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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欢情 任心游 20746 字 14天前

她不自然地别过脸去,结结巴巴道:“嗯,夫君……该回去安寝了。”

齐昀忍俊不禁,看她情绪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便也不再逗她,“我先看着你用饭。”

命丫鬟端了饭食来,他亲自一勺一勺喂她吃了。柳絮本想推拒,奈何手脚犹有些发软,只得竭力忽略那点与他独处的古怪别扭,草草用了些。

晚间齐昀离开,柳絮沐浴后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乱七八糟的。

被下药的恐惧犹有余韵,而剩下的便是对丈夫君子行径的感慨。

说实在的,丈夫居然当真没有碰她,她既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有些意外。

夫妻敦伦本是理所应当,更何况是那种情况下。

可丈夫却忍住了。

是觉得她还未曾真正接受,所以才选择如此尊重么?

柳絮不由想,丈夫虽说失了记忆,骨子里倒还是依旧克制守礼。面对这样的他,自己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翌日下午,二人用罢了饭,在园子里逗大黄小黄玩耍。

柳絮蹲着身,摸着小黄顺滑的毛,心不在焉了好一阵,终于斟酌好了措辞,扬起脸唤了丈夫一声,“夫君?”

齐昀正负手立在一旁,看大黄那蠢狗追一只喜鹊,闻声垂下眼帘应道:“怎么了?”

柳絮把脸转向声音的方向,认真道:“我想好了,我愿意留下来。”

齐昀一愣,视线落在她眼睛上。

女人的眼睛倒映着漫天红霞,澄澈灼人的像是把夕阳都装了进去,神情认真,唯独没有映出他的身影。

不知为何,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心中却并无预想中的欢喜。

好像即便是得了她的答应,也不过是另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无论失不失忆,他都不是宋阭。

他从未在过柳絮眼里,她甚至不知道他真正的姓名、他的样貌。

齐昀沉默了好一会儿,柳絮惴惴不安道:“夫君,是怎么了吗?”

他回过神来,垂目轻飘飘瞥了小黄一眼,狗儿欢快摇着的尾巴登时夹了起来,从柳絮指下溜走,直跑出好一段距离才又撒开欢,和大黄一同追那喜鹊去了。

柳絮正纳闷小黄怎么突然跑了,胳膊便被人轻轻握住。

她顺着力道站起身来,丈夫用帕子替她擦拭手指。

齐昀低头擦拭着,不紧不慢笑说,“我方才在想,要让你从何处开始,了解这个新的我。”

柳絮这才放下心来,略一思索,提议道:“从你的新饮食喜好开始?”

齐昀道:“这个不急。”

他将女人的手指一根根擦完,十指紧扣握住,目光落在她无神又漂亮的杏眼上,启唇道:“从称呼开始吧。”

第37章

“称呼?”

“嗯, 除了称我夫君外,我想听你叫我的字。”

柳絮仔细回想了一下,记得丈夫当年离家时, 尚有一个月才及冠,故而那时并未正式取字。她便问:“你的字是什么?”

齐昀唇角微弯,俯身凑近她耳畔, “道宁。大道的道, 安宁的宁。”

柳絮喃喃重复了一遍。

齐昀唇瓣贴到她耳尖上, 轻轻蹭了蹭,声音很低, “絮娘, 再叫一声,好不好?”

耳上那一小块肌肤被蹭得微微发热, 柳絮瑟缩着躲了躲, 依言轻声唤,“道宁。”

女人的声音清柔像汩汩溪水, 齐昀从不知道自己的字从旁人口中说出, 居然能这么悦耳动听。

他心尖发软, 犹觉不够, 循循哄着她,“再叫一声,好不好?”

柳絮不明白他为何那么想听,却也依旧乖乖唤了,“夫君, 道宁……”

齐昀盯着她一开一合的红润唇瓣,不可自控地亲了上去,将那声尾音尽数吞没。

大黄小黄还在旁追着喜鹊, 那喜鹊落在一旁的枝头上,抖了抖翅膀,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

柳絮羞臊不已,趁着唇偶尔略有空隙,含混喘着气说,“在、在外面……”

齐昀哪里肯放开,甚至愈发过分得又舔又咬,将她腰身紧紧箍在臂弯里。

推又推不开这身量高大的男人,柔弱可怜的、目不能视的絮娘,只得无可奈何地,任由他在唇上胡作非为。

待到那喜鹊振翅飞走了,柳絮已全然是浑身泛软、细喘微微,唇瓣红滟滟的模样了。

——

人总是得寸进尺的,但凡尝着了一点甜头,便忍不住想要蹬鼻子上脸,索取更多。

齐昀最初不过是想叫她别在自己跟前提起宋阭;后来,便渴望着能亲一亲她,盼着她能接纳这个“完全失忆”、截然不同的丈夫。

待到这些一一得了手,他又不满足了,那颗心像是海上的漩涡,无论填进多少东西去,都始终是个无底洞,依旧觉得泛空。

他也不知那缺口究竟是什么,总归想要把它填满,想要更多。

如此,齐昀便愈发宠着纵着柳絮,也愈发得寸进尺,一点点打破她的底线。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工夫,便从单纯的亲吻,渐渐发展到能亲一亲她的锁骨,甚至趁她意乱情迷之际,隔着衣裳轻轻捏几下隆起的软雪山。

当然,做这种事的下场就是柳絮难为情的埋怨。

自从应允了丈夫要接纳全然失忆的他,柳絮不知为何开始断断续续做起些噩梦来。尤其是初到苏州时,那个丈夫将她一剑穿胸的梦,更是频频重现。

除外……不知是不是她失明太久的缘故,梦里丈夫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甚至有时候会根本看不清。

由于时常半夜惊醒,柳絮眼底便必不可免多了层淡淡的青色,白日里根本打不起精神,做什么都恹恹的。她请丫鬟去齐三那里要了些安神香来,却收效甚微。

眼瞧着她精神愈发不济,消息便传到了脚不沾地忙碌了大半个月的齐昀耳朵里。

这日晌午才下值,齐昀便特特推了手头的事,早早回了府,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絮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连日噩梦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唯独隐瞒了丈夫杀她的梦。

谁知当夜,丫鬟们便窸窸窣窣地抱了东西进来。

柳絮刚沐浴过,一头及腰青丝数披散在背上,像流云半拢着她玲珑的身形。

她疑惑问:“这是拿什么来了?”

