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沈漾在第二天清晨醒来。
头顶是苍蓝色的淡淡光晕, 弧形顶内侧实时跳动着他的生命体征,白色的字体时不时闪烁一下,就像腹部伤口传来的隐痛, 断断续续。
还有胳膊,已经麻木了。
这些意味着医疗仓的蓝光并不会让他的心情安定下来,反而让他想起自己那个愚蠢的父亲死之前的惨样,沈漾皱起眉, 用还能动的那条胳膊半撑起自己,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一秒。
他一动, 才发现受伤的左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 甫一转头,紧锁的眉心忽地怔怔散开。
蓬灵趴在他胳膊上,特意避开了他的伤处,这个医疗仓不算宽敞,她弓着背,大半个身子都是悬空在椅子和仓身之间的, 尽可能把空间都让给了他,而她身体与医疗仓的中间斜梗着他的刀, 就像是在他顾及不到的时候,就由她罩着,守着似的。
那件薄毯子被她展开披在背后, 遮住了半个脑袋, 更多的毯子边角还悉心地盖在他的肩膀和上臂,是一种慷慨的分享。她睡得很沉,露出来的半张脸可以看到脸颊上被印出来的红印,还有嘴角被挤出来的一点软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甜椰子味,顺滑而悠长, 还有一丝丝甜甜的果香,沈漾垂下眼,看到散在她脚边的袋子里剥开的热情果果皮。
应该是甜的吧,看她剥了好几个,当时在铺面上买的时候就跟老板说要纯甜的,结果路人说最甜的要去果园附近的小摊买,他就转道去了果园。
沈漾伸手摸了下她的脸,这一碰才发现自己手上原本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此刻已经没了,大约是被人悉心擦拭过,他盯着看了会,再次将目光停在沉沉睡去的omega身上,手指移动到她后颈,在她留疤的腺体处也长久地揉了揉,望了放在桌上的头骨模型一眼,最后一声不吭地重新躺了回去。
万一她还要睡13个小时呢?
腰腹和手臂上的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应该是他的注意力被完全引开的缘故,沈漾平躺在医疗仓中,定定地出神看着头顶的蓝光,很快又重新偏过脸看向她。
她用这个姿势睡觉,等醒来腰都断了。
他完全不在乎腰腹受伤的自己应该尽量避免这种反复仰卧的动作,还作死地将起身的动作放得无限慢,生怕把睡在自己身旁的人吵醒了。
他将蓬灵轻轻抱上了治疗仓。空间狭窄,他就让她舒展了身体趴在自己身上,而后环住了她,让她像一只树袋熊一样睡在自己怀里。
那把寸步不离的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沈漾轻手轻脚的动作一顿,却不是第一时间去捡起他的刀,而是迅速看向怀里的人,确定没有被吵醒的征兆才重新躺下去。
刀躺在地上,他躺在仓内。
刀不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反常地觉得内心无比安定。
这里不是他的家,不是他大脑中可以认定为安全的领地,更甚,他正躺在自己最厌烦的医疗仓里。可此刻,他却恍惚觉得这狭窄的空间像一个只容得下彼此的巢穴,而他能拥着他的omega,在里面安安静静地浪费时光。
每次受伤的时候灵魂好像都是漂浮在无边的黑暗深水中,水里全是各种各样的义肢,浮浮沉沉,不管往哪里游都避不开,最后潜入深水,又见到扎满针剂的父亲,用虔诚渴求的姿势,将最后一根针剂扎决绝地进太阳穴中……无边噩梦让他烦不胜烦。
难得。
这次好像抱紧了唯一一块浮木,让他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沈漾收拢手臂,托住她的臀腿将人往上移了一段,而后长手长脚地将人拢住,偏头,埋进她散开的发间深深地吸。
一室温情是被推开的门打断的。
沃特念着蓬灵醒来后要是没饭吃,那不显得他这个做长辈的不周到了?所以拿着顶饱的饭团和牛奶就进来了。
一进门,立刻与偏头斜睨的沈漾对上了视线。
他全身没动一点,好像盯梢时将自己幻化成了一棵树一样避免惊动目标,怀里稳稳地抱着人,只有微微转过来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住门口,脸上是被打搅的不悦。
“得,是我多事。”沃特见不得这种郎情妾意的温柔,立刻要告辞,但他嗓门粗糙惯了,明明已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吵醒了蓬灵。
蓬灵迷迷瞪瞪地用手揉了下脸,将黏在脸颊的发丝拨开,随即睡眼朦胧地睁开眼。
沃特心道不妙,迅速瞅了眼沈漾,果然见对方依旧保持着姿势,只是盯着自己的目光越发不善。
“沈漾你醒了啊?”蓬灵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头银发,随即发现自己丧尽天良地压在腰上开了个洞的病人身上,立刻惊恐地要坐起来,却被环在腰后的手一把拦住。
沈漾按了下她的脑袋,提醒:“会撞到头。”
蓬灵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仓高度偏低,于是连忙弯腰爬了出来,抬眼就见还端着早餐的沃特,赶紧打招呼:“早上好啊沃特。”
沈漾扯着她衣摆的一角,她一走他也要跟着起身,蓬灵哪能让他乱动,一个回身就把他按住了。
“你又没好透,乖乖待着。”
沈漾还拉着她的衣角,言简意赅:“不。”
沃特可比某些人型武器要会看眼色得多,他知道沈漾一旦清醒一定会立刻离开,这早饭也多余放在这里,当然他本人也多余站在这里当电灯泡,当即打了个哈欠说:“我昼夜颠倒,这时候正是最困的点,溜了哈。”
沈漾:“早饭留下。”
沃特:“?”
