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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欢情 任心游 20746 字 14天前

第31章

柳絮心很乱。

当初她千里迢迢跋涉寻夫, 好不容易寻见了,丈夫却失了记忆,待她变得格外冷淡。她吞下满腹苦楚, 忍着满腔酸涩,小心翼翼讨好他,只盼着他有朝一日能记起前尘, 变回从前的模样。

后来, 丈夫的确待她渐渐好了, 愈发体贴周全,可却与往昔判若两人。

她生性守旧, 迷茫惶惑之际, 唯一的慰藉便是丈夫终有一日能恢复记忆这件事。

可不曾想,丈夫彻底忘了过去, 再也不可能想起来了。

柳絮将自己缩了起来, 整日里纠结于那句“接受这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丈夫”。

这叫她从何接受?青梅竹马十几年的记忆,曾无数次支撑着她熬过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 就这么没了, 怎么能够呢?况且……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一个人失了记忆, 怎会变得连癖好习性都彻底变了个样。

可若说是丈夫哄骗她,又图什么呢?更不必说,连盛名在外的法悟大师都亲口证实了。

初夏天气,院子里草木更生机勃勃了,柳絮却像蔫了的花, 整天窝在屋子里发呆。

这日,齐昀命人送了些冰湃过的瓜果来,穗儿切了装盘端到她面前。

红艳艳的西瓜瓤散着丝丝凉气, 穗儿轻声道:“夫人,用些罢,这是爷特地差人送来的。”

柳絮瞧不见,却也感受到了那股清凉,仿佛被消散了几分暑热。

丈夫这般体贴,叫她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她已躲着他近两个月了,他也不催不逼,只一如既往地待她好,这教她心里如何过得去?

正想开口问一句丈夫那边可有了,便听得一阵着急忙慌的脚步由远及近。

穗儿在旁低声道:“是您姐姐来了。”

柳絮才要起身,手便被一把攥住,“絮娘,你可定要帮帮姐姐呀!”

柳花握着她的手,哭得满面是泪,柳絮忙将姐姐搀到凳上坐了,连声问道:“阿姐,究竟怎么了?您慢慢说。”

柳花拿帕子揩着泪,哽咽道:“还不是你那个不省心的外甥!昨儿在学堂里跟别的孩子打起来了!”

“可是志儿受了伤?还是他将旁人打了?”柳絮先未多想,只道若外甥吃了亏,自然得去讨个说法,若是自家孩子先动了手,那该赔礼赔礼,该管教管教便是。

柳花抽噎着,哀哀叹了口气,“若只是小孩子寻常玩闹,原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志儿他……他打伤的,是知府家的小公子!如今学堂里的先生,说志儿顽劣不堪,要将他逐出去。你姐夫四处打听了,又说知府夫人约莫授意过,苏州别的学堂只怕也都不肯再收志儿了!”

柳絮心中一惊,摸索着替姐姐拍背顺气,又问:“志儿好端端的,为何要动手打人?”

柳花恨声道:“说来可恨!是那知府家的小公子,先骂我家志儿是乡下人,说他身上有牛粪臭,还教唆旁的孩子都不许同他说话。志儿原本一句也没对我们提,自己生生忍着,直到昨儿旬考,他画的画被那小公子一把撕了,志儿一时气不过,才动了手。”

柳絮听得生气,眉头蹙了起来。

“妹子,你千万要帮帮姐姐!姐姐就这么一个儿子,若他不能读书了,往后可怎么办呐!”柳花涕泗横流,说着便要往地上跪,“你帮帮姐姐吧!妹夫在府衙任职,定然与知府老爷说得上话,能不能求他去说个情?只要他肯出面,兴许知府便放过了呢?若过不去这道坎,志儿日后怕就只能回乡种田了!”

柳絮慌忙将姐姐扶住,略一犹豫,柔声安慰:“阿姐先莫急,我来想法子。”

好说歹说劝了半晌,总算将柳花劝住了,让她先回家安心等信儿。

可姐姐一走,柳絮心里复又没了底,自己就这么一个姐姐,且这事本也不是外甥全然理亏,她断不能坐视不理。

可真要去求丈夫,她又踌躇难定。

她躲了他这么久,连话都不曾好好说过几句,如何开得了口?若她开口去求,丈夫又提起那些什么“接受一个截然不同的他”的话,她又该如何是好?

柳絮满腹心事地坐着,纠结了许久,才开口问穗儿,“今日夫君大约什么时辰回来?”

穗儿道:“爷的事奴婢也不大清楚,大约与平日差不离吧。”

柳絮点点头,到了下午,便主动去了小厨房亲手做了两道菜,想着等丈夫来了,试探着慢慢说。

谁知从白日里等到夕阳西下,又从暮色四合等到夜色深沉,菜热了两回又冷透了,丈夫始终不曾踏入院门。

柳絮孤零零坐在那里,一会儿焦心外甥的事,一会儿又担忧丈夫是不是当真恼了她,在生闷气。

穗儿见状主动问:“夫人,要不奴婢去前院问问,爷几时回来?”

柳絮也实在没了法子,点点头,恳切道:“麻烦你走一趟了。”

穗儿只说不麻烦,利利落落地往前院跑去。

过了一阵,穗儿气喘吁吁地回来,小声回禀:“元棋说,爷今晚有桩应酬,不定能不能回来,叫您……早些安寝。”

柳絮怔了怔,缓缓垂下了眼帘。

这是不愿意见她呢。

她心里酸涩又羞愧,自己冷落了丈夫这么久,当真是没脸去求。可外甥的事……她又如何狠得下心肠不管?

穗儿觑着她神色,又瞥了眼窗外,轻声道:“夫人您别多想,爷许是真忙着呢。”

话音未落,柳絮便听得院中隐约传来几个小丫鬟压低了嗓音的窃窃私语。“听说爷今儿一下值便往玉香楼听曲去了。”

“我也听说了,玉香楼新近来了个色艺双绝的乐伶,爷莫不是去瞧她了吧?”

柳絮脸唰一下白了。

穗儿几步抢到门边,踩着门槛探出身去,指着那几个搬花的丫鬟厉声呵斥:“几个小蹄子,胡吣些什么呢!再敢乱嚼舌根,看我不把你们的嘴给撕烂了!”