穗儿一面指挥小丫鬟把新被褥铺好,一面笑着解释:“爷听说您夜里害怕,今儿特地过来陪您呢。”

柳絮面露惊讶,“陪、陪我?”

穗儿正要答话,齐昀便挑帘进来了,身上还带着夜露。

他挥挥手示意下人都退下,随意拣了张椅子坐了,缓声道:“你夜里总是梦魇不断,日子长了难免伤身子,有我在跟前,兴许就能睡得安稳些。”

烛光在柳絮睫毛上轻轻跳了跳,她张了张唇,却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推拒的话,只犹豫道:“会不会扰了你歇息?明早你还得往衙门去。”

“不妨事,我没日没夜忙了这大半月,知府大人特批我明后两日休沐。”

齐昀懒散靠在椅背上,半垂着凤眼看柳絮。由于椅子在床榻对面靠墙,灯火光线几乎照不到那,愈发显得他两颗眼珠如墨,像是某种野兽盯上了猎物。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唇角微勾,“所以絮娘,今夜我陪你睡,可好?”

柳絮一时没有说话,天人交战了一番,终究觉得夫妻同室本是天经地义,便再也说不出推诿的话来,轻轻点了点头。

齐昀就这样,理所应当以“助人为乐”的由头,堂而皇之地睡进了柳絮的寝室。

他倒也并未太过急切,在柳絮忐忑的神情下,主动将被褥铺在了脚踏旁,体贴道:“我知你眼下还不习惯,所以我只在旁边打地铺,你不必怕。”

柳絮一时也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只犹豫道:“地上凉,着凉了可怎么好?”

齐昀笑了笑:“我身体不错,况且正值末伏,放心吧。”

柳絮便不再多言,待丈夫沐浴回来,二人便熄了灯躺下。

屋里光线昏沉,唯有南边小窗透入几缕清薄如纱的月光。

柳絮想着丈夫就在近旁,再放下纱帐倒显得太过生分了,便敞着床睡了。

齐昀侧躺在那,枕着手臂,隔着屋里朦朦的光线看她。

两人中间就隔着一人宽的距离,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几乎能听到对方清浅的呼吸。

或许是最信赖的人陪伴着,柳絮又多日不曾好眠过,与丈夫说了几句话后,眼皮便沉沉落下,入了梦。

这一回的梦,与往日那些惊心动魄的全然不同。

柳絮梦见自己立在一处草长莺飞的湖畔,身旁有人牵着她的手。

她转过头去,望见了丈夫的面容。那是一张与十八岁的齐阭有所分别的脸,褪去了青涩,萧萧肃肃如挺立的青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她的手指,垂眸睨来的笑容漫不经心,“在想什么?”

她心中涌起一阵浓烈的陌生怪异感——阿阭性子清冷,便是笑起来、逗她时也是内敛的,何曾有过这般轻慢懒散、隐含风流痞气的神色?

尚不等她细想,湖面上骤然弥漫起一层浓重的雾气,男人的面容也被那白雾吞没,令她根本无法看清。

柳絮下意识抬手去拨那层雾,然而下一刻手腕便被攥住了。

她顺着腕上骨节分明的手抬头看过去,男人的脸在浓雾中显出些许模糊的轮廓——

金冠玉带,五官线条深刻,笑里带着说不清轻蔑,“絮娘,你这是又把我当成了他?”

他那双眼睛彻底在雾中显现出来,阴鸷而黑沉。四目相对间,柳絮头皮发麻,脚底也窜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她丈夫!

柳絮短促惊叫一声,从梦里惊醒过来。

她睁开眼急促喘息,入目一片漆黑,才反应过来是梦。

夏夜闷热,房间里冰鉴里的冰已经融化差不多了,柳絮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绸衫湿凉地贴在肌肤上。

她有点难受,掀开被子坐起来,准备倒杯水喝,顺便拿了布巾擦擦。

迷迷糊糊地将腿放下去,摸索着趿拉好绣鞋,起身便往前迈,哪知脚还未落地,便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

她本就睡得昏沉,一个踉跄便扑跌下去,鞋子也掉了一只,听得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身下的胸膛坚硬又有弹性,柳絮这才想起来丈夫在旁边打地铺,慌忙要爬起来,口中连声道,“对不住,我忘了你在这里……夫君,你还好么?”

齐昀将她柔软纤细的腰肢扣住,重新按回怀里,两人青丝凌乱缠绕在一处,他声音带着点慵懒的低哑,“不大好,疼得很。”

男人的掌心灼热,正巧烙在她蹭起衣摆的后腰皮肤上,柳絮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是、是不是砸伤你了?你快松手,我起来去唤人。”

半夜的月色更盛了,齐昀清清楚楚看到女人白皙面孔上的窘迫,看到她微敞领口间秀致的锁骨、衣摆蹭起露出的一段雪软的腰肢,还有那只掉了绣鞋、正局促蜷起的纤足。

怎么竟敢这般迷糊又大胆,大半夜跌在他身上?

他意味不明低笑了几声,指尖落在她漂亮的腰窝上轻轻摩挲着,“我说笑的,夫人这是做了噩梦?”

柳絮应了一声,挣扎着想要起身,齐昀却偏不肯放,反而收紧了手臂。

两人便成了胸紧紧贴着胸,发丝缠绕着发丝,密不可分。

男人微带薄茧的指腹在她敏感的腰窝里不紧不慢地打着圈,柳絮挣不开,身子便不争气地一点点软了下去,只得咬着唇将脸埋进他怀里,小小声央告,

“你、你别摸那儿了……”

第38章

话音落下, 柳絮感觉腰窝作乱的手指乖乖停下了。

下一刻,男人掐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抱了一点。

柳絮并非不知事的小姑娘,浑身僵住, 小心翼翼想挪开些,却由于腰肢被禁锢着,而适得其反。

柳絮脸颊爆红, 不敢再乱动, 羞耻得几乎快哭了, “你、你放我起来好……唔!”