他不明所以地把饭团放桌上,心想沈漾受了重伤所以消耗太大了吧,估计饿不行了,放下后留了句“我去补觉了”就走。
蓬灵正面要有礼貌地跟沃特道别,扭头还要拦住无论如何都想出仓的沈漾,手忙脚乱间等沃特将门一关,立刻凶人:“沈漾你现在身上还有一块好肉吗?你回头留疤丑死了知道吗?摸起来也剌手,我——”
“你先吃饭。”沈漾一条腿已经踩在地上了,他说,“我把桌子拖过来,你坐我旁边吃。”
蓬灵这才将信将疑地住了口。
沈漾上半身都脱得干干净净,只有腰腹和上臂缠了层厚厚的纱布,他踩着鞋子走到房间中央,将一桌一椅拖到紧挨着医疗仓的位置,他则坐回仓边,一弯腰,将放在地上的一袋热情果拎起来。
蓬灵拆了个胖乎乎的紫米饭团,先递过去,沈漾回了句“你先吃”,他则开始慢腾腾地剥热情果。
紫米饭团确实还没被她开发到,蓬灵一吃到新鲜玩意眼睛就发光,她很专注地啃着手里热气腾腾的饭团,眼前伸过来一只手,将剥了一半的热情果端庄地摆在她面前。
沈漾剥热情果好像在剥鸡蛋,一个个从脑袋开始,剥到只剩下底部一圈才住手,然后挨个排队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她面前。
他瞥见蓬灵眼里盯着水果,嘴里嚼着饭团,终于将最后一个都剥完后,开口问她:“饭团好吃还是这个好吃?”
蓬灵:“都好吃。”
沈漾:“哦。”
“但糯米有点顶饱,这饭团分量太足了,”蓬灵顺了顺胸口,没打出嗝,转而换了目标,“来点饭后水果。”
沈漾用纸巾擦了手上的水果汁水,一手撑在桌上支着脸,目不转睛地看她吃饭。
蓬灵吃得欢快,又是给自己拿牛奶又是抽纸,一扭头就看到他的目光正跟着她转动,那只义眼像是追在她身后的尾巴一样慢半拍地转向她。
转动的时候一点也不顺滑,蓬灵吃够碳水后的脑子懒洋洋地发着胀,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伸出手指,胆大包天地按在他的机械瞳孔上,轻轻地左右拨动了下。
那颗瞳孔像是万花筒里的珠子,在她手指下咕噜噜地滚动了两下,下一瞬,就被人用力抓住了手。
沈漾一垂眼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冷然:“少拿我当玩具。”
说完,他就一把轻拂开了她的手,而后微微地转过了脸,没再继续看她。
蓬灵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他睡在医疗仓的时候她就趴在他左手上,扭过头只能看到他的义眼。
沈漾不怎么喜欢他的义眼。
沃特说,沈漾同样很讨厌义肢,所有义肢。
蓬灵放下手中的食物,拍了拍残屑,而后挨过去双手环在他脖子上当支点,跟着他偏过头的方向把脸凑向他,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抬起下巴在他那只冰冷的义眼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沈漾猝不及防地僵了一瞬,连下意识的眨眼避开都忘了,蓬灵的呼吸还流连在他眼下,吹动他的睫毛都在轻轻荡。
“沈漾你好漂亮……”她甜蜜得不像话,就连叫他的名字都像是含着一颗糖,蓬灵勾着他的脖子巴巴地看着他的眼睛,“每次你后半夜回来,太黑的时候我看不见你,不过这只玻璃弹珠一样的眼睛会折出光,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你在了……”
“这只眼睛也漂亮,”她嘻嘻地笑着用手指点他完好的右眼,“你知不知道雪豹小的时候就是中心蓝四周灰的眼睛啊,而且雪豹会叼着它等身长的尾巴走路,保持平衡,我早就想说了,你那把这么长的刀从来不离身,也好像叼着等身长的尾巴走——唔。”
沈漾捏住她的脸颊,盯着她笑意晏晏的眼睛看了几秒,而后鬼迷心窍地低下头,在她嘴唇上咬了一口。
热情果真的甜甜的。
“这刀才多长?”他贴着她的唇低声说,“等身长?跟你等身。”
简直岂有此理!
蓬灵愤而试图挣脱他的手,但怎么左右摇晃脑袋都甩不掉他,恶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撒手!我要吃饭了!”
沈漾勾勾缠缠地拉着她的衣摆不让走,他又有点坐不住了,将她的椅子再次往自己这里拖,直到挨着他才勉强放开她。
“哦对了,有件事忘跟你说了,”蓬灵咬着牛奶吸管,吃饱喝足才想起正事,“昨晚你昏迷的时候,你的光脑响个不停,你要不看看?”
沈漾眼睛还定在她身上,左手手指随意拨着桌上剥开的果皮,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随口答:“谁?”
“叫白蘅。”
手指不动了,他坐直身体,捞过自己的光脑看了眼消息,直接给对方拨去了语言通话。
那厢很快接起来,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末了,沈漾在这里来了句:“哦,我忘了。”
那边不说话了。
“再等我十五分钟吧,”沈漾的目光扫过蓬灵手中还没喝完的牛奶,改口,“二十分钟,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沈漾快被迷得神魂颠倒了,结果好日子没过两天,马上椰就不理他了白月光剧情不会写得刀或者虐哈,这本总体文风就是轻松的,唯一的刀就在死遁
第27章
尽管蓬灵并不赞成伤没养好的沈漾现在就回家, 但他全然不在意,在沃特那里换了一身宽松便服,严严实实遮住满身纱布与伤口, 转身就拽着她,执意要回去。
到家楼下,蓬灵左右张望一圈,门口空荡荡的, 根本没人等候。
沈漾却完全不在意,虹膜解锁开门, 偏头示意她先进。
“你等的人呢?”蓬灵一边换鞋, 一边随口问道。
“她不爱在外抛头露面,说等我到家再过来。”
昨天两人折腾一夜,谁都没来得及洗漱。蓬灵点点头,率先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等她擦着半湿的头发出来,就见沈漾坐在床边低头发消息。
听见动静,他抬手将光脑径直朝她抛来, 语气随意:“我去洗澡,你帮我拿着。白蘅要是发消息, 你直接替我回。”
光脑稳稳落在她面前,蓬灵一抬手就接到了,但她跟拿着个烫手山芋一样:“啊?我回?她是哪个?……等等, 你身上带伤洗什么啊, 你擦擦算了。”
“没事。”
他才进浴室,光脑就震动起来,蓬灵只得翻查信息,看到联系人列表里有个最新消息跳到了第二位,是一个蓝风铃的图标:
【沈漾, 再三四分钟我就到了,麻烦帮我开个门。】
蓬灵翻了下两人之前的聊天记录,只有寥寥无几的几句,对面先申请加了沈漾,似乎还申请了很多次,接连报了家门后沈漾才通过。
通过后,蓝风铃先发了句:【沈漾,我是白蘅,好久不见,不知道你现在一切都好吗?】
沈漾那个时候还在出脏,消息回得并不算及时,好几个小时后才淡淡回了个:【嗯。】
白蘅立刻追问:【方便通话吗?】
沈漾发了个:【1】
紧接着是八分多钟的通话记录,挂断后,沈漾直接甩了家里的定位。
白蘅原本约好昨天她会到,但昨天事发突然,沈漾受伤不醒,之后就是她昨夜前来但是家里无人的单方面消息,最后则是今天重新联系过来的几句话。
蓬灵不敢露馅,学着沈漾那副高冷死装、惜字如金的劲,回了个:【好】。
回完后她去客厅沙发等着。这几分钟里,她退出与白蘅的聊天记录,回到消息列表随意扫了一眼。
沈漾的消息列表里全是没有改备注的原ID,连沃特都没有标注,要不是蓬灵也加了他,还不一定能认出来。列表里人头不少,大多是地下城的鬣狗和一些消息群,都被沈漾免打扰了。
唯有一个联系人置了顶,还改了个花里胡哨的备注。
蓬灵正想说哦呦这是谁,这么大面子,还能让大名鼎鼎的杀批置顶了,总不会是下一个暗杀目标吧?