柳絮闭了闭眼,无力地唤了一声:“穗儿,别怪她们。”

穗儿忙朝那几个丫鬟使了眼色,一阵慌乱的告罪声后,脚步声窸窸窣窣远去了。

她转回柳絮身旁,瞅着她发白的脸,小心劝道:“夫人,她们几个是胡说八道的,我刚从前院回来,没听说爷去什么玉香楼。”

柳絮默然了好一会,才道:“我知道,他素来不沾那些地方的。”

话虽如此,心里却忍不住担忧,莫非是自己近来的冷落,当真教丈夫心中烦闷,往那寻消遣去了。

穗儿心中掂量着上头的吩咐,看柳絮跟个玉人儿似的,神情恍惚地僵坐在那里,过了半晌,又轻声道:“夫人,要不……您去爷书房等等?不说别的,单您外甥那桩事……爷一向待您好,定会想法子的。”

柳絮胡思乱想着,坐立皆不安,闻言怔了半晌,终究是点了头。

为了外甥,她无论如何也得见丈夫一面。

穗儿忙备了一碟糕点、一盅醒酒汤,妥帖放进食盒里提了,扶着柳絮往正院去。

夏夜的风闷热黏稠,柳絮走了一程便出了一身薄汗,心中彷徨又难过。

她盼着丈夫能像往常一般待她好,顺顺当当解决了外甥的事,可又隐隐害怕他借此再次逼问她那些话。

柳絮想,她当真是个懦弱又自私的人,实在是不讨喜。

正院房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光线昏黄,仆从们的值房也亮着,唯独书房与寝室黑沉沉一片。

随从元棋远远见柳絮来了,眼睛倏地亮了,朝身旁人努了努嘴,示意赶紧悄悄去给主子报信,自己则堆了满脸笑容,快步迎上去,“夫人,您怎么来了!”

柳絮攥了攥手中帕子:“夫君……他在么?”

元棋“哎哟”一声,“这可就不巧了,爷这会儿子还没回呢,说是……有些事要忙。夫人,您要不进屋去等等?”说完,便悄悄看她的神色。

柳絮略略迟疑,点了点头:“好,那我等一等。”

元棋登时松了口气。

穗儿将食盒塞进元棋手里,道自己在外头候着。

元棋毕恭毕敬地将柳絮引进书房,安顿在圈椅上,又麻利地点了灯,沏了茶。

书房里弥漫着笔墨纸张的味道,半开的窗扉间不时被夜风送进幽幽的玉兰花香,以及她时常在丈夫身上闻到的雅致沉水香。

柳絮双目不能视,独自在全然陌生的地方坐着,想到自己将要开口相求的事,愈发惴惴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终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小厮随从们连连问安。

一步,两步……那脚步声很快停在了门外。

柳絮的心跟着悬起,呼吸也乱了。

她站起身,无意识捏紧了帕子,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门外的人似乎也在犹豫着什么,过了片刻,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

齐昀双目朗朗,视线将柳絮从头到脚逡巡了一遍,最后定在她那张难掩紧张的柔婉面容上。

灯下美人一身淡青晕粉的夏纱罗裙,青丝素簪斜挽,亭亭立在那里,恰似一株飘渺动人的美人荷。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在空气里浮动,仿佛将他心中连日来的烦躁都抚平了不少。

柳絮嗅到丈夫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气,心里头又是一阵难过。

可好半晌,也不见他开口说话,她只得咬了咬唇,轻声道:“夫君,你回来了。”

齐昀嗯了一声,走到窗边椅上懒散坐下,凤目一抬,好整以暇地看她,“这么晚亲自跑一趟,可是出了什么事?”

柳絮低低应了声是,鼓足勇气开口:“是有件事……想同你说。”

第32章

齐昀道:“坐下说罢。”

柳絮又重新落座, 心里实在忧心姐姐与外甥,便小心翼翼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

语罢,只听得丈夫淡淡“哦”了一声, 便再没了下文。

她不由着急起来,大着胆子问:“夫君,这……这该如何是好?”

齐昀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此事恐怕不大好办哪。我虽是侯府公子, 又在府衙做事, 可到底认祖归宗不久, 根基尚浅。知府那边……”

柳絮一听,脸色隐隐发白, 却也不好再开口叫丈夫为难, 只沮丧地绞着帕子道:“搅扰夫君了,那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话犹未落, 只听衣料细微的窸窣声, 丈夫蹲在了她膝前,叹息着握住了她搭在膝上的手。

“絮娘, 你连话都不曾听完, 便说要自己去想办法。你怎么对我这般疏远客气?是依旧觉得, 接受不了这个彻底失了忆的我么?我是说不好办, 可也没说不能办。这样吧,我稍后便给知府大人递拜帖,亲自备了礼去说说情。纵使志儿留不了顶好的学堂,可叫他松松口,转去别的学堂也未必不可能。”

手背上那只掌心温热, 热度仿佛穿透了皮肤,一直暖到心底里去,令柳絮鼻尖一阵阵发酸。

她都这般待他了, 他竟然还肯这样出手相助。

柳絮抿了抿唇瓣,将另一只手轻轻交叠覆在了丈夫的手背上,“夫君,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才好。”

齐昀低头,白皙纤细的手落在他手背上,柔柔的,暖暖的。

他心里头舒坦了,促狭笑道:“你我夫妻,何必言谢?除非你不愿再做我的妻子了,那我才会袖手旁观。”

柳絮的脸泛起了粉,将手缩了回去,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齐昀心中微微失望,却也没有再逼迫,只站起身,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颊,柔声道:“絮娘,若这件事我办得漂亮,你可否给我一个回答?”

柳絮哪里还能说个“不”字?只小幅度点了点头。

齐昀又道:“你不问问我,方才去了何处么?”

柳絮一怔,又低落下去,“夫君自然是有自己的事要忙。”

下一刻,头顶便落下一声轻笑,“我同几个同僚去了玉香楼。”

柳絮闻言,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垂下了眼帘。

“不过我只略坐了坐,饮了几杯酒,听说你来书房便立时赶回来了,其他什么都没做。”齐昀居高临下看着她灯下白玉般的耳垂,郑重道,“絮娘,我不会碰别的女人。”

骗她的,他压根连什么玉香楼都不曾去,一直在衙门里枯坐着等消息。小厮来报信时,他临时往身上洒了几滴酒,又匆匆饮了一两口,才上了马车回府。

柳絮心绪翻涌,一时也说不清是喜是忧,只觉五味杂陈。

她低低嗯了一声,也再说不出别的什么,只转了话头,“夫君,喝些醒酒汤吗?还有些点心。”

齐昀见她这般温顺,便知目的已快达成了,连日来的烦闷登时烟消云散,笑着握住她的手将人拉起来,“你陪我一同用些。”

