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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欢情 任心游 23972 字 14天前

第21章

或许是情绪起伏太过跌宕, 宋阭竟浑然未觉齐昀早已身在二楼。

那人不知何时便上了楼,抱臂散漫靠在黑暗的角落,直到他要靠近柳絮的时候, 才施施然直起身踱步而来。

然后当着他的面,把柳絮从背后纳入怀抱,高大和娇小的两道影子彻底融为一体。

昏暗的长廊, 两个男人隔空遥遥剑拔弩张地对视。宋阭清冷面容上是再不掩饰的沉怒, 齐昀则是冷淡桀骜的轻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都在等柳絮会回应哪句“絮娘”。

好像回应了谁,就承认谁的身份和地位。

柳絮不知为何, 听到这两句相差无几的“絮娘”, 竟有种头皮发麻之感。

天底下怎会有这般相似的声线?她几乎都要分辨不出了。而且她很敏锐察觉到氛围好像有哪里说不出的古怪。

她手心出了汗,嗓子也莫名发紧, 小声疑惑道:“你们……怎么上来了?”

齐昀未得到想要的那声“夫君”, 揽着她肩头的手便紧了紧,“陌生之地, 我怕侍女靠不住, 便上来瞧瞧。”

宋阭望向柳絮的眼中盛满了失望。

絮娘居然没有认出他的声音。青梅竹马在一起这么多年, 竟没听出来。

定是齐昀花言巧语哄骗了她什么, 否则絮娘怎会认不出?他抿紧了唇,想要径直揭穿齐昀这个卑劣的小人。

“絮娘,我——”

“宋大人,可真是巧呢,你怎么也上二楼了?莫不是升迁高兴, 多吃了几杯酒头昏上来小憩?”

宋阭的话被打断,冷冷望过去,正欲再开口, 便见齐昀无声地动了动唇。

“嘉宁。”

这名字像是当头一棒,宋阭所有理智回归,脸色愈发苍白如雪,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齐昀在警告他。

倘若他敢说出真相,不日远在京城的嘉宁郡主、长平侯都会知道一切。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便将付诸东流,而絮娘亦会有性命之忧。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大仇尚未得报,他怎能因一时冲动便毁去所有?

柳絮听见那位“宋大人”又唤她“絮娘”,心头一紧,正等着他的下文,却被身后的丈夫突兀打断了。

她忍不住继续追问:“宋大人,你……”

宋阭望着柳絮那张单纯懵懂、浑然不知真相的脸,闭了闭眼,终究是做好了选择,“齐大人见笑,确实喝多了两杯,上来小憩没成想却冲撞了……女眷。”

柳絮仍觉哪里不对,下意识追问道:“冒昧请问,大人为何唤我絮娘?”

齐昀未料柳絮这般敏锐,脸色微变,将柳絮的肩头握得更紧,眯起眼盯着宋阭,逼迫解释之意昭然若揭。

宋阭无声冷笑,声音却已平稳下来:“饮了些酒,头有些昏沉,先前听齐大人那般唤你,便顺口叫了。是我唐突,还往夫人莫怪。”

柳絮茫然。

是这样吗?

齐昀听到那声有歧义的“夫人”,先是阴了脸,垂眼瞧了怀中沉默不语的柳絮一眼,忽而又笑了。

“确实唐突得很,我还当宋大人认得我、家夫人呢。”笑意里满是恶劣,夸张惊讶地问,“宋大人难不成真认得我夫人吧?还是说,是我夫人的什么人?亲戚朋友,或者其他的什么?我失过忆,宋大人能不能为我解释一二?”

话音落下,柳絮一下急了,以为丈夫误会自己和别的男人有什么,想要解释,可心底又隐隐觉得这宋大人态度奇怪,于是忍着没有吭声。

宋阭落在妻子脸上的目光上抬,如冰刀雪剑般直刺齐昀。

卑鄙无耻。

齐昀这是在逼他,逼他亲口不认自己的妻子。

这意味着纵使有朝一日他做完了一切,纵使能将絮娘接回身边,她也会因今日这一句否认而心生隔阂,甚至怨恨他的薄情寡义,再不愿相见。

他与她一同长大,见过她柔弱外表下的坚韧和决绝。就像多年前,她父亲病重,她顶着隆冬的严寒,忍饥受冻做绣活赚钱为他治病,却意外得知自己将要被心狠的家人卖给乡绅做妾。

当时她蹲在结冰的河水边,眼睛满是眼泪,逆来顺受的少女头一回说出心底的怨愤,“我不想做妾,也不想再攒银子给他瞧病了。他既要狠心抛下我,那我也抛下他!他既然疼爱二哥,便让那成日游手好闲的二哥去尽孝罢,倘若……那也是他的命。毕竟他时常说,我挨打受骂,那都是命。”

少女脸颊冻得通红,哽咽了一会,又茫然问他,“阿昀,我是不是很冷血?”

当时他是怎样做的?他抱着哭泣茫然的絮娘,头一回吻了她的唇。寒冷的冬日里,是他们呼吸交融的温暖。“不,你做得对。若将来我也对不住你,你也当这般决绝才是。”

“……”

只要说出“不认识”这三个字,便是他亲手放弃了她。

宋阭眼眶发红,唇瓣都微微颤抖起来。他要亲口将自己与柳絮推到那般决绝的境地,可他别无选择

柳絮在等待回答,那奇怪的宋大人却又诡异地沉默了。

她隐隐心焦,再次失落自己若能看见便好了,起码能透过旁人的神情瞧出些什么,而非像如今这般,纵有再多疑问,眼前也唯有无尽的漆黑。

踌躇一瞬,她忍不住开口:“宋大人,你……”

宋阭闭上了眼,心里如黄河决堤,泥浆翻滚,势不可挡地掩埋了内心那点微弱的希望。他红着眼看柳絮。

“并不认识。”

齐昀恶意确认,“真不认识?也未曾见过?”