话还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 她就被男人高大的身躯压在了身下, 唇也被堵住了。

柳絮懵住了,杏眼里有水波在晃, 一头青丝像黑色的云, 凌乱散在枕头和她雪白的肩颈上,伸手试图去推他。

殊不知她这幅柔弱可欺模样, 更像是入虎口的猎物。

齐昀又不是圣人君子, 哪里能坐怀不乱?更何况现在柳絮还清醒着, 又是自己摔他怀里的。

他眼尾泛红, 攥住单手她两只细腕按在头顶,俯身格外凶狠地吻她的唇。

柳絮所有的呼吸顷刻被攫取殆尽,唇被迫张开,舌根都被吮得酸胀。

意识迷离间,柳絮控制不住, 哼吟声从唇间溜出。

齐昀被激得脊背一麻,浓墨的凤目里染满了侵略之色。

他停顿下来,哑着嗓子问柳絮, “可以么?”

柳絮偏过头去不住地喘气,唇色娇艳欲滴,闻言茫然了一会,等空气回归,才迟钝反应过来丈夫的意思。

她想起来新婚那几日的荒唐,脑海里浮现出人前清冷如月的丈夫,在夜里是如何的孟浪,像是谪仙坠下烟火凡尘,还是被她亲手拉下去的……

柳絮咬了咬唇,红着脸难为情地开不了口。

齐昀以为她不愿,内心很是失望,恨不得不管不顾当即把人办了,但又怕她从此心生恼恨。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平息了一会,那处都还没有熄火的趋势,只好烦躁得想着起身去冲冷水。

刚撑起一半,脖颈就被两条柔软的手臂环住了。

“夫君,可以的。”

他愣愣低头看去,轻柔的月光里,女人含羞带怯躺在那,眼睛轻轻闭着,纤卷睫毛紧张地颤。

喉结上下一滚,齐昀像是被这声应允冲昏了头脑,往日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世子爷,语气变得结巴,“可、可以?”

“……嗯。”柳絮的回应声很小,很羞怯。

齐昀兴喜若狂,半跪起来,揽住她腿弯和腰背,将人横抱放到了床榻上,“地上凉,我们在床上来。”

他重新覆身而上,一点点啄吻着她的唇,一路向下,在草药清香弥漫的雪颈上留下濡湿的红痕。

柳絮被迫仰起了纤细的颈,手指难耐插入男人墨发间,足尖也蜷了起来,玉脸生春。

酥麻感顺着脊背往柳絮身上爬。

齐昀想着自己在册子上学的,她应该是已经准备妥当。

当相触时,柳絮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害怕不已。

怎么、怎么那么……她记得丈夫以前也……但是好像也没这么……难道是年纪渐长又发育了?

她胡思乱想着闭紧了眼睛,手指将被褥攥得发皱。

齐昀额头有汗珠滴落,他摸了摸柳絮的脸颊,看到她的害怕,动作缓了缓,大发慈悲地又问了一遍,“絮娘,当真可以?”

柳絮不明所以,羞赧着轻轻点了下头。

齐昀又问,“你可清楚我是谁?”

柳絮睁开了眼,软声答:“是夫君。”

“哪个夫君?”

柳絮这才明白了,伸手环住他的颈,仰头亲了亲他的唇,湿淋淋的杏眼一弯,“我明白的,是失忆的那个。”

在她眼里,不论失不失忆,都是她的阿阭,她的丈夫,对她最好的人。她既已想通,自然不会拒绝夫妻床笫之事。

齐昀压抑着几欲崩断的理智,漆眸沉沉盯着她涨红的脸,哑声确认:“所以,你是真心实意愿意,对么?”

柳絮不明白丈夫为何再三确认,可这般尊重,让她心中淌过暖流,双手主动捧住男人的脸,温柔地亲了亲他的薄唇、鼻梁和下巴。

他越是这样尊重,越是体贴,她便越觉得亏欠。

明明是夫妻,本可以不必这般小心翼翼。

柳絮最后用脸蛋亲昵蹭了蹭他的脸颊,认真柔声回应:“我愿意的,夫君……道宁。”

这声饱含爱意的“道宁”,将齐昀的理智击了七零八落。

他凤眼泛红,用力吻住柳絮红滟的唇,压抑着沉声说了一句,“絮娘,这是你同意的。”

在女人还未反应过来时,猝然发难。

苏州城忽起狂风骤雨,黑沉沉的乌云遮天蔽月,青山峦谷间有粗壮闪电劈开山涧娇花,却被被潮湿的花瓣以柔克刚,紧密接纳。(审核大人真的只是环境描写)

处心积虑筹谋了无数日月,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就这样意料之外的,终于彻底占有了她。

意乱时,齐昀凤目难耐地轻轻眯了眯,在昏暗的光线下,余光看到了女人春潮涌动的失焦美眸。

那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可是,她现在又把他当成了谁?想象成了谁的脸?