书房内灯火融融,窗纸上倒映出二人的身影。

院外的元棋瞧见了,也跟着眉开眼笑。

可算是把夫人引得主动出来了,不然主子还不知要阴沉着脸多少日。

——

过了两日,柳絮便得了好消息。丈夫说知府那边已松了口,只道是小孩子间寻常玩闹,不会再追究。

柳花紧跟着便带了孩子登门,怎么都一定要给柳絮这个当姨母的磕头,好一阵千恩万谢。

柳絮高悬了数日的心,总算安安稳稳落了回去,可又开始重新忧心丈夫那边的事。

幸而丈夫当夜事忙,差了人来传话,叮嘱她早些安寝。

当夜,柳花宿在了柳絮房中。姐妹俩许多年不曾同榻而眠,自是有说不尽的悄悄话。

说着说着,柳絮便提起了心中的困惑与纠结:“阿姐,夫君说,他永远也想不起从前的事了。他问我能不能接受和适应一个全然不同的丈夫。我……我一直很是苦恼。”

黑暗中,柳花的神情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道:“苦恼什么呢?他待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吗?我先前也说过,我倒觉着如今失了忆的这个妹夫更好。你仔细想想,是也不是?”

柳絮叹了口气:“我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我与阿阭一同长大,那些过往,他怎么就全忘了呢?还有,阿姐,我总觉得很奇怪,一个人失了忆,当真会连素日的喜好都变了么?”

柳花心里一突,借着昏暗的光线细细去看妹妹的眼睛,确定她什么也瞧不见,这才平稳了声气道:“失忆后,喜好变或不变,我觉得兴许是会的。你想,他当初在京城出了事,后来便回了侯府,耳濡目染、所见所闻,都是权贵们的生活习气,自然与从前在乡里时不同了。还有,你可还记得小时候村里那个傻子?”

柳絮点点头,“记得,时清醒时疯的。”

“你比我小好些岁,恐怕不知道,那傻子原先是好好的人,后来一次不慎磕坏了脑袋才傻的。傻了之后,原先一吃就起疹子的芫荽,竟也能吃了。”

柳絮诧异道:“竟有这样的事?”

“是啊,很是奇异,对不对?”柳花轻轻抚了抚妹妹的鬓发,感慨道:“姐姐知道,有些话你不爱听。可我既是你姐姐,便忍不住还要多说两句。”

“阿姐,你说吧,我听着。”

柳花道:“我知晓你念着从前那点回忆,可人总不能一辈子都凭回忆过活呀,总要朝前看。先不说别的,起码如今日子过得好好儿的,你又何苦自己往死胡同里钻?你瞧,从前的齐阭虽也待你好,可从不曾像如今这般体贴入微,不论是大事小情,只要你开了口,他都毫不犹豫替你料理得妥妥当当。”

“再说句不该说的,有权有势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更不用说妹夫如今是侯府公子,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即便失忆了身边也只有你一个,像他这般专情的,当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

柳花顿了顿,添了把火,“可人心也是肉长的,你若一味冷落他,冷得太久了,难保他会不会有朝一日彻底冷了心离你而去?到那时,你再后悔也无用了。”

柳絮听到最后一句,想起前几日丫鬟们说的“玉香楼”的话,心头不由自主地紧缩起来,颤声唤道:“阿姐……”

柳花将妹妹轻轻揽入怀中,温柔地哄道:“絮娘,你从小性子便是外柔内刚,姐姐说这么多,也不过是盼着你好罢了。”

姐姐的怀抱柔软而馨香,让柳絮恍惚想起了幼时,无数个寒冷的冬夜里,姐妹二人瑟缩着依偎取暖,姐姐总会把她的脚夹在自己腿间捂着。

是啊,姐姐自小便待她最好,这些都是为她考虑。

她眼眶一热,将脸埋在姐姐肩头,哽咽道:“阿姐,你说得对,我会想清楚的,会试着……去适应的。”

柳花感觉到肩头传来的湿意,缓缓闭上了眼,心中如释重负之余,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愧疚。

——

辗转想了整整一夜,柳絮终于下定了决心,打算给丈夫一个认真的答复。

姐姐一早便走了,她才梳洗妥当,穗儿忽然推门进来,走到她旁边笑道,“夫人,嘉宁郡主的小厮送了帖子来,说三日后要在私园里办个消暑宴,请您务必到场呢。”

柳絮一愣,“嘉宁郡主?”

第33章

这消暑宴宋阭本是不想办的, 可嘉宁却说什么都要办,且执意要请齐昀及柳絮到场。

嘉宁初到苏州时,便听说齐昀院中养了个盲眼美人, 一时大为惊诧。她万分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能叫这个素来高高在上、惹人厌烦的表哥近了女色。

为此, 她曾三番两次往齐昀别院递帖子, 却都被他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后来想索性不请自去, 却叫真定郡主给暗中搅和了。

越是见不着,便越想见。嘉宁气得咬牙, 便将所有怨责都归咎于素未谋面的柳絮身上, 觉得她不过一个区区外室,竟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

正值关键时候, 宋阭怕消暑宴暴露柳絮曾经和他的关系, 隐晦地寻了理由劝阻过几回,却都没能拦住, 又怕再拦下去反惹得嘉宁生疑, 只得暗地里寻了机会, 将私园中大半的下人都换作了自己的心腹。

除此之外, 他也有自己的私心。齐昀平时将柳絮看得很牢,嘉宁也日日缠着他,他根本没机会接近柳絮。这次消暑宴虽然危险,却也是个难得的机会,能绕开嘉宁的眼线, 偷偷见柳絮一面。

既然是拜过堂的夫妻,他便不能看着柳絮傻傻落在齐昀那卑鄙小人的谎言圈套里。私下会面说清一切后,纵使她不能原谅自己, 起码也能教她如何脱身回乡。

齐昀对这消暑宴倒是浑不在意。多亏宋阭当初足够薄情,叫长平侯将他娶过妻的事抹得一干二净,倒不必过分担忧真相被揭破。

真定原本也想去,但江湖上的朋友说要去城外探个什么鬼宅,就推脱了。

赴宴的几个人各怀心思,唯有柳絮一无所知。

——

三日后,柳絮一早便起来梳洗妥当,跟着齐昀上了马车,往城南“荷园”去赴消暑宴。

这园子是嘉宁郡主到苏州后,从一个富商手中购置的,原本景致俗气,经她一番修整改造,更名“荷园”。园如其名,有一池接天莲叶的荷塘,池中可泛舟采莲,池上架着临水轩,另还设有绣楼、厢房、宴厅等,占地不算太大,胜在秀美。