他麻木地动着唇:“从未见过。”

“哦——那看来是我多想了。”齐昀拖着声音笑。

“是。”

对方回答的这般坚决,柳絮这才稍微安了心。

看来果真是这位宋大人太过唐突,身为朝廷命官,竟这般称呼同僚的妻子,难怪总觉得夫君待他态度不善。

她也不喜这样的人。

齐昀却还没打算放过宋阭。

他唇角一勾,声线朗朗,“宋大人,听闻最晚明年,你便要同未婚妻成亲了。到时候,可一定要请我和夫人吃杯喜酒啊。”

“喜酒”两个字故意咬得很慢很重。

宋阭的脸色难看至极,那双清润的眼睛里血丝弥漫,杀意凛凛,牙齿咬得轻微“咯吱”一声,才勉强发出声音:“一定。”

“哈哈哈,好,那我和絮娘,便等着宋大人的好消息了。”齐昀朗声大笑,故意俯身在柳絮脸颊上亲了一下,目光却一直得意地挑衅宋阭。

颊上倏然传来的柔软触感令柳絮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躲,却更紧密地贴入了他的怀中。

从重逢至今,丈夫这还是头一回亲她,只是这也太轻佻丢人了。

她一下臊红了脸,手肘轻轻捣了捣身后之人,咬唇责怪:“夫君……别人还在。”

齐昀也没想到她的脸那么软,还很……香。

他摸了摸唇,昏暗光线下耳廓发红,目光紧紧瞧她的脸,轻笑道,“别生气,船尾露台的戏马上开唱了,我们过去吧。”

柳絮轻轻嗯了声,又对那位宋大人礼貌道:“大人,我跟夫君先去了。”

宋阭眼睁睁望着那二人相携离去。

昏暗的长廊重归寂静,他脸上那副冷静的面具终于四分五裂,忍无可忍狠狠一拳砸在了墙壁上。

小厮本欲上楼询问戏宴之事,刚踏上楼梯,便听得“砰”的一声巨响。他三两步抢上去,看清情形后登时愣住。

向来清冷如月的大人,扶着墙弯腰剧烈喘息,然后脱力般颓然屈膝滑坐在墙边,搭在膝盖上的手骨节鲜血淋漓,扎了许多木刺。

小厮犹豫一瞬,还是小心翼翼靠过去,“爷,您的手……”

话音未落,男人微抬起的猩红眸子便将他的话生生掐在了喉咙里。

“滚。”

小厮吓得结结巴巴:“是、是,小的这就走。”连滚带爬便要离去。

“不准外传,也不准再让人上来。”

身后传来沙哑寒凉的声音,小厮后背一冷,忙不迭回头应了声,便慌慌张张跑下了楼。

头顶的宫灯摇晃,宋阭清俊的面容明明灭灭,那双温润柔和的眼睛,化作一片浓稠的灰暗。

——

宴饮第二日,齐昀往府衙上值,刚转过一道廊角,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宋阭便一拳朝他面门砸来,“卑鄙小人!”

齐昀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往后踉跄了两步。他舔了舔嘴里弥漫开的血腥甜味,抬手抹去嘴角的血,随即狠狠一拳回敬过去。

“不错,我齐道宁承认自己卑鄙下流,是下等货色。那你宋绪青敢承认自己虚伪懦弱么?”他凶戾地一拳砸在对方眼角,压低了声线讥讽,“连自己妻子都不敢认的怂货!”

大清早来上值的官员本还带着困意,撞见这一幕,霎时清醒过来,急急慌慌想上前拦阻。

可两个身量高大的青年拳拳到肉不要命般地互殴,谁敢贸然凑过去?挨上一拳还要不要命了?更何况这二位出身皆不简单,公子哥儿的事他们哪敢管。尤其这齐昀,是因何被贬来苏州的,他们可没忘。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却无一人上前拉扯,只口头劝着。

“哎,哎……二位大人快别打了!”

“有话好商量,君子动口不动手呀……”

齐昀自幼习武,受的都是名师点拨,岂是宋阭这等仅习了君子六艺的文官敌得过的,不消片刻他便占了上风。

最后一拳打过去,宋阭踉跄两步,齐昀揪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掼在朱漆廊柱上,凤目含煞,压低声音警告:“既选了仕途,就别教我发现你对她还有所图谋,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如今拥有一切都化作乌有。”

宋阭一把挥开他,抚平襟口,冷笑一声:“抢来的终归不是自己的,我便睁眼看着你是如何自掘坟墓。”

齐昀毫不在意地笑,“那又如何?只要得到过便够了。”说罢拂了拂袖摆,大步流星而去。

这等无耻之言,让宋阭脸色更加难看。

有小吏上来关心宋阭的伤势,拐弯抹角打听怎么回事,他只淡淡道,“染坊的案子有分歧,他抢我的东西。”

很快整个衙门都传了个遍,说齐昀仗势欺人,抢人家政绩,惹得素来好脾气的宋阭都动了怒。

晚间齐昀回了别院,仆从们见他脸上带伤,都是一惊。

齐昀名声一直不太好,从小在京城就有混世魔王的诨名,见谁不惯打谁,连皇子都不客气,可偏生圣上就纵着不管,直到十七八岁才沉稳了些,极少亲自动手。

今日这是怎么了?

齐昀什么都没说,只严令他们不得向柳絮透漏半个字,这才大摇大摆往她院中去了。

昏黄灯火下,美人青丝披泻,眉眼柔静,他面上的神情不由软了下来。

“夫君,你回来了。”

齐昀嗯了一声,坐到她身侧,听着她柔声细语的关怀,心里却并不如何欢喜。

宴席上的一切本就是他设的局。

他要的便是逼宋阭亲口说出“不认识”柳絮、以及即将成亲的话,这样对方日后便无法编造出什么谎言来解释失踪两年的事。

纵使来日柳絮得知他假扮丈夫的真相,他只消一句,“是你那前夫亲口说不认识你”,柳絮便断不可能重新投入宋阭的怀抱,说不定还会因无处可去而乖乖留在他身旁。

如此一来,算是彻底绝了二人旧情复燃的可能。

毕竟哪怕对这女人的兴致或许只是一时,他齐昀也绝不准许自己的所有物再被别人沾染。

可齐昀望着柳絮那张柔顺温婉、对一切毫不知情的脸,心中却焦躁烦闷起来。

胡思乱想间,丫鬟沏了新茶来,齐昀压下心头的异样,端起茶盏浅啜。

管他呢,得到手不就够了?横竖一开始,也不过是一时觉着这盲女有些意思罢了,新鲜感这种东西又能存几时呢?

况且情爱多俗多虚伪啊,反正他是坚决不可能死心塌地爱上一个人。

他想通了关节,望着柳絮白润的脸颊,放下茶杯,故意轻叹一声,“絮娘,今日好累啊。”

“很忙吗?”柳絮一下心疼起来,“夫君,我帮你揉揉头吧?”

“不用。”齐昀笑眯眯凑近柳絮,唇落在她白皙的耳廓旁,低声慢慢道,“你亲我一下就好了。”

第22章

他的唇瓣几乎贴上柳絮白嫩的耳尖, 说话声又轻又低,很是悦耳。

柳絮呆住了,红着脸躲开耳边灼热的呼吸, 结结巴巴道:“亲、亲一下?”