齐昀狠狠闭上了眼睛,愈发猛烈占据着。

那又如何?宋阭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得到她的人是他。

是他齐道宁。

就算将来絮娘恢复光明知晓了真相,也怪不得他——他已经再三给过她拒绝的机会了,既然同意,那便没有再反悔的可能。

是她亲口应允。

既如此……那便随他一同堕入泥潭吧,再也无抽身之机。

——

这夜风急雨骤,清雅的草药香在室内弥漫,又被沾染上了其他令人脸红心跳的气味。

初回生疏又快,柳絮懵住了,然后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背,体贴安慰:“没事的,可能是你太累了。”

齐昀感受到了巨大的羞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万分不可置信自己这样。

然而很快,看到怀里的女人不复往日贞静,变成一副柔媚可欺的模样后,再次有了变化。

柳絮还没反应过来,正说想要沐浴,就被人捞起来按在床头。

……

后半夜,齐昀从床榻上到地铺上,又把人按在窗台,像是要证明什么,整整折腾了一晚上。

柳絮看不见,感触就格外敏锐,浑身湿润,鼻尖上细汗点点,眼睫上沾着泪花。她又哭又喘央求,齐昀便哄着让她唤“道宁”,唤了就停。

柳絮气音破碎着唤了好几声,却没得到饶恕,反而被欺负地更狠了。

等到天色微明,终于云销雨霁,柳絮几乎昏睡过去,齐昀叫了水帮她清洗干净,抱回床榻。

她眼皮沉沉窝在丈夫怀里,迷迷糊糊想,过去阿阭虽然床笫之事也难以招架,可总归是颇为迁就她的。如今年长了,又失了忆,居然变得这样凶这样坏。

想着想着,累极了的柳絮很快沉沉入睡。

齐昀将人紧紧抱在怀里,看着她还未完全褪去红晕的面庞,低头亲了亲粉腮,俊朗的眉眼间满是餍足,也跟着闭眼睡去。

——

晌午,窗外炸响几声闷雷,紧接着哗啦啦的暴雨倾盆落下,潮湿的凉风吹入窗户,纱帐轻轻飘荡。

柳絮迷迷糊糊睁眼,在漆黑中忽而感觉到后背贴着的温热,腰腹间也横着条手臂。

她浑身酸痛,这才想起来昨夜有多荒唐旖旎。

明明只是想下去倒杯水喝,怎么就……

倒也不是不愿意,终究是她丈夫。既然发生了,那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更何况现在的他待她那样好,将所有的事都料理置办得妥妥当当——两次救了她姐姐一家、接回了大黄小黄、灯会上的许愿,还有数也数不清的体贴和温柔。

在这样的柔情攻陷之下,柳絮像是雪白蓬松的杨花落进淙淙水流,就这样被打湿吞没,一点点沦陷了。

柳絮脸颊泛红,想起身去梳洗,腰间的手臂却忽然收紧,将她重新搂了回去。

“醒了?”齐昀声音还带着睡醒后的慵懒沙哑,睁开眼就看到她肩头上的痕迹,眸色又深了。

柳絮臀上察觉到异样,浑身一僵,不敢乱动,小声道:“……嗯,醒了。”

齐昀低头轻吻了吻她的发顶,不可避免又想起昨夜。

那样的感触。

那样的快活。

他头一回知道,原来人生还能有这样的乐事。

这样想着,愈发觉得当初将县衙门口的柳絮带回别院,是个正确的选择。

宋阭怎配拥有她?

想到这个碍眼的伪君子,齐昀脸色阴沉了点,转而又觉得这厮虚伪的正好,不然也不会给他可乘之机。

倘若不是宋阭抛弃了柳絮,那他或许这辈子都没有遇到她的机会。就算遇到了,也或许只是目不斜视的擦肩而过。

齐昀心满意足地摸了摸柳絮顺滑的发丝,很想再来一回,但又念及她身娇体虚,便暂且歇了心思。

两人起身梳洗罢,年轻小丫鬟红着脸,低眉顺眼端来了饭菜。

用完后,齐昀又缠着柳絮黏糊了好一阵儿,丫鬟们颇有眼色退到屋外合拢门扇。

元棋从齐大那得了信儿,有要事请齐昀处理,听到里头男女亲昵模糊的说话声,又不敢擅自打搅,在走廊焦急踱来踱去好一阵子,终于硬着头皮在外头叩门提醒了两声。

齐昀这才依依不舍亲了亲柳絮的唇,前往书房处理事务。

在书房看了两份文书,齐大叩门进去,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搁在案沿,禀报道:“爷,玉坠的事有下落了,这是齐五送来的密信。”

齐昀伸手拿过信封,拆开抖展信纸,一目十行看完,若有所思起来。

信上说,这几个月的摸查中,齐五和一众线人,通过金陵灵谷寺一个十五年前还俗隐居的中年人,得知宋阭那狐狸玉坠,最早并非出自金陵的灵谷寺,而是京城的智法寺。

智法寺乃是先帝时身边的大太监苏振所督造,有御赐牌匾,香火素来不错。

如果这狐狸玉坠真出自那,宋阭生母的身份或许就并非普通民间女子那么简单了。

齐昀将信纸点了,提笔写了封信递给齐大,吩咐道:“继续追查,另外从苏振身边的旧人入手,看看长平侯二十二年前,和苏振有何隐秘的瓜葛。”

苏振虽然已亡故,但他原先有个对食还活着,想必可以从那入手。

齐大领命而去。

夕阳西下时,苏州的雨停了,窗外橘红的霞光穿透云层,照进窗户。

齐昀处理文书处理得烦躁,满脑子都是柳絮,索性正欲起身过去,一只鸽子就振翅飞来,落在了窗边。

他取过鸽腿上的竹筒打开,将信卷取了出来,待看清上头写了什么,凤目陡然阴鸷下来。

“此盲女出身低微,不堪良配,当早日处理。若继续执迷不悟沉溺女色,为父将亲自帮你扫清障碍。”

第39章

齐昀冷笑一声, 将那信纸随手揉作一团,丢在一旁,扬声唤了齐六进来。

齐六推门而入, 躬身拱手,“爷有何吩咐?”

窗外霞光将尽,齐昀半垂着眼, 不紧不慢地吩咐道:“国公爷近来太闲了些, 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大清醒, 给齐七传信,叫他好好替我父亲找些正经事做。”

齐六一惊, “爷, 这——?”

国公爷如今正大权在握,主子羽翼尚未丰满, 何故要在这当口给自己亲爹寻麻烦?

静默之中, 齐六下意识抬起眼,便看到主子唇角带笑, 瞥来凉凉一眼, “怎么, 我身为孝顺儿子, 替闲得发慌的老父亲排忧解难,有什么不妥?”