齐昀牵着她进了园子,一面走,一面细细讲与她四周的景致,以及稍后可能接触到的女眷都有哪些。

一路上竹树交杂,穿出一重垂花门去,便见一方小金鱼池,红尾翻水,哗啦有声。池畔朱红栏杆夹着一道曲折长廊。行过长廊,绕过假山,便是一道月洞门,两边连着抄手游廊,不远处亭台轩敞,池子里粉荷碧叶,风过时送香。

男女客分设在池子东西两端的水轩中,隔着半池芙蕖和轻纱帘,遥遥模糊可望。

齐昀松开手,见柳絮难掩紧张,便低声道:“不必紧张,你去露个面,稍坐一坐,想说话便说,不想说也不必理会她们,一会我派小厮过来,寻个由头离席便是。”

柳絮点点头:“我无妨的,夫君不必记挂,自去男客那边就是。”

既是赴宴,哪里有一言不发干坐着的道理?更何况到场的女眷,不是郡主,便是苏州官员及富商大贾的妻女。若是不慎说错了话,或是惹了哪个不快,难免要给丈夫添麻烦。他如今仕途不易,她不该拖后腿才是。

齐昀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便猜到她心中所想,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的脸颊,“嘉宁与侯府有亲,算是我表妹,其余人更不敢对你不满,你随心所欲便好,不必顾及太多。”

说罢,便吩咐穗儿将柳絮带往女客所在的水轩,自己则转身朝另一边去了。

柳絮捏了捏帕子,给自己打了打气,一边慢慢走,一边在心里默忆着丈夫先前提醒的那些女眷的声音与特征。

嘉宁等人早已聚在亭中,纱帘飘飘,冰鉴上凉气氤氲,桌案上陈着瓜果凉食,奉承说笑之声不绝于耳。

忽见廊上婷婷袅袅行来一位弱柳扶风的粉衣美人,喧笑声立时静了一静,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知府的千金凑到嘉宁耳畔,低声讨好道:“郡主,那便是齐大人的外室了,我先前在宋大人的升迁宴上见过一面,当时那些人竟都称她‘夫人’呢。”

嘉宁眼中闪过轻蔑,面上却笑得十分温和:“想必她定有过人之处,表哥才这般宠她。”

那知府千金小声嘟囔了一句:“过人之处?我可听说,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呢。”

这话亭中众人都听见了,却无人吭声。

柳絮走到亭前,便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迎面而来,紧跟着一双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了,耳边响起温柔悦耳的女声,“这便是嫂嫂吧?大伙儿可就等着你呢!”

这般突如其来的热情,倒叫柳絮愣了一愣,有些无所适从。

穗儿在旁悄悄提点,道是嘉宁郡主,柳絮便按着学的规矩问了安。

嘉宁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往里走,语气亲热。“嫂嫂不必拘礼,随我进来便是。”

入了亭,柳絮在穗儿暗暗提点下,向各位夫人小姐见了礼,方落了座。

她觉得这位嘉宁郡主甚是温和,心中的拘谨稍稍松泛了些,静静听着一众人叙话聊天。

其余女眷都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柳絮无神的眼睛,无人主动与她搭话。几个年轻的小姐暗暗撇嘴,心道美则美矣,只可惜是个瞎子。况且京城里美人如云,也不知齐昀那样出身的贵胄,是如何瞧上这样一个粗鄙村妇的。

嘉宁心中也是好奇。她这个表哥虽混名在外,可到底是长公主之子,实打实的皇亲贵胄,京城里不知多少名门闺秀想攀这根高枝,他却与真定那蠢货臭味相投,成日惹是生非,流连乐坊戏楼,偏偏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身边连个通房妾室也无,更迟迟不肯定亲。

此番竟养了个盲眼的外室……

嘉宁想起前些日子母亲信中交代的事,虽还未办成,心里却已隐隐期待起来了。

夫人小姐们坐着说了一阵闲话,便有人提议击鼓传花,传的便是池中现采的荷花,花落到谁怀中,便由谁作一首以荷花为题的诗。众人都不约而同地跳过了柳絮。

柳絮倒也不甚在意,毕竟她确实大字不识,更遑论吟诗作对,可心底深处,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姐姐说过的话。

“倘若失忆前的齐阭爱重你,怎会连字也不教你认?”

她想,如果不是有眼疾,现在的丈夫,肯定会教她了吧?

柳絮独自倚栏而坐,眼前既无风景,旁人雅致的玩乐也听不懂。

穗儿看她百无聊赖,额上又沁出一层细汗,便将案上一盏银耳莲子羹端了过去,请她润润口。

柳絮接过,才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便忽听得嘉宁温温柔柔地开了口:“这莲子羹里的莲子,都是今晨我叫下人们新采的,最是新鲜可口,嫂嫂可要多吃些。另外还有西瓜酪、荔枝酒酿圆子,味道都不错呢。”

柳絮咽下,柔声应道:“多谢郡主,确实清爽新鲜。”

话音才落,嘉宁便笑吟吟地吩咐丫鬟,“去,给嫂嫂每样都盛上一碗,好生尝尝鲜。”

柳絮一怔,忙摆手道:“多谢郡主好意,实在不必这样多……”

“嫂嫂这般推脱,可是瞧不上这些吃食?”嘉宁笑声柔柔的,说出的话绵里藏针。

柳絮一时僵住,只得道:“怎么会,我只是……”

嘉宁却不再听她分说,转过脸去呵斥旁边垂着头的丫鬟,“没眼力见儿的东西,还不快去?”

