不安,齐昀喃喃叹了一句:“又要变天了啊。”
身后安静跟着的小厮挠了挠头,跟着道:“瞧着,好像是又要落雪了。”
齐昀“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回去罢。”
再不回府,絮娘该担心了。
……
柳絮平日歇息都早,今夜却迟迟不曾睡下,只披了件衣衫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单手撑着下颌,昏昏欲睡。
齐昀推门进来时,带入一阵凛冽的冷风,烛火跟着晃了晃。
柳絮一个激灵醒神,面朝门那扬起笑脸,柔声道:“夫君,你回来了?”
齐昀将鹤氅解下,走到她身畔坐下,伸手将她手指拢进掌心,问道:“怎么还不歇息?”
柳絮道:“我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说,另外,夫君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吗?”
齐昀微微一怔:“什么?”
第42章
柳絮笑着眨了眨眼, 秀丽的面孔上出现几分平日少有的灵动,“夫君好好想想?”
“……唔,我想想。”齐昀没有贸然作答, 只在脑海中翻找起来。
在絮娘眼里他是失忆了的,所以这事断不可能是成婚纪念之类的日子。
他琢磨了一会儿,仍旧寻不出答案, 只得含糊道:“是我近来太忙, 竟把这日子给忘了。”
柳絮并未多想, 点了点头,怜惜道:“夫君这些时日确实辛苦, 忙到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哦”
可丈夫只是毫不在意地淡淡回了一声。
柳絮本想说那个好消息, 丈夫却好像忘了这事,只握着她的手, 指腹在她虎口与指尖处轻轻摩挲, 忽然问道:“今年冬天,还疼么?”
柳絮怔了怔, 明白过来他问的是她手上的冻疮。
她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指, 触感细腻, 没有丝毫往日的痒麻, 这才意识到原来那纠缠自己多年的冻疮,竟已彻底好了。
她神情不由得松怔下来,轻轻摇头,“已经不疼了。”
齐昀像去年冬日那般,捉起她的指尖放在唇边啄吻了吻。
柔软微潮的触感叫柳絮心头痒痒的, 忍不住咬了咬唇,将手指轻轻抽了回来。
灯烛温暖,齐昀看着柳絮温顺婉丽的面容, 神情也柔软了下来。
他将人抱到膝上,手臂环着她柔软纤细的腰身,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嗅到了令人心静的草木清香,侧过脸吻了吻她的鬓发,缓缓闭上眼。
柳絮感受到丈夫满身疲惫,乖乖任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夫君,我给你备了生辰礼。”
齐昀懒懒睁眼,低哑应了一声,语气并不热切,半垂的眼帘下眸色冷淡又厌烦。
柳絮却觉察不出,只从他怀中挣出来,拉开旁边桌下的抽屉,摸出一只朱漆长匣放进他掌心。
齐昀这才垂眸,将匣盖抽开,里头正躺着支雅致的玉笔。
他一愣,取出来细看,笔身入手温凉,笔头是上好的狼毫,挂线处篆刻着一行极小的符号,凑近去细瞧,似乎是梵文。
“咱们定亲时,我曾给你做过一支毛笔,只是那时候日子清贫,用的材料都不大好。”柳絮柔柔的声音在身畔响起,齐昀偏过脸看过去,只见女人莞尔:“如今条件好了,我想着你也不缺什么,再加上又彻底失忆了,便琢磨着再做一支送你,算是新的定情之物?上头刻的是我请穗儿帮着翻书查来的梵文,有祈福的意思,盼着夫君仕途顺遂。另外……”
她微微低下头,神情有几分羞赧,“拿着这支笔的时候,也能想起我来。”
于柳絮这般内敛保守的女子而言,这样的话已是十分直白的告白了。
齐昀摩挲着那梵文,凹凸不平的触感仿佛透过指尖直达心脏。他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柳絮以为他是不是不喜欢,才慢慢开口:“挺好的。”
他或许该说着花言巧语哄柳絮开心,可不知为何心头有点发堵,并不想多言。
倒不是吝啬,只是觉得很疲惫,每当他接受柳絮对“丈夫”的好时,悬在心头的那把刀便用锋利的刃一下一下切割着他的心脏,鲜血淋漓,无从解脱。
柳絮觉得丈夫的声音有些古怪,态度也似乎并不如何欢喜,心头虽略有些失落,却还是打起精神道:“夫君,你在这里稍等我片刻。”
齐昀握着笔,看她起身披了件缃色的夹棉短衫,便问道:“这么晚了,去哪?”
柳絮回头朝他浅浅一笑:“夫君等等便是。”说罢拉开门,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或许是因为近来实在太过疲倦,又或许是在仇敌的生辰里收到一支别具意义的笔,搅得他心绪翻涌,齐昀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摩挲着那只笔,并未留意到柳絮今日的行动比往常利落些许。
外头已飘飘扬扬下起雪来,在夜色里泛着莹白的微光,长廊另一边的厢房外悬着灯笼,在薄薄的雪上映出一团暖色。
柳絮冷得打了个寒噤,抬眼望向别处,视野里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出现了模糊的光影和色块,像是双目蒙着一层厚厚的布。
虽然仍旧看不清东西,可比起从前,辨认方位已是容易了许多。
齐三说过,待到哪一日双目能感光时,或许便是要恢复了。
这样的变化,已足够教她欣喜若狂。
其实柳絮前几日便发现自己的眼前开始出现些许白色的光点,只是太过细微,而且过去在温州乡里也曾有过这般情形,到头来不过什么都没发生,一如既往看不见。
她害怕这回又和往昔一样空欢喜一场,加之丈夫近来时常两三日回不了家,在衙门里忙得脚不沾地,她也不愿再给他添麻烦,便按捺下来谁也没告诉,只每日照常喝药。
好在到了今日下午,眼前的光点竟渐渐化作了模糊的光影,这回似乎是真的要恢复了。
她激动了整整一个下午,入夜才勉强将那兴奋的情绪按下去。
方才原是想直接告诉丈夫这好消息的,被话头一打断,索性便决定等给他做完长寿面庆完生再说,不然再拖就要过时辰了。
到时候说也算是喜上加喜?
柳絮几乎能想象出丈夫得知她即将复明时的欢喜模样,眉眼唇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扶着墙,由于在这生活了近两年,对院中构造烂熟于心,即使几乎看不见也顺利走到了小厨房。
里头暖融融的,灶中柴火还未熄尽,上头放着一口冒热气的锅,旁边案板上搁着一团揉好的面,还有几碟备妥的菜。
净过手后,柳絮利落将面抻成一根长长的细面条,丢进沸水翻腾的锅里。
许是有将近两年没做过饭了,对这小厨房也不甚熟悉,虽然勉强能借那点模糊的光影色块辨认,动作却还是有些磕磕绊绊。
丫鬟想要上前帮忙,柳絮摇了摇头,只说想亲手替丈夫做。
锅里热水翻涌着快要溢出,她揭开盖,用筷子轻轻搅了搅水中沉浮的面条,腾腾热气在她眼前弥漫开来。
……
齐昀独自坐了一会儿,将脑中混乱的思绪捋顺,垂眸望向手中的笔,忽而掀唇轻蔑笑了一笑。
管它是给谁做的,既送到他手里,那便是他的。
等不到柳絮回来,他放下笔想起身去寻,门却恰在此时被推开了。
柳絮的青丝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双手捧着一碗面,指尖被热得微微泛红,周身浸在温暖的烛光里。
他几步上前接过碗筷,搁在榻上的方几上。
“怎么忽然做起面来了?”
