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昀看到她颤抖的肩头,叹了口气,只说了句:“你好好想想吧。”终于转身出去了。
门外雪停了,四处如梨花盖舍,白茫茫一片,有仆从在“唰唰唰”扫雪,一阵风忽来,雪屑便纷飞卷起,在暗淡的光线中如飞盐撒粉般飘扬着迷人眼睛。隔墙还隐约能听到外头的乱声。
他一出门去,脸色就冷了下来,再无在屋里的忍耐温情,眸里隐隐有烦闷的戾气。
一些丫鬟看到齐昀脸上的巴掌印,还有鲜血淋漓的虎口,纷纷垂下头去不敢抬眼,生怕被迁怒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脑子里乱哄哄的,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氅衣还在里面。
扭头看了眼紧闭的门,到底没进去,轻轻叹息一声,吩咐穗儿道:“看好她,不要叫她寻了死。”
穗儿一惊,赶忙垂首应下。
齐昀踏着乱琼碎玉离开,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里的仆从才敢抬头,各个面面相觑,唏嘘不已。
——
不多时,齐三上门来给柳絮看眼睛,她倒是没为难对方。
毕竟无冤无仇的,何必为难别人?
齐三恭恭敬敬给看了,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便退了下去,到书房给齐昀复命。
柳絮在床脚抱膝坐了很久,想了很多很多,只觉得疲惫又痛苦。
齐昀是世子,是朝廷命官,先不说路引文书都在他手里捏着,哪怕她有这些东西,恐怕也难以逃脱。
除非有人帮她。
可谁能帮她呢?
姐姐为了过好日子,已经向齐昀屈服,而云英她更不能连累人家。
难道真的只能跟在这禽兽身边,做个任由羞辱的玩物吗?
她越想越觉得难过,恨前夫的薄情,恨齐昀和姐姐的欺骗,也恨自己的软弱无能。
当天夜里,齐昀忙完公务,外头的动乱在衙门的软硬兼施下勉强平息了些,那些织工只是想要个公道说法,也不想牵连其他无辜的百姓,于是得到知府允诺已向圣上请旨处置赵隆后,便停了动作,带着铺盖不顾严寒轮班堵守着赵隆的府邸和税监衙门。
不得不说那织工领头的葛习确实是个聪明人,轮守的人果不其然发现赵隆试图偷偷从后门溜走逃往杭州,被堵了个正着,叫他们一顿棍棒打了回去,暂且不杀,焦急等圣上的旨意。
齐昀整理好了尤氏皇商案的证据,由那个幸存的尤氏子,一部分交给了信得过的按察使,一部分交给布政使,分两边递去京城。
他已经许久没合眼,心事重重回到府里,径直就往柳絮那去了。
院子里灯火昏暗,柳絮屋子的灯已经熄灭了,值夜的坠儿听到动静,忙迎了过去。
齐昀站在远处廊下,低声问:“她睡下了?可有用饭?”
坠儿点头道:“睡下了,夫人晚间那会儿不哭了,勉强用了些羹汤,似乎是想通了些。”
齐昀松了口气。
坠儿试探道:“您要进去看看吗?”
齐昀摇了摇头,只摆手:“你下去吧,不必管我。”
坠儿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她记着主子交代的话,爬起来想去看看柳絮有没有偷偷寻死。哪知一出了门,就看到正房门口站着个人,身影高大,像一团幽魂。
坠儿吓了一跳,揉了揉眼定睛看去,才发现是主子。
檐角的灯笼在寒风下轻晃,齐昀的脸和鼻尖都冻的通红,睫毛上也凝了一层白霜。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冷,扭头瞥了坠儿一眼,挥手示意她退下。
坠儿愣了愣,没想到主子就这么守在门口,也不进去……
她依指示退回耳房,转身关门的时候,看到齐昀似乎伸手想推门,不知为何却又放了下来。
不敢再多看,匆匆关上了屋门。
齐昀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小心翼翼推开了门。
屋里簇着盆炭火,很暖和,他怕惊醒柳絮,等身上的冷气散了,冻僵的手指变得温暖,才轻步走到内间。
他轻轻撩起帐子,蹲下身去。
许是哭累了,柳絮蜷缩着侧卧睡熟,透过一点月色,隐约还能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微蹙的细眉,仿佛哪怕睡着了也还在难过得哭泣。
齐昀心口酸涩,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却害怕她醒来了受惊,生生忍住了。
屋里弥漫着独属于她的清香,安静到只有二人细微的呼吸声。
齐昀像只大狗一样蹲在柳絮床侧,看着她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许久许久才慢慢起身,放好帐子离去。
黑暗之中,柳絮睫毛动了动,搭在被沿的手指也缓缓收拢。
——
江南今岁天降大雪,世之罕见,本就冻死了不少贫苦百姓,民怨不断,如今织工又揭竿叛乱,顿时让圣上龙颜大怒。
朝堂上弹劾赵隆的折子也如雪片一般,那些原被欺上瞒下、掖着藏着的恶事,以及他底下恶贯满盈的爪牙,此番被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并抖了出来。
掌印太监有心想保,但他又不是只有一个干儿子,更犯不着在圣上本就意图杀赵隆的节骨眼上,给主子找不痛快。
皇帝原本就想除去赵隆这个越来越猖狂的宦官,有了这等开刀的机会,旨意自然下得很快,专门派了人去押解赵隆等人回京受审,快马加鞭至多七八日就能到苏州。
然而这头即将事了,顺利除去心腹大患,齐昀却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柳絮的确愿意吃饭了,甚至能跟丫鬟们好好相处,可却唯独不愿见他。
只要他一出现,就好像见了洪水猛兽一般,不是默不作声的哭,就是吓到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他也不是没想法子讨好,金银珠宝,名花珍品,送过去也是被束之高阁,柳絮压根看都不看一眼。
齐昀隐隐感觉到自己或许失策了。
政务和感情上的事全凑到一处,心力交瘁下,他暗暗自嘲何必要找这罪受?碰也碰不得,哄也哄不好,骂又舍不得,简直是找了个软不得硬不得的大麻烦。
有天深夜辗转反侧,他索性披衣坐到书房里拿出卷宗翻看。
良久,外头刮起急骤的咻咻寒风,烛火忽明忽暗。
他被风声吵得心烦,揉了揉眉心合拢卷宗,一抬眼,恰望到笔架上柳絮送的毛笔,不由得微微出神。
玉笔身在灯火下光泽流转,恍惚间,齐昀竟头一回生出放走她的心。
第46章
这样的想法不过是一闪即逝, 很快就被齐昀否定了。
柳絮既然不寻死觅活,那说明总有一天能彻底想通,迟早会如同对宋阭那般, 将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
他想要的东西,还从未失手过。
八日后,携带圣上旨意的钦差抵达苏州。因此番民变声势不小, 为平息民怨, 赵隆被就地免职, 然因其牵扯甚广,最终如何处置仍须押解回京由三司会审。衙门则奉旨继续缉捕清查一众作恶的税棍蠹吏, 算是对百姓有了个交代。
在离开苏州之前, 赵隆暂以戴罪之身软禁于驿馆之中,曾试图上疏, 将罪责尽数推给手下那帮税棍, 并欲进献赎罪银,求圣上法外施恩
然而齐昀早有防备, 将那封疏奏半途截下, 又寻了擅长临摹笔迹之人, 仿着他的手笔, 另递了一封假的上去。
他算了算日子,尤氏皇商一案的证据,大约也才刚送到圣上手中。想必待回京不久,赵隆及其党羽便会被下旨处决。于皇帝而言,水至清则无鱼, 臣子小贪小墨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欺上瞒下到这般地步,那便绝无姑息之理。
此外, 此番民变中领头的那个年轻织工葛习,为护佑其余织工,挺身自请入狱,已被百姓暗地里尊称一声“葛贤”。其余动手打杀税棍的织工则被赦免了罪责,陆续劝返回家。
这场动乱总算是彻底平息下去,衙门也只剩些收尾的差事。
——
十一月底,接连放晴了几日,屋檐上的积雪彻底融化了,像雨珠一样织成帘子落下来,空气里弥漫着冰凉的气息。
院中的仆从们松快了不少,趁着好日头,将花房里那些花一盆盆搬出来晒太阳。
然而过去即便目不能视也会摸索着同她们一道侍弄花草的柳絮,如今却全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每日都坐在窗边发呆。
几个小丫鬟搬着花盆,偷偷抬眼去瞧那窗格里的人影,忍不住窃窃私语了几句。待将一盆花搬到侧边长廊台阶旁时,眼前冷不防转出一道人影来。
小丫鬟抬头一瞧,正是一身官袍的齐昀立在墙角处,远远望着那扇窗,所站的角度恰巧叫屋里的柳絮瞧不见他。
她慌忙搁下花盆行礼,齐昀收回目光,问道:“她今日也一直在窗边坐着,不大说话?”