定睛一看,头像居然是自己??
她心里顿时有些被特殊对待的感动,心想这人还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再一看备注,沈漾不爱打字,改成了三个emoji图标:
一个椰子,一个骷髅头,一个红色禁止符号。
好半晌,蓬灵才磕磕绊绊地解读出这个跟符咒似的emoji来:
椰子能别死吗?
沈漾,你!我真是干!
那种被杀批置顶关注的微弱别样感情立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这人真是神一阵鬼一阵的,蓬灵咬牙切齿地咒了句:“死报丧鸟!”
等下她也给他改了,改成一只鸟,一口棺材和一把刀,大家都别好过!
门铃在此刻响起,还有一声嗓音细细软软的:“沈漾?”
蓬灵立时起身,小跑到玄关将门一把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温婉恬静的漂亮女孩,小巧鹅蛋脸,杏眼粉唇,一看就是在大户人家里被精心教养长大的omega模样,干净又温柔。只是此刻孤身一人站在门口,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看着格外柔弱。
“你好。”蓬灵在回来路上就想起这个名字她在哪里听过了,当初在管道里被沈卞清扣住手腕时,他也曾以为她是白蘅。
现在乍一看,确实身形纤细相似,难怪会被认错。
但白蘅脸上原本浅浅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画面,唯独没料到,开门的会是一个穿着宽松家居服、头发半湿的陌生omega,一看就是刚洗完澡,熟稔又自然地待在沈漾家里。
白蘅原本脸上那点笑容有些挂不住,她盯着蓬灵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挤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客套又僵硬地问:“这里……请问我走错了吗?我找沈漾。”
蓬灵侧身就要将人迎接进来:“没错没错,他在洗澡,你等两分钟啊他很快的。”
白蘅在门口顿了很久,风吹得她脸色愈发苍白,良久,才抬脚走进屋内。
家里平时只有蓬灵跟沈漾两人,根本没有客人上门,也没有什么准备,好在蓬灵平时在黑市溜达时总爱搜罗着往家里搬东西,所以直接拆了双她原本给自己买的拖鞋放在玄关:“新的。”
但白蘅没有脱鞋子,她说:“不好意思,我想穿自己的鞋,有没有鞋套?”
完蛋,根本没有。
蓬灵直起身,友好道:“没事,你直接进来好了。”
白蘅话非常少,进来后就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脸上渐渐弥漫出愁绪,让她看起来像是受了不少委屈却又隐忍不发。
蓬灵到底跟她不熟悉,也不知道上门是何事,给白蘅倒了杯热水,也没有多问什么。
好在沈漾确实很快就出来了,大概是身上有伤不宜示人,所以穿戴格外整齐。真是活见久,他从前洗完澡,仗着家里一直开着恒温系统,都是围了块浴巾就肆无忌惮地在蓬灵面前走来走去,如果是睡前,还能毫无芥蒂地在她面前脱了,丝毫不把她当人看。今天在浴室多花了几分钟,居然浑身上下都穿得严严实实才出来。
白蘅一看见他,立刻站起身。
眼底的隐忍忧愁瞬间翻涌上来,眼眶飞快泛红,水汽氤氲,她只轻轻唤了一声:“……沈漾。”
似乎接下来还有千言万语,但她极力忍住了,朝着蓬灵不甚明显地看了眼,克制着自己将剩下的话吞了下去。
第三方在场,自然不好说一些话,蓬灵立刻往卧室走:“我头发还没吹干,你们慢慢聊哈。”
卧室门一关,外头的动静便彻底被隔绝在外,蓬灵往床上一扑,翻出光脑搜索最近的消息。
从沈漾醒来后,问他DEA和军区的事他一概闭口不谈,但沃特既然知道,说明这消息还是泄露出来了,并不是铜墙铁壁。
果然,星网上时不时有最新消息爆出来,只不过得手快一直刷新,否则那些小号动不动就被封号或者炸了。
浏览了大半个小时,蓬灵才拼凑出更多细节。
监察署捕获了DEA部分涉案人员,并在事后按规定移交给军区,但在军区押送DEA等人返回驻地的途中遭到拦截。
对方不是任何已知的势力,一个人,在没有预警、没有支援、没有任何目击者的情况下,将DEA所有人从全副武装的军区宪兵手中劫走。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四分钟。等军区的增援赶到时,现场只剩下被打晕的宪兵和被砸毁的通讯设备,扣押移送的人全体失踪了。
三天后的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军区总部门前的广场上,卫兵交接岗时发现几个蜷缩的人形被扔在正门台阶上,像一袋被遗弃的垃圾。
正是上次被劫走的DEA人员。活着,完整,无致命伤,但浑身布满被殴打后的淤青。他们被以异常扭曲的姿势死死捆绑住,牙关中塞着DEA自己的榴弹,一旦松口就会引爆,被发现解救时,每个人都在极度恐惧中精神濒临崩溃。
而军区地面上,用红色喷漆写了一行字——
“还你,不用谢。”
小道消息称,贺荣治知道DEA的惨状时,摔碎了一个杯子。