柳絮用发烫的指尖摸了摸耳朵,坐下笑道:“我听说你下午没来得及用饭,今日又是你的生辰,便做了一碗长寿面。”
“长寿面?”
“是呢,我听说过生辰都是要吃长寿面的,最好是至亲之人亲手做的,寓意着健康长寿。”说着,她面上露出些许愧疚,“去年我刚与你重逢时,怕你吃不惯我做的东西,便没敢贸然做。”
其实柳絮也没吃过这东西。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后来和丈夫成婚没几个月,她便得了眼疾,他也去了京城。但这些并不妨碍她希望幼年过得很苦的丈夫,日后生辰都能得到这样的祝福。
齐昀垂眼望向长寿面。
雪白的细面条,青翠的葱花,卧着一颗荷包蛋,汤中飘着一点点油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本该是觉得蔑然可笑的,笑这碗面的清汤寡水,笑柳絮的天真——不就是一碗粗简的面,哪里来的那么多讲究说法?
可思绪忽然就飘了很远。
齐昀从不曾吃过这样的长寿面。准确地说,是从不曾有人亲手为他做过。
他生在七月里,幼时每逢生辰厨房便会依着规矩备下长寿面,另有旁的庆生吃食,无一例外的精致,也无一例外的没什么人情味。
应该是七八岁时,礼部尚书的儿子曾对他抱怨,说他娘做的长寿面难吃极了,还偏逼着他吃完,说什么吃了才能长命百岁。
他当时怔怔地听着,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嘴上炫耀起来,说了几句“我每次生辰吃的长寿面都极好吃”之类的话。
那同窗随口问道:“是你娘做的么?”他那时不知怎的,撒谎回了句“当然”,随即便收获了同窗满眼的羡慕:“你娘不仅是公主殿下,连做饭都这般厉害呢。”
齐昀早已忘了自己后来是如何回的对方,只记得那一年生辰,他曾忐忑去问母亲,能不能给他做一碗面,得到的却是对方投来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和一句“想吃就叫厨房做,别来烦我”。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曾吃过这东西。
原以为不过是幼时一桩微不足道,甚至称得上可笑又无聊的小事,可齐昀此刻才发现,这件事在记忆深处一直鲜明着,从未真正遗忘过。
怔愣间,手心里被塞进一双筷子,女人柔软而认真的声音响起,“夫君,愿你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齐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那双惯常散漫轻佻的凤眼,此刻呆愣地望向柳絮温柔含笑的面庞。
长寿面的热气袅袅升起,白蒙蒙的热雾模糊了他的视线,连柳絮的容颜也一并变得朦胧不清。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世界起了雾,热气熏到了他的眼睛,连眼睫上都传来湿热的感觉。
齐昀捏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垂下了眼帘,用筷头挑了挑面,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般开口:“……多谢。”
好奇怪,为什么嗓音变得那样干涩发紧?
“夫君快吃吧,一会儿坨了就不好吃了。”
齐昀觉得可能是他这几日太累了,不然为何心口又涨又闷,连喉咙也紧涩到叫他无法像往常那般,张口便说出一连串的甜言蜜语来?
好一会儿,柳絮只听到丈夫低沉“嗯”了一声,便沉默地吃起面来,再无他言。
不多时,一碗面被他吃得干干净净,柳絮看不见也不知道,只觉得丈夫异常沉默,让她心里难免打起了鼓。
齐昀搁下筷子,扬声唤丫鬟将碗收走,随即突然站起身来,“我出去一趟。”
柳絮抿了抿唇,猜测丈夫是不是觉得不好吃,亦或者先前那个毛笔也不甚合心意?所以只是一味简短回应,现在还忽然要出门。
她原想开口说眼睛的事,现下也不好开口了,安慰自己丈夫可能还有什么公务要忙。
怕影响了他的心绪耽搁了正事,又想着也不急于这一时,柳絮便将所有话咽了下去,只叮嘱道:“夫君也别太累了,该歇息时总要歇息,身子要紧。”
齐昀随口应了声,并未发现柳絮的异常,转身出去时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站在门外,屋里的温暖被门隔绝,冰凉的雪花随风吹打在脸颊上,融化成凉凉的水渍,让他凝滞的思绪好像清醒了几分。
他顺着长廊走了许久,冷风不住灌入袖袍,衣袂猎猎作响,脸颊与鼻尖都冻得通红。
可不知为何,胃腹中那团暖意始终不曾消散,像一团火,直暖到四肢百骸,连心尖都酸酸软软的。
良久,齐昀在一团灯笼的光晕下站定脚步,出神地看向犹如飞絮纷扬的夜空。
睫毛上落了雪花,模糊了视线,他眨了眨眼,淡淡收回视线。
身旁朱漆栏杆上已积了层松软的雪,他伸出手指,心乱如麻想事,下意识幼稚地用指尖画了画。
待到停下手,才发觉自己写下的竟是“柳絮”二字,还写了三遍,最后一遍只写了一半,指尖被雪屑冻到有点发麻。
他愣愣地望着那些字,雪花被风吹进廊下,在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都迟钝地未曾察觉到。
良久,齐昀长睫轻轻动了,漆黑的眼睛倒映着茫茫大雪,好似也莹莹生辉起来。
一直以来都被当作另一个人,接受着她所有的好,便是在耳鬓厮磨欢好的时候,她脑海里想象出的想必也是旁人的脸。
这样的事对于高高在上、散漫不驯的齐昀而言,是无比耻辱的,可他却鬼迷心窍般忍受着,甚至甘之如饴。
然而今日他却一反常态的难受厌烦起来。那些日复一日的嫉妒、那些疲倦、那些隐晦的忧虑,像是积累到临界点的海浪,一股脑朝他铺天盖地卷来。
他自诩不比宋阭差上半分,甚至要好上太多太多,那么……为何不能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干脆将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呢?
她与他已一同生活了将近两年,并且接受了所谓“全然失忆的丈夫”,所以应当也是能接受他真实身份的吧?
