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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谷怒气冲冲地走了。

蓬灵坐了会儿,等到外头的脚步声再也听不真切,才重新开始消杀房间里残存的信息素,清扫间,她仔仔细细地将新谷碰过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留下什么物品,才叫了下一个人的号。

“真的是黑店,完全是骗子来的!”新谷出了诊所,绕了两条路,重新回到诊所对面酒店的一个房间,一进门就开始大倒苦水。

“还给我配了一堆红豆薏米,老子看起来很湿很浮肿吗?我紧得不得了!什么叫皮贴骨?!”他暴躁地将假发和面皮一一脱下来,“完全就是减肥机构上针灸的套路!说什么要坚持针灸,再开了一堆食谱,实际上你光吃那食谱也瘦了!”

阿尔法乐不可支地坐在床边,看新谷将耳朵上那一堆叮叮当当的东西都摘下来,嘴贱了句“钉子户”,对方更怒,劈手就丢了两枚夸张的耳钉砸过来。

“头儿还让我这么大费周章地亲自过来试,”新谷怒斥,“我那柠檬味也够明显了吧?她这都闻不出来,当什么医生,给我们医生丢脸。”

“安静点。”布拉沃严肃道。

沈卞清坐在窗边的布艺椅上,身后的白纱帘子随风轻轻摆动着,他一手支在茶几上,另一只手虚虚地按着左耳,那里有一枚小巧的黑色监听器。

面前的虚拟屏上已经是一片黑,新谷离开的时候应他的要求把设备一同带走了,但他的目光仍然轻轻地落在漆黑的屏幕上,仿佛想透过其中寻找什么。

新谷将专业的隐蔽式录音录像放在茶几上,沈卞清连眼皮都没动,依旧安静地听着耳麦。

新谷站了会,扭头看向窗帘外,但对面的诊疗室早就关窗闭帘,什么都看不到。

他悻悻收回目光,转向沈卞清,不知道自己的头儿今天为何在收到阿尔法等人的常规人口盘查日常工作汇报后,突然就点着蓬灵这个名字要了更详细的信息,几人花了两小时把这家黑心诊所翻查了个底朝天,确认这就是黑市里上不了台面的勾当后,头儿还是执意要亲自来看看,还特意把几乎不出外勤的自己也喊过来,说医生对医生,更专业。

这需要他一个正儿八经联邦医科大毕业,跳级,入伍,实战经验丰富的军医出马吗?

沈卞清忽地将视线投向白纱外,摘了耳麦,外放,而后一同并排放在新谷摘下来的设备旁。

明明已经结束了录音录像,但耳麦里依旧传来清亮明丽的声音。

蓬灵说:“没关系,您慢慢说。”

新谷没想到还有一手,肃然起敬道:“头儿,你还安排了其他演员?”

“没有。”布拉沃解释,“这人是真患者。怕新谷你这边试探不出东西,头儿提前让我在那老人帽子上贴了监听器。”

耳麦里,传来一位老奶奶含糊沙哑的声音。老人年纪极大,牙齿没剩几颗,说话漏风,语速极慢,断断续续的。

“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她虽然不是我生的,我一开始也没想着能跟她有更多的缘分,就是我捡瓶子凑起来的钱,人家说捐款能让孩子读书,我小时候没那个福气,不认识字,所以人家问我要资助谁,我就对着照片看了看。”

“选了我家囡囡。”

“她争气,读书好着呢,考上好学校了,一定要见我,我这幅样子咋见人啊,但她坚持啊,后来来找我,看见我就哭了,叫我奶奶,说这辈子都跟我一起住。”

“我没什么本事,不知道她,哎呦,是个什么,阿,阿法?她没搞好,每个月都难受,我也跟着难受,不知道能做点啥让她不这么难受,大医院我们去不了,听说蓬医生你这里……”

那老人有些赧然地小声下去:“可以便宜一点吗?”

耳麦里只剩下长久的寂静,静到新谷都有些忍不住了:“赚黑心钱遭天谴——”

“您让她过来,不管来多少次我都治,所有钱我包了。”

新谷剩下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我把我的号码给你,她是不是还在读书?没关系的噢,她晚自习下课,或者双休日放学,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联系我,我都会过来给她看。”

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老人连声音里都带了感激的哭声,哆哆嗦嗦地拿出老年机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打电话过去:“囡囡,我来看医生了,医生说……”

“奶奶,咱不治,不花那个钱,”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还是格外坚决道,“我没事,真的,大家都这样,过两天就没事了,我不骗你。”

“你都躺两天多了……”老人着急。

“她现在在哪儿?”蓬灵问,“现在是易感期?能下床能出门吗?”

老人没法同时应付两边,只顾着跟女孩念叨:“不要钱,真的,奶奶来接你好不好?”

“如果她不方便过来的话……”蓬灵迟疑了一下,其实她作为一个omega,要毫无顾虑地说出愿意上门去诊治一个处于易感期的alpha,还是没那么简单的。

好在对面磨不过老人的劝,也担心蓬灵会收取上/门/服/务费,最后还是松口说她自己能过来,十分钟到。

“她一个腺体受损的omega,怎么治?”新谷将从警局里调出来的蓬灵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不太相信刚才那个狮子大开口快把自己当猪宰了的黑心肠会突然立地成佛。

“二级残疾认定的范围有哪些?”沈卞清问。

新谷倒背如流地列完,补了句:“反正多少有影响,这种情况就是当不了医生,更别说是信息素相关的工作,除非她天资过人。”

沈卞清淡淡道:“也许她就是天资过人。”

新谷看向自己上司的表情就好像他疯了:“她一眼无证行医!”

沈卞清:“这世上总有那么多人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妥协,也许她并不是不想正规从业,只是没有途径和资源,在地下城盘查这么久了,这里的三等公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也都看到了,单纯把社会结构问题归咎到个人身上,未免太过傲慢。”

“但她……”新谷还想说什么,被沈卞清瞥过来的一眼打断。

“你有点以貌取人了。”?

谁以貌取人?

加班出外勤被宰了一头又被上司偏心眼地教训了一顿的新谷萎靡不振地窝到角落去了。

十分钟很快过去,白纱窗帘被人轻轻挑开一个不甚明显的角,楼下,那位老人已经在门口等着女孩。

女孩是蹬自行车过来的,浑身罩得严严实实,从自行车下来时还踉跄了一下,看起来被易感期折磨得手脚都发软。

罗光等人早就接到蓬灵的指令了,在门口帮着将人扶了进去。

但易感期的alpha异常抗拒其他同类的气息,女孩忍了又忍,还是控制不住躁郁本能,嘴上艰难说了句“对不起”,而后快准狠地将罗光的胳膊一拧,透出暴力反抗的倾向。

戎荟当即上前帮忙,一群人在诊所门口就闹作一团,混乱中又有人跑过来,沈卞清眯起眼睛,看到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她钻进入群里,似乎触碰到了那个女孩。

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那女孩忽然膝盖发软地往下坠,阿尔法举着便携式望远镜嘀咕了句“镇定剂?”,可话音未落,那女孩就目标明确地抓住了蓬灵的肩膀,用力把她推倒在地上,随后死死压住了她,掰着她的肩膀想标记。

周围顿时一片嘈杂,纷纷上前想拉开两人,但那女孩似乎平日里在帮着做农活,力大无比,沈卞清瞳孔骤缩,沉声低喝:“布拉沃,下去!”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快得只剩残影,骤然从高处跃下,眨眼间就跃进了诊所大门,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钳住那失控女孩的脖子,粗暴地将人一把甩开,同时左手反手抽出一把薄刃长刀,架刀就要往人脖子上压。

“沈漾!”蓬灵吓了一大跳,连忙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你别!”

沈漾整个人煞气腾腾的,勉强被蓬灵劝住,但脸色依旧很难看,他眉压着睫,一只手搂住了蓬灵将人几乎完全护在自己怀里,紧接着手腕一振,手中长刀脱手而出,风声尖啸,一刀稳稳插进女孩靠住的前台桌体,离她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威慑十足。

“只是治病,只是治病!沈漾你冷静点,我什么事都没有,我带了抑制剂的,只是没来得及扎进去,”蓬灵紧张得要死,先安抚完沈漾,扭头又跟吉院长强调,“毁坏财物不要从我工资里扣哇!”