齐六心头一凛,赶忙低下头去,抱拳称是:“属下这就去办。”

齐昀淡淡嗯了一声,门开了又阖,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

窗外的霞光被一层层灰蓝色的薄纱吞没,四下渐渐笼在一片昏沉之中。屋里不曾点灯,他的眉眼跟着隐在一片浓重的阴霾之中。

父亲既已知道了柳絮的存在与来历, 母亲便定然也已知晓。若说父亲那封信只是最后通牒,那么母亲……恐怕会直接动手。

他们筹谋了这许多年,不惜让唯一的儿子从小便扮作纨绔,大事未成之际,绝不会容许他身边出现絮娘这样的隐患。

可若教他放手送走柳絮,那是万万不能的。他还没有腻,怎能甘心就这样撒开手?

父亲那边倒还好对付,左右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可母亲这个亲手扶助自己兄长登上皇位的女人,却绝不是好糊弄的。

他思忖片刻,提笔给母亲写了一封回信,问安至末尾,方添上一句:此女尚有大用,故以情爱笼络之,母亲若随意插手,恐坏我计。

天高皇帝远,且先用这话暂且稳住母亲。待到回京之时,再想法子捏住她的把柄来另作谈判。

这种受制于人的滋味并不好受,齐昀也从不是听之任之的脾性,但羽翼未丰,不可贸然以卵击石。

齐昀从前的盘算,是先借父母之力植根朝堂,韬光养晦稳妥地将养分吸尽,等根深叶茂、隐天蔽日之日,便是他摆脱桎梏之时。

然而在这条既定的道路上,偏偏横生出一个柳絮来,牢牢牵引住了他的视线与脚步。

理智一再告诫他不可被牵动,却终究无济于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陷了进去,甚至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不惜用那些卑劣手段,将她彻彻底底占有。他很清楚自己且短期内无法脱身。

可他不后悔,更不怕为此付出代价。只是今日这封信,却叫他隐隐生出几分忧虑来。

一心唯有权势的父母,虎视眈眈的宋阭……这些隐患如同堤坝上的裂隙,不知哪一日便会突然溃决,轻而易举将他精心谋夺来的感情摧毁殆尽。

为此他无法不改变策略——唯有更快地握住权势,才能保证父母不会再插手,也防止宋阭将她夺走。

齐昀未雨绸缪清楚,命心腹将密信封了火漆快马加鞭送往京城,这才起身往柳絮院中去。

——

自从齐昀给亲爹寻了麻烦,给亲娘送了信,京城便无其他动作了。

他放下心来,直接把所有日常所需都搬到了柳絮院儿里,每日处理公务之余,便是陪伴着她,吃饭要一起,散步要一起,种花喂鸟也要一起。

由于年纪轻,初尝到男欢女爱的滋味后,齐昀自是不知餍足,恨不得天天缠着柳絮共赴巫山,交颈缠绵。

他爱极了柳絮一双眼因他而变得湿淋淋雾蒙蒙的,泣吟着一声又一声唤“道宁”二字,沾染上他的气味。

柳絮对此十分苦恼。她头一回发觉自己丈夫居然这么黏人,还经常寻各种理由做那档子事,甚至有时白天也来,叫她面皮羞耻得挂不住。

有回晚上后园散步,齐昀屏退下人,连哄带骗把柳絮按在花房里胡来。正面抱着,垫了衣袍坐在空花架上,背对着他踩在他靴面上……直到地上某几盆花的花瓣上落了晶莹潮湿,她在臂弯里又喘又哭几乎昏过去,齐昀才心满意足放过。

然而放纵的结果就是,软脾气的柳絮头回生了闷气,一连十日没跟齐昀说话,睡觉都是单独一个被子,缩在角落背对着他。最后还是他再三保证不会,又装病一场,才让柳絮勉强软和了态度。

府里的人看着二位主子愈发蜜里调油,也都跟着高兴,唯独时不时来府里的柳花,看着妹妹一无所知沉溺进去的模样,时常盯着她的肚子心忧不已。

然而柳花并不清楚,齐昀一早就暗地让齐三配了男子用的避子汤来饮,怕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转眼便入了初秋。几场冷雨过后,苏州城内外山峦草木间的浓绿渐渐消退,交杂着泛出温柔的橙黄暖色。

柳絮养了不少秋花,有秋菊、晚香玉、秋海棠之属。这些花儿为着一展最后的姿容,在冷风中怒放得姹紫嫣红,满院子都浮动着怡人的芬芳。

可某夜一场骤然而至的霜雨,却将几盆来不及收回房中的秋海棠冻得半死不活。

柳絮心疼得不行,试了几样法子,那几株海棠只是蔫蔫垂着头,眼看便要彻底枯了。

齐昀见了,只道不过是几盆花罢了,死了便死了,再买新的来就是。

可这些花是柳絮亲手养的,她哪里舍得。

过了两日,她托丫鬟打听到城中一家花鸟铺子里有位陈师傅手艺十分了得,前去请教请教,或许还有法子。

齐昀本来说把人叫府里来,可眼看重阳将近,这位陈师傅为了给苏州各府邸备办节令花卉,忙得脚不沾地,且秉性颇为耿介,给多少银子也不肯破例上府来。

无法,齐昀便与柳絮商议,索性亲自去铺子里走一趟。

谁知到了出门那日,衙门却突然来了人,说有桩急事。

齐昀略一犹疑,想着柳絮独自出门片刻应当无碍,便交代了丫鬟护卫贴身随护,自己先行往衙门去了。

柳絮双目不便,又兼齐昀暗中阻拦,素日极少出府,这一回出门,耳听得街上热闹的动静,心情倒也跟着愉悦了许多。

马车行至花鸟铺前,柳絮将帷帽戴好,由穗儿扶着踏进铺子,四个护卫在门口静候。

铺子很宽敞,架子上地下摆满了各色各样的花,房梁上则悬着错落的鸟笼,一进去馥郁的香气扑鼻,清脆鸟鸣阵阵。客人们络绎不绝,多半是来采买菊花的。

柳絮恐碰倒了花盆,或是撞着旁人,一手由穗儿扶着指路,慢慢行至柜台前,温声问道:“掌柜的,打扰了,请问陈师傅可在?”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闻声抬眼略略打量了柳絮一眼,见是个头戴帷帽衣着不俗的女子,却也并不谄媚,只实话实说道:“陈师傅正在后院花房里看培育的新种,这会子没工夫,夫人请回罢。”