一定可以的……对吧?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是赌徒一般,分不清是期待还是不安。
按了按心口后,齐昀重新从袖中伸出手指,将雪上残缺的“柳絮”二字,一笔一划,彻底补充完整。
第43章
柳絮原以为丈夫今夜不会回来了, 便先自歇下了,困倦之中很快沉入了梦乡。
屋里灯烛已熄尽,唯余窗纸上映着外头白茫茫的雪色, 透进一层朦胧的清光。
半梦半醒间,她觉着有人轻轻掀开了帐子,微凉的发尖拂过她的脸颊与颈项, 带着一股沐浴后的潮气, 继而腰身被人揽住, 胸前埋来一点沉沉的重量,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寝衣, 洒在她心口的肌肤上。
她阖着眼, 迷迷糊糊地将下颌抵在他发顶,手臂环住他的肩背, 掌心无意识地覆在他后脑的墨发上。
齐昀把脸埋在她怀里, 呼吸间全是温暖熟悉的草药香。
这样柔软的触感,今夜带给他的, 却与往日里那些想要侵占她的低俗情欲全然不同, 是一种别样的、奇异的安心, 让他灵魂和感官都为之着了迷。
他本该像从前那样, 随手挑开这层薄薄的衣襟,而后辗转吮吻上去,撩拨得柳絮难耐又温顺地任他为所欲为。
可此刻,他却只想这般静静地抱着她,再贴近她一点, 去听一听她的心跳。
想到自己心中那个决定,他闭上眼,手臂不由自主微微收紧了些。
柳絮在昏沉中隐隐觉出丈夫的异样, 却困得睁不开眼,只当他是公差上有事,轻轻顺着他后脑的墨发,嗓音含糊却满是关切:“道宁……怎么了?”
齐昀微微扬起脸,借着窗外透入的那点薄薄雪光,望见了女人柔和安宁的容颜。即便意识尚未全然清醒,眉目之间,依旧满是对他温情的关怀。
或许是久久未等到他的回应,柳絮另一只手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如同哄一个孩子般困倦地柔声低语:“睡罢,睡罢,明天醒来便都好了。”
齐昀想,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分明都那样稀松平常,便如眼下这个安抚一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此时他却忍不住目不转睛地望她,直到眼眶发涩,才又将脸重新埋回温软之中。
柳絮平缓的心跳声隔着衣衫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温柔的鼓点,敲在他的耳膜里,激得他自己的心跳也跟着聒噪而剧烈地跃动起来。
好吵,好怪异。
他捂了捂耳朵,却无济于事。
在这般静谧温情的雪夜,齐昀心底却有股格外不平静的情绪在翻涌,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懵懵懂懂,又那样新鲜的激烈,到最后,竟莫名地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恐慌来。
许久许久,他才动了动,将人轻轻拢回怀中,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柳絮含糊地“唔”了一声,翻了翻身,又沉沉睡去。
窗外风雪澌澌,安静的屋里响起轻不可闻的叹息呢喃。
“面很好吃。”
“……还有,对不起。”
像是春风拂过柳梢,什么痕迹都未曾留下。
……
另一边,府衙后堂。
今日是宋阭的生辰,他应酬完一众同僚,又应付了纠缠着要为他庆生的嘉宁,这才以尚有公务为由,独自回到了衙后书房。
他坐在案前,由于饮了些酒,清俊的脸上晕着层淡红,淡漠的神情也被昏黄的光照出些许柔和,只是低垂的眉眼依旧冰冷如雪。
掌心轻轻摩挲着的,正是柳絮早年为他做的那支毛笔。
笔身曾开裂过,后来又被嘉宁折断,他小心翼翼修补了许久,上头却终究留下了纵横交错的裂痕。
仿佛无论怎样,都再难恢复成最初的模样了。
他指尖缓缓抚过笔尖微糙的毫毛,饮了酒的脑中却格外清明。
今日是他的生辰,絮娘……此刻是否正在为那个假丈夫庆贺?
他扯了扯唇角,淡泊如月的眼里透出几分冷峭的讥讽。
假的终究是假的,如何也成不了真。待他摆脱了长平侯的桎梏,报完了该报的仇,那便是拨乱反正的一日。
絮娘总会理解他的。
他独自坐了许久,外头风雪肆虐,门上却突兀地传来了叩击声。
宋阭皱了皱眉:“何人?”
门外那人恭声答道:“郡主今夜多饮了几杯,这会子胃里灼烧得厉害,想请您过去瞧瞧。”
宋阭捏着笔身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发出轻微两声脆响,复又缓缓松开。
“等着。”
他淡淡应了一声,外头的婢女听不出他语气中的情绪,只当是应允了,松了口气立在门外安静地候着。
宋阭站起身,烛火随之一晃,他神情彻底变得冰冷无比,在忽明忽暗间显得有些阴鸷。
他将毛笔妥帖收回匣中,正要合上盖子,门外又传来催促之声:“宋大人,可否快些?我家郡主实在难受得厉害,急着要见您呢。”
宋阭心底陡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憎恶,骤然投向门窗上模糊影子的目光也凌冽非常。
他脚步微顿,沉声道:“若等不及,你便回去复命就是。”
门口的婢女立刻噤声。
宋阭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也不知心底转过些什么念头,才重新动作,将那只匣子细细收好,放在了隐蔽妥帖处。
他披好鹤氅,拉开门,昏黄的光团铺泻到门外,寒冷的风雪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垂眸睨向旁边的婢女,语调无波无澜:“走吧。”
婢女忙不迭称是,撑开伞来遮在他头顶,亦步亦趋地跟随着。
行至马车前,宋阭忽然停住脚步,转头问道:“阿庆今日可还在郡主那里?”
雪夜之中,男人的眉眼矜贵而清冷,鹤氅的风毛领上缀了点点絮团般的雪花。
那婢女一时被晃了神,顺口便回道:“在呢,约莫一个时辰前才回去的。”
宋阭不再多言,收回目光,登上了马车。
——
翌日清晨,柳絮醒来,伸手朝身侧一摸,枕边被褥早已冰凉,丈夫显然已早早起身往衙门去了。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担心的缘故,忽然发现眼前的光影色块似乎缩小了些。
不愿再胡思乱想下去,她忙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摸索着下了床,自己将衣裳一件件穿戴妥当。
穗儿推门进来时,见她竟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差梳洗,不免有些惊讶,只当她是今日醒得格外早。
“夫人下回醒了,定要唤奴婢呀,自己来多费劲呢。”
柳絮浅浅一笑,“今日没听见你和坠儿的声音,便自己先穿戴。”
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洗漱用罢早饭,柳絮便打开门去透气。
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雪,空气冰冷清新,地上的积雪早已被仆从们清扫堆积在道旁,露出一条干净的路来。
柳絮拿起盲杖,缓步走下台阶,预备去后园走走,丫鬟们赶忙围了过来,要扶着她。
她琢磨着眼睛还没彻底好,先别把话说太早,省得到时候丢人现眼,于是只摆了摆手道:“我自己也能行,路又不滑。”
丫鬟们却不敢不扶,一左一右跟护发似的跟着,身后还有一个。
柳絮去后园喂了大黄小黄,又在穗儿的指引下,兴致盎然地堆了个雪人,这才心情松快地回了屋子。
到了下午,她就开始琢磨怎么跟丈夫分享这个好消息,忍不住眉眼弯弯浅笑。
穗儿在旁瞧见了,觉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夫人平日因瞧不见,时常会怔怔出神,许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高兴事,倒也寻常,于是便没有多问。
一直到入了夜,丈夫都未曾回来,只有元棋匆匆赶来递了句话,说爷今日事忙,恐怕要明日方能归府。
柳絮心中虽有些失落,却也只是叫元棋带话,叮嘱丈夫千万保重身子,又装了一食盒热饭菜羹汤,让他一并提去。
……
严寒的冬夜,天上几颗星星散落着,月色半遮半掩在云中,辉映着地上的雪光。
在这般凄冷彻骨的夜晚,有人饱食暖衣,缩在锦被中香梦沉沉;也有人饥寒交迫,无声无息冻毙于街头巷尾
那些被层层盘剥的可怜机户织工们,正瑟瑟发抖地缩在破败的屋舍里,盘算着明日该拿什么果腹,又该如何才能熬过这个少见的严冬。
他们尚不知晓,天明之后,或许还有新的噩耗在等着,将要彻底掀起绝望之下的滔天恨意。
别院里,柳絮早已沉沉睡去。
她梦到自己在老家山间采药,脚下踩了个空,整个人朝山崖下坠去,与此同时,耳畔传来“哐当”一声轻响。
柳絮一个激灵睁开眼,视线中突兀出现了一道高大的影子,如鬼魂般在黑夜里显得分外骇人,身上散发着冰雪的寒气。
柳絮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揪紧了被角,眼见着那人步步逼近,喉咙却不顶用地喊不出半个字来。
等到那人近了,她闻到了熟悉的沉香味,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旋即却又从异常的沉寂里,感受到了丈夫身上的躁郁,立刻担忧不已。
她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男人模糊的身影便顺势坐到榻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冰凉的大手紧紧贴在她腰上。
柳絮被冷得打了个寒战,却没有躲开,只关切问:“夫君,你还好吗?”