他在联邦核心圈摸爬滚打三十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挑衅和羞辱过,当场叫人调取了周围所有监控,试图找出是谁干的,但那个时段的所有摄像头都被精准干扰,出现了同一段雪花,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信息。正常思考下,这个做事如幽灵一样的人一定早就扬长而去,但没想到对方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趁着他被引开的这点时间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办公室,翻了资料,拿了东西,故意唤起警报,而后重伤了他。
伤情究竟如何这个消息倒是被封锁得严实,底下基本都是网友在扒人,但至今没什么线索。
蓬灵刷得又紧张又刺激的,别人不清楚内情,但她一是现场目击者,被DEA用榴弹差点炸得椰壳开花,当时在家等到沈漾回来就跟猫和老鼠里那只小鸭子“嘎嘎”一顿对大鸭子告状,现在大鸭子二话不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人揍了一顿,幕前幕后的DEA和军区一个都跑不掉,她是觉得解气的;
二是,相处久了,她实在太熟知沈漾的作风,这每一个字里行间都写着“正是你沈漾爷爷我”这八个大字,总感觉沈漾这次的事完全是在危险的边缘钢丝行走,不免也担忧,左右脑打架的时候,门一开,正主进来了。
她一扭头,沈漾将门关上,走到她身边,语气平淡自然:“白蘅要暂住在家里一段时间。”
蓬灵愣了一下,没听出这是在跟她打商量还是告知,迷茫地点了点头。
“你不用刻意招呼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沈漾垂眸看着她,语气直白,“她出了点事,离家出走,没地方落脚,还有点事要托我处理,事情了结就会走。”
蓬灵:“行。”
她应得太痛快,也压根没多问一句,刚才隔着门在外谈了有半个多小时,她就在里面拿着光脑刷了半个小时的劲爆新闻,根本没关心外头两人在聊些什么。
沈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说:“我等下还要再出去一趟,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你今晚不用给我留灯。”
听到这句,蓬灵倒是迅速爬了起来坐在床上,她仰着头,露出不赞成的表情:“你伤没好,乱跑什么?”
她的语气不太温柔,带着直白的埋怨,但沈漾有些冷硬的神色反而一下子松了几分。他屈起一条腿压在床尾,跟她面对面坐下:“别担心,我不出任务,不打架,不危险。”
“行吧,你自己悠着点。”蓬灵知道他犟,扁嘴打发似的挥了挥手。
沈漾看了她两眼,忽然说:“算了,来得及我就回来吃晚饭,明天再去。”
他定定嘱咐:“你得等我,不要睡着。”
*
虽然沈漾说不必在意白蘅,但毕竟家里临时多了个人,哪怕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室友,也有偶尔在公共空间碰面的时候。
蓬灵在昨天接到沈漾受伤的消息就跟吉院长请了假,今天一天都在家,到中午饭点了,她想着家里有客人在,总得弄口吃的才行。
蓬灵很少做饭,主要是手艺不行,外食还没过新鲜劲,根本不想自己动手,况且现在在诊所上班,更加不用在家开火。不过好在沈漾很早就跟沃特打过招呼,每日送给回声的新鲜菜品也会减量不减品类地送一份到家,蓬灵如果想吃,每天都能做新鲜食物吃,所以她打开冰箱,里面的生鲜食物完全能凑活多来的一位客人。
嗯……学着网上的教程,选最简单的做法,应该能糊弄一天吧……
白蘅一直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的动静走了进来,开口问:“蓬……灵,是叫蓬灵小姐是吗?”
蓬灵正把青菜浸水清洗,闻言扭过头,白蘅已经自如地走进来,说:“我可以帮忙打下手。”
本来应该客气下的,但是蓬灵实在对料理不拿手,连忙道谢:“帮大忙了,不过要不我给你打下手?我不会。”
白蘅站在水槽边,看到零零落落一大堆食物,以及比食物更丰富的各类调味品,顿了两秒,温和笑道:“我会,不过我口味比较清淡,一般都蒸蒸煮煮,比较重口的吃不太习惯,总感觉吃完了身体不太轻盈。”
“没关系,我刚才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忌口的,我什么都能吃。”蓬灵根本不在乎,笑话,有人给自己下厨那叫天使,她反正浓油赤酱叫香,原汁原味叫鲜,来者不拒,都是好的。
白蘅微微笑了下,气氛还算融洽,弄了两个凉菜后,她突然说:“他以前不吃热食。”
蓬灵正在给茭白剥皮,这几根茭白是今日新鲜送到的,水灵灵的,一看就很脆,她正专心致志地在脑海里想象着一会儿做完的口感,结果乍然听到白蘅这句话,动作顿了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在讲沈漾。
白蘅笑了笑,慢悠悠地回忆,像在聊家常:“那时候有一年我放寒假,我奶奶的老家要拆了,我就去住了两个月,老房子旁边有一条小巷子,沈漾就在那里。我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冷的、硬的、过期的,都行。有一次我给他一碗热汤,他烫到了嘴,瞪了那碗汤好半天。”
“……沈漾?”蓬灵抬起头,“是小时候吗?”