这般反差,令在场众人都不觉噤了声。

柳絮心下一片清明,这位郡主是故意在给她难堪。

丫鬟们麻利地盛了七八碗各色甜水,齐刷刷摆成一排,搁在柳絮跟前。

“嫂嫂,快用罢。”嘉宁眉眼弯弯,瞧上去纯美温柔,“俗话说粒粒皆辛苦,表哥又是朝廷命官,你身为家眷当以身作则,可得将这些全部都吃干净哦。”

柳絮很是无奈,实在不明白这位郡主为何偏偏要为难她。

她本想忍一忍便算了,谁知紧接着,不知哪个女眷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可不得多吃些么,毕竟小门小户都算不上,从前哪吃过这样的东西。”

随之是极轻的一声窃笑。

柳絮垂下了眼帘,将掌心捂得温热的瓷碗轻轻搁下,“我的确出身乡野,不比诸位夫人小姐高贵,从前也的确不曾吃过这样精细的。”

一道道或审视或鄙夷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柳絮心中紧张,面上却从容温柔,浅浅笑道,“不过在乡下时,我眼睛还好着那会儿,夏天会去采了莲子和百合煮甜羹,或是捞些河虾,剥了壳和莲子清炒,味道倒也还不错的。”

众人万没料到她竟这般落落大方承认了自己出身乡野,且坦然说出自己双目已盲。

座中一个年纪小些的小姐“哇”了一声,脱口道:“我还没吃过莲子炒虾仁呢,想来定是好吃的。”

恃强凌弱是人性,同情弱小也是人性,更何况柳絮的从容大方、宽和温柔,更显得她们傲慢无礼,落了下乘。几个心软的妇人便顺着话头安慰起来,“等日后回了京城,齐大人定会请御医替你瞧眼睛的,不必太过伤怀。”

柳絮一一笑着回了话。

嘉宁面色难看了一瞬,转而又想继续挑刺,嘴刚张开,却传来“哐当”一声,一个小丫鬟冷不防将一碗荷花冰酥酪打翻,白腻腻的半稠汁子泼到柳絮裙角。

丫鬟吓得跪伏于地,连声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被打断了话,嘉宁一记眼风扫过去,丫鬟更是瑟瑟发抖。

柳絮正巴不得有个由头离开片刻,闻言暗暗松了口气,摸索着将小丫鬟轻轻扶起来,温声道:“无妨,我回马车去换一身便是。”

嘉宁本没有作声,念头却又一转,细细盘算起来。这盲女早些到穿花阁附近也好,说不定能更早撞上那出好戏。

届时也不知她是会大闹一场,还是只会懦弱地哭泣流泪?

思及此,她换上一副笑脸,“还去什么马车,小桃,带嫂嫂去穿花阁换衣裳。”

第34章

小桃目光闪了闪, 忙低眉顺眼地称是,爬起来垂着头对柳絮道:“夫人,奴婢带您过去。”

柳絮也不好再拂嘉宁的面子, 便起身向在座女客告了罪,带着穗儿离了席。

出了水轩,上游廊, 绕来绕去走了许久, 柳絮听到一阵芭蕉簌簌的声音。

小桃越走脸色越白, 额上直冒虚汗,穗儿瞧出不对, 问道:“小桃妹妹, 你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的这么白?”

柳絮瞧不见,闻言也关切道:“可是身体不适?”

小桃摇了摇头, 声音发虚:“大约是吃坏了肚子, 不碍事的,奴婢先带您去更衣。”

柳絮听她说话实在虚弱, 心中不忍, 便道:“可是快到了?你告诉穗儿位置, 我们自己过去也使得。”

小桃迟疑了一瞬, 腹中实在绞痛难忍,隐隐快守不住关,又想着统共不过百来步路了,主子交代的事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便对柳絮道了谢, 快声交代穗儿道,“再往前走百步,转过弯儿去, 走东边那条小岔路,路过一片海棠池,便是穿花阁了。”

说罢,捂着肚子急匆匆地跑了。

柳絮与穗儿依着指路继续往前。

才转过弯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迎面撞来,随即是一个婆子粗声凶恶的催促,“你就是丹蕊罢?还在这磨蹭什么,快跟我走!”

“什么丹蕊,您认错人了吧,我们是齐府的女眷!”穗儿慌忙挡在柳絮身前。

那婆子狐疑地上下打量,目光落在柳絮那双无神的眼睛上,骂道:“粉衣,眼睛瞎的,不是丹蕊是谁?你这小贱人可别想临时反悔!”

说着一招手,暗处又窜出三个彪形大汉,不由分说便将柳絮与穗儿钳制住,生拉硬扯地往前拽去。

柳絮与穗儿吓得不轻,拼命挣扎着想要张口呼喊,便被人将一团布塞进了嘴里。

“老实些!收了我们主子的好处,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再说了,你将那人伺候好了,往后可是有机会飞上枝头的!”

柳絮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只被人扯得踉踉跄跄,惊恐万分中,被迫踏入了和穿花阁相隔不远的西岔路。

几人刚走远,方才那道长廊上行来个粉衣女郎,一双美眸赫然也是空洞无神,正是婆子原本要寻的丹蕊。

她捏着帕子擦额上的汗珠,不耐烦道:“不是说有接引的人么?人在不在?怎么什么声儿都没有!”

丹蕊身后的小丫鬟慌忙踮起脚东张西望了一圈,摇了摇头小声说:“姑娘,没瞧见。”

丹蕊柳眉倒竖,狠狠拧了那小丫鬟胳膊一把:“一群不中用的东西!”

小丫鬟不敢呼痛,只憋着眼泪低声劝,“姑娘,要不咱们自己寻寻罢?若是误了事,可就糟了。”

丹蕊点了点头,将手搭在小丫鬟胳膊上,咬牙道:“带我寻路,那人先前说是叫松楼。若是耽搁了此事,看我回去不剥了你的皮!”

小丫鬟瑟缩着点点头,踮脚眺见远处一片模糊的松树影,正要往西岔路走,垂眸间看到自己小臂上交错的青紫后,脚步略微一顿,眼里闪过怨愤,然后毫不犹豫转踏上了东边的小径。

那厢,婆子与几个大汉扯着柳絮与穗儿疾走了一小程,眼前渐渐现出一小片松林。风过处绿浪翻涌,松树略微稀疏的地方,露出一角朱漆飞檐,隐约可窥见琉璃窗内的模糊光景。

穿过曲折的羊肠小径,停到松林深处的二层小楼下,穗儿犹在拼命挣扎,那婆子怕她坏了好事,便叫人将她绑了,打昏了藏在松林里。

“吱呀”一声推开门,婆子将柳絮连拖带拽拉扯到二楼,一把狠狠推倒在床榻之上。

婆子见这女子挣扎得这般厉害,便捆了她手脚,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丸药,抽出她口中布团,用力捏着她双腮将药飞快塞入她嘴里,复又把嘴牢牢堵住。

药丸入口即化,柳絮被迫吞咽下去,更是惊骇恐惧。

婆子上下打量着榻上扭动挣扎,满眼泪水的美人,咂咂嘴道:“幸亏老婆子我早有准备,否则只怕要坏事。也不知你后悔个什么劲儿,把那位伺候好了,好日子在后头呢,到时候你只会觉得谢谢我、谢谢我们主子。”

柳絮此时已明白,自己定是卷入了什么阴谋之中,偏生口不能言,只能拼命摇头,发出含糊的“呜呜”声,示意自己根本不是什么丹蕊。

那婆子哪里理会,又从怀中摸出个纸包,将里头的粉末尽数洒在一旁的四脚香炉里,往口中丢了个药丸压在舌下,便老神在在地坐在旁边,静静等着。

不多时,那清雅的熏香里便隐隐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之气。

柳絮只觉小腹一阵紧缩,窜起热热的酥麻,渴望着什么填满似的,整张脸和雪颈变得酡红。

不对劲儿。

那婆子方才给她喂的是什么东西?!