她温热的指尖摸了摸男人的微冷的脸颊,对方却依旧一言不发。
柳絮忍不住焦急道:“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月光雪色暗淡的屋里,齐昀面色蒙着阴霾,一双黑沉的凤目半垂,定定看着在朦胧中秀美温柔的女人,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宋阭冷淡的哂笑。
“絮娘从前是我的妻子,未来也只会是我的,你不过是个替代品,她终有一日会回到我身边。你阻止不了我与她的缘分,就如同今夜,你阻止不了大狱里那些可怜的织工赴死一样。”
“齐道宁,承认吧,你就是个卑劣又懦弱的小人,只会觊觎偷窃别人的爱。”
齐昀闭上眼,呼吸再次紊乱起来
柳絮敏锐察觉出丈夫心情似乎很不好,带着种让她心慌的阴郁烦躁。
她小心翼翼依偎在他微凉的怀里,轻声又问:“夫君,你到底怎么了……”
齐昀没有说话,睁眼低头看向她清透的杏眼,那里倒映着一点细碎的月光。
他仿佛被蛊惑了,像肃杀的冬天席卷起了一阵狂风,吸引着他下坠再下坠,情不自禁亲上了她的唇。
柳絮感觉到丈夫今夜的焦躁,呜咽着想要躲避,后脑却被他的手掌牢牢扣住,吻愈发疯狂而紧密地落了下来。
她脸颊憋得通红,男人的衣袖不知何时滑落在双腿之间,令她无力伏在他肩头,浑身轻轻发着抖。
齐昀紧拥着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贴在她耳边慢声说:“絮娘,我是谁?”
柳絮闭着眼,断断续续道:“夫……夫君。”
“不对。”
男人声音平静,黑夜里的神情也是一如既往的轻慢冷淡,可行为却截然相反。
柳絮忍无可忍,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咬着唇泪眼朦胧地改了口:“……道、道宁。”
“不够,再叫。”
齐昀禁锢着她的腰身,怀里的人闷哼一声,他的呼吸也随之变得不再平稳。
他一遍遍不知疲倦让怀里的女人重复着。
柳絮眼睫被泪水打得湿淋淋,面如桃花,垂着头不敢睁眼,到最后只扶着他的肩头泣声央求,“夫君,不要这样了……”
齐昀抬起她的下巴,去亲湿润的眼角,又低头吻上了软唇,动作愈发肆无忌惮,亲吻的间隙哑声命令:“叫我道宁,絮娘,你乖一点。”
柳絮只觉今夜的他古怪极了,却还是顺着他的意,柔声又唤了好几遍。
男人这次却忽然停了动作,低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不吭声了。
她微微喘息着松了口气,感觉那阵羞耻的余韵终于缓缓平息,才抬手轻抚着他的发,柔声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夫君?”
“……对不起,絮娘。”齐昀安静了许久,才没头没尾地闷声说出这么一句。
柳絮抚着他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摸索着将他半束的玉冠轻柔取下,笑道:“没什么的。”
她以为丈夫是在为方才的孟浪而道歉。
柳絮用指尖作梳,一下下顺着男人披散的墨发,然后安慰似的,手臂勾着他的颈项,引着一同倒在柔软的锦褥之上。
窗外刮起了风,枯枝被吹得簌簌作响,天际残余的乌云被夜风涤荡干净,星月交辉之间,清光倒映着皑皑积雪,一时间天地光芒大盛。(是真的环境描写审核大人)
屋内一室温暖旖旎。
柳絮阖着眼沉沉浮浮,那眩目的浪潮不知席卷了多少回,却仍旧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身后紧贴着一团热源,她浑身都出了一层薄汗。
迷离之中,她昏昏沉沉地半睁开了眼。
入目却不再是一片黑暗,也不再是仅有模糊的光影与色块。
明亮的月色与雪光,毫不吝啬地穿透窗纸,将清冷的霜辉大片大片地洒在窗沿与地板上,将屋内的黑暗驱散了大半。
她看见,对面的墙边摆着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上头隐隐约约陈设着茶具。
愣愣地转了转眼珠,又看见了另一侧小窗上那映着的张牙舞爪的枯枝暗影,看见了窗边几上那只白釉梅瓶,瓶中斜插着枝早开的红梅,花瓣在雪色月光映照下,仿佛凝了一层白霜。
直到身后那人因不满她的走神,惩罚似地狠狠了下,柳絮才失声低吟,一下回过神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汹涌到几乎将她淹没的欣喜若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怦怦狂跳起来。
她微微瞪大杏眼,用力眨了眨,又眨了眨,不可置信地扫过雪夜屋中算不得十分清晰的陈设,终于真真切切地确定,她能看见了。
三年多,将近四年的光阴,一千多个暗无天日的日夜,没人知道她平静淡然的外表下究竟有多么渴望复明。
原本她以为恢复起码还得个把月,甚至以年计数,却万不曾想在这种令人面热的亲密无间时刻,就这么戏剧的、猝不及防的恢复了。
她真的能看见了!
柳絮脸颊泛起更浓的艳色,唇瓣也激动地轻轻哆嗦起来。
愣怔了好一会儿,她才姗姗想起,该要将这天大的喜悦立刻分享给丈夫。
她的手探到背后,轻轻推了推丈夫紧实的腰腹,待男人因疑惑而稍稍放松了臂膀,动作停缓时,她才终于得以转过身去。
然而在看清那张脸后,柳絮如遭晴天霹雳,欣喜的神情陡然僵硬住。
淡薄月色下,男人眉目俊逸,仪质风流瑰玮,漆眸中倒映着她绯红不堪的面容。
和她恩爱缠绵了数百日的人,竟是个陌生人。
第44章
齐昀只见到絮娘转过脸来, 眼角眉梢都是喜意,然而下一瞬整个人就像石化了一般,呆愣望着他的脸。
他心有所感, 坐起身下意识想去拉她,“絮娘——”
然而话音未落,柳絮脸上的绯红顷刻褪尽, 尖叫一声裹着被子, 满脸惊骇瑟缩到床脚。
“别、别过来!”