丫鬟垂首应了声是。
齐昀皱了皱眉,只挥了挥手令人退下,抬眸注视着窗里模糊的人影,脚步踌躇了片刻,却还是没有贸然前去。
柳絮的眼睛已恢复了半个多月,每回他过去,她不是说要走,便是横眉冷对,再无其他姿态。
他一遍遍把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并且把宋阭和她已经没有婚契的事说清,得来的也不过是她怔忡之后无声的垂泪,以及对他一如既往的漠视。
齐昀害怕上前去得到的又是“放我走”三个字,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回到书房,他心烦意乱地来回踱着步,元棋忽然叩门进来,道知府大人差人传话,说有要事相商。
齐昀去了一趟,才知晓是京城来了调任的旨意。
因平息此次民变有功,他擢升正五品吏部郎中,宋阭因先前任的是专司刑狱的推官,此番便调任为正五品大理寺右寺丞。
品级相当,但论家世齐昀自然更胜一筹,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宋阭这个才认祖归宗不久的侯府公子,更有本事,也更受器重。
京中文武百官大多暗自揣度,此番平息民变不过是齐昀沾了宋阭的光,并不信这个素日吊儿郎当的二世祖能有什么真本事。
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齐昀倒是极乐意瞧见这样的局面。
他巴不得宋阭树大招风,早些死了得妙,好叫柳絮彻彻底底将其忘了,投入他的怀抱。
可这调任旨意最棘手之处在于,上头明令他与宋阭须在年关前赶回京城赴任,不得有片刻耽搁。
原本他是盘算着,待开了春,柳絮的态度大约也该软化了,届时正好能心甘情愿随他回京。
可眼下京中催得急,他只怕不得不用些威逼利诱的手段,才能叫她乖乖跟他走。
放手是万万不可能的,可这般做了,少不得又得将她推得更远。
“元棋,你说她会愿意跟我走吗?”齐昀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安地敲着扶手,嗓音都是紧绷的。
元棋看到齐昀这般模样,忽然就想起了过去的事。他跟在齐昀身边十来年了,小时候对方便是无法无天的性子,曾经因为秋猎前和皇后的侄子看中同一只玉扳指,直接纵马将人的手踩断,放出“敢抢我的东西,你也配?”
虽说旁人不知那扳指原是他先预定下的,可这等手段也着实暴戾了些。
他似乎没有见过主子这样不安过。
也不是没有,大约只在七八岁时给长公主与国公爷送去贺礼时,才会偶尔流露出这般神色。
可偏偏人和物件不同。多珍贵的物件,用些手段,或买或抢总能得到。可人不同,人是有七情六欲和自我想法的,强求不来。
这话元棋不敢明说,只斟酌着,旁敲侧击提醒:“若柳娘子随您回京,您打算如何安置她呢?”
“自然是先安置在别院,等说服了母亲和父亲,再好好将她接回去……”齐昀毫不犹豫回答,似乎早都做好了打算,可说到最后,他像是明白了元棋话里的意思,语气忽然就缓慢凝滞了些许。
柳絮出身寒微,莫说诗书礼仪,便连大字也不识几个,于他这等门第而言,正妻之位是远远不够格的。可只要一想到要叫她委身做妾,受那份委屈,他心底的躁郁便怎么都压不住。
过去齐昀一直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潜意识里一直在逃避,总想着待柳絮眼睛好了,若她不愿留下,大不了放她走便是,他又不是非要强人所难留一个不识趣的村妇在身边。
可是当柳絮的眼睛突然恢复的那夜,他心底只剩下恐慌,听到她一声声哭泣和怒骂,心像是也被窗外的雪浸泡着,冷得他通体冰凉。
那夜她意欲咬舌,无人知晓那一瞬齐昀的心脏几乎都停了跳动,怒不可遏之下是铺天盖地的害怕,下意识便说出了那样狠戾的威胁之言。
他怕她死,却也不想让她走。
哪怕这样被牵动情绪,齐昀也如何都不愿意撒手。有时夜深人静,他也会自嘲,自己为何竟犯蠢至此,将这样一个嫁过人的、不听话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哄着。
可一到白日,又依旧忍不住去听下人禀报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安下心来。
元棋觑着主子那怔怔的神情,忍不住开口劝道:“爷是打算让柳娘子做外室么?依奴才愚见,她性子外柔内刚,只怕不会愿意的。”
齐昀回过神,只说:“不是外室。”
元棋跟着问:“那爷要娶妻吗?长公主那边……”
前些日子长公主才来了信,说齐昀年岁已不小,早该成家立业,她已相看了几家书香门第的闺秀,只待他回京便挑上一挑,看看可有中意的。
听了这话,齐昀眉头立刻皱起来了,满脸不耐烦道:“娶什么娶,她爱娶就自己娶去。”
——
柳絮并非是个多有骨气的人,她不敢死,却也绝不愿就此留下。
可现在别说出府,她现在连出院门都难,到底如何才能离开,是一桩天大的难事,眼下实在想不出万全之策。
就在这纠结的当口,她从丫鬟们的闲谈中,得知齐昀不日便将卸任,离开苏州回京城。
柳絮心头顿时心如擂鼓,想着这一回他总该愿意放她走了。
她从不认为,齐昀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王孙公子,会把她这个出身低微的乡野女子带回京去。
辗转思量再三,柳絮终于隔了大半个月,头一回主动向穗儿开口,问起齐昀可有空闲。
院里的丫鬟们俱是喜出望外,只当夫人终于想通了,喜气洋洋地跑去了前院传话。
当天下午,齐昀脚步匆匆去了柳絮院子。
一进门就看到她冷冷清清坐在榻上,穿着月白衫子淡青裙,一头青丝用朴素的木簪挽着,眉眼贞静而疏远。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挪开目光,拣了另一边坐下,主动开口问道:“今日寻我,是有什么事么?”
柳絮这才抬眼看他,目光落在那张俊美风流的面孔上,又垂眸避开,低声道:“我听说,你马上要回京了。”
“嗯,约莫五六日后出发,”齐昀倒了杯茶水,指尖摸着温热的杯身,一瞬不瞬看她,“此番走水路,大致能赶在年前抵京,届时正好带你去看京城的灯会焰火,比苏州的还要热闹百倍,你定会喜——”
“齐大人,多谢你的好意,但恕我实难从命。”
柳絮鼓足勇气打断了男人那絮絮的规划,看着他眉眼僵硬下来,攥紧指尖,忍着畏惧道:“我没有攀高枝的心,只想回老家过安稳平淡的日子,况且你也迟早是要娶妻的,为了名声着想,不如便将苏州发生的都当作一场消遣吧,放我离去,我也会将这些事烂在心里,绝不向外吐露半个字。”
齐昀捏着杯身的手指收紧,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上好的白瓷裂了道缝,面上那点笑模样也随之彻底崩裂了。
“名声?”他松开了手,将溢出的茶水不紧不慢擦拭掉,语气里带着不屑:“你觉得我是在乎名声的人?”