“对不起对不起。”那女孩被扎完抑制剂后脑子终于清明过来,开始拼命道歉,万分羞愧,“我刚才昏了头了,对不起,我们学校AO分离,我基本没碰到过omega”。

蓬灵马上说:“也不要她赔,算了还是我付吧。”

沈漾阴着脸,上前,长腿一迈踩住桌沿,俯身一把拔出长刀,蓬灵哪敢放开他,亦步亦趋地死死环抱住他的腰,生怕一个不看见,这人又把刀往人身上招呼了,她还没成名医,不想先出名打响反医闹第一枪,上班先把病人打了。

好在,大概是她手劲大,掐得沈漾理智回笼,他抽刀回鞘,随后面无表情地丢了个布袋子在前台桌上,发出“咚”的沉闷一声。

蓬灵可太眼熟了,这里面都是现金啊。

“多了吧。”她又有点肉疼。

沈漾冷笑:“不多,预支下次。”

蓬灵:“……我说我今天怎么背后一直毛毛的,你不要监视我上班了,也不许再有‘下次’,钱和刀都给我收回去。”

吉院长本来就没打算让蓬灵赔,开玩笑,她也怕把自己的财神爷摔了,立刻上前对着她后脑勺左看右看,上手担忧:“没摔着吧。”

沈漾一声不吭地将蓬灵往自己怀里扯,护食得很,谁都不让碰。

“真没事,真没事,”蓬灵安抚完这个安抚那个,对女孩说,“你好点了吗?别怕哈,等下我给你开点抑制剂,以后要打完针再过来。”

女孩还在一个劲地道歉,但好在是解决了,她的状态看起来比最初骑自行车过来时要好上太多,阿尔法研究了半晌也没研究出什么,一扭头,看到身边站着的新谷也皱眉疑惑着。

“不是镇定剂。”新谷说,“看起来像是抚慰成功了……才五分钟?”

“抚慰?她俩既没标记又没脱衣服……”

新谷当然知道,他的表情有些震撼,带着丝不确定的口吻道:“理论上来说,如果信息素和精神力比较纯的话……有一种叫信息素抚慰的,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我导师在论文里讨论过这个课题。”

他总算是理解了上司为何全程没有亲自来地下城盘查过,唯独今天汇报到眼前这个omega后,二话不说直接过来了,确实特殊。

但一转头,上司的表情却看起来无比沉寂,他抿着唇,视线沉沉落在前台桌上留下的深深刀痕里,仿苗刀的刀型不多见,这一把更是形制特殊,角度刁钻,和贺司令胸口的伤口,完全一致。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之前晚宴后,他拿到了母亲的信件和一张老旧照片,也确认了自己那位失散多年的弟弟幼时的模样。

沈卞清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将目光最后转向那个omega。

每一次因她而起的注意,总会带给他太多的意外收获,上一次他遇见了管道里的一位omega,一个他在事后无论如何都再也没有查到踪迹的,像是黄粱一梦的一个人,这一次,他找到了自己的弟弟,也知道了是谁伤了贺司令。

那她呢?

她只是一个,碰巧与他产生了短暂交集的一个引子么?只是一个恰巧在上一次他奇怪的易感期中,出现在他面前的过客么?

沈卞清将手放回外套口袋,口袋里只有一枚被体温熨得温热的挂坠,他细细地触碰它,看着诊所里的众人用气胶囊将现场的信息素消解得干干净净,看着他初次见面的弟弟沈漾,将那个叫做蓬灵的omega牢牢拢在怀里,以一种绝对排外和独占的姿势。

天下没有这么荒唐的事。

也没有这么多巧合。

沈卞清垂下眼,心想,蓬灵最好只是个有点天赋的黑心omega,最好只是一条与自己短暂交集的线,而他与他即将相认、相处的弟弟,最好也能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无事。

作者有话说:

开始大篇幅上大哥戏份了

第29章

蓬灵和这位女孩的信息素匹配度并不算高, 没法像安抚沈漾那样用极短的时间迅速完成疏导。她心里始终放不下,等女孩情绪彻底平复后,便让对方稍后到自己诊室做进一步检查。

女孩和她奶奶连连道谢, 唯有沈漾一只手死死按在刀柄上,强调了三遍:“她年纪再小也是个alpha。”

蓬灵“哦”了一声:“你不知道吧,我这里挂号的十个里七个是alpha。”

这几天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不爱听,沈漾阴沉着脸, 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蓬灵要关门, 他拿脚尖一卡, 颀长的身量将门死死堵住,硬是不肯让两人独处一室。

蓬灵:“再卡着门,我今天看不完病人就睡在这里。”

沈漾扣住门框的手轻微瑟缩了下,下一秒便凶神恶煞地说:“反正你也不让我进卧室睡。”

“行,那我睡这里,你睡卧室。”蓬灵从善如流。

他看起来更阴沉了。

对峙了十几秒, 沈漾忽然说:“我给你带了吃的,但托里面那位alpha的福, 洒了,我现在重新去买一份,你得给我吃了。”

还有强买强吃的?蓬灵刚一抬眼, 沈漾高深莫测道:“你这两天脾气很怪, 是不是因为白蘅只煮菜叶子?”

他了然:“沃特分析说,不吃碳水脾气会暴躁,所以你等下赶紧吃了。”

蓬灵:“……”

“我也跟白蘅说了,让她没事少做点冷沙拉,要做就做她一人份的, 少拉着你一起吃。”

“沈漾。”蓬灵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你以后不许跟白蘅聊我,你跟她就聊你俩的事,听见没?”

“凭什么?”沈漾满心不服,“我跟谁都能聊你。昨天你把我赶出去,不让我回家,我在回声基地跟沃特聊了你一宿。你吃不好不能把气撒在我身上,还有……”

他话音一顿,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伸手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臂上。

顿了顿,他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直白,于是垂下眼,一面紧紧盯着她的神情,一边慢吞吞地拉着她的手靠近他,隔着衣服在他腹部充满玩味意味地揉了下。

蓬灵一怔,抬头看他,他的睫毛像是承受不住这样的目光,落得更低了些,将那双冶艳的眼睛压成一道薄而流畅的上挑弧线,他不吭声,随后牵着她的手用指尖挑开衣摆,从下方幽幽地探了进去,径直按在自己的腹部,再无一丝阻隔。

掌心之下,线条分明的腹肌在掌心下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触感利落明晰,他这才轻微地抬起眼,没有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有些别扭地低声解释:“我又去躺医疗仓了,外伤……都好了。”

“不刺手,也没疤,跟以前没区别。”

蓬灵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那天躺医疗仓时,她怼他不安心治疗会很丑的话。

他进医疗仓就跟要洗澡的猫一样挠人又想跑,居然也有主动去躺的一天?