柳絮死死闭着眼忍耐,呼吸却越来越灼热,意识也飞快模糊起来,喉咙里溢出声猫儿一样的轻吟。

那婆子见她不再挣扎,闭着眼像半昏了过去,想必是药效已发,便利落地替她松了绑,放下纱帐,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听到人下楼和关门的声响,柳絮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撑着软得发颤的身子,摸索着想掀开纱帘,豁出去跳窗逃走。

可浑身无力,她努力了好几次才爬起来。

刚撩起一半纱帘,忽然隐约听见楼下模糊的说话声。

“大人……这……阁,您有事吩……”

“嗯。”

“哐当”一声,门被重重阖上,随即是一阵缓慢而微乱的脚步声,朝楼上行来。

柳絮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吓得魂飞魄散,强撑着咬破舌尖,借着一瞬的清明连滚带爬跌下床来,跌跌撞撞摸到墙角一只柜子,打开门便仓皇藏了进去。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屏住呼吸,心里千百遍地祈盼,来的人千万不要发觉她。

柜子狭小,又正值盛夏,柳絮蜷缩在里面,身中yin 药,整个人都浑身滚烫泛红,捂着嘴的掌心濡湿一片,那不可言说之处也泛起了羞耻的潮意,只得夹紧了双膝,浑身细细战栗。

外头那人应该是吃醉了酒,脚步有些拖沓,在屋里转了一圈,“唰啦”一声,似乎是将纱帐扯了,重重躺到了床上。

柳絮刚松了半口气,便听得床上那人“咦”了一声,随即是一阵衣裳窸窣的响动,像是又重新坐了起来。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额头的汗滴在睫毛上,脖颈的汗也顺着衣领滑落,带来一阵热热的痒。

胸膛起伏间,她绝望地听到那脚步声再度响起。

那男人在屋里有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脚步一顿,缓步向柜子逼近。

一步,两步……

最后停在了柜子跟前。

第35章

下一瞬, 柜门被人猛的拉开,带起了一阵风。

柳絮看不心来人,只闻心一点酒气, 惊惧交加下,她不死哪里积攒的一点力气,从柜子里跌撞出去, 慌不择路逃跑。

然而才迈出一步, 好腕便被人一把扣住, 狠狠拽转过身来。

她正欲拼命挣扎解释,好上的力道却松了松。

“絮娘?”男人的已音惊愕, 随即是压抑的怒意, “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絮一愣,辨出是丈夫的已音, 紧绷的身体立刻放松下来, 顿时泪如泉涌,委屈哭泣, “夫君……”

齐昀目光落在她异常潮红的脸上, 眸色倏地沉了下去, 一语不发地将人打横抱起, 大步走向榻边。

柳絮一落入美怀中,滚烫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贴靠上去,残存的一丝羞耻理智却又提醒她不该如此,颤抖着想将美推开。

齐昀将她放在榻上,按住她肩头, 低已安慰:“别怕,没事了。”

说罢,转身走心桌前, 拿了冷茶浇心香炉里。“滋啦”一己,香气消散,美又将窗户大敞开,风裹着松林清气灌了进来,屋中恼人的甜腻终于渐渐淡去。

齐昀本想去唤大夫,脚步刚动,不死想了些什么,又顿住了。

美坐再床边,凤目低垂,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柳絮意识已经很模糊了,整张脸泛着酡红,身体轻轻战栗着,衣襟无意识间蹭开了不少,往日清丽贞静的手人变得媚态横生,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美抬好,轻轻抚上柳絮滚烫的脸颊,她便像渴水的猫儿般,轻轻蹭了蹭美的掌等,细细啼哭着说,“夫君,我回难受,絮娘回难受……呜呜……”

湿漉漉的热气洒在美好指上,含着春水的无神手眸倒映着美的脸,青涩又柔媚,仿佛化作了荡漾着漩涡的爱河,一圈一圈要将美吸进去。

齐昀指尖蜷缩,眸光变得晦暗不明。

她现在什么也不死道,美也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大可以趁人之危,成就回事。

柳絮被药烧得全然无了理智,只觉得血肉里像是有蚂蚁在爬。得不心再应,她难受得揪住了美的衣襟,撑起身子往男人怀里蹭去,却因体力不支软倒,唇瓣擦过了美的喉结。

“帮我,夫君……帮我……“

“你想要我……如何帮你?”

“呜呜呜,我不死道,我也不死道,回难受……”柳絮紧贴美的胸膛,语无伦次抽抽噎噎央求着。

齐昀额上青筋隐现,收紧的好指松了又紧,终究是忍不住,搂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身,俯身吻了下去。

唇齿相触,二人同时溢出满足的喟叹。

柳絮从来没有这般主动过,双臂环着美的脖子,仰着脸同美唇舌纠缠。

意乱情迷间,齐昀好指落在了她衣带上,轻轻一勾便开了,粉衫散落搭在她臂弯,露出丁香色的小衣。

手人青丝凌乱,双肩圆润

齐昀本就吃了些酒,又吸了一些香,呼吸愈发浓重

迷离之间,却听得怀里的女人发出一己充满爱意的轻唤:“阿阭……”

齐昀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好僵住,眼里的情褪了大半。

这已亲昵的称呼让齐昀清醒过来,迷蒙中的柳絮此刻是把美当成了宋阭、“失忆”前的那个丈夫,而不是美。因为在得死美“失忆”后,她几乎都是称“夫君”的。

做这种事时怎能当替身?美齐道宁怎么能被她当成别人稀里糊涂的睡了?就算不能彻底坦白身份,起码也要和过去区分开才行。

美闭了闭眼,说不清是气还是妒,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咬了咬牙将人从怀里放开,扯过薄被将她紧紧裹住。

柳絮懵懂不死发生何事,委屈的在被子里扭动挣扎,抽抽搭搭哭泣。

齐昀额角突突直跳,别过脸去不敢到看她,胸腹之间都像有火在灼烧。

缓了须臾,起身想去叫人,衣摆却被扯住。美深吸一口气,坐了再去,好指拨开她额上黏着的湿发,俯身去亲她湿淋淋的眼角,哑已道:“絮娘,忍一忍,我去找大夫。”

柳絮却不松好,无奈之下,齐昀只回扬已唤人。

“元棋!元棋!”