月光雪色之下, 柳絮望着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面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一直爬到头皮, 令她浑身控制不住瑟瑟颤抖起来。
“你是谁?!我丈夫呢, 我夫君去哪里了!”
齐昀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同柳絮那双惊恐的泪眼撞上, 以往无神的美目此时正不偏不倚注视着他, 瞳仁震颤,满是不可置信的崩溃。
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柳絮的眼睛这是复明了。
“絮娘, 你冷静些。”齐昀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 面色隐隐发白, 试着向她靠近,“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柳絮看着逼近的男人,更是惊恐万状,脑子一阵阵发白,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力气,狠狠推开齐昀,整个人狼狈跌下床去, 赤着身子便要朝门外跑。
她脚步踉跄虚软,脑子几乎不能思考,唯有恐惧驱使着她一心逃离这个噩梦。
齐昀脸色大变,匆忙将散乱的衣衫一拢,几步追上前去。
柳絮的手指还未触及门边,便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扯了回去,从背后拦腰紧紧扣进怀里。
“你冷静些,听我解释。”
柳絮在他怀中拼命挣扎,对他又踢又打,双腿乱蹬,指甲在他手背与小臂上划出数道血痕,惊惧哭喊:“你放开我!放开我!不要碰我!”
“放开你?你要这幅样子跑出去么?是想被所有人耻笑,还是想在这大雪天里活活冻死!”齐昀手背和颈上多了几道血痕,见她此刻已吓得失了神智,只得狠下心威胁道,“还有,你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方,就算出了这道门,你也出不去这座府邸!听我好好把话说清楚,不成么?”
柳絮早吓懵了,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味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涟涟,“我要去找我夫君,我要找我丈夫……你放开我,你这个畜生,放开我!”
她不住哭着重复这句话,齐昀听得面色发寒,咬牙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与气急:“夫君?你可别忘了,是你先认错的人!也别忘了去年在画舫上,究竟是谁亲口承认了不认识你!”
这话一出口,怀中人挣扎的动作一僵,齐昀望见她那如同被当头棒喝般的凄惨神情,也反应过来自己口不择言了什么,心底立时一慌,生出些懊悔来。
他唇瓣动了动,有心赔不是,可转念一想这话也是事实,此厢已东窗事发,不如叫她早些认清现实为妙。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定了定神,收紧手臂挟着人想往内间走,压低了语气:“我是能放你走,可我放你走了又能如何?你也不想想,你那好夫君可肯认你?不如先好好听我说话。”
柳絮挣扎着不肯回去,闻言更是哭得肝肠寸断,“我要去告官!你放开我,你这畜生,我要告官……”
齐昀见她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干脆把人提抱在怀里往里间走,加重了语气:“你若想彻底沦为笑柄,便尽管往外跑,尽管去闹,横竖我是不怕的,我一个男人,有些风流轶事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也别指望你那死鬼丈夫会管,别忘了他是如何弃你于不顾!”
听了这等卑鄙无耻的话,柳絮一阵头晕目眩,双足软了软,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转眼便被齐昀拦腰抱回了内间。
她悲愤痛哭着,绝望与崩溃交迭着涌上来,终是眼前一黑,彻底昏厥了过去。
齐昀感觉到人安静下来,心头一慌,赶忙把人放平在榻上,伸手去探她鼻息,感觉到微弱的呼吸后,才稍微松了半口气。
他给柳絮穿了里衣,盖好被子,扬声叫下人。
院里的仆从们早都被屋里的哭声吵醒,个个提心吊胆地候着。
穗儿推门进去,只见暗淡的月色下,主子披了件外衫僵坐在床沿,面色很是可怕,而夫人则满脸泪痕,不省人事躺在那。
齐昀替柳絮拭去泪痕,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去叫齐三过来。”
穗儿得了令,转身便飞奔而去,坠儿则慌忙将屋中灯烛点亮,屏息立在一旁。
不多时,齐三与穗儿便匆匆赶来,肩上头发上都是雪花,一进屋就融化成水渍。
齐三转到内间,便见齐昀墨发散在肩背上,随意拢着件外袍,脸色难看地坐在床沿上。
“去看看她。”齐昀转过头来,那张素来散漫不羁的脸上,此刻透着几分慌乱,“她眼睛……好像好了。”
一张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哑成了这样。
齐三闻言一惊,躬身行了礼,忙放下药箱进前诊脉。
齐昀起身站到了一旁,紧紧盯着床上的女人,袖中的手不自知地发着抖,呼吸也紊乱不已。
齐三诊过脉,又翻开柳絮的眼皮仔细察看了片刻,方才起身回禀道:“爷,夫人是受不住打击,情绪起伏过剧所致的晕厥,服一帖安神定气的汤药,大约明日便能醒转,至于眼睛……”
他顿了顿,“目前看来,的确是复明了,不过具体情形如何,是否会有后遗症,还得等夫人醒来再细看才知。”
齐昀颔首,喉咙滚动了一下,才哑声道:“去配药吧。”
齐三拱了拱手,目光不经意下移,却瞥见齐昀手背上数道血淋淋的血痕,不由问道:“您手上的伤……”
齐昀回过神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才发现颤抖得厉害,上头有好几道抓痕。
他心里乱得厉害,只摇了摇头:“不必,都下去。”
齐三与两个丫鬟便悄声退了出去。
窗外的月色被乌云遮住,不多时又下起了雪,如同絮团洋洋洒洒落下。
齐昀如同石像一样坐在柳絮身边,神情有些茫然,似乎是还没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
他愣愣看着柳絮紧闭的眼睛,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心脏便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呼吸几乎凝滞了。
分明他已经决定要说出真相了。
他原本打算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好好将一切原原本本说与柳絮听,她要打要骂都成,想要什么都好,总有法子慢慢哄好。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教她知晓一切?将他打得措手不及。
还有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些混账话……
齐昀捏紧了手指,一双凤目漆黑无光。
早说晚说都是说,帮她早些认清事实也好。
他又没有撒谎。
柳絮只是一个懦弱温顺的女人,他对她那么好,宠着她纵着她,做了那样多的事,她再蠢也该明白要选哪个。倘若实在哄不好,先威逼利诱几句总该行了,总会有想通的一日。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人能拒绝得了泼天富贵,更没有人能拒绝得了他这一年多步步为营的宠爱纵容。
可不知为何,心底总有种怪异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脱离了原有的轨迹。
穗儿端着煎好的药立在门外,叩了好几声都不见回应,只得大着胆子推门进去。
齐昀正背着烛光,伸手摸着柳絮微凉的脸,自言自语一般:“我是做错了事,可也只有撒谎这一样,没什么不能原谅……”
这幅自我安慰般的喃喃,让穗儿忍不住小声劝:“爷,奴婢给夫人喂药,您去歇歇吧。”
齐昀扭头看去,一双眼黑沉得可怕,穗儿心头一怵,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端过来。”
穗儿忙将药碗端上前,小心翼翼地帮着将汤药一勺勺喂进柳絮口中。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元棋忽然奔到门外,声音焦急:“爷,爷,出事了!”