蓬灵在他卡住门框的小腿上踢了一脚,让他退回去:“知道了,总之你先别烦,我要上班了。”

“上完回家。”他执拗地要个肯定的答复。

“你不需要抚慰。”蓬灵无情指出。

沈漾咬了咬牙,盯住她,最后说:“好,只要达到可抚慰的程度就行,是吧。”

蓬灵“嗯嗯啊啊”地敷衍了几句,将人推了出去。

他被她强行隔离在门外,跟个门神一样杵在那儿,门上方的玻璃透出他的一张阴云密布的脸,在看着蓬灵将手搭在那alpha手腕上时,隔着门都掩盖不住他杀意弥漫的信息素。

不过蓬灵的工作丝毫不受影响,正常做完抚慰后跟女孩约好下一次就诊时间,并且送走千恩万谢的两人后,门口只剩下一盒新打包好的蚵仔煎,一份被冰袋团得严严实实的开心果千层和一个大杯牛乳,另一个她日常用来更换带饭的布艺手提袋里,则给她装了两把枪和一大盒子弹。

沈漾倒是没影了。

蓬灵把东西拿进来,本想吃几口垫垫,新鲜的牡蛎肥硕鲜美,趁热出锅的更加美味,她有点吃开胃了,全部消灭完才叫了下一个号。

今天状况频出,等所有放的号全部看完,已经快接近晚上八点了,好在蚵仔煎起了作用,她倒也没觉得饿。

正准备收拾收拾回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蓬灵接起来,吉院长语气有些凝重,只说:“灵灵啊,有个……呃……官?哦哦,有个自称是监察署的工作人员,说来进行一下正常人口普查。”

……蓬灵当即就想跳窗逃跑。

下午来的那个新谷满口谎言,要不是她记起来,这股柠檬味在谭姐小食店里,那群监管署的alpha们在得知她是个残疾人后围着桌子道歉时,个别人身上也有沾染,一定是平日里接触比较频繁,例如是同事之类的……所以她才在那里演黑心医生把人撵走,蒙混过关。

但现在怎么还有第二关……

都直接上门了,逃跑反而更惹人注目,蓬灵硬着头皮答了声:“好的。”

来人在她意料之外,她以为会是那一群底下办事的监管者,没想到是沈卞清亲自来。

还是独自一人。

这一次他穿得更加简单,身上没有丝毫跟监察署有关的标识,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寻常挂号就诊的病人。一进门,他就将视线落在她身上,而后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长官好。”蓬灵站起来,两只手交叠着按在身前桌子上。

“您好。”沈卞清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不必紧张。

房间里持续开启着新风系统,空气里闻不出一丝信息素的气味,这当然可以归咎于是诊所的专业,前后病人不至于“串味”,但也有可能,是面前的人太过谨慎,每一次都做了消杀处理。

“我今天过来,其实不是作为监管者的身份,只是我本人的一点私事,希望没有打扰到蓬灵小姐。”

蓬灵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心想她跟他之间还能有私事?

面前推过来一张被密封保存得很好的照片,里面是看起来非常幸福的一家三口,女人站在马戏团门口指着小丑的红鼻子,另一边,一个银白色头发的英俊男人抱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的瞳色和头发与父亲几乎是印出来的一样。

“沈漾?”蓬灵低头按着照片,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父母吗?看起来很恩爱啊。”

“嗯,”沈卞清的声音波澜不惊,“里面的女士同时也是我的母亲。”

“?”

蓬灵懵了两秒,隐约觉得她好想好像听出了什么言外之意,但震惊之余还是多嘴了一句,“那父亲……”

“不是。”沈卞清冲她温柔一笑。

蓬灵除了傻傻地跟他对视,都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最合适的反应。

“家族里的意思是,希望能接他回家,毕竟在外的生活也比较辛苦,不过他来去无踪,我也是没什么办法,所以今天冒昧前来叨扰,真的很抱歉。”

蓬灵看着照片里的沈漾幼态,说:“这种事,你还是得问他本人。”

谁料沈卞清说:“我们已经见过了,就在下午。”

蓬灵迅速看向他,沈卞清有些无奈地笑了下:“原本想等蓬灵医生结束工作,但被沈漾发觉了……好长的一把刀,威风凛凛,我的配/枪枪管都断成了两节。”

他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和盘托出:“你们之间相处很融洽,但沈这个姓氏,看似光鲜,实则身不由己。就算他执意不归,也依旧会有人不断找上他,我和他谈过之后再来找你,是觉得亲密之人之间,不该有所隐瞒。”

他笑吟吟的:“沈漾没有跟你提起这些吗?”

蓬灵谨慎道:“忙了一天,没来得及跟他说上话。”

沈卞清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忽然话锋一转:“想必你也听说过DEA相关的事了?”

“什么?”蓬灵控制住自己的心跳,下意识往沈卞清胸口和手腕处飞去一眼。

没看到链子,他没带检测仪。

“网上有些消息,贺司令也在找沈漾,这么好的本事,按着贺司令礼贤下士的作风,八成会请沈漾加入他的麾下。”沈卞清轻微叹了口气,手指按了下太阳穴,有些头痛道,“只不过贺司令常年的军旅生活造就了他雷厉风行的性格,有时候做事比较直接粗暴,会主动肃清一些阻碍目标完成的障碍……所以我想,蓬灵小姐应该先为自己做打算。”

这是来劝自己早点跟沈漾拉开距离。

蓬灵吃不准事情真假,不过看沈卞清的意思……她迎着他的视线说:“直说好了,所以你也不赞成我继续留在沈漾身边,是吗?”

沈卞清的睫毛蓦地颤了下,他依旧保持着得体而温柔的笑,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那眼神里似乎承载了一些更加浓重的含义,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才轻轻点头说:“是。”

豪门迎接私生子回家,先把一些前尘过往的事理干净,她这两天成了帖子里的活跃用户,这种剧情她现在已经了如指掌了。

以防对面这种豪门使什么阴招,蓬灵撇清自己道:“其实我跟沈漾之间也比较复杂,你有些太看重我了,我不是关键。”

“你是说白蘅?”沈卞清令人附在老人帽子后的监听器里已经听到过沈漾跟蓬灵之间有关白蘅的只字片语,很幸运,这让他看起来拥有了更多的信息差,可以三言两语地将一个中性的事实讲出另一种含义。

他说:“白蘅与不少alpha的匹配度都不俗,这也是她这几年忽然名声大噪的原因。”

好,豪门联姻,匹配度至上,蓬灵又举一反三地懂了,她马上说:“我不是问题,他们相处得很好,我只是暂时有些……没有处理完毕,所以没能那么快离开他。”

沈卞清在她最后那两句说完时,脸上的笑似乎淡了点,他顿了几秒,重新看向她的目光更重。

他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是离不开的,有些人哪怕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最终也会重逢,可能那才是命中注定。”

果然是在说白蘅跟沈漾两人的久别重逢破镜重圆,蓬灵现在都能抢答了。

她干巴巴地回:“我知道了。”

“地下城的生活比较奔波辛苦,一下子要更换生活居所有很多不便之处,”沈卞清温声细语地说,“我作为沈漾的大哥,应该对蓬灵小姐做出一些补偿。”

他递过来一张空白的支票,上面的金额让她自己填,蓬灵盯着支票上沈卞清的印鉴,想起她曾收下过他的一张名片,他在最后也留了一颗小小的私章。

“请不用客气,”他接着又唤出虚拟屏,屏幕里是两套高档小区的住宅3D图,“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不过我想,你之后独自一个人居住的话,安全性和便利性一定是排首位的,所以仔细挑选了这两套,不知道符不符合你心意。”

唤醒的屏幕没有拉宽,偏向两人中间,两人面对面坐着看得并不真切,蓬灵斜着身体看了两眼,觉得这个姿势需要拧着脖子,不太舒服,便拖过椅子与他呈并排的状态,这才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

沈卞清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姿态端庄,没有靠近或者拉开距离,这个角度,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她发顶一个小小的发旋,她身上好闻的气味淡淡地飘过来,可惜信息素一直隐藏得严严实实,他的睫毛在空气中微弱地颤动了几下,身体纹丝不动,只有墨色的瞳孔轻微地往下压,沉沉地落在她后颈处。

那里被披散的长发遮住,大概里面也贴着一张阻隔贴,他什么都看不到,更闻不到,未免生出一股极淡的怅然。

所以沈漾每天都能见到这样的她么?