柳絮皱眉,便听得男人冷笑一声,逐渐暗淡的暮色下,那张俊美的面孔也渐渐染上阴郁。
他一字字道,“总之你必须跟我去京城,这事没得商量。”
她脸色变得苍白又愤怒,泪光没出息的在眼眶里打着转,抿紧了唇不说话。
齐昀目光在她那双水光晃动的杏眼上顿了顿,道:“我这是为了你好,你若离开我的庇护,宋阭难保不会将你捉去圈禁起来,到那时你不仅跑不掉,还得眼睁睁瞧着他娶妻生子,受尽委屈。”
柳絮并不大信这话。
自复明以来,她所听到的一切关于宋阭的事,皆是从齐昀口中道出,究竟真相如何,尚不好说。毕竟齐昀能骗她一回,便能骗她无数回,这样的人实在教人难以信任。
虽说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齐昀待她的那些好,心底也会泛起一丝迷茫,自己是否当真对这骗子动了些许情意。
可那念头不过一瞬,很快便又清醒过来。
骗局之下,哪里来的什么情分?她那些心动与温存,不过是将他错认成了从前的丈夫罢了。
她沉默了片刻,心中明白齐昀是断不会轻易放人的,便也再没了说话的兴致,只垂下眼帘,不再作声。
齐昀见柳絮又恢复这看似柔顺实则冷冰冰的模样,心绪起伏的更厉害了。
他害怕自己又说出难听的话,盯着柳絮看了好半晌,直看得她头皮发麻,才留下一句,“关于宋阭的事我不曾骗过你,你这几日整理好情绪,乖乖同我回京,闹是没用的。”
说完他就大步流星走了。
柳絮脸色苍白,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抬起眼帘望向窗外。
暮色像一层灰蓝的薄纱,正一寸寸吞没天光,丫鬟在院里点灯,齐昀渐行渐远的背影在将尽的余晖里,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穗儿进来掌灯时,她才收回视线,低垂下眼睫的时候,泪水正好滴落在面前的方桌上。
……
又过了两日,柳絮做了噩梦,早早便醒了过来。
她独自穿戴整齐,正欲推开大窗透一透气,便听得窗外两个小丫鬟在廊下窃窃私语,似乎是元棋口中透出些风声,说齐昀此番回京后恐怕便要相看贵女了。
一个丫鬟正说得起劲,袖子便被同伴扯了扯,一扭头正撞见柳絮将窗子推开大半,柔丽面容上的神色十分平静,像是什么也不曾听见。
“夫人,您起身了!奴婢这就去打水。”
柳絮点点头,轻声道:“麻烦你了,多谢。”
那丫鬟也摸不准柳絮究竟听没听见那几句闲话,更不敢叫这事传到齐昀耳朵里去,手脚麻利地去端了热水来。
丫鬟心虚地想伺候柳絮梳洗,她婉拒了,自己沉默收拾好。
晌午刚过,柳花忽然到访。
先前得知柳絮复明的消息,柳花便已来寻过她,立在门外,不住地赔不是、求宽恕,可素来心软的妹子,这回却是被彻底伤透了心,连一面都不曾见她。
柳絮有多爱这个姐姐,如今便有多失望难过。
柳花在门外哭,她在屋里无声地流泪,心痛得被针反复扎了似的。
可她始终未开门,因为她不知道姐姐此番是自己要来,还是又被齐昀威逼着带着什么目的而来。
直到临出发前三日,柳花带着外甥在门外长跪不起。
柳絮心知自己逃不脱,避不过,想着此去京城深宅大院,宛若半只脚踏入深渊,恐怕日后当真再难见亲姐姐一面了,这才终于将门打开。
与将近两年前重逢时那般温情脉脉不同,此番姐妹二人一个满眼悲伤疏远,一个满心愧疚只顾着赔罪。
柳花几乎不敢看妹妹那双泠泠如水的杏眼,只拉着两个懵懂的孩子,一遍遍地说着“对不住”,最后看着妹妹日渐消瘦的脸庞,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絮娘,不如……就认命罢。有些事,忍一忍,总能过去的……”
柳絮看到姐姐哀伤的眼神,里面除了对她的歉疚,还有身为底层百姓面对权贵的无奈悲凉。
她终究心太软,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责难,只闭上眼,别过脸去,强压着哭意颤声道:“你不必再多说了,横竖……日后恐怕也不会再见了。”
柳花的脸霎时白了,惊慌道:“絮娘,姐姐知道错了,你这是连姐姐也不要了么?”
柳絮将眼泪憋回去,才看着对方说:“好好跟姐夫过日子吧,若将来哪一日得了我的死讯,最好能替我收尸,不必埋在爹娘旁边,一把火烧干净了事。”
柳花泪如泉涌,连带着两个孩子也哭起来,“絮娘,你这说的是哪里话!齐大人待你那么好,怎么会要你死呢?”
好?在这等王孙公子眼中,她一个容貌都算不得绝色的乡野女子,大约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新鲜罢了。
等回了京城,见到了那些大家闺秀,齐昀脑子自会清醒过来,届时她作为一个外室,何去何从很难说。
都说高门大户里龌龊事多,她虽出身乡野,过去却也听宋阭提过一些,譬如县令曾给一个钦差赠妾。小地方的官员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齐昀这样出身的人。
柳絮悲从中来,却再不肯多说半个字,只示意穗儿将她们带走。
待柳花母子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柳絮若无其事地转身折回内间,伏在被褥上后,终于忍不住压抑着声音低泣起来。
一场眼盲,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变了,似乎只有她还留在原地,面对着变故不知所措。
她明白,姐姐追求富裕无忧的生活并没有错。
可她呢,她又做错了什么?难道因为过去眼盲,就合该被一次又一次被骗么?
……
齐昀将手头公务悉数交接妥当,负责调派官船的姑苏驿驿丞却忽然寻上了门。
那人额上不住地冒着冷汗,一面抬袖擦拭,一面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道:“齐大人,实在是不巧,因知府大人与旁几位大人不日也要外出办差,这眼下符合品级的官船,数量着实不够,从别处调拨也实在来不及。加之今年气候不好,方方面面都须得紧巴着过日子……是以,恐怕要委屈您与宋大人,同乘一艘官船回京了。”
齐昀眉头一皱,“我自行雇船回去呢?”
驿丞干笑两声:“今年雪多,水上日子不好过,许多船家都干别的营生去了,估摸您找不到。”他也不是考虑过,先前得了消息就去打听了,可惜并没有合适出远行的,只有一些小客船,不过人家早定了船客和去向,不可能临时更改。
齐昀神情立刻变得难看。
他倒不是嫌那船上简陋。
五品官的官船规制并不小,若与旁的寻常同僚同乘,倒也无甚不妥。
可关键是宋阭。
和宋阭同一艘船,那絮娘眼睛好的事岂不是瞒不住了?
再说回京起码要二十多日,这同处一船的,万一两人旧情复燃怎么办?
第47章
出门那天晴空万里, 冬阳和暖。
柳絮兴致缺缺,丫鬟们忙里忙外收拾着箱笼,她默默将自己从温州带来的旧衣首饰打成包袱, 准备带着。
穗儿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委婉劝道:“夫人,这些不如便留在此处吧。”
柳絮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 将包袱提起来抱在怀中, 转过身望着穗儿, 平静道:“我想带着。”
她知道这些东西不值钱,但每一样都是她亲手所制, 好像只要带着它们, 她就还是她自己,总有一日能逃离这窒息痛苦的处境。
穗儿不好再劝, 只低声提议将这包袱收进箱笼里, 柳絮这一回默然应了。
齐昀从前院过来时,穗儿寻了个空档, 在廊角低声将这事禀了。他脸色冷了些, 沉默良久后嗤笑了一声, “随她去, 横竖带着也是压箱底的。”
他大致明白柳絮那点心思,可那又如何呢?旧物留着也是旧物,总有被抛弃的一日。
收拾装车好行李,吩咐留府的下人照看好两只黄狗,柳花一家便前来送行, 看柳絮的神情很是愧疚,观望不前。
齐昀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几人才走近。
柳絮避开姐姐含泪的眼睛, 留下句“天冷,回去吧”,然后摸了摸两个外甥的脑袋,便转身登了车。
齐昀要跟着上,柳絮拒绝与他同乘一辆,他这次没有依着,强行掀帘上了车。
马车渐行渐远,柳絮还是忍不住掀开侧帘往后望去,远远看到姐姐一家模糊的身影,正在朝她挥手。
她心里泛出些酸楚,放下帘子不再多看。
齐昀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好,便没多说话,只安静看她。
车厢不甚宽敞,两人面对面坐着,马车微一颠簸,膝盖便免不了摩擦触碰到,柳絮尽力向后缩着腿,却仍旧避无可避。
她抿紧了唇,索性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只作眼不见心不烦。可对面那道视线却犹如实质落在她脸上,格外有存在感。
柳絮被盯得浑身难受,幸而码头离得并不算远,很快到了地方。
下了马车,一阵眩目的阳光照来,结着薄冰的河流倒映粼粼光影,码头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柳絮眯眼适应了一下,眺目朝栈道看去。
河流结了冰,隐约能听到冰下潺潺的水流声,还有冰碴相撞击的声响,听着似环佩叮当。
岸边泊着一艘朱漆官船,船头悬着两盏红灯笼,雕着威严的兽头,一旁立着块黄底黑字的官衔牌,船上建了飞卢,艏艉高翘,船型流畅。它周围还有数艘小些的船,应该是仪仗护卫,以及装载行李、书籍、生活物资的后勤船。
除此之外,前来送行的官员已乌压压站了一片,正朝他们这边迎过来。
柳絮自复明后便不曾出过门,乍见这纷繁景象,下意识想朝四周多望几眼,可还不等她细看,头上一沉,一顶帷帽已被按了下来。
白纱飘下,将面前的视野遮得朦朦胧胧,她抬手想取下,腕子被齐昀握住。
“忘了跟你说,此番回京宋阭要与我们同乘一船,还有他的未婚妻嘉宁。”齐昀俯身凑近柳絮一点,隔着纱跟她对视,语气懒洋洋的,“你若不想被他看到,就乖乖戴着。”
柳絮细眉微蹙,把手从他掌中挣脱出来,反手便将那帷帽摘了下来,语气很低:“我为何要怕他看见?”