齐昀眼底一片青黑,闻言给柳絮掖了掖被角,随意系好外衫,起身走出去。
“怎么了?”
元棋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睫上都是白霜,急道:“知府衙门的差役来请您快些过去,说是大批百姓在玄妙观聚众歃血誓神,烧了好几家税棍的宅子!其他具体情形,奴才也说不清楚了。”
齐昀眉目一压,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只匆匆吩咐了句“照看好她”,便连氅衣也未来得及披,冒着纷扬大雪大步离去。
——
柳絮醒来时,已是晌午时分。
她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明,入目是一顶绣着交颈鸳鸯的朱红帐幔。
她思绪恍惚地想起,那是前些日子,穗儿笑嘻嘻地说她与“夫君”感情甚笃,该换些喜庆颜色,这才换上的。
她当时羞赧又欢喜,此时却只觉得那颜色刺得双目生疼,像是个笑话。
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所有的记忆反复在脑海中席卷,柳絮无比清醒地明白过来一切,面色哀戚惨白。
什么失忆,什么重新开始,所有的浓情蜜意,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被人骗走了身子,骗了这整整一年多将近两年的光阴,而自己心心念念的丈夫,却根本不想认她。
画舫上的偶遇、花鸟铺后院那近乎失态的冒犯……她终于明白,那些怪异之处究竟是为何。
哪里来的什么宋大人?那分明就是齐阭、那个失踪了两年,眼睁睁看着她被人蒙骗欺辱的真丈夫!
她万万没有料到,一朝复明,等待自己的不是更美满的日子,而是一场绝望的噩梦。
她就是个笑话,一个傻傻任人玩弄的蠢货。
柳絮想着自己经历的一切,再也支撑不住,蜷缩着侧过身子,捂脸失声恸哭起来。
穗儿在外间听到动静,忙推门进去,只见柳絮纤薄的肩头耸动着,哭得肝肠寸断,满室俱是哀哀欲绝的泣声。
她心生怜惜,小声劝道:“夫人,您莫要哭了,当心伤着身子……”
柳絮听到穗儿的声音,隔着朦胧泪眼,头一回看清了这日日侍奉在侧的丫鬟的脸。
是个眉眼清秀的姑娘,正满面担忧地望着她。
可她此刻心中只有恐惧,坐起身瑟缩着朝床脚躲去,将脸埋在膝上,哭道:“……别、别过来。”
穗儿便往后退了几步,放轻了声线:“奴婢是穗儿,对您绝没有半分恶意,您别怕。”
柳絮只是埋着头一个劲地呜呜痛哭,半晌,仿佛眼泪都已流尽了,情绪才勉强平稳了些,红着眼警惕看向穗儿,抽噎着问:“他、他究竟是何人?”
穗儿愣了一下,忙答道:“我家主子是长公主之子、荣国公府的世子,姓齐,单名一个昀字。您……您应当听过的吧……”
见柳絮不吭气,穗儿又多说了些,无一例外是暗示她齐昀出身高贵,乃天潢贵胄。
柳絮把脸埋回双臂里,流着泪,愣愣听着穗儿口中那些她根本听不甚懂的官职与家世,慢慢明白了昨夜那个陌生的男人,是她原本该够都够不着的天边贵人。
她心中只有满满的绝望与惶惑,恍恍惚惚,魂不守舍。
这样一个出身显赫的公子哥,为何会对她一个有夫之妇起这样的心思?玩弄她么?
还是仅仅因为她这双盲眼,恰好成了这些权贵眼中可供消遣的玩物?
……
苏州城天阴沉沉的,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雪花千团万团如梨花雨打落,不久地上积上厚厚一层。风怒号着掀起密集的碎雪,街道上乱成一片。
在这样冷肃的天气里,四处却燃着冲天的火光,黑烟弥漫,许多平日里仗势欺人的地痞税棍,家宅被揭竿而起的织工百姓纵火烧毁,愤怒的人潮正黑压压地围逼在赵隆府邸与税监衙门前。
这一切的源头,是赵隆这段时日丧心病狂的横征暴敛,无数机户织工失了生计,食不果腹,在这数十年难遇的严冬里活活冻死街头。
这些人原本尚能隐忍,直到昨夜,大牢里那几个被关押的织工死了。
那几个织工,原是前些日子因不堪压榨,奋起反抗殴打了税棍,才被捉拿下狱的。
齐昀昨日已备好文书,打算将人放了,可刚入夜便得了信报,说宋阭不知为何,竟孤身一人去了大牢。
他心知不妙,匆匆赶去,却终究晚了一步,只看见那几个织工直直撞上粗粝的墙壁,温热的血飞溅了满墙,也溅了几滴在他的靴面上。
这些织工是被宋阭逼死的。
齐昀几乎立时便明白了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若活着出去,你们的家人未必能撑过这个冬天;可若你们死了,他们便能真真正正、有吃有喝地活下去。”这种话。
若在平日,几个升斗小民的性命谁会在意?可偏偏是这种紧绷的时候。
只要放出风声,说这些织工是被赵隆害死的,那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被压榨得活不下去的织户机户们便会揭竿而起,而他也可趁着这股民愤,彻底将赵隆置于死地。
这的确是个速成之法,齐昀底下也有人提议过,只不过他从未打算这般做。
他虽有混不吝的烂名声,却自有傲气在,向来看不上这等卑劣龌龊的手段。
可宋阭偏偏就这么做了。他素知此人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却没料到竟能为了仕途心狠手辣到这般田地。
今日清晨,便有个叫葛习的年轻织工,领头带着数千民众在玄妙观聚众誓神,揭竿而起。
他们的动作极快,比两年前那场乱子人更多,更有章法,也更有目标,俨然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打死了赵隆手下数名为非作歹的参随,放火烧了数家税棍的宅邸,将税监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喊出“不杀税棍,不罢私税,决不罢休”的口号。
赵隆吓得龟缩在府中不敢露面,知府急得团团乱转,衙门外匆匆调了兵马来把守,街上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唯恐被殃及。
齐昀亲笔修书,将此地情形加急送往京城,又有条不紊调遣衙役与兵士,一面控制局面,一面好言劝阻百姓。
待忙完这些,他才抽出空来,匆匆赶回别院。
齐昀身兼管粮通判之职,府门口自然也围了些闹事的百姓,皆被护卫士兵挡住,只是大门与牌匾必不可免被人砸了下来,上头还有火烧的痕迹。
他面色沉沉地自后门入府,径直来到柳絮院中,穗儿恰从屋里出来,他便沉声问:“她如何了?”