她把她的信息素藏得很好,但一起同居的alpha必定会没有分寸地将信息素无赖地留在她身上昭告天下,或许,如果不是因为她在持续消杀并接诊,她现在身上大概率还会带着沈漾的酒精味。

真是恩爱啊,沈漾每天都能这么做。

沈卞清很庆幸他现在在她身上闻不到沈漾的信息素,这让他此刻有备而来的谈判能始终保持一个清明、冷静的大脑,其实如果他想的话,他也可以释放一点点的信息素,只有一点点,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就当做他也是她工作上一个普通的病人那样,只是不小心地遗留在她身上,完全符合社交距离,蓬灵在回家前还会做一次消杀的,所以沈漾闻不到自己留下的这一点触角一样的细小痕迹,自然也不会影响到他弟弟和这位omega之间的良好关系,从结果上来说他沈卞清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他应该——

蓬灵伸手滑动了下屏幕,将页面切换到另一处房产。

沈卞清蓦地回过神来,再次瞥了一眼乌发间那颗小巧的发旋,不声不响地抬手,按住了他后颈处有些发烫的腺体。

在干什么呢……有些昏了头了。

其实大概率是他的异想天开吧,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蓬灵就是管道里的那个omega更好,还是不是更好,在今天看到她与沈漾过分亲密自然的一些举动时,他甚至洗脑般强行告诉自己,蓬灵绝对不可能是那个omega,他也无需对她有多少特殊,只要表面上能过去,能解决这一桩事就行,于是他徘徊许久,最终还是将其中一处靠近监管署的房产从选项中剔除了。

剩下的两套房产是他选了又选,毫无私心的,沈家不可能,也不屑于去为难一个omega,他花费的这些时间,只是不想让失去庇护的她被军区找上麻烦,仅此而已,他衷心地希望她之后的生活能过得幸福平静,这跟他希望全联邦的公民都能过得顺遂平安并无区别,所以他仔细斟酌,反复对比后,最终选择了远离是非的安稳地段。

他不知道如果蓬灵不是那个管道中的omega,他为何还要在意她日后的生活会过得怎么样,还要一连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都暗沉,等到监管署里那一堆文件还需要他晚上加班加点地去处理,哪怕这样他也想再见一见她,跟她当面说几句话,他只能告诉自己,这是他在促成沈漾回到主家时,对一些利益相关方的照拂,就像是谈判一样,各方都见过,各方都满意,事情才会顺利,他关心蓬灵,只是平常心地在完成一项工作而已。

虽然他到现在也说不清,最开始在家宴上,他明明不在意沈漾是否愿意回来,来,或者不回来,都随便,但今天阿尔法等人汇报工作时名单上出现了蓬灵的名字,他暂搁了手头的工作来到她诊室的对面坐了一天,直到看到沈漾与她亲密无间地站在一起,他忽然觉得,沈漾理应回到沈家。

她也应该从长计议,不要浪费时间跟一个在军区通缉令上的alpha厮混在一起,这不是一个好选择。

蓬灵查看两套房产的时间过长了,沈卞清后知后觉地从无尽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她身上传来的气味好像某种无声无息的轻柔的网,他很快就适应了这样近的距离,又好像始终没有静下心来。

“选不好的话,两套都带走也可以,”他温和道,“多几个落脚的地方也是不错的选择。”

“吱——”的一声。

蓬灵将椅子又拖了回去,重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沈卞清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很缓慢地僵在空中,再也没落下。

蓬灵将支票也退了回来。

他连眼睛都不再眨,目光下视,半敛着眼皮定格在桌上这张薄薄的纸张,一言不发。

“这些我都不要。”他听见她清亮的嗓音,比监听器里混着电流杂音的、有距离的声音要更好听。

但愿这样好听的声音不要说出什么有情饮水饱的话来。

沈卞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这几秒里他其实什么都没想,他只是一如往常地在跟他人谈论事情时会捏住一点有利于己方的论点,哪怕他也未知全貌,但他可以放大给彼此看。

他说:“据我所知,白蘅已经找到沈漾了?”

蓬灵警惕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毕竟白蘅是瞒着人离家出走的,不管沈卞清是否真的掌握了各种信息,她都不希望坏事的是自己的这张嘴。

蓬灵把话题重新落到她身上,说:“我不要钱和房子,我想要一等公民的身份。”

空气似乎安静了下来。

她加码一句:“获得这个身份,我二话不说,立刻打包走人,保证从此不出现在您和沈漾眼前。”

都用上“您”了,沈卞清沉默片刻,说:“支票,或者房产,都是我个人名下的,这些,你可以随便提,但是公民身份并非我一个人可以拍板。”

“大名鼎鼎的沈监怎么会做不到?”蓬灵的尾音不自知地拖长了半拍,双臂往桌子上一压,凑近了恭维道。

她的眼睛清澈又明亮,瞳孔像是夏日里的夏黑葡萄一样滴溜溜地转,沈卞清清清楚楚在她眼眸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

他在过去这二十几年里,其实一直认为自己是不喜欢这种声色犬马的长相的,尤其是她有些野生感的眉眼更加加重了那种坏心思的预警,让本就听惯了趋炎附势的他对这种不走心的奉承更加不屑一顾。

但他依旧望进她的眼底,停了好长一会儿,才冷静道:“不行,这影响到的是联邦正常社会运转的公平性,你开口要这个,我如果给你行方便,不合规矩。”

蓬灵收回手臂坐回去了。

安静了几秒,大约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是不是有些强硬了,沈卞清缓了缓,又说:“不可以走捷径,你如果有其他想做的事,或者想学的技能,需要的资源,我能提供帮助的话,都会不遗余力地帮忙,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我没有想走违规的捷径,”蓬灵咬字,重点补充了几个字,她在上次遇到他之后就上星网发奋学习了一番知识,“天上那个……巡航?不是有很多贵族子弟会上去,给自己的履历镀金吗?那里的评级是您在记录的吧,我研究过,最短三个季度,获得首席监管者的评优就能破格提到一等了。”

“你研究过我。”这么长的一段话,沈卞清只语焉不详地挑了下这句完全不重要的。

蓬灵理所当然地看着他点点头,每次上完一天班但是颗粒无收的时候她总会唉声叹气地掏出自己那本空白的小本子翻一翻,结果只有光杆司令一样的一张名片,她也不免搜了他很多次。

为了表示她的诚意,蓬灵掏出光脑就殷勤地要给他展示她也是研究过政策的,本想有理有据地把天际巡航的惯例拿出来讲一讲,谁知道一点开星网app主页,短视频就抑扬顿挫地播放起来:

“以下三种类型更喜欢哪一种:A、月薪9000上交8000,正常恋爱结婚;B、月薪5万每月给2万,平均三四个月才回一次家;C、资产10亿,每月给20万,在外有小三四五六七……”

弹幕铺天盖地的CCC,还有高手说只要时间安排得当,我一个月能拿到22万8千。

蓬灵眼疾手快一把划上去,结果该死的大数据因为她最近看了太多帖子全给她推荐这种情感节目,沈卞清一直没说话,她几乎可以从这绝望的死寂中体味到“夏虫不可语冰”的意思。

“三个季度能上一等,是理论上。”沈卞清暂停了她聒噪的光脑,说,“那你得在封闭的环境中待上三个季度,此外,你还得有点过人之处,我不会在天际巡航这种事上轻率偏颇地给一个人下结论,很抱歉。”

见蓬灵不说话了,沈卞清又问:“介意问一下,想要一等公民的身份是因为——?”

当然是因为各类资源获取的便利性啊,比如更高端的医疗资源说不定就能治好她的腺体,再比如更易于获取的信息能让她找到方茹,这些都是她以后一个人独自生活时能受益终身的条件。

但这两个理由她哪个也不想坦白,于是郑重其事地说:“方便攀上高枝,我研究了下自己,跟别人的差距在于门当户对。”

沈卞清:“……”

没谈拢,那就没什么可以聊的了,蓬灵赶客道:“那今天先这样吧,您的意思也传达到了,我知道了。”

但沈卞清坐在原位没有动,送出去的支票和房产对方没有兴趣的样子,他只是单纯觉得这次的谈判没有结束,要留有一个之后还能再次交谈的机会。

他拿出光脑,礼貌询问:“介意留一个联系方式吗?上一次名片上的电话是我办公室的座机,我想我们之间既然有一些非公事上的问题,或许加一个私人的联系方式更合适?”

他没用的话,蓬灵干嘛要加啊,她眨眨眼,正想淘一个好用的借口打哈哈过去,对方忽地又说了句:“今天是我没有帮上忙,我愿意支付一次我个人可以做主的条件,可以吗?”