柳絮不想就此放弃,便将原委细细说了,恳求道:“我自己养的海棠被前两日那场霜雨冻坏了,今日特来请教陈师傅,可有什么救活的办法。只一小会儿便好,断不敢耽搁太久。”

掌柜的还是摇头,“不成的,陈师傅一会儿还有贵客要见。”

柳絮心中甚是失落,却也不好再强求,便朝掌柜道了谢,预备转身出去。哪知身子刚转了一半,肩头便撞上了人,帷帽随着一歪,面前的白纱也跟着晃了几晃。

她忙向后退了半步,口中赔礼道:“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然而久久没听见那人应声。

柳絮眼盲却敏锐,只觉似乎有道目光隔着那层薄薄的面纱落在她脸上,盯得她十分不自在。

掌柜的也被这小插曲吸引过视线。

只见姹紫嫣红中立着一人,着天青素衫,束玉冠,眉目疏淡,清冷湛然若冰玉,似是青竹雪兰里蕴养出来的孤高人物,硬是把满室花卉艳色压了下去。

掌柜认出他来,忙招呼道:“宋大人,陈师傅就在后院,小的这就叫人领您进去?”

宋阭颔首为礼,道了句“稍等”,目光重又落回面前的女子身上,袖下的手指都在不可自控地轻轻颤抖。

踏入铺子的那一瞬,他便一眼望见了她,由于害怕认错,才故意靠近让她撞上。

方才白纱晃起的一角,他已瞧见了底下那半张婉丽容颜,确定了是柳絮。

无心插柳柳成荫,他多回想见而不得,今日竟在这市井铺肆中不期而遇。

穗儿早已警惕地盯着宋阭,心急如焚,微微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凑近柳絮耳边低声道:“夫人,没什么大事,咱们走吧。”

柳絮也觉得这人有些奇怪,便点了点头,举步欲行。

“夫人且慢。”头顶忽而传来一道清润的男声,那音色十分耳熟。

柳絮忆起方才掌柜那声“宋大人”,又记起许久以前画舫上的那一面,便知眼前便是那位宋推官了。

她脚步一顿,心口不知为何猛跳了一下,旋即压下那股异样之感,将脸转向声音来处,温声道:“宋大人,方才不慎撞着了您,实在对不住。”

宋阭极力控制住几乎发抖声线,一双眼紧紧落在她模糊的面容上,喉结轻滚,“不要紧。”

柳絮礼貌地点了点头,便要离去,那人却又唤住了她。

“夫人稍待。”宋阭略略一顿,将声气放得平和,“方才我听夫人说,想见陈师傅一面,正巧我约的时辰便是此刻,若夫人不介意,可随我一道进去,顺道问上两句话,当是无碍的。”

柳絮虽有些意动,可思及丈夫素来不喜她提起此人,还是婉言谢绝了:“多谢宋大人好意,还是不麻烦了。”说罢便示意穗儿离开。

面对这般疏离,宋阭目光沉了沉,声线微凉如雪,“我与齐大人乃是同僚,夫人何必这般见外?莫不是夫人或是齐大人,对在下有什么偏见不成?”

他素日绝不会说出这般直白无礼的话,可他太了解絮娘了,若不软硬兼施,她是决计不肯留下的。

柳絮眉头微蹙,停住脚步,偏过脸去回道:“宋大人言重了,我只是不想给旁人添麻烦罢了。”

宋阭听着那刺耳的“旁人”二字,强抑着心底翻涌的酸涩和怒恨,放温了声气:“不过是顺道问两句话,又哪里谈得上麻烦?更何况海棠最是娇贵,若再耽搁下去,只怕真要彻底枯萎了。夫人既是惜花之人,当真忍心看它们这般渐渐零落么?”

柳絮本就不是个擅于拒绝的人,这番话又恰恰说在了她心坎上。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舍不得那些花,点了点头道谢:“那便谢过宋大人了。”

宋阭紧绷的身体松下来,朝掌柜的略一拱手:“烦请掌柜的派位小二,领我们去后院。”

既是约定好的贵客自愿带人进去,掌柜的便再没有拦阻的道理,痛痛快快招手唤来个小二,恭恭敬敬地引着二人往后院去。

穗儿额上都冒出汗来了,偏又怕话说多了反教柳絮生疑,只得紧紧跟在一旁。

行至通往后院的门前,宋阭忽然驻足,冷眸半垂睨向穗儿,淡声道:“陈师傅素来不喜太多人踏入她的花房,夫人身旁的这位姑娘,不若就在此处等候。”

穗儿被那霜雪目光看得打了个激灵,却还是强撑着说:“那不成,我得跟着夫人。”

柳絮心中也觉得独自一人不甚踏实,跟着点了点头。

旁边的小二却开口道:“宋大人说得没错,那么些人一齐涌进去,陈师傅是要恼的,弄不好到时候谁也不见了。”

柳絮踌躇了片刻,念及那些奄奄一息的花,临门一脚了断不肯放弃,况且那位陈师傅也是女子,便轻轻拍了拍穗儿的手背,温声道:“我不过请教两句话,很快便出来,你在此处等我便好。”

穗儿又劝了几句,无奈柳絮一心救花,宋阭与那小二又在一旁不住催促,最后只得眼睁睁看着二人穿门而去。

第40章

穗儿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爷很早之前就交代过, 只要出门就断不可叫外男靠近夫人,且院子里的粗使小厮,也早在先前便悉数换成了丫鬟。这桩桩件件, 足以见得爷对夫人的独占之心。