她堂堂正正做人,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事,缘何要害怕与人相见?是宋阭对不起她。
齐昀愣了愣,似是没想到柳絮也有这样坚硬冷情的一面,转而勾起了唇,双目湛湛明朗:“也对,让他看看也好。”
说曹操曹操到,另一队马车停在不远处,下来的正是宋阭和嘉宁等人。
柳絮顺着齐昀的视线看过去,远远就瞧见人群里长身玉立的男人。
白狐毛风领氅衣,玉冠束发,眉眼清俊,风姿似碧梧翠竹,气质却比冰雪更冷。
比过去更高,也更成熟了。如果说二十岁前的宋阭是清冷温雅的兰,如今的他在权力富贵的浸淫下,变得更从容,也更冷漠。
这是她相隔将近四年,头一回清清楚楚地看到曾经的丈夫。
他身畔还伴着个衣饰华贵的少女,瞧着娇美天真,想必便是那位嘉宁郡主了。
宋阭正心不在焉地敷衍着身旁叽叽喳喳的嘉宁,忽然感觉到有道视线,心有所感似的抬起了眼。
隔着码头上熙攘往来的人潮,两道目光猝不及防相撞。
宋阭怔然看着齐昀身边的女人。她弱柳扶风的身姿,清透如水的杏眼,以及眼底流露出的冷漠怨色,尽数落入他眼底。
他的心脏仿佛停止了一瞬,转而像是擂鼓般剧烈响跳起来,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虚幻,唯有柳絮鲜明清晰,瞳孔剧烈收缩着和她对视。
絮娘的眼睛……竟然恢复了。
柳絮被齐昀的挡住了视野,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掌心出了一层汗,心口也像是被钝刀割过,疼得厉害。
事到如今,她发现见到宋阭后,才有大梦初醒的感觉。
原先她多少抱着点自欺欺人的想法,觉得齐昀或许有说谎的成份在,然而在看到宋阭眼中怔愣后的慌乱时,一切侥幸如天崩地裂,那些被她用来安慰自己的、摇摇欲坠的旧情,都在此刻迅速崩塌,化作废墟。
她太了解宋阭了,哪怕多年未见,只消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足以洞悉他心中所想。
原本还想着起码要问清真相,可此时此刻,柳絮清晰明白,真真假假都没有意义了。
总归受骗的从来都只有她。
一阵寒风吹来,柳絮眨了眨眼,发觉自己眼角冰凉潮湿,自嘲般扯了扯唇角,垂下了眼。
齐昀不紧张是假的,察觉到两人对视,立刻不动声色侧身挡住柳絮,扬眉和宋阭对视,眼里带着警告和挑衅。
宋阭回过神来,看着远处举止亲近的两人,心中翻腾起浓烈的不悦,脸上的神态却没泄露出半分异常。
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对一旁面色狐疑的嘉宁道:“走吧,准备登船了。”
嘉宁的目光在他冷淡的面色上逡巡了一圈,又远远望了一眼正转过身与那盲女低声说话的齐昀,忽而问了句:“你方才在看什么?”
宋阭皱了下眉,道:“你又想闹什么?”
嘉宁总觉得他语气格外冷,抱住他的手臂摇了摇,撒娇道:“只是看你刚刚往表哥那边看,有点好奇嘛。”
宋阭平日里还能勉强忍受嘉宁的靠近,可此时一想到柳絮或许会看到,便一时半刻也忍不了,将手臂从她怀中抽回,淡淡道:“自然是与齐世子见礼,不然我还能看谁?”
嘉宁“哦”了一声,倒也没有再强缠上去,只眉眼弯弯,似笑非笑道:“我还当你在看那个盲女呢。”
宋阭垂眸冷冷瞥了她一眼,“郡主与其这般整日疑神疑鬼,平白污人清誉,倒不如换个未婚夫。”
“不要!”嘉宁提高了声线,看到宋阭愈发冷漠的神色,软了语气低声嘟囔道,“好嘛好嘛,是我的不是,不说这些了,咱们登船去。”
这次回京真定没有来,她成日和江湖人士混在一起,说是要行侠仗义,死都不乐意回去,说那是一座繁华的牢笼。
真定的母亲向来宠她,得知此事也只是加派了暗卫过去保护。
……
柳絮有点恍恍惚惚的,沉默跟在齐昀身后,等他和一众送行的官员辞别后,上了栈道要牵她的手时,思绪才回笼。
她避开齐昀的手,便听到宋阭模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似乎是说要等齐昀一行人先上。
齐昀斜过身子凑近她,含笑的声音自头顶低低传来:“你想不想气一气他?想的话就牵着我。”
柳絮没有抬眼看他,音色一如既往柔和,语气却很漠然,像是初春料峭的风,“他已与我没有任何干系了。”
用一个卑劣的男人去气另一个虚伪的男人,这有什么意义?倘若可以,她只想离这两人都远远的,去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齐昀没听出话外之音,只将“没有干系”那四个字听得真真切切,连日来关于二人是否会旧情复燃的隐忧,立时便淡了大半,凤目倒映着泛光的河流,笑意吟吟。
登了船,穗儿将柳絮引向船尾的卧舱。
这艘官船很不错,船头有宽敞的官厅,是处理公务和会见沿路官员的场所,陈设官帽椅和屏风等,以示威仪。船尾则设置有精致的卧舱、小书房等区域。
因是两个同级官员同船,所以船尾的卧舱被按前后分配,专门加装了隔断,互不打扰。
齐昀知柳絮定然不肯与他同舱,便将她安置在紧邻的一间,隔着一道薄木板。
时值隆冬,卧舱门上挂着厚厚的棉帘,柳絮掀帘进去,脚下踩着柔软的绒毯,四下香炉书架等一应俱全,隔着窗可以看到船下结冰的河面。
和她想象中的冷不同,空气很温暖,不消片刻,她便觉着身上热了起来,将披风解下,好奇问穗儿,“我瞧着并未燃炭,怎的这般暖和?”
穗儿一面将随身的细软行李归置妥当,一面扭头笑着回道:“奴婢听人说过,这官船舱房底下都砌着砖石地坑,有船工在舱外生火,烟火顺着烟道将整个地面都烘得热热的,屋里自然便温暖如春了。”
柳絮听得怔住,对权贵的讲究与舒适又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她不禁想起从前在温州乡里时难熬的严冬。
她默默地想,人与人还真是生来就不同,有人一落地便在富贵锦绣堆里,而有人生来便在泥土中。
倒也没有嫉妒什么的,可能是对于她而言,再泼天的富贵也比不上安稳与自在。没人不喜欢衣食无忧的日子,可她也不想受旁人的馈赠,这样的日子就好比空中楼阁,旁人能给,自然也能随时收回。
旁的不说,宋阭的生母不就是个例子吗?村里谁人不知,他母亲兴许曾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妾室,到头来却沦落到那般田地,隐姓埋名躲在小山村里,年纪轻轻便病故了。
都说男人薄情,这话是没错的。
柳絮想,齐昀和她终究不该搅和在一起,迟早有一日他也会清楚感觉到二人之间天堑般的差距,慢慢地没了兴致,然后像宋阭一样,一脚将她踢开。
她胡思乱想了许久,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脆响,紧接着脚下传来微微的晃悠之感。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向外望去,隐约可见船头前方有数艘小舟,由水手撑篙破冰开路。
因要急着赶路,船行得极快,两岸积雪未融的山峦夹着一道长河,迎面吹来的风潮湿而冰冷。
脚下微微起伏摇晃,码头渐渐变得模糊,直到这一刻,柳絮才切切实实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要离开江南了。
她怔怔地立在窗边,望着两岸的雪松翠竹不断向后退去,冷风将她的青丝吹得凌乱,视线也变得模糊了。
京城究竟是什么样的?自己此番一去,还有机会再回到故土么?
她垂下眼帘,望向船下翻涌的河水,大大小小的碎冰随着水波摇曳,在日头下闪着刺目的光。
柳絮忍不住去想,若是趁着黑夜,从这里纵身一跃……是不是便能逃走了?
下一刻,她摇了摇头,抬手把窗户合拢。
这么冷的天气,莫说是夜里,便是白日里落入水中,也立时会被冻得手脚抽筋,更遑论还有力气游到岸边。
况且她人生地不熟,一无路引二无盘缠,便是上了岸又能往哪里去?