蓬灵想了想,将自己的光脑递过去,富贵险中求,留条路说不定就能柳暗花明,听见“滴”一声后,她重新展露笑颜,说了句:“好,那先谢谢大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沈漾下午回了一趟家。

白蘅听见门锁转动的动静, 走出客厅主动打了招呼。可沈漾步履匆忙,压根没多余心思寒暄,只是淡淡朝她点了下头便径直钻进主卧, 反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很快传出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这个房间白蘅从未进去过,虽然白天作为主人的蓬灵和沈漾都通常不在家,也没有什么锁门防她的概念,但她觉得走进那个房间没有什么必要, 只会让她更加焦虑。

没一会儿,沈漾推门出来, 手里拿着两把手枪。

他抬手掂了掂枪身的重量, 五指松弛张开,任由枪稳稳落进掌心。随后小指轻轻巧巧地勾了下枪托,金属质感的枪械立时在他掌心里顺滑转了两圈。他垂眸比对了一下尺寸,仍旧不太放心,抬眼看向白蘅:“白蘅,你拿一下看。”

白蘅不明所以地走上前, 把枪拿在手里。

沈漾问:“重吗?”

她摇摇头,他又说:“你举起来试试。”

她照做, 又听见一系列的“准心看得清么?”“扣下去还算顺滑?”“需要再上油么?”一连事无巨细反复折腾了好几下,沈漾才终于面露满意,从她手里拿回枪, 道了句:“谢了。”

说完, 他转身走向厨房。

再出来时更快,他手里拿着一个松绿色的带饭手提袋,白蘅见到过,蓬灵会交替着用两个手提袋装水果和牛奶带去上班,沈漾对她的物品了如指掌, 不管是放置在哪里,还是新购入了什么。

哪怕他其实不常回家。

沈漾将两把枪依次放进餐袋,又塞进去满满一盒子弹,拉上拉链,全程没有一句告辞,拎起袋子就准备出门。

“沈漾。”白蘅开口叫住他。

沈漾转过头,汇报任务进度般直接道:“亀山最近不在主星,你的信封我倒是已经送到了,但除了她本人,身边亲信都不了解你说的铁盒,你再等等吧,等亀山回来,我送你去见她。”

白蘅指尖微僵,但他们之间的确也只有这件事可以拿出来讲一讲,所以沈漾才会直接回复。

沈漾看到她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她三番几次表露出时间紧迫的意思,解释:“没什么办法,你给的信息太少,货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我不接这种单,没办法按你的托付直接上门搜刮,我不惹这种没必要的麻烦。”

白蘅:“我不是想说这个——”

但沈漾急着出门,拎起出脏时带的简便行李包预备离开,但蓦地想起什么,脸色又不爽起来。

他重新钻进卧室,最后捞了两件看起来非常久远的,完全偏小的衣服,一件黑色战术夹克,一件灰色的棉T恤,一起放进了包里,这才勉强满意。

“沈漾,我不是说这个,”白蘅一见他整装待发,完全是要出远门的意思,意识到之后又会有几天见不到人,马上叫住了他,说,“报丧鸟办事我肯定放心,沈漾,这事除了你还有可能帮我,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铁盒里面的东西不是我不说,实在是不太方便,如果你还念着……你还信我的话……”

她的言语中又透露出难掩的焦虑,重逢后两人私下交谈的几次对话在她心里都不算成功,一抬头看到沈漾没什么动容的神色,她又把剩下那些说了又说的难处给咽了下去。

他听她说这些话的反应,还没有刚才替蓬灵试用枪支时来得大。

“我不是想说这些,”白蘅颠三倒四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她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脑海里浮现礼仪老师的叮嘱,于是对着空气,硬生生挤出一抹规整又得体的笑容。

“我只是看你要出任务,需要先做个抚慰再去吗?你这两天似乎都没怎么休息,精神力负荷应该很重,做好准备再出去的话,也能事半功倍吧。”

“不用了。”沈漾说。

白蘅维持住笑脸:“其实我跟你的匹配度应该不会低,联邦AO系统中,我是综合匹配度最高的omega,起码能有75%以上。”

但沈漾依旧说:“不用了。”

白蘅攥紧口袋里的一根试剂管,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蓬灵又不在。”

“所以我现在去找她。”

白蘅静了好几秒,终于被自尊心拖住,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有点过意不去,一点举手之劳的事。”

沈漾弯腰穿好作战靴,站直身体:“我承诺了会帮就会帮,白蘅,我不喜欢欠人,你在我困难的时候对我有恩,我记得,你不用再做什么往上加码了。”

“只是一个常规抚慰,算得上欠不欠么,”她笑得有些牵强,“照这么说,你可欠蓬灵不少。”

“她不一样,”沈漾说,“我跟她之间也不一样,走了。”

门关上了。

偌大的房子里一片寂静,白蘅在原地站了好久,才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一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根透明的试剂,她刚才捏得太用力,以至于掌心还留下了血液来不及回流的青白色。

事情总是不顺利,不顺利到让她一天比一天焦虑。

她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白蘅回到自己的房间,其实也不算她的房间,这是一间客卧,一直在提醒她是个客人,跟她之前辗转在各种酒店房间里,东躲西藏地掩盖自己的行踪没有区别。

她的行李也少得可怜,白蘅弯腰翻了翻,两个铁盒都已经空了,只剩下叮叮当当的空试剂管。

手里的存货是最后一根。

想到她刚才甚至生出过用掉它的念头,她又觉得自己的确已经可悲到走投无路了。

包里没有一点有用的东西,她最后只翻出一块夹心乳酪饼干,可能都被压碎了,是她放在里面用来防止低血糖的,但它原本有一整盒,其实多数时候都被她用来解馋吃掉了。

她心情不好,焦虑驱使裹挟着失控感摧毁理智,所以她撕开饼干的包装袋,吃掉了这块饼干。

咀嚼的时候,她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又要破戒了。

一块饼干就能毁了她一天的自律计划,因为起了这么一个坏头,所以她悲观地觉得,不如就变成放纵日好了。

白蘅囫囵咽下,也许都没有尝出味道来,她打开光脑,就近搜索了店铺,在购物车里添加了大量的零食。

薯片,虾条,饼干,面包,泡面,甜点,还有熟食、炒饭和炸物拼盘……所有的一切都是主城区的形体老师三令五申,绝对禁止的糖油混合食物。

沈漾不着家,蓬灵白天也在工作,前几天她还焦虑于她想对付都找不到人,徒留她白白地看着时间无效流逝。

但现在这种私人空间给了她更大的病态安全感,她以前暴食都会专门找一个无人的房间,甚至在学校的时候会出去定一个短时房,然后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时候,把白蘅这个标签摘下来,放任自己胡乱吃一顿。

东西送到,白蘅把几个袋子都拖进来,里面全是不健康的食物,还有大量的碳水,这种时候是一秒钟都等不及的,她一边将六种口味的泡面用热水冲泡上,一边急急地把可以直接吃的熟食摊开,坐在椅子前,先一口气灌了整整一瓶碳酸饮料下去。

然后,眼前这些食物会麻木地进入她的胃里。

每次这种时候都是不享受的,味蕾尝不出具体的味道,胃部快速被食物填满,胀气的钝痛感层层叠加,但她就是停不下进食,将已经鼓起来的胃持续塞满,吃着一样东西时,眼睛已经在找寻下一样想吃的东西,然后机械地拆开,机械地送进口里。

这一顿,她停停吃吃,吃了三个半小时,直到今天购买的食物全部进入了她的胃,面前只剩下小山一样的食物包装和残骸。

白蘅撑着身子站起身,脊背僵硬酸痛,沉重的胃部下坠感拉扯着全身,让她直不起腰,这让她更加绝望而悲伤,她在暴食进行时就是不快乐的,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痛苦,但她只是停不下来。