“絮娘不愿意么?”齐昀撑着下巴望她,语气装得十分委屈,“也是, 分别两年, 我又失了忆, 你同我生分也属正常。”

“不,不生分的……”

“那为何不愿亲?”

柳絮脸上热气蒸腾, 轻咬了咬红润的下唇, 如何也不好意思主动。

她记得,夫君从前并没有这般直白的, 怎么失了忆, 竟变得这样叫人招架不住。

齐昀看她红着脸满是为难,轻笑了声, “唉, 不亲便算……”

话没说完, 一抹柔软蹭过了他的唇角, 草药香弥漫。

齐昀本是逗她,没想到真亲,一时懵住,凤目里漆黑的瞳仁轻缩,恍恍惚惚抬手去触自己的唇, 而后僵硬地垂眼去看始作俑者。

灯下美人及腰的青丝披散,脸颊如雪上染霞,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一双秋水眸, 正害羞地如蝴蝶一样轻颤。

他脑中乱作一团浆糊,眨了眨眼,有些怔愣地盯着她瞧。

柳絮本想亲在丈夫脸颊上,哪知双眼瞧不见,便不小心亲歪了。

有点软……好像是唇角?

她本就害羞慌乱,这下愈发闹不清到底亲在了何处,丈夫又不知为何突然没了声音,只咬着唇小声道:“夫君……”

齐昀一下回了神,耳根也火烧火燎烫起来,视线从柳絮红透的脸颊飞快挪开。可一想到方才那一触即分的幽香柔软,又忍不住去望她的唇。

红润娇嫩,像花瓣一样好看。

他一下别开了眼。

不就亲一下嘛!他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轻咳一声站起身,语声一迭得快,“我忽然想起还有几件公务不曾处置要去趟书房,你早些安寝。”

说完忍不住脚步急急离开了,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柳絮茫然未回过神。

夫君这便走了?莫不是方才她亲错了地方,夫君生气了……

熄灯入榻后,她辗转反侧却总也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入了梦。

另一边的齐昀也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柳絮泛红羞怯的脸,粉嫩漂亮的唇。

后半夜他心烦气躁噌地坐起来,想不明白为何会不讨厌柳絮的亲密触碰,暗骂一句“见了鬼了”,起身在黑漆漆的屋里静坐许久,才压下那点怪异的浮躁,阴着脸躺下入睡。

第二日一早,柳絮起身梳洗,坠儿替她梳着发,忽听得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爷,您来了。”身后传来坠儿惊讶的语声。

柳絮也很是意外,丈夫平日早晨都是径直去上值的,一般不会过来,“夫君,可是有什么事么?”

齐昀挥了挥手,让坠儿退下去,“嗯,是有点事。”

门扇轻轻合拢,他脚步顿了顿,而后行至柳絮身侧,弯下腰凑近她的脸,语气古怪:“亲我。”

“啊?”

“我说,再亲我一下。”齐昀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他停顿了下,抿了抿唇,“就像昨晚那样。”

柳絮本就刚睡醒,神思尚不甚清明,神情茫然道:“昨晚?”

齐昀轻咳一声催促,“嗯,快些。”

柳絮这才反应过来,是说昨晚她亲了他唇角那一下。

脸颊腾地红了,杏眼微微睁圆。

又主动要亲?丈夫这也太热络了些……可他既在催促,她也不想破坏好不容易有的亲近,于是伸出手去,摸索着捧住了他的脸颊,又去寻他唇的位置。

齐昀盯着女人近在咫尺的脸,鼻尖满是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她温软的指腹胡乱落在下巴上,又落在唇旁,最后轻轻点在了唇瓣上。

他呼吸突然就变得有些紧促,随意撑按在妆台边上的手指也蜷紧了。

柳絮确定了位置,迟疑片刻,还是仰起脸亲了上去。

柔润的触感一触即分,齐昀呼吸微滞,又恢复如常,只是凤目变得愈发深暗。

他盯着她白里透粉的脸,昨夜的辗转反侧像是有了模糊的答案——他应该是对柳絮更感兴趣了,甚至渴望起更亲昵的触碰。

齐昀的人生信条就是:想要,那便得到。

于是他轻笑一声,然后毫不犹豫伸手捏住柳絮小巧的下巴,又凑过去亲啄了下,才心满意足松开手,直起身来。

“好了,我去上值了。”说罢神采奕奕地大步离去。

柳絮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触了触方才被亲的唇,害羞之余,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清早特地过来,便只是为了亲这一下?

府衙长廊,两个脸上都挂了彩的男人冤家路窄。

宋阭面色冷漠如霜,眼底泛青,齐昀朝对方得意洋洋地扬眉一笑。

宋阭只觉此人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可恨至极,冷着脸拂袖而去。

——

此后一段时日,齐昀待柳絮却愈发好了。替她寻来各式名贵的罗裙首饰,送珍奇的花鸟玩意儿,也抽出更多的空闲去陪伴她。

仿佛这般,齐昀便能缓解心底深处,他自己都并未察觉到的愧疚和不安。

柳絮也觉得二人感情渐入佳境,只是丈夫也太热情了些,每天都要让她亲。

不过奇怪的是,并不像过去新婚后那样羞人的紧密亲吻,只是蜻蜓点水的唇瓣相碰。

很青涩。

她思来想去,觉得丈夫是缺失记忆的缘故。

距那回宴饮已一个多月后,柳絮有天晚上忽然梦到了少年时的丈夫。

冷玉一般的少年红着眼蹲在她膝边,一个劲儿说对不起,还落了泪。

第二日醒来,柳絮心中莫名不安,便将这梦说与了下值归来的丈夫听,又问出了盘桓心底许久的疑惑,“夫君,那位宋大人的声音与你的好像,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他也姓宋,你们……”

齐昀脸色一僵,未料她仍记挂着这事,旋即若无其事道:“许是祖上沾亲带故,才有这般巧合。”

“沾亲带故?”

“嗯。”齐昀怕她继续追问,故意冷了声线,“絮娘对宋大人倒是上心得很,可是打算不要我这夫君了?”