她是想逃,可也绝不想潦草丢了性命。
——
船上的日子悠闲许多,没有繁冗公务缠身,只偶尔在船泊某处码头时,须得下船会见沿途的地方官员,此外便再无他事。
宋阭自那日见了柳絮一面,心就如何都平静不下来,想尽办法想同她解释清楚。
可嘉宁几乎寸步不离纠缠着,他断不能叫她窥破自己与柳絮的关系,而齐昀也严防死守,整整过了三四日,都没找到相见的机会。
这天夜里,柳絮睡得不太踏实,半夜做噩梦惊醒后,坐起身发了好久的愣。
过了好一会儿,她掀开帐子,想下床去倒杯水喝。对面的窗户透进微弱的光线,隐约透出雪花飘扬的影子,像是一团团绒花坠落。
原来又下雪了。
她收回视线,不愿惊动穗儿她们,自己摸索着趿上绣鞋,借着微弱的光线行至桌边,翻过茶杯,提起茶壶倾倒,才发现里头没水了。
柳絮实在渴得厉害,便披了衣裳,提着茶壶出了卧舱,准备去厨房看看。
走廊里光线昏暗,四下寂静,她困倦地掩唇打了个呵欠,凭着记忆朝船尾楼梯口走,厨房在下层。
路过转角一处杂物间的时候,柳絮手腕猝不及防被人攥住,猛拽向黑洞洞的门里。
高大的身躯将她捂着嘴压在木墙上,手中的茶壶脱手坠地,在黑暗中发出“噼啪”一声脆响,碎瓷四溅。
柳絮惊恐睁大了眼睛,挣扎着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杂物房没有窗户,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缝下透出一点昏黄光亮。
她怎么都看不清男人的脸,却闻到了对方身上淡雅的泽兰香和隐约的酒气,立刻猜到了是谁。
前两天,她无意间听见过路丫鬟闲聊,宋阭房里似乎燃的就是这种熏香。过去日子清贫,他身上从来只有淡淡的皂角气息。
宋阭感觉到柳絮忽然安静下来,随之有温热的泪水落在捂着她唇瓣的手上,仿佛烫穿了他的皮肤。
他缓缓松开了手,垂眸看着柳絮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干涩着嗓子,低声唤道:“絮娘。”
第48章
船外风雪肆虐, 杂物间里,沉默在二人之间无声地蔓延。
柳絮万没料到,自己不过半夜起来寻一口热茶, 竟会撞上前夫。
若是在两年前的县衙门口重逢,她大约会有千言万语要诉,因为艰辛摸黑的生活磨灭不了真情, 唯有欺骗才能。
此刻她不想再与这人有半分纠葛, 也没有管地上碎裂的茶壶, 冷着脸抹去眼角的泪水,推开宋阭便要开门离去, 然而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边, 手腕便被人一把握住了。
“絮娘,你别走。”这个在外人眼中如雪松明月清贵的人, 此时语气里带着些许恳求, “我只想同你说两句话。”
柳絮挣开他的手掌,转过身, 于浓稠的黑暗中望向他模糊的五官轮廓, 音色轻柔, 态度却冷似霜雪:“宋大人, 可我并不想同你说话。”
这样冷漠的拒绝,让宋阭一下红了眼睛,他看不清柳絮此刻的神情,却几乎能想象出那双杏眼里盛着怎样的冰冷。
过去这样的冷是对旁人的,而如今是对他。
可他好不容易找到这样的机会, 自然不肯放柳絮走,逼近一步,低声道:“我知道你怨我, 只是听我解释两句,好不好?”
男人身形高大,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柳絮退无可退,后背重新贴上了墙壁,不适皱眉道:“解释什么呢?解释你为何将我丢在乡下整整两年不闻不问?解释你为了仕途亨通,不惜将你我过去抹得一干二净?还是说……”
话说到最后,带上几分罕见的尖锐,她的眼里也泛了水光,“解释你当初在画舫上,亲口否认认得我?”
若非宋阭,她或许不至于堕入这般田地,如同鸟雀般被人随意欺弄于股掌,逃脱不得。
柳絮如何能不恨,如何会不怨?一腔真情换来欺骗和背弃,饶是圣人在世也不能原谅。
宋阭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吞了一口沙,涩到发痛:“絮娘,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换来的只有柳絮一声讽刺的笑,“我知道了,可以让开了么?”
这样油盐不进的态度,让宋阭心头冒火,腹中的酒意仿佛涌了上来,灼烧着他的感知。
他握住柳絮的肩膀,俯身于黑暗中注视她的眼睛,语速有些快:“你怎么就不能信一下我呢?只要我做完了该做的,我们就能好好在一起了,不会在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将我们分开。”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交错着,哪怕光线再暗淡,她也看到了宋阭那双熟悉的眼睛。
像是两颗雪洗过的黑玉,长睫颤颤,可那里面带着她从未见过陌生神色,是被权欲浸染过的色彩。
倘若一切都没发生之前宋阭说这话,柳絮会傻傻相信等待下去。
可现在她只觉得很累。
她抬手将宋阭扣在自己肩头的手拨开,只淡淡道:“你有你的追求,我理解。”
宋阭眼睛一亮,旋即被下一句话冻在原地。
“可这与我无关。”柳絮抬起眼,那双复明的眸子在黑暗中清透泠然到叫人几乎无法直视。
“我虽然软弱,却也不是泥塑的人,你骗了我,我虽不至于要怎样报复,却也无法毫无芥蒂同你在一起。”
看着男人颤动的瞳仁,她顿了顿,轻叹了一声,“更何况你忘了么?当年在河边你说过什么。”
宋阭脸色苍白,当年亲口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如潮水般回响起来,从口到鼻,淹没得他喘不过气。
他怎能不记得?
是他亲口说过,“若将来我也对不住你,你也当这般决绝才是”。
少年时的情真意切,此刻如一把冰冷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回他心口。
柳絮知道他想起来了,也有些淡淡的哀戚。年少时的真情,如同会腐烂的果子,终究变得面目全非。
“好好去过你的日子吧,不要再纠缠从前了,你不是快要同嘉宁郡主成婚了么?”
宋阭回过神来,听到“嘉宁”二字,眼神倏然间变得冰冷而厌憎,“我与她没有半分关系。絮娘,我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
柳絮不明白。
没关系还成的哪门子亲?总不能是嘉宁逼迫他。
“你既已决定要娶她,便该负起责任,莫要再辜负旁人了,”她别开眼,语气愈发冷淡,“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往后不要再寻我。”
她并不关心他的新感情,只觉着自己这个前妻被迫夹在他二人之间,着实让她有些泛恶心。
可最后那句话却像一簇火星,彻底点燃了宋阭心头积压了许久的戾气。
他抿紧了唇,眼中阴云翻涌。
柳絮试图推开他,却被他如山一般挡着,纹丝不动。
她皱着眉,正要开口让他让开,肩膀便被重重按住,男人高大的影子倾覆下来。
“你做什……唔!”
唇上落了柔软,男人的动作很重,带着令人胆战的怨愤,吮得她唇瓣发痛。
柳絮瞪大了眼睛,回过神来,狠狠咬了他一口。
宋阭吃痛,退开了一点,唇上渗出一抹殷红的血迹。
他双手仍攥着柳絮的肩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眼尾泛着红,语气冷沉而怨毒:“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和谁过,齐昀么?他也骗了你,甚至玩弄了你,凭什么你能原谅他,却独独不肯原谅我!”
柳絮痛得脸色发白,又被他这副从未见过的癫狂模样骇得心头一悸,拼命地挣扎起来,声音颤抖着低斥:“什么原不原谅,你们都是一样的货色!”
“你放开我!”
宋阭伸出拇指,重重碾过她渗血的唇瓣,冷冷看她:“被我说中了?是不是舍不得那泼天的荣华富贵?觉得他母亲是长公主,所以你便甘愿给他做妾?”
柳絮不可置信地抬起眼,万没料到这等污人清白的话,竟会从宋阭口中道出。
摸黑过日子时,她没有怨他,不久前得知被骗时,她也只觉得是人各有志,有怨气在,却远远称不上恨,可此刻这话却让她控制不住愤恨起来。
她眼里氤氲出水汽,忍不住愠怒恨骂:“你当谁都是你吗?为了权势富贵抛弃结发妻子,甚至连自己的尊严都一并丢了!”
被戳中最不堪的痛处,宋阭脸色一僵,转而眼神变得愈发阴鸷,骇人的目光定定扫过柳絮模糊的脸,俄而溢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柳絮,这么多年不见,你怎的变得这般肤浅又下贱。”
他像一位温柔的情人般,指腹轻轻摩挲着柳絮冰凉的脸蛋,又凑近她耳廓,吐出的话却像是毒蛇,“情愿做他的妾,为何不能做我的?反正你浑身上下哪里我不曾看过,何处我不熟悉?我比他了解你的多,不如跟了我啊,我定会让你过得比现在舒坦快活百倍。”
这样折辱人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下来,将她砸得头晕目眩。
此时此刻,曾经独照过她黑暗岁月的那轮明月,终于在她心底彻底堕入了污泥。
脏污的,恶臭的,坠入臭水沟里的月,终究不是真正的月。
狭小的杂物间里,潮湿阴冷的气味弥漫着,因为没有地坑,空气冷得像置身冰天雪地。
柳絮遍体生寒,好似连骨头都是冷的,只觉着自己当初盲的怕不是这双眼,而是这颗心。不然她怎会将这样一个人视作救赎与爱人?