不过没关系的。

白蘅拖动脚步到洗手间,蹲坐在地上扒住马桶边缘,一根食指伸进嘴里压住舌根,稍稍一用力,就能全部催吐出来。

她已经非常熟练了,会在空腹时先用大量饮料来进行液体顺滑,让自己更好催吐,所以吃的时候,也能更加肆无忌惮。

她吐得昏天黑地,只觉得自己的脸肯定要浮肿了,但还好,这里没什么人看到她的样子,主城区那些别家的omega小姐看不到,就行了。

尽力往咽喉伸出的食指会被牙齿压住,原本她养成暴食和催吐的习惯后,食指上留了个破皮的痕迹,被人提了一句,于是她戴了近两个月的戒指,后来学会借助其他工具来催吐,手上再也没有留下过疤痕。

今天,只是顾不了这么多了。

她觉得难受,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吐干净,这样不行,第二天她一定会涨体重的,于是她又爬起来,胡乱擦了擦下巴,苛刻把剩下的饮料也灌进去,继续强迫自己吐出来,恍惚间她好像变成了一根被反复注水、排水的破旧皮管,让她只想放声大哭。

她确实在洗手间哭了很久,久到她似乎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蓬灵回到家,发现客厅里的灯都亮着,桌子上,地上都是食物包装的残骸,空气里混着大量泡面、炒饭和重油赤酱的气味,但所有的窗户都关得死死的。

“沈漾?”蓬灵第一反应是他,但立刻看到了打开的客卧门,外面的洗手间门缝下有灯光漫出,里面则是断断续续的哭声。

哭声在她关上门的瞬间就戛然而止,随后是冲水声,但一连冲了几次,里面的人还没有出来。

蓬灵迟疑地走近餐桌,将地上大量的薯片、饼干包装捡起来,不怎么相信地念了句:“……白蘅?”

房子里没有人回应她,只有无休止的冲水声,一次比一次沉闷,里面什么反应都没有。

蓬灵简单打扫了下掉在地上的包装垃圾,又在客厅坐了会,见白蘅迟迟不出来,想到她那么一个对自己从内到外都高标准的贵族小姐,可能不好意思留下一个堵住的厕所出来。

她走到洗手间门口,随意道:“白蘅,我忘记跟你说了,这个厕所水箱可能不太好,沈漾之前一个人独居的时候就这样了,一直没修。”

蓬灵不怎么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之前也老是堵住,后来不太用这个洗手间,就给忘了,回头我喊人来修修。”

白蘅心知肚明是她自己的原因,厕所怎么都弄不好,听蓬灵这么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想哭,索性将马桶盖子一把盖住,眼不见为净,但很快,她恐惧地意识到,她还没来得及收拾一桌子的包装盒和垃圾。

仿佛是一道惊雷劈在她头上,她的后背冰凉刺骨,那些带着微妙恶意的窃窃私语声,半捂着嘴彼此打眼色的场景一下子灌进她的大脑,让她几乎快要崩溃。

就好像食指上的催吐疤再一次暴露在外,无处遁形。

“你走开!你走开啊!”白蘅从暴食开始时那根神经就断了,她破罐破摔地想着又是这样,她最不想要对方看到的一面,永远被最糟糕的对手看到,让她以后每一次看到对方的时候,只会从他人的脸上看到狼狈不堪的自己,从而在一开始就败下阵来。

老天好像一直在玩弄她。

外面没有声音,她不敢出去,又极力听着门外的动静,桌子的一脚似乎传来一声与地面的摩擦声,让她意识到蓬灵似乎在收拾残局,一想到她满桌子的汤汤水水和油腻不堪的廉价食品盒,只觉得她这次来寻找沈漾完全是个错误。

可她完全没有办法,她连身上的钱都快见底了,辗转许久才终于打听到地下城的报丧鸟,沈漾前几天在餐桌上转给她的饭钱,在愤怒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毫无自尊的,还好,又有钱了。

又是塑料袋窸窸窣窣展开的声音,白蘅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拉开门,第一眼就看到蓬灵已经将客厅里那些包装盒和残骸都收拾掉了,她正蹲在地上将大垃圾袋打结收口,脚边的抹布已经把滴滴答答的油渍擦干净了,一眼望去,好像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蘅却觉得空气中有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她脸上。

她冲过去,大力抓住蓬灵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尖锐:“你走开!我自己弄!”

蹲在地上的蓬灵一抬脸,视线却在白蘅身前卡了一下,白蘅这才感知到自己胸口处又湿又冷,一低头,才发现刚才在催吐时弄脏了自己的上衣,现在布料上晕开了一大摊混着星星点点呕吐物的深色水渍,这一大片贴在她的皮肤上,好像一块畸形的皮肤粗糙地移植到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个怪异狼狈的怪物。

她头脑发胀,心想一切都完了,她再也不可能在这个空间里当十六岁以后的白蘅,当回到主城区的,被所有人称赞一句“她是综合匹配度最高的omega”的白蘅了,蓬灵看向她的目光会跟那些贵族omega一样,认清她其实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在偏远城区长大的白家旁支,她会和以前一样,再一次被这些目光死死地压在大山下,永世不得翻身。

身前忽地被一件外套盖住,蓬灵脱衣服的动作很快,她仰着头看向白蘅,松开收拾垃圾袋的手,说:“好吧好吧,那垃圾你去倒,今天晚上有风,还是有点冷的,你套件外套去。”

她顺便坐在地上,没什么规矩地支起一条腿,手心一翻,跟变魔术一样从里面变出一块猪肉脯,欢快道:“漏了一个,送我吃了哈。”

白蘅这样望着她,好像两人又回到了窝在厨房里剥茭白的日子,那天之后她就刻意避开跟蓬灵对视的目光,她觉得难过,又觉得,她只是没有办法,她得为自己考虑。

“我一点都不想念老房子!我也一点都不想念奶奶!”白蘅嘶声道,“那里有什么好?我最恶心十六岁之前的我了,我那个时候甚至不会控制信息素,我的信息素也不是花香调,一点都不高级不——”

激动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的手腕忽然被人反扣住,紧接着,掌心被强行按上蓬灵的后颈。

指尖触碰到的触感粗糙凹凸,遍布深浅不一的旧伤,密密麻麻盘踞在腺体周边。这种程度的损伤,对omega精密脆弱的腺体而言,是毁灭性的伤害,几乎会彻底废掉一个人的信息素。

白蘅彻底怔住,她从来不知道,蓬灵的腺体居然受过这么重的伤。

蓬灵望着她,说:“蘅,本来就是香草的意思啊。”

白蘅静了好几秒,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一切都晚了,从她一开始那么对待蓬灵开始,就跟她心知肚明地咽下第一口垃圾食品一样,她是清楚地明白后果的。

暴食一旦开始了,就没有中途停下来的。

她从来没有战胜过暴食,一个坏开头就注定了坏的结局。

她知道,她都照单全收,只不过食物可以催吐出来,人跟人之间却难。

白蘅崩溃道:“没用的,没用的,我只是想拿到我的药,你以为我很愿意待在这里吗?我想回家!回主家!我只是回不去而已,我要拿到药才能回去,不然很快会被发现……”

她一提起这个又陷入无尽的焦虑,气都快喘不上来:“沈漾怎么到现在都帮不成我?他还要出去接任务,他就是事不关己不着急而已,是我给的报酬太少了,我想给他啊!但我拿出来的筹码他都不要,这种情况下傻子才会尽力帮别人,甚至第一天我们谈,我跟他说帮完我,我可以可以帮他入驻白家主脉,给他换一个顶级身份,不用再在这里过这种鬣狗日子,他跟我说什么?嗯?你知道吗?他跟我说不去,他很满意他现在的生活。”

“他有什么满意的啊——?!”白蘅尖叫,一把扣住蓬灵的肩膀,“他分化成alpha的时候都快死了,是我!给他口饭才活下来,他明明是想过上好日子的,他几次去过主城区的世家,他绝对是想爬上去的,现在居然跟我说觉得这种日子很好?”

“他一点都不拼命了,以前他接了多少扫街的活?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也要干,现在说扫街也不接了,说什么货的明细不清楚不接,不想惹麻烦,他就是在你这里太安逸了!瞻前顾后,想着自己跟你的安稳日子,不然早就帮我拿到药了!”