柳絮连忙摇头:“怎么会!只是每次听他说话,心里总觉得有些怪异。”

身旁传来一声冷哼,她知丈夫瞧着清冷温润,醋劲儿却是最大的,便主动凑过去亲亲他的脸,软声哄好。

——

此后数月,柳絮再未提起此事,仿佛那夜宴上的种种,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插曲。

转眼入冬,小雪后的一个早晨,苏州城天空灰蒙蒙飘起雪粉,树上挂了霜,明瓦窗上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花型冰凌。

柳絮窝在暖阁里,用手指去擦窗户上的薄霜。指尖冰凉,过了一会指上有虫子啃噬一样的痒,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手上是有冻疮的。

她忽然便有些恍惚。在苏州这大半年,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安逸精细,手上除了握盲杖留下的薄茧,其余地方早已养得光润细腻,竟让她忘了自己从前年年冬日都要开裂犯冻疮。

过去在温州老家,她日子过得清贫,再冷的冬日也只是扣扣搜搜烧点劣质的炭,烟气熏得她眼睛疼。

穷苦人家用不起琉璃明瓦窗,糊的都是窗纸。屋里与屋外一般冷,窗内面是绝不会起冰凌的,唯有屋里足够暖热才会有。

她记得尚未患眼疾时,每日清晨推窗,触手的总是冻得硬邦邦的窗纸,冰冷的空气刺得嗓子发疼,却仍要忍着寒气去劳作。

手上的冻疮便是这般日积月累落下的,一碰热水便又麻又痒又疼。

后来与丈夫成亲,日子好过了些,可没多久她便失明了,而丈夫也去了京城,此后两年的艰辛酸楚更是不必说。

好在那些苦楚都过去了,往后的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这些时日丈夫待她愈发亲近了,虽未曾恢复记忆,却比从前还要体贴周到。

柳絮摸了摸自己的手,麻痒之感忍不住轻轻挠了挠。

齐昀推门进来,带来一阵冷风,他瞧见她的动作,解下氅衣后坐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细看:“怎么了?手上哪里不适?”

柳絮道:“手上有冻疮,一到冬日便这样。”

“冻疮?”齐昀一愣,神情蓦地复杂起来。

是他疏忽了。柳絮出身微寒,吃了那么多苦,自然是会有的。

他立即吩咐穗儿去让齐配药,而后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白皙纤美的手。

指腹触及她虎口处因握盲杖磨出的薄茧时,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双漂亮的杏眼一如既往的空洞无神,却又清澈明亮,浓密的睫毛轻眨时,好像将他吸尽了那片清透的湖水,让他所有的卑鄙虚伪无所遁形。

这段时日,他待柳絮好,与柳絮亲近,柳絮也愈发温柔体贴,还多了几分活泼主动。

欢快之余,他内心却也总是有种说不出的焦躁,有个声音在一直在他脑海重复:抢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你不过是个冒牌货。

齐昀别开眼,望着掌心那只轻而易举便被自己握住的手,睫毛颤了颤。

当真,握的住吗?

心间陡然涌上的不安,令他忍不住收紧了手指,而后鬼使神差地,捏起她微凉的指尖凑到唇边,满怀愧疚与怜惜地轻轻啄吻。

“往后再不会教你受那些苦楚了,我会待你好。”他加重了语气,“比两年前更好。”

这样缱绻的动作,柳絮的脸红透了,瑟缩回手指,轻声应,“……嗯”

流淌的寂静中,她从摩挲着从旁边的矮柜抽屉里拿出样东西,放在了丈夫怀里。

“夫君,你左臂有旧疾,一到天寒就疼痛难忍,我闲来无事便做了个臂护,应该能稍微缓解。”

齐昀愣愣看着怀里的物件。

月白棉布缝制,里面填充了薄薄的棉,针脚细密,除此之外……还绣了几簇青竹点缀。

齐昀被刺到了眼,捏紧了臂护,呼吸微微急促,勉强平缓声音答:“我很喜欢。”

柳絮顿时眉眼弯弯。

齐昀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越是享受那份不属于他的好,他的心里就愈发油煎火燎。

他沉默了一会,将臂护轻轻搁在一旁,“过两日我要往金陵去一趟,约莫七八日便回,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柳絮摇摇头,想起上回赴金陵途中的惊险,握住他的手背,忧心道:“夫君,此去你定要多带些护卫,以保周全。我什么也不要,只盼你平平安安,早些归来。”

齐昀抚了抚她的乌发,语气难得正经严肃,“放心,不会有事。”

翌日清早,齐昀便出门了,打算借着公差的由头,去金陵查一查那狐狸玉坠的事。

过了日,天难得放了晴,屋檐上的薄雪与树梢的霜都化了,滴滴答答淌着水。

丈夫不在,柳絮正闷得厉害,于是和婢女们从花房里搬出花来晒,又取了剪刀蹲在暖融融阳光下,摸索着修剪花枝。

正忙活着,她忽听得一道细碎的声响,像是有物什从房顶瓦片上掠了过去。

柳絮怕是贼人,正欲唤护院去瞧瞧,便听上方传来一道清脆张扬的女声——

“喂,你就是我表哥金屋藏娇的美人?”

第23章

阳光明灿, 朱红瓦檐上的雪水如雨线般顺着凹槽滴落,溅起细碎的晶莹光泽。

有少女屈腿闲坐在已然晒干的斜顶上,长眉秀美而英气, 乌眸若星,身穿石榴红衫子,青丝绾辫垂肩, 脚蹬短靴, 腰缠软鞭, 通身透着一股潇洒俏丽。此刻正饶有兴味地盯着院中的柳絮瞧。

蓝天衬着红衫,美人灼灼如玉。底下的一众婢女都有些发懵, 直到柳絮茫然地拽了拽身旁穗儿的袖子。

“是有客到了么?”还有她方才那句话, 究竟是什么意思?

穗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低声道:“奴婢也不识得此人。”

这苏州别院里的奴才皆是常年守在此处, 大多未曾去过京城,自然不认得来人。但听那声称呼, 再观其样貌气度, 当是打小便与爷一道长大的那位真定郡主无疑了。

穗儿忙朝身后另一个婢女递了个眼色, 示意赶紧去请管事过来。万一这位贵人口无遮拦, 透露出些什么,她们可当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柳絮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搁下剪子站起身来,朝房檐方向迟疑道:“这位姑娘,你……”

话犹未了, 瓦片上又是一阵哗啦啦的细响。

“你看不见?”下一瞬,那道声音便乍然在面前响起。

柳絮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了半步, “你,你……”

“哦,你唤我真定便好。”

真定郡主好奇地绕着柳絮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日光照在那张莹白面孔上,清如浣雪,微微睁圆的杏眼波光澄净,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的确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

她伸出手在柳絮面前晃了晃,发现对方当真一点反应都没有。

还真是个瞎子美人啊。

“你叫什么?”