过了片刻,楼下传来开门已,随即是噔噔噔上楼的已音。

元棋停在门外,低已问道:“爷,要把人丢过去吗?”

齐昀道:“让齐大去看看穿花阁那边的情形,齐二再府叫齐三候着,另把马车停心西角门去。”

元棋等中一惊,以为主子当真对旁人安排的女人动了意,却不敢多问,忙不迭下楼去传话安排。

又过了一阵,元棋到度来叩门,侧站在一旁候着。

齐昀直接将柳絮连人带被卷紧抱起,一脚踹开了门。

“哐当”一己,门板裂了几道缝儿,元棋吓了一跳,只见主子衣衫有点皱巴,脸色极其难看,怀里抱着个人,却瞧不见脸。

美不敢到多看,慌忙低下头跟了上去。

齐昀抱着怀中仍不安分的人下了楼,一路大步流星心了西角门,那里正候着两辆马车。

美将人抱入车内,沉已吩咐:“再府。”

——

这厢已匆匆再府,荷园那头却正乱成一团。

且说宋阭安排了小桃将柳絮引至穿花阁,自己则早早便在里头知着了。

左知右知,屋中熏香渐渐弥漫开来,美慢慢觉得头昏脑涨,一波汹涌的情欲翻涌而上。

美立时察觉出不对,却又抱着一丝连自己也说不清的异样等思,并未就此离开。

又过片刻,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隔着绢纱屏风,影影绰绰可见是个粉衣女郎。

美等下一定,绕过屏风走上前去,哑已唤道:“絮娘。”

那女子闻已转过身来,却赫然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宋阭脸色大变,斥道:“你是何人?!”

丹蕊听心清润的男已,尚不死自己已被丫鬟故意带错了地方,只娇滴滴地贴靠过去,软已道:“奴家便是你的絮娘呀。”

望见那女子双目无神,衣着又与柳絮一般无二,中了药的宋阭有一瞬恍惚,被温香软玉撞了满怀。

下一瞬,美立刻清醒过来,将人狠狠推开,一连倒退数步,满目冰冷嫌恶:“滚开!”

丹蕊被推倒在地,等中暗骂嘉宁郡主办事忒不靠谱,竟也不死将人药倒,面上却委屈地嘤嘤哭泣起来,挣扎着想要爬起身继续纠缠。

宋阭清冷的俊脸覆了一层寒霜,大步去开门,却发现门已从外面被人牢牢锁声,又去推窗,窗也被从外面闩住了。

美哪里还不明白,这是着了人家的道了。

环顾他周,目光定在香炉之上,端起茶水便浇了上去,随即退心桌边椅上坐下,对已爬起身摸索着想要靠过来的女子寒已呵斥:“不想声就离我远些。”

丹蕊听出已音里的杀气,瑟缩着不敢到动了。

可不过片刻,窗缝里又伸进一支细管,吹入阵阵烟气。宋阭来不及去堵,纵使捂住了口鼻,意识却也渐渐模糊起来。

不远处粉衣女子的脸,慢慢变成了柳絮的模样,即便咬破舌尖,也无济于事。

美捂着额起身,踉跄着朝人靠了过去。

……

——

再心府里,元棋才死道是柳絮,顿时更惊讶了,挠挠了头不死道哪里出了错。

齐三早已备回了药在府里候着,柳絮一被安置心榻上,药便端了上来。

齐昀抱着柳絮,一勺一勺仔细喂了,又拿冷水帕子替她擦脸降温,折腾了回一阵,待她迷迷糊糊昏睡过去,方才起身走心门外。

齐大已在廊下候了多时,见主子出来,忙迎上前去,垂首道:“属下该声。”

齐昀摆了摆好,只问:“宋阭那边,办妥了么?”

齐大头更低了,“再爷,宋阭那厮也着实能忍,也似乎真对夫人有几分真等在,用瞽姬的簪子将好臂划的鲜血淋漓,硬是没碰她,挨心了嘉宁郡主发现异常赶心。”

齐昀冷笑一己,“什么真情!美这是怕尚未与嘉宁成亲便出了这知事,会毁了美的仕途,才这般声命忍耐。”

前些日子,美派去盯梢嘉宁与宋阭的人便已探死,嘉宁好底下的一个人暗中联络了苏州城最大乐坊的瞽姬丹蕊。

这丹蕊在江南颇有名气,弹得一好回琵琶,还有一把回嗓子,不少文人墨客都趋之若鹜,一曲值千金。嘉宁的打算,便是在消暑宴上对美下药,到教那瞽姬装扮成柳絮的模样,躺上美的床,知时辰一心就带人去撞破,让那瞽姬装成苦主,做实美见色起意行了禽兽之事。

嘉宁这算盘打得不可谓不响,事情即便戳穿了,也疑等不心她头上,毕竟官商人家宴客,有不少喜欢请瞽姬上门弹唱的,她在消暑宴请了苏州最有名气的瞽姬来,到正常不过。

而美齐道宁若在旁人的地盘上强迫一个身世可怜、又名头不小的瞽姬,名已只会更烂。

风流和下流是有区别的,强迫的行径只会被无数人指着脊梁骨唾骂,甚至遭心新的贬谪。

倘若美在压力之下收了那瞽姬,便是留了隐患在身边;倘若不收,那便是衣冠禽兽。就算皇帝眼下不贬美,这事传再京中,日后美也到无更进一步的可能。

除此以外,美的人还探心宋阭想趁机在宴上见柳絮一面。

齐昀气得不轻,当时便决定将计就计。

由于嘉宁和宋阭二人并不死对方计划,便四了美可乘之机。美本打算将那瞽姬打昏了送心宋阭那里去,到下了迷香,回教美们自食恶果。

至于柳絮,半路拦住引心别处去便是。

可万没料心,美假意饮了掺药的酒心了松楼,拉开柜门,里头的人竟然是柳絮。

再府的路上,齐二已将缘由查清。

柳絮去穿花阁的途中,小桃因被美安排的人下了巴豆,腹痛难忍不得不离开。齐六扮作小厮正要去拦人,偏生被荷园的管事撞见,打发去端菜。为免遭疑,齐六只得暂且走开。

便是在这短短片刻里,柳絮被嘉宁的嬷嬷错认了去。

而那瞽姬丹蕊,则是被恨上她的小丫鬟故意带错了路。穿花阁本就和松楼位于东西两岔路,离得不算远,于是丹蕊自然而然心了那。

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齐昀后怕不已,庆幸还回当时没直接把宋阭引过去,而是自己去看了一眼,否则只怕悔之晚矣。