她通红着眼睛,气得浑身发抖,没被压住的肩膀微动,扬手便是重重一耳光。
“畜生!”
宋阭捂着被打偏的脸,唇齿间都是血腥味。
他缓缓舔了舔破裂的口腔内壁,转回头定定地望着柳絮。模糊的光并不能掩盖掉她眼里的憎恶,反而称得愈发深浓。
“我当真是,看错了你。”柳絮的声音又恨又悔,仿佛认识他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
宋阭眉眼森冷,心尖却随之一颤,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她流露着鄙夷和怨恨的眼睛,俯身又要吻下去,想堵住那些一个字也不想听的话。
柳絮猛地偏过脸躲开,后颈却被他重重捏住,手掌牢固禁锢着她的后脑,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
宋阭像是彻底疯了一般,她的唇被咬破了,舌尖也破了,泪水的咸涩与鲜血的铁锈味交混在一起。
混乱间他松了捂着柳絮双目的掌心,似乎看到她水色弥漫的眸中刺来冰凌一样的厌恨。
她和他那么近,可好像又那么远。哪怕当初被迫否认认识她时,都没有这么远过。
宋阭呼吸一抖,眼角不知不觉也湿润了,手背被激烈挣扎的柳絮抓破,却怎样都不愿放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发泄柳絮做了别人外室的愤恨,才能让他感受到重新拥有。
柳絮胃里翻腾作呕,提膝踢他,却被对方的长腿制住。
就在此时,木门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一束暖黄的光线倏地泻入这方污浊阴冷的黑暗,紧接着压着她的男人被人一把掀开。
柳絮浑身发着抖,隔着朦胧的泪眼,望见了齐昀那张盛怒的脸。
第49章
不等柳絮有所反应, 齐昀已经长腿一抬,狠狠一脚踹在了宋阭腹部,将他踹翻摔在陈旧的椅子上。
木头断裂坍塌, 发出“咔嚓”一声。
这一脚显然极重,宋阭脸色霎时苍白,还没站起来, 就被齐昀揪着衣领拽起一拳砸在脸上。
“姓宋的, 你想死早说, 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宋阭向后踉跄两步,站稳后一抬眼, 看到齐昀盛怒的模样, 又望见柳絮的神情,像是明白过来什么, 脸上的冷意忽然就淡了, 古怪地笑了声。
他抹去嘴角的血,眼里带着轻蔑, 淡淡道:“我原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原来絮娘根本不在意你。”
昏黄的光晕下, 柳絮虽然满脸泪痕, 唇瓣红肿,但望向他二人的目光却十分平静,似乎还有着些许嘲弄。
唯独没有被新欢撞破的惊恐。
齐昀却没被这话激怒,只睨着宋阭,像是在看臭虫一样, 嗤笑了声:“所以这就是你像老鼠一般躲在这里,试图强迫絮娘的理由?宋阭,你到底把她当什么了?”
闻言宋阭眉心一跳, 下意识看向柳絮,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恰看到柳絮漠然转身,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杂物间门口。
齐昀也看到了,着急想追过去,脸上便被挥了一拳。
“我把她当什么?齐世子,这话你要不要先问问你自己?是你先欺弄于她。”
“如果不是你,她现在还好好在温州乡里,过不了多久就能与我重圆,是你毁了这一切!”
门外不远处的柳絮听到这话,脚步一顿,眼中只剩下彻底的失望。
事到如今,宋阭竟还只觉得是别人的错。
她默然走在安静的长廊里,手指因愤怒和恐惧的余韵还有些发颤,思绪却已经冷静下来。
身后隐约传来一些争执的动静。两人平日里一个风流潇洒,一个冷如皎月,骨子里都藏着傲气,此刻却为了一个女人起争执,丝毫不顾颜面。
可柳絮并没有半点以此为荣的感受,只觉得身心疲惫。
甚至想,齐昀一会儿说不定还要把火气发泄在她身上,说出和宋阭一般折辱她“下贱”、“肤浅”的话。
回到卧舱,房间黑漆漆的,只有窗下映着一点冷冷的雪光。
没有点灯,柳絮走到盆边胡乱洗了把脸,破皮的唇一沾水便刺痛不已,让她又想到方才的事,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起来。
口腔里仿佛还遗留着宋阭身上的泽兰香和酒气,可没有茶水漱口。
她脸色隐隐发白,却因方才的事不想再出去了,索性伸手将窗户推开,想着能透透气,冲散些不适。
窗棂上积的厚雪被窗扇推下去,寒风呼啸着从窗口涌进来,冰凉的雪花落在温热的脸颊上,很快就融化成点点水渍。
今天晚上居然有月亮。
雪月交辉,河流上落了一层白,两岸也是白色,似乎只有她身处之地是黑暗的。
柳絮静静站着,寒风将她头脑吹得清明,似乎驱散了一些不适的感觉,可一会儿后似乎思绪又被冻得麻木了。
窗外茫茫大雪,天地不分,她也茫茫不知何所往。
齐昀不会放她走的,而宋阭……他为何变成了现在这样子?除了皮囊之外,竟然一点曾经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柳絮忽然就觉得很哀戚,为她自己,也为过去苦苦坚守的真情。
或许老天早在宋阭离京的时候就给过提示了,可她太蠢了,居然丝毫没怀疑过。
她想,倘若当初没那么在乎宋阭,是不是就不会嫁给他,也不会瞎,更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齐昀一进门,便看到光线暗淡的屋子里,柳絮孤身立在窗前。
她站在雪月清辉之中,身后是被夜色笼罩的暗色屋室,前方是氤氲的雪雾冷风,侧脸清丽绝尘,四周仿若只有她一抹亮色。
而他站在黑暗里,仿佛与柳絮隔着黑夜与白天的界线。
柳絮正恍惚,肩膀上多了只手。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正撞上齐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心脏顿时好似被捏了一把,急乱狂跳起来。
她抿紧唇,拂开他的手后退,后腰顶在了窗沿上,“你要做什么?”
说话间有淡淡的白气,她的眼睛是红的,脸颊也被寒风冻红了,看起来柔弱可怜,可眸光却是冷的。
齐昀被她戒备的态度一刺,下颌紧绷,“天冷,把窗户关上吧。”
说着伸手要越过她肩膀关窗,柳絮似是很怕他的触碰,侧过身躲开,一言不发坐到旁边的矮榻上,垂下眼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齐大人请回吧。”
齐昀脸色沉了沉。
他每天晚上都会习惯性来看看睡熟的柳絮,看着她绵长均匀的呼吸,红润恬静的脸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睡个安稳觉。
今夜他自然也来了。
当他看到柳絮不再屋中,床榻也一片冰凉时,心跳几乎都停了,也顾不上叫下人起来,自己匆忙寻了出去。
等路过杂物间听到里头动静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许多不堪的画面,控制不住猜测柳絮是不是偷偷和前夫见面了,正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准备让他当乌龟王八。
理智仿佛都被一把火烧了干净,遂不管不顾踹裂了门。
然而当看到柳絮脸上的惊怒和泪水时,他便清楚明白过来,是宋阭强迫了她。
最开始,他还是很愤怒,因为宋阭碰了柳絮。
他的东西还从来没有被别人染指过,别说碰,敢肖想他都会直接动手——要么废了那人,要么连带东西一并毁了。
可转念一想,物件和人不同。这事能责怪柳絮么?分明是宋阭他不要脸。
齐昀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冷静理智了。
他走到榻边站定,长睫微垂下,像是在打量猎物一般上下扫量着柳絮,语气平和:“出去做什么了,为什么会见你前夫?”明知故问,他就是想听柳絮亲口回答。
身后雪色泠泠,柳絮的身上仿佛也被披了层白霜,秀美的眉头蹙了起来,面容看着不似白日里柔和。
齐昀的目光从她微乱的青丝,巡到泛红的眼睑,最后定格在了红肿破皮的唇瓣上,越看越觉得不爽,眼底烧起了暗火。
奈何柳絮一声不吭,根本不打算搭理他。
他忍着火,一面琢磨要怎么收拾该死的宋阭,一面蹲到柳絮膝边,伸手摸了摸她如糜艳花瓣的唇,盯着她双眼问:“絮娘,为何不说话?”