“人得逼到走投无路才会使出浑身的力气,他在你这里有选择,他怎么会尽力帮我啊?!”说完最后一句,白蘅用力一把推开蓬灵的肩膀。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口袋里有什么细细的一支东西“啪嗒”一声掉出来,一下子摔碎了颈部,里面的透明液体随着滚动的瓶身骨碌碌撒了一地。

白蘅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立刻蹲下去要捡,可瓶身滚到蓬灵脚边,被她先一步拿了起来。

“还我!”

一直对人亲和好脾气的蓬灵此刻却没有笑,白蘅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凝重的表情,就好像她能从完全透明的空玻璃瓶外看出这个无色无味的液体是什么似的。

“你从哪里拿到的这个?”蓬灵问。

“不关你的事。”白蘅够着手臂去抢,但蓬灵后倾身体,将手往边上扬起,白蘅这一下就捞了空。

“这就是你要的药?”蓬灵紧紧地盯着她,把刚才的话一句句连起来。

“16岁之前没有被接到主家。”

“讨厌你的信息素,不能控制和释放。”

“没有药你回不去主家?”

“白蘅是综合匹配度最高的omega。”她将最后一句话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这几年忽然名声大噪。”

白蘅的脑子完全清醒下来了,她止住了眼泪,只紧绷着身体望向面色冷肃的蓬灵。

不会有人能从毫无标签的瓶子上看出这是什么的,她做事谨慎,白家不知道,逃难后甚至都没有告诉沈漾她要的是什么,因此才被拒绝,那蓬灵就更不可能知道。

但她的心底还是升起了一丝恐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蓬灵。从第一次见到她,到今天,她一直是个好脾气的样子,或者说有些太好了,以至于看起来仿佛能任人搓圆按扁。

不管自己做什么,她都没有翻脸过。

“这是我的东西,还给我!”白蘅再一次扑上去抢。

但蓬灵动作更快,她一把拽住了白蘅的胳膊,眉梢挑起,眼底一点笑容都没有,好像刚才那个温柔而善解人意的omega是另一个人。

白蘅迫不得已与她对视,手臂被抓得很重,很疼,她不知道蓬灵原来也有这么大力气的时候。她的眼神也很冷,白蘅恍惚之间居然想到了十三四岁的沈漾的眼神,这两个性格完全迥异的人在这种时候透出同一种决绝的神色,就好像,蓬灵也会忽然暴起,在所有人都不曾意料到的时候跟人拼死搏命。

“你如果不说,那我就换个人来问你。”蓬灵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硬,“监管署和军区最近一直在地下城盘查,我想,沈监一定会对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感兴趣的。”

“你威胁我?”白蘅质问,但马上反应过来,逞强道,“这就是一支普通的玻尿酸而已,你小题大做些什么?”

蓬灵没说话,她直接唤醒了光脑,二话不说拨通了沈卞清的电话。

白蘅满脸难以置信。

电话响了不到三声就被接通,听筒里传来男人温和清隽的嗓音:“蓬灵小姐?”

蓬灵抬手将光脑屏幕转向白蘅,让她清晰看清通话人备注与头像,眉眼冷淡。

白蘅不知道蓬灵一个黑市里普普通通的omega怎么会有沈卞清的私人联系方式,但这种后果是她完全不能赌的,她猛地跪坐在地上,双手一把捧住了蓬灵手腕上的光脑,几根手指一起胡乱点按,将通话迅速掐断了。

“电话可以打无数次,”蓬灵说,“你不说实话,我还会告诉沈漾,‘货不清楚,所以不接’,他还不知道吧?”

“军区,是军区告诉我的,”白蘅说话时还大喘着气,“告诉我地下城的亀山夫人那里有,是供货的其中一条途径。”

“军区为什么要把这种消息给你?”蓬灵问,“亀山夫人现在是在跟谁‘供销货’?”

白蘅又紧紧闭上了嘴,她仍然怀有一点侥幸心理,这一点信息没头没尾的,而蓬灵一不可能上军区跟人对峙,二,也不可能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毕竟最后一支已经摔碎了。

她反过来恐吓蓬灵:“你知道太多没有好处,你以为军区是什么好招惹的地方吗?”

“是的,”蓬灵却自顾自说下去,“军区不是什么善茬,他如果知道白蘅已经不再是综合匹配度最高的omega,可能就会马上抛弃白家和你,从而中断一系列互利互惠的合作,回到奶奶的老房子里?这可能只是所有后果里最轻的那一项。”

白蘅猛地看向她。

“你的运气真的很好,”蓬灵说,“兜兜转转,最后找到了沈漾,不过我想说的是,不是找到沈漾这件事是好运,而是你通过沈漾认识了我,这才是你的好运。”

“如果你每天焦虑的事是这个,那你其实从第一天开始,示好的人就不该是沈漾,而应该是我。”她抬起手,将那支空瓶子举在空气转了转,说,“我可以直白地告知,通知你,这个药,你再也拿不到了,先前的存货是绝版,不会再轻易流通出来,不管你出什么高价,不管你给出的筹码是沈漾当白家的女婿,儿子,你就是让他做下一任总统,他也拿不到。”

“而之后,这种药再也不会有新的产出了。”蓬灵的眼眶居然泛起了一丝湿意,但仔细看,她不是委屈,而是愤怒。

她说:“但你的运气也实在很差,在这件事上,不管你有多少苦衷,这个忙,我的确不会帮你。”

跟白蘅彻底吵完,蓬灵就推开她独自进了卧室,她刚才情绪也跟着激动起来,甚至说出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但白蘅似乎也在极度恐慌中,所以到最后都忘了从她手里拿走药剂的空瓶子。

蓬灵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光脑重新响起来,她抬起手,看到她马屁十足的备注“大哥”。

接起来,沈卞清那边很安静,他温柔地问:“刚才的通话中断了,我怕大晚上是出了什么事,所以以防万一重新拨了一个过来,没有打扰到你吧?”

蓬灵低声说:“不好意思,刚才误拨了。”

“好的,没事就好,”他温和道,“最近黑市其实也不太平,平时多注意安全。”

蓬灵盯着天花板,又把手里紧紧捏着的空瓶子举起来,底部其实还有浅浅的一层,如果……

她开口问:“沈监,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比如提供了一些案子的情报,能获得天际巡航舰的登舰资格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出简洁的答复:“可以。”

蓬灵晃了下这根细细的管子,门外没有哭声,白蘅要哭也是躲起来哭,不会让其他人听见的,更别说家里现在还有她在。

沈卞清在那厢耐心安静地等着下文,蓬灵卸了力气把胳膊压在自己眼睛上,碎玻璃边缘有些粗糙,一不小心就会割破手指,她按在上面,缓了好久才说:“嗯,我就问问。”

沈卞清没说话,也没先挂断电话。

蓬灵过了一会儿撒开手,又说:“还有,我想问问,您跟沈漾谈过了,他愿意回到沈家吗?”

那边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在考虑这个问题究竟应该怎么回答。

好半晌,沈卞清说:“他答应了。”

蓬灵却蓦地松了一大口气,她脸上重新露出笑来,真挚地说:“那太好了,我不想他被军区先找到,沈家有大哥你在,你那么正直温柔的一个人,一定会多多照拂他的吧。”

听筒内再度陷入漫长的死寂。

这一次的沉默更加久,久到蓬灵好几次疑惑地将光脑从耳边移开,拿到眼前查看,确认通话仍然在正常进行。

长久的空白,沈卞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忽然说:“你想要的天际巡航登舰资格,我可以帮你申请。后续审批通知,近期会发送到你的光脑,注意查收。”

蓬灵猛地坐了起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差点把她砸晕:“什么!为什么?大哥你给我开后门了?”

“先这样吧,我这里还有事,你这几天注意查收邮件。”沈卞清挂断了电话。

蓬灵:!!!