可如今……穗儿想到自己即将要面对的主子那雷霆之怒,更是面如死灰。

另一边。这花鸟铺后面别有洞天,游廊曲折, 假山映着池塘, 须得走出一段长廊, 方能抵达陈师傅培育花草的花房。

引路的小二是个机灵人,因知晓宋阭身份, 方才对方一开口拦下穗儿, 他虽不知内里缘由,却也乐得卖个顺水人情, 帮腔了两句。

此刻入了后院, 更是装作全然不知柳絮目不能视,自己只在前头带路, 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

廊下的路倒颇为平整, 柳絮一手扶着墙, 凝神听着身侧那人的脚步声缓缓而行, 倒也还算顺当。

宋阭没有贸然去扶,放慢了脚步,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既有思念贪恋,又有一腔说不出的万般复杂。

眼看将至拐角, 柳絮猝不及防被一块微微翘起的砖缝绊了个踉跄。

她心下一惊,慌忙要去扶墙站稳,小臂却已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握住。

“夫人当心。”

帷帽随着动作滑落下来, 颈间的嵌宝子母扣也“咔哒”一声轻响,崩开了一枚。

柳絮惊魂未定,还未站稳,腕上的力道却忽然猛地收紧,直将她往前扯了个趔趄。

宋阭低头死死盯着她微敞领口雪颈上的两点红痕,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几乎失态地红着眼咬牙沉声问:“你脖子上,是什么?”

柳絮被他捏得生疼,挣又挣不脱,惊慌之下不禁怒道:“宋大人,还请你放尊重些!”

她实在不知这人发的什么疯,心下已是万分后悔,不该昏了头跟他进这后院。

宋阭被这声怒斥猛然惊醒,视线迟缓地上移,落在这张熟悉的面容上,清清楚楚望见了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害怕。

他何曾被柳絮用这种目光看过?

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他倏地松开手,将喉间涌上的腥甜强咽下去,默了一瞬,才勉强低声道:“对不住,我方才是看你颈间有异,此处花卉草木繁多,怕你被什么毒虫咬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沉默了下去。这般拙劣的借口,他不信柳絮会听不出来,心底却又隐隐生出几分近乎自虐的期盼来——他盼她能觉出些蹊跷,盼她能认出他才是真正的丈夫。

然而柳絮只是觉得此人着实是个登徒子,竟连同僚的妻子也不肯放过。

她忙不迭将子母扣重新系好,冷冷道:“宋大人自去寻陈师傅吧,我忽然记起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俯身拾起帷帽,转身便走。

宋阭下意识想伸手去拉,抬到一半,却又硬生生收回了袖下,手指收拢攥紧。

他怕再这样相处下去便会彻底失控,只目光森然地盯着柳絮如避洪水猛兽般离去的背影,心中像有熊熊烈火在灼烧。

他恨她为何不好好待在温州乡里,恨她竟连青梅竹马的夫君都认不出,恨她这般轻易便与齐昀有了夫妻之实。

明明,明明只要再等一等,他们便能长相厮守了啊。

可说到底,最该恨的还是齐昀。

是这卑鄙的贱人夺走了他的妻,毁了本该好好的一切。

恨意如同藤蔓无声无息扎根宋阭的心脏,原本清冷的容色变得阴冷可怖。

那小二走出去好远,一回头才发觉两人竟都没跟上来,忙又小跑着折回拐角,却见方才那位夫人早已不见踪影,只余宋阭一人长身玉立背对着站在朱漆长廊当中,望着来时的路,一动也不动。

他正纳闷呢,宋阭便转回了身,淡声道:“走罢。”也并未解释那位夫人为何忽然离去。

小二挠了挠头,哪敢多问,只愈发恭恭敬敬地在前头引路。

……

这头柳絮扶着墙壁,凭着记忆摸索回前堂。

穗儿正焦急万分,见她这般快便出来了,一面暗暗打量她的面色,一面小心问道:“夫人,可问着法子了?”

柳絮紧抿着唇,也不好将那宋大人言行无状的事说出口,只摇了摇头:“没问,先回府吧。”

穗儿看她脸色不大对劲儿,心更是高高悬了起来。可主子不愿多说,她身为下人也不好追问,只得忧心忡忡地扶着柳絮出了铺子登上马车,打道回府。

齐昀这段时日正料理税务上的事,每日回府都已很晚。

夜空澄净,月光似流水泻下,府里静悄悄的。

他先回了趟书房,将怀中文书搁下,换了身家常衣衫,正欲往柳絮院中去,门却被人轻轻叩响了。

“爷,是奴婢。”

他从小院里就从来不用丫鬟,府中婢女们无事也不得随意进出他的院子,穗儿这个时辰忽然过来,莫不是柳絮出了什么事?

可先前护卫已向他禀报分明,柳絮下午从铺子里无功而返,并无其他。

齐昀皱了皱眉,唤人进来。

穗儿小心翼翼推门而入,行礼之后,满心忐忑,一时也不敢开口。

齐昀不耐烦道:“怎么了?可是絮娘那边出了什么事?”

穗儿垂着头,咽了口唾沫,一五一十道:“夫人今日在铺子里,碰见了……碰见了宋大人。宋大人正好约了陈师傅,便邀夫人同去,说是可以顺道请教一二,奴婢本要跟去,可那铺子里的小二说,陈师傅不喜太多人踏入花房,奴婢便只得在外头等着……不过,夫人进去不多时便出来了……”

她咬牙闭眼一股脑将话说完,越说声音越小,直到说完了过了好一会儿,主子都没有任何回应。

穗儿内心七上八下,忍不住悄悄抬起眼来。

一盏莲花蜡在案角孤寂发亮,屋子其他地方昏暗朦胧,地板和墙壁上都是窗外爬来的树影花影。

齐昀坐在椅上,衣袍上也落了大片斑驳的影,那团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着,却叫人怎么也看不清此刻的神情。

她只听到主子难辨喜怒的平淡声音。

“不多时便出来?”