齐昀的指尖又落在她玉凉的脸蛋上,柳絮心里腾起一阵怒意,不明白他明知故问是何意,又想作弄她什么?
她“啪”一下拍开他的手,冷冷道:“你不是都看到了么?”
齐昀俊美冷傲的脸扭曲了一瞬,就听到她又说话了。
柳絮的声音很慢很柔,因为还对齐昀有所畏惧,手指下意识揪着身侧的衣摆,一双眼却跟淋了雪似的,湿冷透骨。
“我出门寻热茶喝,偶遇宋阭,毕竟一日夫妻百夜恩,于是同他在杂物间叙了叙旧……”
话说了一半,男人的手捂住了她的唇,高大的身体随之覆来,将她直接按在了榻上,单膝跪在她腰侧。
“你非要这样气我不成?”齐昀俯视着身下的女人,掌心被她软唇和呼吸弄得湿热,语调带着狠劲儿,“还是说你激怒我,是想让我把他杀了泄愤?”
他很生气,一则是宋阭碰了柳絮,二则是她这幅冷冰冰的态度。
柳絮乌发如绸缎凌乱散在榻上,被他凶狠的眼神骇到,偏过脸去不再看,眼睫动了动,想眨去眼中的水意,可泪珠还是不受控地顺着眼角滚落。
齐昀一看到她落泪,眼里浮现一丝懊恼,松开捂着她唇瓣的手掌,直起膝盖下榻,顺势将她拉了起来,低声道:“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对他无意,我只是太在意你了。”
“在意我?在意我所以要在别人羞辱我后,要我亲口重复一遍痛苦,重新揭开伤疤么?”
柳絮抬手抹掉泪水,可越抹越多,视线模糊到看不清齐昀的神情,分不清他此刻是愠怒还是什么。
她一直都畏惧齐昀,可现下心里积攒已久的委屈和愤怒来势汹汹,一时占据了上风,忍不住哽咽道:“你这根本不是在意我,你跟宋阭一样,都只在意你自己。”
“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遇上你们这两个无耻的混蛋……”
“……”
如果说前段时间得知被骗是晴天霹雳,今夜发生的事则是让柳絮最后的念想也没了,因为宋阭变化太大,以至于让她怀疑起那些青梅竹马的记忆是不是都是假的,只是她傻,是她一厢情愿。
十多年的感情,就这么说变质就变质了,换作谁都难以接受。
每回想一遍那些让她当作饴糖的记忆,她的心就像是被刺穿一样,痛彻心扉。
柳絮哭得狼狈,肩膀微微耸动着,说话的声音也变含糊了,无非都是些控诉怒骂的言辞,只是可能由于性子温柔老实,骂起来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软绵绵的没太大攻击力。
齐昀少见的没有辩驳,默默听着,听到一句“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你”时,眉头紧紧皱起来,却也只是注视着她的泪眼。
哭久了,她的眼角都摩擦红了,鼻尖也泛红。
好可怜。
等柳絮只剩下低微啜泣,他忍不住俯身去亲她湿漉漉的眼角。
屋里光线暗淡,柳絮哭得思绪昏蒙,泪眼模糊,自然没能躲开。
齐昀便挨着她坐下,将哭得难过的女人抱进怀里,掌心抚在她后面的乌发上,一下一下顺着抚到后背。
男人的体温灼热,柳絮挣扎了一下,就被紧紧按在怀里,头顶传来他的安慰:“想哭就哭吧,我知道委屈你了,今晚哭个够,我不会对你怎样的。”
柳絮只觉得这些事让她无奈又疲惫,反正什么都拒绝不了也改变不了,于是破罐子破摔,顺从趴在齐昀怀里啜泣。
泪水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肩膀的衣料,柳絮呜咽着,哭到头昏脑胀,神思几乎浑浑噩噩。
屋里一片静谧,只有窗外的风雪澌澌声,以及女人伤心欲绝的低泣。
猝不及防的,柳絮的脸被齐昀抬了起来。
隔着模糊的水雾视线,她抽噎着,呆呆看到齐昀黑曜石般的凤眼里蕴着令人心惊的热意,倒映出狼狈哭泣的她。
男人容颜逐渐放大,一双漆黑的眼睛像是浓雾深渊,把她慢慢吞了进去。唇上落了两片温软。
齐昀知道她此刻的哭泣或许是因为前夫,脑海里说不定想的也是她珍视的青梅竹马记忆。
他该怒的,该嘲讽几句,可奇怪的是竟然只有心疼。
齐昀忍不住吻柳絮,轻轻辗转摩挲着唇瓣,直到摩擦产生细细的热意,又伸出舌尖去舔舐描摹她的唇,尝到了她泪水咸涩的滋味。
吞咽下她的泪,他的心口好像也变得苦涩了起来,好不舒服,却又奇怪的想要更多。
“絮娘,我帮你把他的味道遮盖掉,好不好?”
“让我来代替你记忆里的宋阭,好不好?”
柳絮这种时候忽然清醒了一瞬,轻轻摇头,“不——”
唇瓣被彻底堵严实,封住了即将要出口的拒绝,男人的舌尖势不可挡钻了进来,卷住她舌头重重一吮。
柳絮腰脊一麻,嗓子里溢出声低咽,伸手推齐昀的胸膛,却被搂得更紧了。
舌尖轻轻勾舔到她的口腔上壁,酥酥痒痒的感觉让她轻轻发起抖。
齐昀这次的吻很柔和,绵绵密密像春雨一样,带着安抚的意味,却也根本不容拒绝。如同被侵占领地的野兽,要把别人碰过的地方重新打上属于自己印记。
柳絮只能被动承受着,眼角逼出了泪花,落进二人纠缠的唇舌中。
迷蒙之中,她睁开眼看齐昀,隔着一层水光,好似他也变得扭曲潮湿起来。
然而并未关严的门缝外,宋阭站在光晕照不到的地方,身后是冰冷粘稠的黑暗。
他静静看着柳絮和齐昀拥吻,捏着冰凉药瓶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眼底翻涌着滔天巨浪,最终渐渐被风雪冰封,彻底归于阴暗的海底。
齐昀按着柳絮的后颈,高大的身形微侧,将她娇小的身躯遮得密不透风,只露出隐约的侧脸,然后故意重吮了她唇舌几下,发出令人面红耳热的啧啧水声。
听到柳絮呼吸不畅的呜咽,他才放缓了动作,改为磨人的舔吮。
他的视线同时越过柳絮,向门缝处投去得意的、轻蔑又狠戾的一眼。
——
宋阭不知道怎么回到卧舱的。
推门进去,迎接他的不是黑暗,是刺眼的灯火光芒。
视线模糊了一瞬,恢复正常后,他看到了坐在自己床侧的嘉宁。
烛火明朗,青色的帐子垂在少女朱色罗裙旁,昏黄的光影轻轻晃动。
她歪了歪头,目光扫过宋阭破裂的唇角,沾了靴印尘土的衣袍,露出一抹甜蜜的笑。
“绪青哥哥,真是好狼狈哦。”
第50章
那天晚上, 柳絮以为齐昀这样的公子哥,多少会质问羞辱她几句,然而没想到并没有。她因彻底坍塌的旧情哭得昏沉, 莫名其妙就被他按在怀里亲吻,又迷迷糊糊地被抱回床上抚着背安慰,最后哭累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睁眼, 想起昨夜自己做了什么, 柳絮顿觉头疼不已, 尤其望见齐昀若无其事的像往常那样笑眯眯瞧她,更是尴尬的无以复加。
好在齐昀并未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浑话来, 只是莫名提出, 要趁着船上的闲暇来教她认字写字。
柳絮没有拒绝。
幼时在村里,她也羡慕过有些人家的男童能去私塾念书。
后来宋阭倒是教她认过几个字, 只是因为他太忙, 便也仅此而已。
现在齐昀愿意教她,倒是挺出乎意料的, 因为在她看来教人读书识字是件极麻烦的事, 而齐昀脾气不好, 怎么看也不像有多少耐心的样子。
是以头一回学的时候, 柳絮格外小心翼翼,谁想齐昀拿出来的不是什么启蒙书籍,而是铺了张纸。
他提笔在上面写下三个字,指着问她,“可认得是什么字?”
柳絮哪里认得, 摇摇头,茫然地望着他。
齐昀眨了眨眼,凤目里倒映着窗外映入的细碎波光, 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过去:“齐、道、宁。”
柳絮下意识默默跟着小声念了一遍,这才知晓那几个字是他的姓名。
她低头看了看那三个字,又抬头望了望齐昀的脸,不解道:“为何要学这个?”
齐昀懒懒向后靠上椅背,含笑望她,“先学自己认得之人的姓名,不是理所应当?”