穗儿望了一眼紧闭的屋门,低声道:“夫人不吃也不喝,一句话也不肯说,齐三哥过来看,也不让近身,只是缩在床角哭。”
齐昀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额角突突直跳,摆了摆手令她退下。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住,唇线抿成直线,罕见有几分心慌踌躇。
顿了片刻,终还是推门而入。
柳絮蜷缩成一团在角落,手臂环抱着双膝,青丝如水铺在后背,遮住了大半边脸颊,情绪似乎已经稳定下来。
齐昀迟疑了一瞬,缓步走过去,单膝跪在床沿,倾身想去碰她。
他身上还带着冷冷的雪气,高大的影子随着动作覆过去,柳絮的娇小的身子很快被阴影吞没了。
光线变暗,柳絮恍惚的思绪回笼,察觉到有人靠近,惊慌之下扬手去挡,指甲正好堪堪从他眼下划过。
“……嘶。”男人轻嘶一声,影子随之褪去。
柳絮也被这一下惊得回过神,绷紧了身体,睫毛簌簌颤着,满是畏惧地抬起一点眼睛。
白日里光线明亮,她终于真真切切地看清了这张陌生的脸。
男人一身玄色缎袍,身形高大,高鼻薄唇,跟记忆里的齐阭竟隐约有三四分像,只不过更加成熟。
睨着她的一双点漆凤目眼尾微挑,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又藏着几分倨傲的漠然,亦正亦邪,风流却又无情。
此时正皱着眉,抬指摸眼下细长的血痕。
柳絮想到他的身份,心中愤恨又是畏惧,脸上血色尽褪,死死咬着下唇垂下头去,浑身控制不住发颤。
屋中陷入凝滞的死寂。
齐昀低头看到指尖上的血迹,又逡巡过女人还算冷静的脸,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没寻死觅活便好。
他撩袍坐到床边,轻啧了一声:“絮娘,你下手可也忒狠了些。”
柳絮听着这再熟悉不过的亲昵口吻和声音,一时间回忆和当下噩梦交织混乱,婉丽的面容白得似雪,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
齐昀听见她又低声啜泣起来,心也跟着抽抽得疼,伸手便想将她揽进怀里来哄。
然而柳絮却像是被豺狼虎豹吓到般,闭上眼瑟缩躲开他的手。
她浑身都在不住地发抖。
这将近一日的工夫,柳絮想明白许多事,明白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物。她一个乡野孤女,哪怕去衙门击鼓鸣冤恐怕也根本讨不到任何公道,弄不好还要被以攀污官员为由下大狱。
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不等男人说话,柳絮忍着恐惧和愤恨,连滚带爬跌下了床,软软跪倒在他腿边,垂着头哀声哭求:“齐大人,齐世子,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吧……我就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还是个嫁过人的……是我自己眼瞎认错了人,不赖您,不赖您……都是我的错,我不去告官,更不会闹事,求求您放过我,让我走行吗……”
她声音越说越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泪珠子滴滴答答溅在地上。
齐昀俯身欲扶柳絮的手僵住,半垂的眼帘下,眸色寸寸冷了下去。
第45章
柳絮边哭边求, 说完了话,却半晌没有听到男人的回应,屋里只剩下她低微的啜泣声。
良久, 才听到齐昀轻叹一声:“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又为何非要走呢?是我这段时日待你不够好吗?”
柳絮抽泣着摇头:“并非不好,是我配不上您。”
齐昀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压下自己内心的烦躁, 尽量放缓了声音:“我知你气恼我骗你, 这也的确是我的错,可那也是因为我对你有意, 怕你一颗心都系在你那前夫身上, 轻易不肯接受我,才出此下策。”
这哪里是赔不是呢?嘴上口口声声说着错, 却把欺骗的行径归咎于所谓的“有意”。今日能好言好语哄她, 怎知来日不会烦腻了就弃置一旁?柳絮算是已经看透了这些男人无情无义的黑心肠。
她的小臂被齐昀握住,试图往起来拉。
“好了, 跪着做什么?有话起来好好说。”
柳絮却不肯起身, 跪在地上卑微祈求:“我知道您是个好人, 就让我走吧……”
“好人?走?你想走去哪里?”
她等了很久, 听到这样一句冷笑着的问话,不等出声回答,便被掐住下巴被迫仰起脸来,撞入对方漆黑沉冷的凤眼。
柳絮骨子里怕这个陌生男人,长睫慌忙半垂下, 簌簌颤抖。
齐昀盯着她苍白狼狈的脸,往日那双美丽却无神的杏眼,现下如同被注入灵魂, 哪怕睫毛半遮半掩,也如两汪秋水莹莹,波光流转间动人心魄,惹人怜惜。
美则美矣,可从前那种含羞带怯的温情脉脉也彻底不见了。
甚至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
他怒火中烧,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别告诉我,你还是不死心,想去找你那虚伪的死鬼前夫。”
柳絮咬紧了唇瓣,没有吭声。她并不知道婚契早就被长平侯抹去,所以的确打算去寻宋阭,只不过是去解除婚契。
然而这种无声,看在齐昀眼里便是默认。
他气急败坏,面色愈发冷,口不择言讥讽:“我该说你是痴心不改,还是愚昧不堪?哪怕被抛弃也要上赶着给一个伪君子玩弄,当真是有出息极了。”
柳絮听得气红了脸,低垂的眼睫抬起,迎上男人的视线,被他眼里的轻蔑鄙夷刺到,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们都是一样的人,谁又比谁高贵呢?而且我走只是因为我自己!你和我什么关系没有,凭什么这样羞辱我,又凭什么过问我的去向!”
说完她便感觉到下巴上的手指收紧,忍不住低声痛呼。
齐昀望着她目光如同寒刃一般。
“凭什么?”他松了柳絮的下巴,扯着她手臂狠狠往跟前一拽,纤弱的身体立刻被迫倾趴在他膝上。
他攥紧掌中的手臂,俯下身盯着柳絮苍白惊惧的脸,恶狠狠道:“就凭是你先认错招惹的我,就凭我在你身上真金白银花了上千两!更何况,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要么早被宋阭那伪君子为了仕途弄死,要么就在温州乡下摸黑过苦日子。你说我凭什么?”
说着齐昀呼吸愈发急促,俨然已经被气昏了头,根本压抑不住躁郁的情绪,“收了我这么多好处就想翻脸不认人,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柳絮被他狠戾的目光吓得一哆嗦,脸色更是雪白脆弱。
“你可别忘了,你姐姐的命谁救的,你姐夫的差事谁给的,你外甥的学业是谁支持,更别忘了……”齐昀轻轻抚上她薄薄的眼皮,压低了声气:“就连你这双眼睛,也是我让人治好的,你说我凭什么过问你的去向?”
不提这些还好,一提,柳絮便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被所有人欺骗。
所有人知道真相,唯独她被蒙在鼓里当成傻子耍弄!
柳絮的脸颊身段无一不娇弱,可此刻泪眼却像是冰封的湖水一般寒利,充满令齐昀几乎不能直视的怨愤。
“所以呢,你为了欺骗我而做的这些,到头来也要全部算在我头上吗?我是不是还得对你齐世子感恩戴德齐、三拜九叩?”