柳絮有些不知所措,礼貌轻声回道:“我叫柳絮,姑娘唤我絮娘便好。”

真定“哦”了一声,将目光从院中陈设上收回来,随口问,“絮娘,你是我表哥的外室么?”

京城中如今都在传,说表哥身边多了个美人,做什么都带在身旁,极为宠爱。皇帝舅舅和姨母为此很是高兴,觉得表哥终于开窍了,她也十分好奇。

柳絮愣了一下,脸色倏地白了,唇瓣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外室?她是外室?丈夫便是这般对旁人说起她身份的么?这段时日所谓的亲近,还有外人口中那一声声“夫人”的称呼,莫非都只是糊弄她的?

真定看柳絮脸色苍白,跟被雨打了的柳条似的,不由得后悔自己口无遮拦,抬手轻轻扇了自己嘴一下。

都说表哥风流不羁,可她知道表哥素来是不近女色的。如今能将这美人养在身边,可见很是放在心上。

应当不是外室……或许是妾?总之不可能是正头夫人。

她讪讪地,“我口无遮拦,你莫要生气。”

柳絮轻轻摇头,强撑着温声应付,“天气寒冷,姑娘可要进去喝杯热茶驱驱寒气?”

正说着,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管事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旁边还跟着齐昀的心腹随从。

几人问了安,管事便朝真定道:“哎哟,您驾临苏州,怎么也不给奴才们吩咐一声?奴才好去接您啊。”

真定摆了摆手,“用不着,我进去喝杯茶,同这位嫂嫂说两句话便走。”

大冷的天,管事额头冒汗了,疯狂给真定眨眼睛暗示。

真定疑惑:“你眼睛抽筋儿啦?”

管事僵住:“……”哎呦喂这姑奶奶。

随从见状赶紧凑到真定旁边,指了指院子外。

真定这才意会,看了柳絮一眼,道:“罢了,茶先不喝了,我改日再来看嫂嫂。”

柳絮此时心神恍惚,只勉强笑着道:“好,您慢走。”

穗儿忧心忡忡地将柳絮扶回屋里,瞅着她发白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夫人,您别把方才的话往心里去,许是那位贵人不晓得实情,胡乱说的呢。”

柳絮抿了抿唇,想问一句“京城侯府那边是不是根本不知晓我的事”,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穗儿不过是个婢女,或许也不知情,即便知晓,恐怕也不好作答,她又何苦为难旁的人?不如等丈夫回来,当面问个清楚。

柳絮惆怅难过起来,垂着眼看着无边的黑暗,一动不动。

她知道丈夫如今是侯门公子,也能体谅他有难处。可她到底接受不了做人的外室或妾。若当真如此,她宁愿回温州乡下去。

不论如何,等他回来了定要问个清楚明白,到底打算如何安置这段关系。

大不了……大不了好聚好散罢了。

真定与管事走到院外廊下,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抽出腰间软鞭在手心里掂着,“说,到底怎么回事。”

管事瞅一眼那乌黑油亮的鞭子,吓得浑身一哆嗦。

真定郡主与齐昀一同长大,比他小三岁,母亲是三公主。兄妹俩从小到大惹下的祸事不计其数,不是今几个去赌坊砸场子,便是明几个又将哪个官宦人家的子弟揍了。尤其在国子监念书的时候,两人一个傲慢毒舌风流肆意,一个骄纵暴躁不学无术,兄妹俩把教习们都气的够呛。

人家在京城得的是“双杰”“双英”之类的雅号,他俩却是“双霸”,谁提谁摇头。

后来齐昀入朝为官,稍稍收敛了些,真定却依旧是京城里的小霸王。

管事去过京城几回,自然知晓这位郡主的鼎鼎大名,也亲眼见识过她的混不吝,忙低下头解释道:“郡主,那院里的人,是咱们爷正宠着的。”

“用得着你废话?”真定翻了个白眼。

管事干笑两声,有苦难言:“郡主息怒,不是奴才废话,实在是爷不许人乱说。总之,总之您若想知道,还是等爷回来再问吧……”

真定眉梢一挑,倒也没再为难,将鞭子绕回腰间,“也行,我住在东街那处宅子里,表哥回来了记得给我传信。”

说罢转身便走,神色若有所思。

管事把人恭恭敬敬送出去,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赶紧吩咐府上的护卫严防死守,不要再放进入来。

真定出了府门,一个正东张西望的女护卫便迎了上来,低声道:“郡主,嘉宁郡主和宋大人大吵了一架,您快过去瞧瞧罢。”

“不去不去,关我屁事。”真定最厌烦嘉宁那副面上娇憨可爱,实则恶毒刻薄的模样,更不明白堂堂一个郡主,何苦要大老远巴巴地来找宋绪青那讨人厌的装货。

此番要不是为了躲开母亲没完没了的碎碎念,她才不会陪那嘉宁一道偷偷溜来苏州。

女护卫见劝不动,只得作罢。

真定手指绕着辫梢,大步流星走出巷口,“走!我听说苏州新开了家不输赌坊,名气大得很,咱们也去瞧瞧!”

女护卫无奈道:“……公主殿下说了,不许您再涉足——”

“嗯——?”真定拖长了声调威胁。

“好吧,那您可千万别砸场子啊。”

真定嘻嘻一笑:“不会的不会的,我就随便看看。”

另一边,衙门后堂。

宋阭端坐书案前,纸张书册乱七八糟铺了一地,墨迹泼洒四溅,月白色的袖口上沾了不少污渍。

他手中攥着一根断裂的毛笔,脸色寒若冰霜。对面则立着个粉衣美人,含泪幽怨地望着他。

“绪青,不就是一根毛笔吗,你至于动这么大的气?”

宋阭像是未曾听见,小心翼翼地将毛笔上溅到的墨迹擦拭干净,又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仔细包裹妥当。

“宋阭!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宋阭将毛笔妥帖收入怀中,这才抬眼望过去,语气生硬,“郡主,我还有公务在身,恕不能奉陪。”

嘉宁脸色愈发难看,抬手便将旁边架子上的花瓶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有一块划伤了宋阭的手背,一道血线渗出。

她怒道,“宋阭,你是我的未婚夫,却朝三暮四,别给脸不要脸!若教我知道这毛笔是哪个小贱人的,你看我不把她的脸刮花!”