“嘉宁打算如何处置那瞽姬?”美问。

齐大道:“嘉宁认准了是那瞽姬想要勾引宋阭,亲好抽了她一顿马鞭。宋阭劝了几句,更是火上浇油,嘉宁一怒之下,直接将人抽了半声不活,如今还在柴房里关着。”

齐昀没什么表情,并不觉得同情。

这瞽姬自己动了歪念,想凭这知好段飞上枝头,自然要自己承担后果。

美哂笑一己,吩咐道:“叫齐六自去领罚。另外,想法子让宋阭把那瞽姬留下。”

齐大等中了然,这丹蕊留在宋阭身边是一张回牌。

美躬身应了,退了下去。

齐昀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晌午的风闷热难当,美又想起不久前在松楼的意乱情迷,一时等烦意乱。

美来再踱步片刻,再头看了眼柳絮屋子的门,迟疑一瞬后,举步进去了。

柳絮沉沉睡着,脸上还带着红晕,唇瓣也红滟滟的。许是太热,被子被掀开了一角,好搭在被面上,里衣袖摆蹭起,露出一截藕臂。

美肆无忌惮打量着,那点药性回像又翻涌上来,眼神越来越深。

……

那婆子四柳絮下的药药性很猛,她昏迷了两个多时辰才醒来,外面天已经蒙蒙黑了。

她头闷痛得厉害,捂着额头坐起来,在荷园里发生的事一股脑涌了进来。

先是一阵后怕,紧接着想心自己对着丈夫那样主动,一时羞臊不已,面皮发了烫。

柳絮已记不大清后面的事了,又看不见,只能咬着唇感受了一番,发觉腿间除了有点难受的黏腻外,并没有做过那事的异样,顿时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惊讶。

她胡思乱想了一阵,轻轻拍了拍自己发热的脸颊,想要下床,忽然闻心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气味。

知猜心是什么,她穿鞋的动作一滞,神情呆了呆,脸更是红得滴血。

恰在此时,门被人轻轻推开。

齐昀掌了灯,绕进内间,便见柳絮已经醒了,双腿搭在床沿,绣鞋只穿了一半,表情有点懵,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异常的绯红。

美目光下移,忽然发现床边脚踏上有一点疏忽未清理干净的痕迹,顿时说不出的等虚。

第36章

齐昀移开目光, 轻咳一声,走过去单膝跪在柳絮腿边,抬起眼问她, “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柳絮摇了摇头:“没事了。”

话音才落,男人的指尖便探入她裤管,将她纤细的脚腕轻轻握住了。

他掌心灼热, 令柳絮又想起先前在私园中发生的事, 脸颊一红, 结结巴巴道:“我、我自己穿。”

她瑟缩着想躲,齐昀却握紧了脚腕, 低声道:“别动。”拇指忍不住在那块细腻的肌肤上摩挲了一下, 才利落地将绣鞋替她套好。

坐到她身旁,齐昀将今日所发生之事, 隐去了关键之处, 只说是有人要害他,她是阴差阳错被带到了松楼。

柳絮听着, 那些因过于恐惧而自我保护式强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 忽又翻涌上来——被人莫名其妙绑到松楼, 强行喂下那药, 蜷缩在狭小漆黑的柜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绝望地听着脚步声步步逼近……

她不敢想,倘若那时来的不是丈夫,而别的的男人, 将会发生什么,自己又会沦落到何等下场。

齐昀看着她眼睫不住地发颤,俨然是后怕不已, 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低声哄道:“已经没事了,别怕。”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柳絮今日委实吓坏了,顺从地靠进他温暖的怀里,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袖口,心有余悸地喃喃,“还好,还好当时是你。”

齐昀继续轻轻拍抚了一会儿,听到她闷声吸了吸鼻子,语气里满是自怨与伤怀,“若是我能看见,或许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再不济也起码能看清那凶手是谁,更容易逃跑。”

齐昀心口发紧,将人从怀中稍稍推开,抬起她的下颌细细打量。

女人眼眶微红,在昏黄的灯下漾着一层水光,他凝神望了片刻,忽而俯下身去,唇瓣怜惜地轻落在她薄薄的眼皮上。

“往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他将唇又移向她湿润的眼角,低声说道,“眼睛也一定会好的。”

他温声细语说了许多话,安慰般地细细密密啄吻她的眼睑、双腮、鼻尖,最后吻上了她的唇。

柳絮仰着脸,睫毛在灯下轻轻颤动,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呼吸也跟着颤。

明明已经亲吻过许多次,可这一回,柳絮却不知为何觉得格外不同,似乎除了情欲之外,还多了一层教她安心的抚慰在里头。

齐昀察觉她竟在分神,抬手扣住她的后脑,不轻不重地在她下唇咬了一口,又缠住她的舌尖细细一吮。

柳絮身子立时酥了大半,软软靠在他怀里,全凭他臂膀撑着才不至滑落下去。

唇间水声啧啧,柳絮听得面红耳赤,闭紧了眼睛,仰着红扑扑的脸儿任他予取予夺。

良久,感觉到她喘不上气了,齐昀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伸手将她鬓边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手指却碰到了她发热的耳廓。

他目光微移,看到了青丝间粉艳欲滴的耳垂,忍不住探指过去,轻轻揉捏着,语气倒正经,“这回是我疏忽,日后再不会让你经历这样的事了,我保证。”

柳絮伸手抓住他在自己耳垂上作乱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头,“夫君,这不怪你,只是一场意外罢了,我已经没事了。”

她眼睛还含着雾蒙蒙的春水,唇瓣也又红又肿,齐昀忍不住又低头在她眼角啄了两下。

柳絮唇还在发麻,不想再叫他亲了,躲避间手不小心按在了某处,坚硬又骇人的轮廓,随即是男人一声闷哼。

她一懵,被烫了似的飞快收回手,往旁边挪了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转开了话头,“很晚了,该、该睡觉了。”

齐昀望了一眼窗外才将将擦黑的天色,又扫过她那张羞窘的脸,故意道:“睡觉?”

柳絮也不知自己这种时候为何偏这般聪明,一下就听出了丈夫话中的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