穗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伏着身子结结巴巴回道:“前、前后,约莫不到半刻。”

话音方落,便是“噼里啪啦”一阵刺耳的乱响。桌上的笔墨纸砚,连同那盏莲花蜡,都被齐昀狠狠拂落在地。

蜡烛灭了,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月色寒冷的波光。

穗儿看着莲花蜡骨碌碌滚到面前,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死寂之中,她只听见主子那紊乱而浓重的呼吸声

半晌,地上有什么东西被“咔嚓”一声踩裂了,黑靴踏过满地狼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穗儿这才敢抬起头。

月色之下,满地墨汁飞溅,玉笔架碎裂,纸张凌乱地散落了一地,都昭示着主人的盛怒。

——

长廊之上,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摆动,光影也跟着一阵阵摇晃,齐昀冰冷的眉眼在光下愈发的阴郁,衣袂翻飞,气势汹汹往柳絮那走。

然而眼看着快到地方,院中温暖的灯火撞入眼帘,他蓦地顿住了脚步。

他这是要做什么?兴师问罪么?可他有什么立场去兴师问罪?

自己根本不是柳絮名正言顺的丈夫,甚至因为一切都是骗局,他更无法气急败坏去质问她一句“你跟你前夫都做了什么”。

当真是作茧自缚。

他用欺骗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费尽心力将柳絮紧缚其中,昼警夕惕,生怕她知晓真相破网而出。

可到头来,这张网何尝不也将他自己困在了深处。

网越收越紧,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偏又做不到亲手撕开这层谎言的茧衣,彻底摆脱夜不能寐的隐患。

这样的无可奈何,像是一柄烧得通红的利剑,将齐昀的心狠狠贯穿,炙烤灼烧的痛楚之余,又将那些澎湃的愤怒也一并熔成了无能的妒火。

孤寂的长廊,齐昀垂下眼独自站在那。

在那不到半刻的工夫里,柳絮与宋阭究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这或许并不重要。

齐昀想,纵使柳絮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总之人在他的府上,那便是他的人,更遑论她受了他那么多好处,断没有转头不认、无情离去的道理。

若不听话,威逼利诱一番就是。待他彻底失了兴致,她若想留便留,想走……他放手便是。

对待出身低微的美人,不都该如此么?

遇见合心意的,便想方设法弄到身边,待彻底到手,那股子新鲜劲儿自然而然很快就过了,最后随手丢到一旁。想起来了便逗弄逗弄,怡情悦性;想不起来了,便束之高阁,权当一件赏心悦目的摆件。

上至王孙公子、天潢贵胄,下到寻常小官、富商大贾,哪一个不是如此?

齐昀面无表情地想,自己也该当如此,本不该因一个女人便这般大动肝火、心绪不宁。

可他的心,却全然不似他这冷静的念头一般肯平静下来,只要一想到柳絮曾与她那该死的前夫独处过许久,心脏就嫉妒痛楚到令他牙关都不可自控地狠狠咬合在一起。

齐昀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情绪都努力压下去,这才重新举步往柳絮院中走去。

——

白日里遇着个莫名其妙言行无状的人,花也没能救成,柳絮一整日心绪都不佳。

入夜后左等右等也不见丈夫回来,她只得满腹心事地回了内间,穗儿过来灭灯吹蜡,只留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屋里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柳絮躺了一半,漆黑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团光点,她一愣,紧张屏住呼吸,试探性地眨了眨眼,然而可惜的是眼前依旧一片虚无的黑暗,仿佛方才的光点只是困倦下的错觉。

过去在温州老家,也发生过几次这样的事,可每回都不过是空欢喜一场。俗话说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柳絮叹了口气没多想,盖好被子睡下。

屋里烛火昏黄暗淡,窗外白蒙蒙的月将冷光如霜洒下。

床榻上的纱帐落了一半,柳絮半睡半醒间,忽然感觉脸颊上爬了个冰凉的东西,一点一点游弋着往下,落在了颈间。

她一个激灵冷醒,入目依旧是大片黑暗,颈上的凉意提醒她有人正在摸自己。

吓了一大跳,心口跟着紧缩,然而下一瞬闻到了熟悉的沉香味。

“……夫君?”

昏暗的屋内,齐昀身上沾着秋霜的冷,像是一抹高大的幽魂站在床榻边,俯身轻轻抚摸着女人雪白温热的颈,拇指落在了他昨夜刚留下的红痕上,又寸寸移到跳动的脉搏上,抬眸盯紧了她的双目。

“今日在铺子里,可还顺利?”

颈上的指尖冰凉,柳絮被摸得不禁打了个哆嗦,心头没来由地隐隐害怕起来。

她伸手将他的手指拿开,撑着身子坐起来,才柔声道:“没见着陈师傅,我便回来了。”

随之她听到丈夫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问:“仅此而已?”

柳絮心虚垂下了眼,乌黑的青丝滑落,遮住了她半边面颊,“碰见了宋大人,他正好与陈师傅有约,便好心将我带了进去。我进去后便后悔了,觉得与外男同处一室十分不妥,很快转头离开。”

这话是真的,可她害怕丈夫生气多想,误会她跟宋大人有什么纠葛,便隐去了对方捏她手腕,以及那句冒犯的问话。

齐昀的手指落到她颊边,将散落的发丝撩到她耳后,黑沉沉的目光自上到下,把柳絮细细打量了个遍。润白的面、红润的唇、松散的领口,最后落在她攥着被沿的手指,以及手腕上淡淡的一圈红痕。

他手指滑到柔软的脸颊上,缓缓抚摸着,语调又轻又柔:“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柳絮迟疑了一下,秉着不想被误会,以及宋大人是丈夫同僚,最好别多生事端的念头,轻轻摇头:“没有,我很快就出来了。”

话音落下,她的下巴被重重捏住抬起,头顶传来男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呵。

柳絮捉住他的手腕,被迫仰起的脸上满是慌乱无措,“夫君,痛……”

齐昀居高临下望着她明净清透的眼睛,一双凤目瞳仁像是冰封的黑潭,寒意森森。

他头一次知道,原来这样怯懦柔顺的女人,撒起谎来也是不眨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