外人总说嘉宁娇憨可爱,诗书礼仪也无一不通,可只有亲近的人才知晓她的跋扈。

嘉宁并不知晓宋阭和柳絮的旧事。当初宋阭认祖归宗,长平侯要派人杀了柳絮,抹掉自己儿子娶过妻的痕迹,是宋阭付出了不少代价,才保住了柳絮的性命,只是二人婚契已销,且不可再有任何瓜葛。

其中一条代价便是,让嘉宁对他死心塌地,二人必须成亲。

宋阭闭了闭眼,掩下眸中的杀意,胸膛起伏数下,方平静道:“这毛笔是我娘做的,怎么,郡主要把未来婆母的坟刨了不成?”

嘉宁登时愣住:“你亲娘做的?”

宋阭“嗯”了一声不再多言,那张清俊的脸上,满是冰雪般的冷漠。

嘉宁对他亲娘的事是知道些的,一下子慌了神,三两步绕过书案走到宋阭身侧,伸手摇了摇他的袖摆,哭哭啼啼道:“对不起嘛绪青,我就是太在意你了,才会听旁人说你在意这支笔,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

宋阭心头一阵厌恶翻涌,却到底没有甩开她,只淡淡道:“郡主金尊玉贵,自然是想砸便砸,想骂便骂,哪里容得臣有半分解释。”

嘉宁哪里受过这般阴阳怪气的对待?她是堂堂郡主,生得天真可爱,又有才女之名,走到何处都是被人捧着的。

可偏偏面对宋阭,她便像被鬼迷了心窍一般,只觉心慌,忙蹲到他膝边,小心翼翼哄,“我错了嘛,你莫要生气了。”

宋阭垂眼望着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嘉宁心头一跳,她爱极了他这副如高山积雪般的清冷皎洁,便握住他的手,将还沾着泪珠的侧脸贴上去,像猫儿一样轻轻蹭着,“别生气了嘛。我记得你上次来信提过,织造局的案子草草了事,有些人还扣押在大牢里迟迟不曾处置。我给我娘写信,让她把手底下的阿庆派过来,帮你审理如何?”

阿庆乃是二公主身边的太监,昔日的东厂之人,二公主出府后便改头换面跟了去,只不过这层身份无人知晓罢了,还是嘉宁有回说漏了嘴。

他要这阉人有用。

宋阭目光闪了闪,忍着憎恶没有抽回手,“臣自己审理便是,何须劳烦公主殿下?”

“不麻烦的,不麻烦的,我就说是我要阿庆来保护我。”嘉宁扬起脸望他,眼眸明亮圆润,单看那张脸,倒是娇憨可人。

宋阭嗯了一声,望着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心中想的却是,若是能把这双眼换给絮娘,该有多好。

思及此,他心脏一阵刺痛。

自那回宴席之后,他便再未见过絮娘,更因顾及长平侯与嘉宁,不敢贸然接近。再想起齐昀那张挑衅张狂的脸,更是恨意丛生。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嘉宁离开后,宋阭回到寝室,想起来刚刚对方把脸贴在他掌心,胃里一阵翻滚的恶心。

他将自己的手放在水盆里,洗得几乎搓掉了层皮,发红发肿才作罢。

——

自那日真定郡主问柳絮是否“外室”之后,她便恹恹了好些天,茶饭不思。

齐昀直到第十日夜里才策马归来,身上披着夜霜,将马鞭随手丢给马夫,便沉着脸往书房走去。

此番去金陵,倒不曾遭遇刺杀,然而灵谷寺的方丈却好巧不巧圆寂了,尸身都化成了灰,只留了颗舍利子供奉在塔里。

这是唯一一个与那狐狸玉坠有关联的人。

齐昀毫不怀疑这玉坠大有来头,背后之人是在阻止他继续追查下去。

他斟酌再三,不再有任何动作,只将公差办了,又去寺里上了炷香,给皇帝舅舅写了封祈福的信。

查自然还是要查的,宋阭的生母,或许远不止长平侯外室这般简单。

思索着,他阔步踏入游廊,管事便脚步匆匆地从身后赶上来禀报:“爷,您可算回来了,真定郡主前些日子到府里来了。”

齐昀脚步骤顿:“阿念来苏州了?”真定乃是她封号,大名乃李夙念。

管事垂着头道:“是,听说是和嘉宁郡主一道偷溜来的。还有,郡主她……她……”

“说。”

“郡主她在夫人面前说漏了嘴,问夫人是不是您的外室。”

管事心一横,连声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完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第24章

齐昀俊脸一沉, 心里暗骂,改日定要将这口无遮拦的蠢货好好收拾一顿。

他性子素来恣意妄为,什么都不曾怕过, 此刻心里头却隐隐有些发慌,在游廊上站定,犹豫了好一阵。

要如何解释才好?

要不暂且不解释了, 径直回书房去?

不成, 絮娘好不容易才与他亲近了些, 再者当缩头乌龟可不是他齐道宁的脾性。

要不随意寻个由头糊弄过去算了。

他摸了摸怀中备下的礼物,终是举步往柳絮院中走去。

院里仍亮着灯, 窗纸上倒映出女子婉约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 踏过了门槛。

推门而入,柳絮听见了声响, 却并未如往常那般迎上前来, 只垂下了眼睫。

屋里炭火燃得正足,齐昀轻咳一声, 将外头沾了夜霜的披风解下, 坐到她对面, 端详她的神情。

“我回来了。”怎么瞅着瘦了?原本就不圆润的下巴更尖了。

“嗯, 回来便好。”

柳絮想主动开口问,却又害怕。这几日虽已想得清楚,可人当真到了面前,心头那点担忧便又翻涌上来。

若当真如那日的姑娘所言,这段时日的情意绵绵便尽数化为乌有了。青梅竹马十多年的感情, 如今好不容易相逢,却也或许留不住。

她也曾想过,这般锦衣玉食的日子, 便是做个妾,或许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必再受从前那些苦楚。可到头来,她终究说服不了自己,怎能从明媒正娶的妻子,沦为妾室,甚或是外室?

都说宁做贫人妻,不做富家妾,若他当真背弃了昔日的誓言,那便一别两宽罢。

从前那两年摸黑过活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如今自然也能。

齐昀见她沉默不语,秀容惆怅,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拈出里头的玉簪,轻轻搁在柳絮手边。

“此番去金陵,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便买了这玉簪,又请灵谷寺的和尚在簪身上刻了经文,供奉在佛前诵了几日的经,想着能保佑你福寿绵长。”

柳絮低声道了句“多谢”,却并未伸手去拿。

齐昀张了张嘴,索性径直道:“那日我表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什么也不知晓,改日我定收拾她,叫她来给你赔罪。”

柳絮低垂着头,青丝滑落,遮住了半边憔悴的面颊,语气很轻,“她什么都不知晓,你又何必为难她?只是阿阭,我想问你一句,侯府那边当真什么都不知晓么?”