柳絮不知道这是什么歪理,她想学别的,齐昀却又问:“你自己的姓名可认得?”
“认得,也会写。”当初宋阭专程教过她,这也是她为数不多熟练的字。
齐昀仿佛也想到了这一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扬了扬下颌示意道:“写来给我瞧瞧,就写在我姓名旁。”
柳絮点点头,提笔时却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放轻呼吸,一笔一划很认真地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可到底太久不曾碰过纸笔了,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与旁边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放在一处,愈发显得不堪入目。
柳絮捏着笔,有点不想让齐昀看,然而就当她纠结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她吓了一跳,扭头望去,才发觉齐昀不知何时已悄悄立在了她身后,视线正越过她的肩膀,低头望着纸上的字。
“嗯,写得还挺别致的。”齐昀语调里带着点笑意,目光从墨色的字上移到她白皙的侧脸。
两个姓名并排在一处,虽说瞧着天差地别,他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柳絮羞恼地伸手去遮,小声辩驳道:“我许多年不曾提笔了,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没笑话你的意思,不要生气。”齐昀单手撑着案沿,微微俯身侧过脸来看她,两人离得极近,乍一看似乎将柳絮半抱在怀里,半束的墨发有几缕垂落在她肩头。
柳絮往旁边挪了一些躲开,一言不发。
齐昀盯着她紧抿的粉唇,好声好气哄:“这怎能怪你?定是你那前夫不肯认真教你。”
提起宋阭,柳絮更不说话了。
齐昀眼神暗了暗,忽而伸手裹住了她的手背,柳絮吓了一跳,挣扎了下却被握紧了,只听到他低声道:“别乱动,我带着你写。”
他掌心很热,柳絮总觉得不舒服,只能强行忽略皮肤相触的感觉,看着齐昀手把手带着自己,将“柳絮”二字重新写了三遍。
齐昀没停下,又将自己姓名写了几遍,方才松开手问道:“可看清笔顺了?”
柳絮赶紧将手从他温热的掌中抽回,细细想了想,仍觉着有些陌生,可她又不敢明说,怕被人说蠢笨。
她还记得,当年宋阭教她写字时,每回望见她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虽口中从不曾说什么,眉头却总要蹙起。分明什么都未说,可那双冷泉般的眼睛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每回都让她心里发怵。
虽说宋阭也会耐着性子一遍遍教下去,可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得到,他心底是觉得她愚钝的。
她那时不免有些自卑,又有点委屈,久而久之也再不爱主动提学字的事了。
柳絮认为按照齐昀的性子大约只会更不耐烦,犹豫了一下,低声含糊道:“应该……看清了吧?”
本以为他会就此丢开手,让她自己去练,却不想齐昀重新握住了她的手,用很缓和的声音说:“那就再带着你写几遍。”
柳絮愣了愣,忘记了此时的姿态很亲近,侧过脸看他。
今日舱外是个难得的晴天,金色的日光正巧透过窗格洒在书案上,齐昀深邃凌厉的眉眼在暖光中显得温和许多。
“认真些。”
两人视线一撞,齐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将她脸转了回去,示意她低头看字。
柳絮便回神低下头,集中注意仔仔细细去瞧那笔画的起落走向,努力地记在心里。
又过了好一阵,齐昀才松开手,退回椅中坐下,姿态懒散地随手拣起一本书来翻看,口中只道:“一个姓名三十遍,过会儿我来查,写不好可要罚你。”
柳絮抬头,“罚我?”
齐昀的目光从书上抬起,挑眉轻笑:“自是要罚的。”
“如何罚?”她想起来宋阭以前教她的事。
那时候柳絮才十五六,正是活泼坐不住的年岁,自然因不够认真被罚过,宋阭用厚厚的戒尺敲她手心,特别疼,事后又温声哄她,说只是太生气了。
除外,成婚后还……罚过些难以启齿的。
想到过去的事,柳絮表情紧张之余,还多了点古怪,忍不住垂下眼睫,避开齐昀风流的笑眼。
齐昀不知道她想到了和前夫的过往,只当她紧张,故意笑道:“我还没想好,你先认真写。”
柳絮垂着眼点了点头,见齐昀重新低头看书,不打算盯着她写,顿时松了口气,放轻松不少,认认真真开始练习起来。
起先自是磕磕绊绊,写得极难看,尤其齐昀那三个字她是头一回学,写得惨不忍睹。不知过了多久,直写得手腕都隐隐发酸,才勉强写出几个稍能入眼的。
齐昀起身凑过来一看,眉头皱了一下,柳絮立刻紧张起来,然而他只是指着字说:“你我的姓名离太远了,下次写近些。”
柳絮眼里带着疑惑,“为什么要近一些?”
齐昀瞥她一眼,面不改色说:“这是规矩,你听话就是。”
柳絮虽不明白,却暗自猜想,大约书写人名时,这间距也有些特殊的讲究,便也未再追问。
总归不罚她就好。
此后几日,齐昀拿出了正经的启蒙书册来教她,柳絮原以为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教上三两日大约便要嫌烦了,不曾想他不仅毫不嫌弃,反而很有耐心。
罚倒是也罚过,就轻轻打几下戒尺,一点都不疼。
柳絮没想到齐昀这样一个纨绔,当起先生倒是好脾气,于是慢慢放下心来,也敢主动去问某个字的读音与笔顺了。
柳絮并不知晓,齐昀这实是生平头一回教旁人读书。他性格散漫冷傲,很少给人什么好脸色,更不用说这样好脾气教这种幼稚的东西。倘若是教那些个堂弟表弟,一个字敢写不好都得被他踹两脚。
好像所有事,只要到了柳絮这里,齐昀便会多上那么几分耐性和兴致。
也许是有了师生这层关系在,齐昀也没什么越界的举动,两人相处倒是比之前要和睦些,柳絮虽然话不多,但也不至于横眉冷对。
齐昀觉得这样下去,迟早能彻底软化柳絮的态度。
然而柳絮想的是,多学一些字,等找机会离开京城后,能更容易找谋生的营生。
就这样相安无事几日,船已经行出江南地界,遇见的冰层越厚,如果后续船行困难,或许会弃船改走官道。
柳絮日日认字练字,心也沉静了不少,关于前夫的事也逐渐想开了许多。
其实仔细想来,自从宋阭失踪后,她独自一人虽然艰辛,却也好好活下来了。或许自己早都不需要他了,有的只是执念。
如今执念散了,梦彻底醒了,无论前路如何,总要一步步走下去。
她从来都不是需要依附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
待到了京城,只要她能想法子拿回自己的身份文籍,便总有机会挣脱这牢笼,去过自由自在的安稳日子。
——
这艘官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柳絮为了避免麻烦很少出卧舱。
越靠近北方,行船速度越慢,在船上一连十几天,柳絮实在闷得慌,挑了个众人都去用饭的时辰,避开人去甲板上透气。
寒风瑟瑟,天际一轮血红的残阳将半条冰河映得如同染了胭脂,两岸积雪的山峦也仿佛披上了一层红纱。
柳絮从未走过这样远的路,更不曾见过这般壮阔而苍凉的景致,那几年暗无天日的经历,让她如今格外珍惜这双眼所能看到的一切。
正沉浸赏着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她转过头去,望见已离自己不过三四步的人,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眨眼的工夫,宋阭已立在了她身旁,目光落在晚霞倒映的冰河上。
他仿佛变回了清冷出尘的模样,白衣胜雪,姿仪不减半分霜冷,对柳絮的态度也疏离寡淡,仿佛那天晚上失控的人不是他。
柳絮对他避之不及,正打算离开,便听到旁边传来他淡漠的声音:“为何要走?”
她脚步微顿,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也许是上次的事让她彻底对宋阭冷了心,柳絮说出的话也不似平常柔和。
宋阭仿佛没感觉到她不咸不淡的态度,侧过脸来和她对视,眼神寒凉,“如今连跟我说几句话也不愿了么?”
柳絮秀眉微蹙,觉得他当真变得惹人厌烦,将被冷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神情疏冷:“宋大人想找人说话,不如去寻旁人,恕我没工夫奉陪。”
宋阭被这么一刺,视线慢慢转过来,皱眉打量柳絮,似乎是没想到她这种软和像面团的人,会说出这样冷硬的话来。
他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望着柳絮这张柔丽却冰冷的脸,脑海里浮现那夜所见,以及嘉宁说得那些话,半晌才扯唇笑了下:“你要去何处?去找齐昀这个新欢么?”
不等柳絮反驳,紧跟着薄唇再次开合,语气平淡:“跟他亲吻行欢什么滋味,是不是很享受?那天晚上你的表现……看起来的确很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