“嗯。”白蘅点点头,语气轻淡,“我跟他很早就认识了。”
她新开了一瓶油醋汁,简简单单地淋到各类生菜上,说:“我想想啊,算起来那时候应该是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刚刚分化觉醒alpha身份,但好像不太顺利,整个人瘦得像骨架,浑身是伤,蜷缩在小巷的垃圾堆旁边。”
“我第一次看到他,以为他死了,凑近才发现还有呼吸,眼睛睁着,像野兽一样盯着我。”
“我后来回忆这段时,觉得他的眼神不像人,是那种……被踩了无数次、但还活着的东西才会有的眼神。”
“我给他塞了半个面包,他没说谢谢,但我走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我。”
“后来我每次路过那条小巷子,他都会出现在老地方,不靠近,就在那儿而已,我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
“持续了大概一个多月,然后他消失了。”
“我以为他死了。”
白蘅轻轻叹了口气,笑意浅浅,带着几分怅然:“没想到再见到他是今天了。”
蓬灵原本应该将剥好的茭白切片,但她一动不动地蹲在垃圾桶前,面对着一层层剥掉的青色外皮,好长时间都没说话。
白蘅像是没注意到她突然的沉默一样,还在持续陷入回忆,感慨道:
“不过,后来我寒假快结束了,就在老地方给他留了个护腕,以为没机会让他拿到了,结果过了几天护腕没了,我奶奶家的门口多了一叠钱,带血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蓬灵这才注意到她现在换了个白色绸缎样式的头花,看材质已经有些微微泛黄了,白蘅继续笑着说:
“钱不多,我就用来买了这个头花,他这个人,看起来冷,其实谁对他好,他都记着,刚才跟他聊了几句,以前他都没带护腕的习惯的,结果现在倒是不离手了。”
蓬灵依旧没有说话,她蹲在地上,就这么仰着脸,定定地看着白蘅。
白蘅将沙拉整理成漂亮的摆盘,转了转盘子欣赏了下,刚想端起来,忽然“哎呀”了一声,似乎是才看到一声不吭的蓬灵,捂了下嘴,抱歉道:“你别多想。我只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他,你才是他现在的……嗯……”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将那个“嗯……”拉得无限长,好像在考虑该用一个什么词比较合适,但想了好久都没挑出来,于是最后只对蓬灵轻飘飘地笑了笑。
蓬灵一直没有移开目光,她的瞳仁很亮,哪怕蹲在地上,在垃圾桶旁边剥壳,厨房窗户的光透进来被水槽遮挡出一个折角,但她望过来的目光依旧很有分量。
她说:“白蘅,你是不是想你奶奶了。”
白蘅在点到为止地撂下那些年少恩情的话后就移开了视线,因为已经不用再施舍目光增加压力了,那些话足够给一个看起来比她还要纤薄的omega留下一根刺,但她万万没想到蓬灵居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有些愕然,忍不住扭过头来看向她。
蓬灵的声音很轻,轻而温柔,她的眼神也很平静温柔,像是带着大海的力量,她说:“寒假结束了,老房子就拆掉了,后来你有再回去看过吗?”
“你是不是想念那个时候,想念老房子,想念奶奶了?”
完全未曾料到的反应,她按照主城区中茶余饭后的一些谈资,预设了所有对峙、攀比、暗讽的局面,做好了被忌惮、被防备、被敌视的准备,提前准备了所有的防御,竖起了所有的刺,但毫无预警的,被规则外的一支箭狠狠地捅穿。
白蘅的喉咙像是被完全堵住了,只会直愣愣地看着蓬灵。
她手上还端着精致的沙拉盘,青春期后她开始有了意识控制体型,不能跟小孩子一样再贪嘴胡吃,于是逐渐将各种酸甜苦辣的小孩菜转变成了更加成年人的,健康清淡的口味。回到主城区会有各种标准淑女的omega礼仪课,那个老师非常严格自律,保养得也很得当,只是不太笑,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曾在寒假里游荡在小巷,给一个老师口中的“混混”送吃的,大概会被罚着靠墙站一小时。
“沈漾说你碰到了点事,无处可去,隔了这么久,你能找到他,联系上他,肯定花了不少功夫,但哪怕你现在找到他了,中间还有那么长一段离开家独自在外的时间呢,一定是辛苦了,所以才会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对不对?”
蓬灵并没有露出一点怜悯的意味,只像是当完了树洞后,在陪一个好朋友说说话:“我之前不知道沈漾还有那种可怜的时候,我以为他一直都是天下无敌的呢,还好他不顺利的分化期遇到了你,你又是个特别好的omega。”
她说:“你跟他都是很念旧很长情的人啊,好人都会有好报的,你不要太焦虑,所有事情都会变好的。”
“砰”的一声,白蘅手上摆盘精致的沙拉像是再也端不住了似的被胡乱搁在桌上,她迅速回正了头背对着,像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多看蓬灵一眼了,而后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仓促离开了厨房。
蓬灵以为自己说错什么了,刚站起来想追,但白蘅脚步飞快,很快外头传来第二声房门砸上的声音,房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白蘅连饭都不吃了,直接回了客卧。
蓬灵迷茫了片刻,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边剥好的茭白,她手里还握着一个白白胖胖的,脸上不免浮现出糟糕的表情——
完大蛋……厨师长被聊走了……那茭白要怎么做才好吃啊!?
*
沈漾别的不说,确实是个讲信用的家伙,大概这是鬣狗行走地下城的规则之一,他给过的承诺就一定会实现。
比如说好了晚上回来吃晚饭。
也不知道是办事太顺利了还是什么,他甚至还提早回来了。一回家,习惯性地巡视了一圈家中,虽然蓬灵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但他也许是强迫症,也许是还没有习惯她的气息,每一次回来后都会循着那点浓浓淡淡的椰子味把她待过的地方走一遍,然后大概模拟复刻出她这一天在家里的行迹。
沙发和餐桌上的气味一般是留香最久的,因为她喜欢那个大大的宽敞沙发,会在餐桌上吃完正餐后抱着果切酸奶桶滚到沙发上瘫着看电影;窗台那里其次,她最近上班,所以浇水松土的日常打理就挪到了晚上,等他回来时那里还有残存的香气,而且她最近还把死掉的花草处理了,重新种了一片小木桩子,说那个比仙人球开花的几率大;再后面是阳台或者院子,她偶尔会把木躺椅搬出去,戴一副墨镜假装在海边,给自己晒晒太阳,口口声声说椰子是需要光合作用的。
沈漾像是一只寻回猎犬一样在她所有待过的地方都待上几分钟,被她遗留下的信息素淡淡包裹的感觉很舒服,就像是盖着一层柔软贴身的蚕丝被,他有些热衷于通过这点蛛丝马迹去还原她一整天的生活轨迹。
但今天,本该留香最久的客厅沙发和餐桌那儿,几乎捕捉不到蓬灵的气息。
反而是厨房,一个蓬灵犯懒的时候根本不会踏入的地方,还留有她的味道。
但她不在那儿,厨房里,只有已经剥完壳、清洗完的一些菜,还没来得及下锅。
沈漾脚步一转,进了卧室,一推开门,里面安安静静的,平时外放电视剧的声响都没有,蓬灵埋在被子里趴着,一动不动。
他走到床边,看到她轻微动了动脑袋,确定她没睡着,才出声:“发什么呆?”