灯影之下,齐昀瞧不清她面上的神情,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她的难过,嗓子一阵干涩:“确实尚不知晓。”

柳絮眼眶红了,强忍着泪,没叫自己哭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既然如此,那你打算如何呢?叫我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存在?”

齐昀一直下意识忽略了这个问题。在他最初的盘算里,不过是哄骗着套些宋阭的旧事,用完了给些银钱好生送走便是。

后来他却愈发不满足于此,愈发想亲近她,想将她留得再长久些,想着待哪日没了兴致,再送走也不迟。可真要将她送走么?至少眼下他不想。

可叫她做妾?他连娶妻生子都不曾想过,更莫提纳妾了。

外室……他还没那般混账。

他心烦意乱,手指无意识轻叩桌面,想着先糊弄过去再说。

“笃笃笃”的声音像把锤子敲着柳絮的心,她感受到了丈夫缄默中的为难,吸了吸鼻子,轻叹了口气,将眼角的泪花拭去,把那根温凉的玉簪缓缓推还回去。

“我明白了,既然你觉得为难,那我回温州去便是。”她难过了这许多日子,真到了开口之时,反倒冷静了下来,又添补道:“你不必觉得对不住我,我也不会当你是负心汉陈世美,或许只是有缘无分罢了。这些时日,多谢你的照拂,一会你写了和离书来,往后你做你的侯门公子,我做回我的乡野村妇,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我不同意!”齐昀听她要走,说什么男婚女嫁不相干,长眉一压,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柳絮抿了抿唇,眼中水光直打转,“不同意,然后呢?叫我等着你娶妻纳妾,还是等你哪日不需要了,便像丢破烂一般将我丢回温州去?”

泥人尚有三分性,她甘愿一别两宽,也断不能接受无名无分地跟着他,摇尾乞怜那一点本就摇摇欲坠的情分。

她的声音柔和而平静,无神的美目却那么难过,睫毛挂着细碎的泪珠,在烛火下闪烁着,让齐昀无法直视。

他张了张嘴:“不会将你丢掉的。”分明原是打算没了兴致便送走,如今听她亲口说出这话,心里却又涌起一万个不情愿。

“那你究竟打算如何?”柳絮哽咽道,“你总得告诉我,你打算如何。”

齐昀又说不出话来了。

柳絮听不到回答,心里难过得厉害,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往下落。可她却觉着累了,不想再追问下去。

“算了,我收拾收拾明早便走,你不用这样为难。”

说罢,她拿起竹杖站起身来,往内间走去,打算将从前那几件旧衣裳翻出来,略略收拾了,趁早离去。

可才走出三步,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

“谁准你走的?”齐昀咬牙切齿,万没料到她瞧着柔柔弱弱,性子竟这般固执决绝。

柳絮转身松开盲杖,去掰他的手指,咬着唇不肯说话。

齐昀哪里见过她这般冷淡的神情,心头焦躁不已,一把将人拽进怀里,混脾气又犯了,“我不过还没做好打算,你急什么?你敢走一个试试。”

男人的手臂紧紧箍着她,说出的话却那样教人心冷。

她咬着唇挣扎:“齐阭,你放开我!”

“不放。”

“你还要如何打算?我来苏州已半年有余,这么久你都不曾想好么?我是软弱,可我也不是傻子。”她推他不开,一头青丝在他怀里蹭得凌乱,抽噎不止,口不择言一迭话,“好聚好散不好么?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以前你明明最温良守礼了,早知道你失了忆会性情大变,变成这种混不吝的薄情样,或许当初我便不该来苏——”

“唔。”

齐昀听着她跟宋阭对比,心烦意乱,越听越生气,自己都没察觉到嫉妒的要命。看着胸口凌乱的青丝,和她一开一合尽说些不爱听字词的红唇,索性俯身捏住她的双腮,低头堵了上去。

唇瓣相贴,柳絮蓦地瞪大了眼睛,万没想到温柔守礼丈夫如今竟变得这般混账,狠狠去推他的胸膛。

泪水淌进二人唇缝,齐昀尝到了那咸涩的滋味,心中也跟着发涩。

他懊恼自己怎的一时冲动,便稍稍退开了些。

“混蛋!”

“唔……!”

齐昀复又吻了上去。

她喋喋不休说的那些,什么“混账”什么“要走”,他半个字也不爱听,还是堵上省事。

柳絮恰好微张着唇,他在眼泪的咸涩之外,尝到了一缕清甜,鬼使神差地轻轻吮了一下。

从未有过的异样之感令齐昀头皮一麻,柳絮亦觉双腿一软,又恼又怒地闭紧牙关推他。

齐昀撬不开她的唇,搂在她腰间的手便在某处轻轻一按,又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怀里的人便软了半边身子,唇里溜出一声轻咛。

柳絮唇瓣被迫微启,他霸道的气息便闯了进来。

交融之间,他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五指穿过顺滑的青丝,低头笨拙地辗转吮那柔软的两瓣,在她口中攻城略地。

柳絮被吻得气息不继,雪白的脸颊憋得通红,唇被迫张着,舌根发酸,津液顺着唇角悄然滑落。

许久,齐昀才松开唇,抵着她的额头,摩挲着她的脸颊低低喘息,上挑的眼尾也泛着红。

“你……你现在怎的这样混账!你到底将我当作什么?对我可有半分尊重?”

柳絮唇瓣红肿,气得发抖,一把挥开他的手。

“对,我混账。”齐昀忍不住又吻了上去。

柳絮尚未喘匀的气息再度被夺走,眼角溢出泪来,头都开始发晕,须得他搂着方能站稳。

过了片刻,齐昀方意犹未尽地退开,拇指轻轻擦过她莹润红肿的唇,替她顺着背,低声哄:“我明日便给家中写信,放心,断不会叫你做妾,更不会是什么外室。”

柳絮一愣,没料到丈夫竟突然改了主意,“写信?”

齐昀嗯了一声。

他又不是长平侯的儿子,哪里会真写什么信。

先把人哄好留下,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计划从来赶不上变化,待到纸包不住火那一日,再做决断不迟。

柳絮仍有几分狐疑:“你不是在骗我?”

“不是。”

“那你父母会不会嫌恶我的出身,执意不肯?”