齐昀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没有见过这样尖锐的柳絮。
在他眼里,柳絮从来都是柔软的、温顺的、怯懦的,就如同她的名字,像一团软绵绵的春絮。
然而此刻却浑身是刺,无比的令他陌生。
俗话说一方强,一方就弱,齐昀沉默了一会,知道自己说过火了,松开桎梏着她的手,脸色依旧紧绷,语气却软了些:“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你走。”
柳絮知晓跪也无用,这人觉得她软弱可欺,根本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她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撇过头去并不回答。
“我是骗了你,可你仔细想想,这些时日我对你不好吗,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人非圣贤,你总要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这些事其实也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不可原谅。”齐昀抬眼看着她,顿了顿又道:“絮娘,跟着我没什么不好,我比你那前夫负责的多,也有本事的多。”
柳絮冷冷道:“倘若我非要走呢?死也要走呢?”
听到个死字,齐昀面色大变,咬牙怒斥:“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困得住我的身,那你困得住我的命吗?”
柳絮抬袖狠狠擦去泪水,说完了转身就想直接往外跑,却被一把拽住手腕,狠狠拉到了男人怀里。
有力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身,根本挣脱不了。
“你放开我!”
眨眼的工夫她便被带到榻上,男人高大的身躯覆来,带着令人胆颤的气息。
柳絮发丝散乱在鸳鸯被面上,秀美的玉容上泪痕交错,意识到可能会发生什么,惊慌推搡他。
“你别这样,欠你的我还还不成吗?给姐姐看病的钱,还有我治眼睛的,我都想法子还给你,你放过我吧……”
“想都别想。”齐昀的舌尖舔去她眼角的湿咸的泪,声气缱绻,话语却无情:“絮娘,既已做了我的人,背叛了你那前夫,便没有能抽身的道理,我是如何都不可能放过你的。”
男人的吻密密麻麻落下,她偏头想躲避,却被捏住了下巴掰过去,紧接着心口一凉。
柳絮杏眼睁大,挣扎愈发激烈,然而男人却像是失了智,想用这种事证明什么似的,已半撑着身子,开始单手扯他自己的衣带。
见齐昀不肯罢休,试图欺辱她,柳絮更是哭得泪眼模糊,绝望的驱使下,闭眼用力合齿咬舌。
下一瞬,双腮却被捏住了。
男人衣襟松散,虎口卡在她唇上,既震惊又恼怒,厉声道:“你宁可自尽,也不想跟我在一起?”
柳絮泪流满面,含糊着说:“你这样的畜生,我为何要愿意!”
齐昀呼吸微凝,掰着她的下颌,眼神凶戾又轻慢,“想死?没有那么容易。你若咬了舌,我就把你那好姐姐的舌头也拔了,你若敢悬梁,我就把你姐夫和外甥也一尺白绫吊死。”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阴恻恻勾唇:“还有你那好姐妹云英,你想看她落得什么下场?”
只是威胁的假话,但柳絮因为受了他的骗,满心觉得此人就是个下流无耻的纨绔,此刻便立马信了他真能做出这等草菅人命之事。
她只觉得彻骨的冷,满腔的恨,哭着喘息着,声嘶力竭凄声怒骂:“齐昀,你当真是禽兽,简直畜生都不如!”
齐昀毫不在意,“随便你怎么骂。”
话音落下,卡在她柔软唇缝的虎口便被狠狠咬住。
柳絮用尽了力气,鲜血顺着她唇角流下,满口的血腥味,弄得她几欲作呕,却死也不松开。
齐昀阴着一张脸,并没有阻止,只是皱眉。
虎口处的肉几乎要被咬下,女人的眼泪和鲜血混在一起,滴滴答答落在她下巴和雪颈,像是雪上绽放的红梅,灼眼刺目。
许久,她终于脱力松了口,齐昀的虎口几乎被咬穿,鲜血淋漓。
齐昀看着她沾血的艳色唇瓣,不管不顾吻了下去。
亲吻本是爱侣间表达交流情感的方式,此刻却成了双方发泄的途径。
齐昀捏着她双腮,柳絮闭不上牙关,唇舌被他疯了似的又咬又吮,血腥味在二人口腔交换,她的泪珠也混了进去,带上一股咸涩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齐昀终于松开了她,趴在她颈窝喘息着说:“只要你肯留下,我什么都能给你。絮娘,你乖一些,好不好?”
柳絮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发软的手脚恢复了些力气后,把人用力掀开,拉紧衣领缩到了墙边。
她没有再咬舌。
人绝望之下想寻死,可等清醒些后,那种想法便又压下去了,失去了实施的勇气。
柳絮有些自厌的想,她或许真的是个懦弱的女人,明明已经遭人欺辱骗了身子,却连以死明志的勇气都没有。
齐昀坐起身,此时情绪也冷静了些,靠过去想抱抱柳絮,放软姿态说些好话。
然而刚俯身靠近,便传来“啪”一声脆响,他脸被打得偏了过去,一阵灼痛。
柳絮掌心发麻,打完又畏惧地往墙边缩了缩,抱紧膝盖戒备地盯着像是被打懵的男人。
齐昀脸色阴了一瞬,随后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头看柳絮,发出令人害怕的轻笑。
“打得好,我喜欢你打我。”
柳絮愕然皱眉,眼睫上还挂着泪,“齐大人是疯了吗?”
齐昀听着这疏远的“齐大人”,心头极其不爽,却挑眉轻佻笑道:“我想通了,你对我有气,那说明心里到底还是有我的,不然何来的怨何来的怒?”
“还有,叫什么齐大人,先前夫君不是叫得很顺嘴?不过我更喜欢听你唤我道宁。”
柳絮被这番诡辩弄得懵了一瞬,等听到后一句,那些羞耻的记忆翻涌上来,脸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有心骂几句,却又怕对方再说出这等没皮没脸的话,于是把脸埋在了膝上,直接不搭理了。
齐昀看她冷若冰霜的抗拒模样,起身下了床,不紧不慢理好凌乱的衣袍,正经说道:“方才口不择言说了些难听的话,我向你赔不是。”
柳絮埋着脸,不理不睬。
他也不气恼,只说:“我知你气恼,也知你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换个丈夫,所以我愿意给你时间好好想想。”
柳絮这才抬起一点脸,狐疑看着他。
齐昀微微一笑,继续道:“虽说感情讲究个你情我愿,但在我这里可没这回事,所以不管你想通与否,我都不可能放人。”
眼见柳絮一双美目染上怒火,他不疾不徐:“絮娘,我是真心待你,日后也会尽力弥补过错,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不论是为了你姐姐一家,还是旁人,如何选择才能过得舒服。识相一点,对大家都好。”
柳絮气的浑身发抖,将一旁的枕头狠狠砸过去,指着他的指尖都在轻抖。
“无耻之徒,滚出去!你滚!”
柳絮从来都是柔弱老实的,何曾像今日这般被逼到不住的骂人?
俗话说兔子急了也咬人,更何况她方才还想咬舌,齐昀也知道再说就把人逼急了,于是把脚边的枕头捡起来,哄了一句:“一会齐三过来帮你看眼睛,我知道你在气头上,但也不要拿眼睛去赌气,不值当的。”
柳絮闷不吭声,咬着唇流泪,却倔强的不愿意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