蓬灵焉巴巴地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将一只手按在她肚子上。
“沈漾,我问你件事,”她语气沉重,“白蘅跟你什么关系啊?”
这个问题沈漾根本不当回事,他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随口道:“老熟人。”
蓬灵用做阅读理解的劲一点点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中午之后白蘅就再也没有从客卧出来过,但有些菜已经弄好了,蓬灵一看,先弄好的还都是凉菜,没办法,只能她一个人消灭。
那些菜跟绿化带里长的一模一样,平时蓬灵就不爱吃,所以冰箱里留下来的反而都是这些绿的紫的,今天一吃,果然难吃得人神共愤。
她站在厨房里努力梗着脖子消化,为了让自己不浪费粮食能多吃点,还一边吃,一边打开光脑看点别的剧下下饭,结果嘴里一旦刻意不回味味道,脑子就开始自动回味刚才的事了。
在研究所里接受的通识教育没有涉及这一方面,方茹教她的知识中更不会有此类情况,她完全处于两眼一抹黑的抓瞎状态。
蓬灵思索片刻,退出那些欢笑不断的综艺节目,隐去了几人的名字,发了个帖子问问她中午为什么把白蘅气走了。
结果后面的楼一下子热了起来,说人家两个情投意合的,甚至白月光都找上门了,她在中间还在那玛卡巴卡,没听出对方在示威吗?
蓬灵原先还觉得倒也没有吧,但说这些话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帮她逐字逐句拆解分析,在她没有提到两人身形都比较纤细这个信息前,就问她两人是不是长得有些相像。
蓬灵一想到沈卞清在管道里报的白蘅名字,心想难道在别人眼里她俩很像?
一点也不像啊!
但帖子里一口笃定她就是当局者迷,蓬灵心想那还是以别人的判断为准吧,沈监都能在联邦这几亿人口里通过摸脉搏把手腕的方式率先报出白蘅的名字……
犹犹豫豫,蓬灵弱弱回了句:【身边是有人认错……】
后续的楼便更加激烈,跟她说这种就是典型的胃痛剧情,一般最后要不都是白月光跟人久别重逢破镜重圆了,要不替身得虐心虐身一直到大结局才有好日子过。
什么??蓬灵死都不会当这个冤大头的!
她心情沉重,怀着认真学习的态度把源源不断的楼全部翻完了,也许是那些冷菜吃多了,在楼里一口一个胃痛剧情中,她胃真的开始抽抽了,只能放弃还没吃完的沙拉,拖着沉重的步伐挪进了卧室,有气无力地扑在床上装死。
真是一开始尽调做得不到位了,本来想着单身又未婚,沈漾还是个没什么社会化的人形武器,偶尔还能被她诓骗几句,简直是天赐良缘,现在好了,算来算去,没算到还有个白月光。
现在沈漾回来了,蓬灵觉得做人不能想当然,还是得再给个机会,当面问问本人,于是在沈漾疑似闭口不谈的躲避态度中(这是帖子里教她的),主动出击问:“她是你白月光吗?”
沈漾把膝关,手肘等防护都脱了下来,最后摘了两个护腕往边上随意一丢:“什么叫白月光?”
白痴!白月光都不懂!
但帖子里说这叫爱而不自知,蓬灵盯着那两个有些磨损的护腕,想到白蘅头上那个同样有些陈旧的头花,只感觉自己胃更痛了,她好想吃热的肉。
“就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寄托了你最美好的幻想,以前在你心里有不一样意义的,在你的记忆里,她跟别人都不一样,像是月光一样照耀过你。”
沈漾的动作一点点慢下来,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目光一直没有移开她的脸,似乎是出神了片刻。
蓬灵心更凉,你看,陷入美好回忆了。
她心不死,在没找到下一个可用的高匹配度alpha之前,她想大度都大度不起来,于是凑近他,继续求证:“拂散了你的阴影,黑暗,给了你温暖,哪怕只有很短的时间,但不管过了多久,她在你的记忆里一直都是美好,皎洁,纯洁得像初恋的。”
她靠他太近了,帖子里说这个叫缩短距离,在精神上施压,能让对方在心理上绷不住,一般之后就会顾左右而言他,并且会迅速拉开两人的距离强行镇定。
果然!
沈漾不知道是回忆到哪个青涩美好片段了,那直勾勾钉在她脸上的目光忽然跟大梦初醒一样蓦地移开,随后连脸都撇开了去,耳垂居然红了。
晴天霹雳!
心如死灰!
蓬灵再也不想在这里当助攻npc,顺便给人讲解名词解释了,她肩一垮,悲怆地幽幽长叹一口气,跟个保龄球瓶一样往后栽倒在床上,再起不能。
帖子里的手把手指导还留在她脑海里,她想起自己斟酌着字词说暂时离不开对方后,一面是恨铁不成钢地呐喊全世界的o都给我不要跪要站起来,先赚钱先独立;一面是骂她娇妻恋爱脑晚期,中间还夹杂着洗掉标记的小黑诊所广告;还有一方同仇敌忾说她是不知情情况下被小三了,这种时候男A又美美隐身了?让她先不打草惊蛇,可以继续保持她那比木头还粗的神经苟着发育,一切准备好再走。
除了第二个洗掉标记她不需要,一三看着都非常有道理,蓬灵仰望天花板,正在细细琢磨,眼前冒出一头银发。
沈漾微微俯身过来,单手撑在她身侧,挡住了她的视线:“今天怎么不吃饭?”