另一边,沈卞清将光脑搁置在桌面上。桌前摆放着两杯清茶,一杯已经见底,对面那杯从头到尾无人触碰,茶叶在温水里沉沉浮浮,茶汤色泽变得格外暗沉。

沈卞清抿着唇,脸上一贯温润的笑意彻底消失,他望向自己被砍成两半的配/枪,想到自己下午与沈漾的首次谈话不顺后,沈漾连夜忽然再次“上门拜访”,并且提出了其他的要求。

一开始是他的判断失误了,他在看到自己弟弟眼眶里廉价的义眼后,提出姑姑沈瑛至今仍是沈氏主营业务医疗和器械行业的集团一把手,回到家里,可以接受更好的医疗资源。

但下午的时候,沈漾一口拒绝了,甚至语气还不怎么好,似乎提到治疗两个字就会触及到他的逆鳞。

沈卞清尝试提到白蘅,提到她一个贵族小姐在外漂泊,还住在人口成分复杂的黑市附近,最近还有军区的人在暗中调查,可惜沈漾依旧无动于衷。

沈卞清是希望沈漾有点反应的,起码,像是监听器里他和蓬灵之间提起白蘅一样,如果真有那么一点……该多好。

直到两人的谈话结束,沈卞清也没有提到蓬灵两个字,而是在结束后,私自去诊所见了她。

他希望蓬灵和沈漾真的只是临时搭伙,主城区里的世家多的是这种组合,地下城里,想必利益更加重于情意,这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蓬灵因为各方面原因暂时和沈漾在一起,在沈卞清看来是很明智的一个选择,她又没有错,她一个无依无靠的omega,能在自己能够到的范围内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安稳顺遂,那很好。

当然,如果有很好的选择,她其实也该考虑稍稍变更一下生活的节奏,让日子蒸蒸日上起来。

在见她时,沈卞清一直是这么想的。

人往高处走,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沈漾回到沈家,蓬灵挑选更好的选择,对两人来说,都是更优的未来,他沈卞清只是站在双方的立场上,给出了一点利于双方的建议,并没有其他什么意思。

但他没想到,沈漾连夜再次登门,开门见山地说:“我的义眼不需要治疗,不过沈家如果那么有用,沈瑛如果那么厉害,她能看好omega的腺体么?”

沈卞清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两人之间从未谈起过蓬灵的存在,但沈卞清知道沈漾在替蓬灵打听。

“得看腺体是什么问题。”他只模棱两可地答道,一个保险,又称不上是谈判中的完美答案的回答。

“其他都无所谓,只要让她不要在发情期莫名其妙高烧和昏迷就行。”沈漾说,“带她看,我考虑回。”

与下午,兄弟俩几乎是灾难的初次见面相比,晚上这一次的谈判快得出乎沈卞清的意料,沈漾这样难搞的脾气在晚上一点都没有发作,事情推进得如沈卞清希望的那样,但一整晚,他的心情都异常沉寂。

沈漾对蓬灵是不一样的,杯子里的水他一点未动,沈卞清则在他离开后,慢慢地将这杯凉茶一口一口抿完。

监察署的工作让他对于人际关系和态度松动有着丰富的经验,审讯时,把话题引向爱人或者母亲是常见手段之一。

他抛出白蘅,沈漾却回以蓬灵。

他很想怀疑自己对于沈漾和蓬灵两人之间的关系的判断,告诉自己可以更审慎一些,多一些试探,最后再下一个合理正确的答案,不要这么着急,但沈漾面前的杯面纹丝不动,就好像他的回答一样坚如磐石,灯光下,沈卞清在跟那只义眼对视的一瞬间清楚地体会到了沈漾的心境。

沈卞清很难说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也许他也是不冷静的,才会说出:“民用与军用有区别,姑姑那里自然没问题,不过联邦为了保证正常巡逻的进行,最好的医疗仓在天际巡航上,那位omega,需要上舰接受治疗。”

“是封闭式的。”这四个字,他用最平静的口吻,说出了攻击的意味。

沈漾果然蹙起了眉,他考虑了很久,眼角眉梢都是烦躁和不耐,最后却说了句:“她想成为一等公民来着。”

沈卞清对着两杯茶坐了很久,房间里阒寂无声,他把那个挂坠捏在指尖,一遍遍无意识地抚摸,他偶尔也会觉得,贴身放置这么一枚叶子挂坠显得有些可笑。

但他总是会想起他上一次反常的易感期,想起他是怎么样被蓬灵影响着带进了易感期,又在管道里,被一个……他尚不确定是不是也是她的omega,一次次钉在理智的礁石上,不让他被陷入易感期本能的潮水所冲走。

那次分开后,他的易感期还没有过去,一整个易感期,他每一次感到难受都会拿出这枚挂坠,这是他最后能留下的,陪他度过易感期的唯一物品,它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证明那天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证明有一个人确实在管道里出现,像一个不速之客一样闯入他的世界;证明那个人的手指确实擦过他的掌心,他曾经那么近地捉住过她,而后他没能留下她;证明那个人的信息素确实像一层清甜的薄膜一样覆盖过他的皮肤,他们之间不仅仅拥有绝佳的默契,更是被信息素所证实的天作之合。

证明这一切,不是他在易感期的高烧中产生的幻觉。

冷掉的茶水苦涩难入口,就好像那天的家宴一样。

沈卞清阖上眼,往后靠在椅背上。

直到蓬灵的电话打来。

好像是沙漠里降临的一滴水,他不知道这能不能救他,但这不影响他在第一时间接住了这滴雨。

也许蓬灵不是这么想的,那天在诊室里,她似乎对沈漾和白蘅之间的关系有所误解,也表现出了对一等公民和天际巡航的兴趣,也许从她那里会获得不一样的回答。

没有人能强迫她,万一这一切只是沈漾的一厢情愿呢?

就像他一样。

但他听到了什么,他听到她开心地说为沈漾能回到沈家感到开心,因为军区不好,而大哥,你一定会多多照拂他的吧。

胸腔里似乎有某种幽暗的火灼烧起来,将肺都炙得发疼,让他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不想再听到她更多的话语。

说出去的话难以再收回,上天际巡航不代表他就会一路放水让她获取身份,事已至此,既然沈漾和蓬灵之间是这样双向的奔赴,他没理由再横插一脚,蓬灵能不能拿到身份,全看她自己,他会退回一个监管者的位置,平等公正地观察她,记录她,最后结束掉这件荒唐无稽的事。

作者有话说:

高岭之花就该痛苦啊,聪明人就得受情伤啊,痛苦纠结彷徨之后发现无论如何难以抵抗意志的沉沦,他没那么简单过自己那关的,尤其是这回,人家明摆着对彼此都是不一样的,显得他更加人品低劣了,大哥一开始真的努力控制自己了,真的真的。  我真的爱写三人转里的共轭痛苦,两男的互相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憎恶和痛苦,但又死死抓住爱人不肯放手,每次写到这种片段,腰不酸了腿不痛了打字也更有劲了。  另,不知道我有没有写清楚,白蘅对蓬灵微妙的敌意,就是她生活环境的一种应激,她回到主城区后身边的真心人太少,以至于她只相信利益关系,她能给出沈漾的所有条件对方都不需要,让她焦虑地觉得,是因为蓬灵的存在,所以沈漾开始惜命了,也不想脱离这里的日子到白家当贵族,白蘅给不出更有诱惑的条件,所以觉得她的事情不顺,是沈漾因蓬灵的存在而没有尽力,而她拿沈漾没办法,迁怒到蓬灵。  但她的手段有点太低劣,蓬灵又高攻高防的,她偶尔也会难过,因为十六岁之前会在小巷给一个“混混”食物的也是白蘅,但十六岁后也是白蘅,所以她从茭白那次后就一直刻意避开跟蓬灵的对视,但不妨碍她继续恶心对方,所以她也是混乱的。  吃下第一块饼干时就遇见到了暴食的必然,对于蓬灵跟她之间做不成朋友这个后果她也照单全收了。  但她会后悔的是,她心心念念的药剂,是smos的原液,是蓬灵,大哥看起来温柔,但我觉得真温柔真自洽的是蓬灵,也许一开始好好对她,蓬灵真会脑子一热,所以蓬灵说白蘅运气真好,但运气也真差。(不过这也是气头上的话,因为腺液抽出来还要加工的,不然蓬灵自产自销还用找高匹配的a?要处理得见鹭启,蓬灵立马: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