“交给我处置便好,不必担忧。”齐昀好声好气地哄她,“方才不作声,是一时没想好如何应对,莫要气了,可好?絮娘。”

柳絮耳根子软,哪怕心里还有点不相信,却很快就被哄回转了。

“那我便信你一次,倘若你敢骗我,我便与你此生不复相见。”

齐昀心虚摸了摸鼻子,“好。”

“还有,你往后莫要再像方才那般……”柳絮咬住唇。

“哪般?”齐昀挑眉戏谑,语气却装得一本正经。

“就是……莫要在我生气的时候亲。这很冒犯,我不喜欢。”柳絮低低埋怨。

齐昀轻笑,“好好好,不会的。只会你同意了再亲。”

柳絮脸皮发烫,嘀咕了一句“下流”。

齐昀只作不曾听见,牵着她走回桌边,将玉簪放入她掌心,“摸摸看?”

簪子入手温凉细腻,柳絮细细抚过,簪身上有凹凸不平的细小经文,簪头则是一朵花。

“是栀子花么?”她不大确定地问。

“不错,我记得你喜爱这个。”齐昀从她手中接过,“我替你绾发试试?”

“一会儿便要安寝了,我又瞧不见,不必麻烦了。”

齐昀走到她身侧,笑道:“不麻烦。”

他捧起她肩头那段绸缎似的青丝,回忆想象着她平日发髻的模样,小心翼翼用簪子去挽。

怎奈手法太过生疏,柳絮头皮被扯痛了,伸手去摸,齐昀忙放轻了动作,拿着那滑溜溜的发丝,总算勉强挽好了。

“好了。”他退开两步打量。

柳絮抬手摸了摸,问:“多谢夫君,好看么?”

齐昀望着她那被挽得歪歪扭扭的头发,“呃”了一声,不自在道:“好看。”

又伸手将簪子轻轻抽了,一头青丝流泻而下,扫过他的手背,暗香拂面。

“该安寝了,明日你让穗儿替你梳头,便用这支簪子。”

柳絮点了点头,齐昀又哄了她几句,便起身往书房去了。

一路上,他回味着方才那个吻,下意识摩挲着唇,有点愣神。

可一想到今日险些露了馅儿,脸色立时又沉了下来,冷声吩咐属下,“去,把那口无遮拦的给我带过来。”

属下犹豫了一下,禀道:“爷,那边传了信来,说郡主砸了不输赌坊的场子,那些人不知她的身份,已将人扣下了。”

齐昀嗤笑一声:“蠢东西,且让她吃些苦头。”

第二日,他办完了差事,方才命人将真定郡主捞了出来。

真定脸上挂了彩,大喇喇地瘫坐在椅子上,“齐道宁,你可真是可以啊,竟学会金屋藏娇了。”

齐昀掀起眼皮睨她,皮笑肉不笑,将手中的茶盏径直掷了过去。

真定单手稳稳接住,连茶汤都不洒出一滴,悠哉道:“你就不怕姨母动怒?”

齐昀道:“管好你的嘴。还有,若再敢去打扰她,仔细你的皮。”

真定站起身来,拉长了声调“哟哟哟”地踱到书案前,上下打量他一番,“铁树开花了?”

齐昀皱眉:“滚远些。”

真定说了句“无聊”,又跌坐回椅中,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那女子,是什么家世背景?”

齐昀倒不曾隐瞒,淡淡道:“宋阭原先在温州的妻子。”

“什么?!”真定一口茶直喷出来,猛地跳起身来。

“你大惊小怪个什么?”齐昀一脸浑不在意。

“你可真是长本事了!我怎么不知你还有夺人妻子的癖好?要点脸的你。”

“呵。”

“那姑娘可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不知。”

真定一听,脸色立时严肃起来:“齐道宁,你在哄骗人家姑娘?!”

齐昀没吭声,半晌,才叹息般道:“算是罢。”

“我要向姨母告状!”

齐昀眼风冷冷一扫,真定立时便萎了,小声道:“表哥,我说真的,你究竟打算将这姑娘放在什么位置?是将来做妾,还是外室?或是当真不要脸面地随意玩弄?你若真这般行事,我可当真瞧不起你。”

“什么位置……”他自己也尚不知晓,烦躁地摆了摆手,“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滚蛋。”

真定摔门走了,齐昀揉了揉眉心。

且先不说什么身份位置的,在失去兴趣前,他不能让柳絮走,他要留下她。

如何才能彻底留下,哪怕真相败露的一天,也能不让她决然离去?

窗外冬日晴光好,齐昀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除非……彻底取代过去的宋阭。

他要用绫罗绸缎把她卷进富贵,用柔情蜜语将她浸入情爱。没有人能在尝过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后还愿意回到穷酸。到时候哪怕真相败露,她也会离不开富贵,更离不开自己的宠爱。

女人没有不好哄的,齐昀从小就耳濡目染那些权贵如何对待美人——是笼中雀,是可心的物件,哪怕最开始多孤高不慕钱财,最终都会被富贵权势迷了眼,再也脱不开身。

这没什么不好。他希望柳絮也是如此。

齐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多宝阁上的香囊,凤目里是志在必得的笑。

这世上,还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第25章

那日的争执,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得了丈夫的允诺之后, 柳絮心里却并未松快多少。

她白日里像没事人一般,每天养养花喂喂鸟,待丈夫下值归来便同坐一处用饭说话, 由着他缠着亲吻, 而后各自安寝。

可一入夜, 眼前虚无没有着落的黑暗,便压得她的心也跟着无着无落起来, 辗转反侧, 再难入眠。

自那回体味过真正亲吻的滋味后,丈夫便愈发缠着她亲, 炙热而温柔, 仿佛回到了两年多前新婚,甚或比那时还要热烈。

对此柳絮心中又甜又苦。

甜的是她沉迷于这般亲近, 苦的是唯恐这一切不过是梦幻泡影。

她忧心京城侯府的态度, 既怕因出身寒微不得相守, 又怕自己太过自私, 因此事牵连了丈夫的仕途,便隔三差五试探着问,可丈夫总是含糊其辞,只说没什么大事,教她安心。

可这心, 又如何安得下来?

齐昀不是蠢人,见柳絮藏着心事,便待她愈发地好了, 想着要让她好好习惯这金堆玉砌的日子才是。他虽然不通情爱,但在京城和纨绔子弟们混久了,自然也见识过不少,大概晓得如何哄女人开心。

他说话甜蜜而有分寸,做事妥帖又大方,买了许多华贵漂亮的罗裙,珠钗首饰,一点点将柳絮打扮成自己喜爱的模样,又特地替她修了更大的花房,还在院中亲手搭了一架秋千,天光和暖时,便在身后轻轻推她,同她说笑玩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