不问还好,一问胃里拔凉拔凉的,更难受了,每天最愉快的吃饭时间没让她愉快,蓬灵心情也很糟糕,阴着一张脸问:“沈漾,你是不是爱吃凉的?不吃热的?”
沈漾在吃这件事上确实很随意,一直在外出脏,一切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当然是压缩饼干,营养液这种更适合,难道他蹲点还要摊开一张野餐布,摆一桌热气腾腾的满汉全席?
他点点头。
还敢点头?!蓬灵火冒三丈,白蘅果然没有夸大其词,人家说的都是实话!只是实话难听而已!
沈漾见她脸色不对,伸手想摸一下她有些发白的脸颊,被她一把躲开。
蓬灵咬牙切齿道:“厨房里有绿化带,我不要吃,你吃了。”
“好。”沈漾不在乎吃她剩饭,平时他如果发信息说今天结束任务回来,蓬灵也会给他留饭,一个个小碗小碟子铺开来,非常丰盛,他能跟她吃一样的晚餐,这很不错。
他起身就往房间外走,准备先垫垫肚子,晚上再一起吃过。
蓬灵盯着他迫不及待(?)的背影,绝望至极地扯过被子把自己卷成卷饼,好痛苦,原本上班也挺开心的,有一种明明是富二代但每天开豪车来体验生活打发时间的松弛感,但现在变成了谋生的必要条件,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一得存钱,二得迅速找到下一个符合条件的冤大头,三……不能想缺勤就缺勤,想翘班就翘班了呜呜呜。
她怀着悲痛的心情给吉院长发消息,说自己明天继续来上班,还说她最近思想开悟了,境界提升了,决定午休也不休了,晚上也能加班了,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吉院长受宠若惊地同意了她这种顶级牛马发言,还夸赞她,说现在社会上,像她一样热爱上班,把单位当家的年轻人不多了。
蓬灵连声说是。
把光脑一扔,她把脑袋完全埋进被子里,接连哀嚎了几声……
她才18岁,她能喜欢上班吗?!!
作者有话说:
白蘅也是个高攻低防的,这么一想,高攻高防的完全是我们椰子啊!战神来的。
第28章
晚上吃饭, 沈漾催了三遍,蓬灵才从床上爬起来。
一开门,屋子里香气扑鼻, 餐桌上铺满了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蓬灵原本觉得自己今天心情很差,估计会影响胃口,结果看到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食物, 顿时把那些愁绪抛到脑后了。
哎……再怎么样,也得吃饭啊是不。
白蘅端着最后一盘红烧排骨走过来。中午备的食材没来得及做, 全堆到了晚上, 直接搞出一大桌大鱼大肉。
蓬灵已经是个成熟的替身(?)了,刷了一下午的帖子,她现在已经学入门了,当即明白这菜是专门给沈漾做的吧,不然这中午跟晚上的菜色差距也太大了,哎, 她都懂。
她现在最该做的就是低调做人,最好不要挑起一些不必要的争端, 同时在心态上避免成为娇妻——
“这次出脏的报酬。”沈漾拎了个灰紫色的布袋子给她,“刚回来的时候没来得及给你。”
蓬灵呆呆地接过来,结果这个布袋子看着平平无奇, 容量却极大, 又深又宽,入手瞬间直接压得她手一沉,沉甸甸得跟塞满了砖头似的。
“你要是上班纯纯是为了解闷,那随你,其他……”沈漾说, “不会饿死你。”
蓬灵默了几秒,沉痛地想着帖子里大家的苦口婆心还是白费了,真是对不起各位兄弟姐妹们,她现在觉得这个娇妻也不是不能当,她要不多苟些时间,捞够了再退位,平时装聋作哑,也会努力凑合凑合两位,争取不当对方爱情中的绊脚石,只坚定信念当只出不进的貔貅,毕竟两人从一开始的定位就是合作方,现在不过是将这个前提又明确了一遍。
白蘅将排骨放在桌上,视线投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蓬灵捏紧了布袋的口子,飞速转身跑回卧室,把钱放回她的保险箱,预备明天去存了。
回到卧室,背着人细细一点钱,她更确信这次沈漾给得实在是太多了,虽然关保险箱门上锁的动作依旧毫不拖泥带水,但转身看到沈漾抱臂靠在卧室门框看她,蓬灵还是认真地说了句心里话:“你以后不要接那种太危险的任务了,让自己受伤不值当。”
沈漾原本交叉着腿懒洋洋地斜靠着,闻言眉眼都舒展开来了,抬腿慢悠悠走过来,直接在她面前蹲下,骨分明的手指伸过来,轻轻按在她皱起的眉心,随意揉平那道褶皱,随即笑了一声,拉满了少年感的狂妄劲。
他的语气又拽又嚣张:“怕什么?能把我弄死的人暂时还没见到过,这次受伤,是我自己的私事,你多想些什么?”
“我卡里以前只管存,从没留意过余额,你突然跟打了鸡血一样去上班,我就取了点……开心点了?”
钱已经都放保险箱了,袋子瘪下去,两个人面对面蹲在地上,连灯都没开,只有客厅里的光浅浅漫过来,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好像两朵并排的蘑菇,蓬灵捏紧了手里扁扁的布袋子,突然觉得有点想哭。
她嘴巴一扁,沈漾立刻将点在眉心的手指速度移动到她嘴角,按住了,往上提,见她嘴角挂不下去,便有些得意又有些嫌弃道:“真是被关久了,没见过世面的小白鼠,你如果每次不开心我只要花这点钱,那我大概能养你八辈子。”
“哪有八辈子……”蓬灵垂头丧气,心想两个人最初说好了合约一段时间试试,照现在看来,能按期过完都不错了。
“你最好少在嘴里给我念叨死不死的那种话。”沈漾以为她又来,手指轻轻点着她的鼻尖,提前警告了她一句,他最讨厌她把死字挂嘴上。
即使他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些迷信,更甚,他这人向来无法无天,在这种方面是个混不吝的混蛋,能在对方临死前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他时,好整以暇地收刀,听完再动手。
但他不想听到任何人,包括蓬灵她自己,将死这个字与她挂上钩。
“我没有说啊。”蓬灵将脸搁在膝盖上,埋着头扯布袋子,几秒后,她忿忿地抬起脚,用力踩了一脚沈漾的影子,两朵矮蘑菇就这样撞了一下。
而后,她重新抬起头说:“算了,想开了,你过得好也很好,沈漾,我还是希望你能得偿所愿的。”
沈漾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瞳孔里的那点蓝色纯澈而透明。
“吃饭了。”
门外传来白蘅的声音,她没有靠近,只有半截影子落在门口地板上。
蓬灵站起来,将布袋子叠好放在床头柜,而后推了一把沈漾的肩膀,没好气:“快点,在叫你。”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白蘅站在侧边,只专注地看向沈漾,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更加娟秀动人:“中午跟蓬灵聊了会,她说你现在都会吃热食了?她把你养这么好?不像我,以前都给你那些……但我看你也吃得很顺畅啊,中午那些沙拉是你吃完的?”
“嗯。”沈漾惜字如金,他的世界里没有情商两个字,都不客气一声,让辛苦下厨的白蘅先坐,反而自然地先在他平日里的座位落座,然后伸长手臂一拉旁边的椅子,朝蓬灵看了眼。
意思是愣着干什么?过来吃饭啊。
沈漾拉开的椅子是蓬灵原先的座位,她留着一盏灯等到他出脏回来,看到自己专门给他留下来的这些美食,会忍不住诱惑坐下来跟他再搓一顿,久而久之,沈漾也习惯了将她的椅子一并拉开,唤她再来吃一点,这样等下上体重秤能让她开心入睡。
桌子大,但盘子挤在一起,方便夹菜,所以两人吃夜宵时她也跟他挤在一起,有时候吃嗨了,她还会没规矩地将拖鞋一脱,盘腿坐上来大快朵颐。
但今天蓬灵眼睛长在天上,像是没看见沈漾的暗示,绕到了他对面的位置,扭头就冲白蘅指了指拉开的椅子,说:“当然大厨先坐啊。”
直到白蘅落座,沈漾都皱着眉盯着蓬灵。
蓬灵白了一眼回去,心想白痴啊,帖子里都说了你这样冷落白月光,回头是要火葬场的。
沈漾被她瞪完,眉心拧得更紧,他一冷脸就显得有些凶相,整个人阴骛又冷漠。
白蘅在一旁取来三个盘子,她从前在家中每日的餐食都是分餐制的,所以通常会严格按照蔬菜,碳水和蛋白质的比例给自己盛一盘定食,今日,自然也换了公筷先替沈漾分。
沈漾的心思一直不在盘子里的菜,他脾气糟糕地盯着对面的蓬灵,可蓬灵早就不理他了,她巴巴地捏着筷子盯着白蘅分餐,就等着她分完可以吃了,只留下他莫名其妙被冷落。
沈漾那个盘子分完,桌上的荤菜已经少了大半,白蘅转向蓬灵,询问:
“要不我俩晚饭少吃点,减肥?”
蓬灵:“啊?”
天都塌了,但白蘅给蓬灵夹得更多,这就意味着等下留给她自己的盘子里几乎没多少油水。这种以身作则的范让蓬灵都没法套公式地怀疑自己是被针对了,而是悲伤地认识到这原来就是健康生活所需要付出的惨痛代价。
分完后,白蘅犹嫌不足,把应该归属到她自己盘子的仅有的几块肉里,其中一块最大的排骨慷慨分享给了本就拥有满满一盘肉的沈漾:
“排骨。”
她笑得有些害羞,细声细气说:“新学的,中午蓬灵说你吃热菜后,我下午研究了一下,不知道好不好吃。”
沈漾从头到尾一直表情不善地盯着蓬灵,他之前就养成了这种习惯,只要她存在他的可观测范围内,他就必然会将绝大多数的时间用以盯梢她。
直到听到白蘅在跟自己说话,他才勉强收回目光,打量了一下自己面前的盘子。
再一抬眼,对面的蓬灵正睁着一双滚圆的眼睛盯着他。
一对上视线,理智催促蓬灵得迅速撇开眼,但她短时间还没有完成一个非礼勿视的优秀电灯泡的进化,这不是还没修炼到位吗?她以前不跟沈漾抢吃的都不错了,留给他的饭一般也会夹带私货,把她爱吃的少留点,不爱吃的多留点,今天乍然见到真正的情侣如此温馨的投食场景,还处在震惊中,没忍住瞪大眼睛看了好一会,避嫌的反应有些慢了。
“看什么?”谁知沈漾拿起筷子,把白蘅刚夹给他的那块最大的排骨夹到蓬灵盘子里,冷冷道,“不是有筷子?自己夹。”
白蘅举在空中的筷子一下子僵住了。
蓬灵:?
沈漾微微抬着下巴,脸上写满了“我还能不知道你?”这种轻蔑意思,嗤笑:“一直盯着我,不是护食?”
我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蓬灵僵硬地盯着自己盘子里的那块排骨,只觉得好像击鼓传花的炸弹砸她手里了,马上她的椰子壳就要被炸得稀碎,沈漾这个智障,这不是挑起她跟白蘅的不和吗?正常人会把夹过去的菜再夹回来吗?她看起来有这么馋吗?
“看来是我做得不合口味。”白蘅轻声自嘲。
这话可不兴说,本来还在纠结这块肉她是吃还是不吃,听到这里,蓬灵飞快夹起来咬了一口,鲜香软烂,一抿就脱骨了。
蓬灵的表情立刻肃然起来,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说了,隔空冲白蘅比了个大拇指,又往嘴里送了一块。
完全不是恭维,是对美食最诚实的反馈,蓬灵胃里一舒坦,血都不往大脑流,还纠结什么电灯泡不电灯泡的?吃饭的时候就得专心致志地吃,她别的什么都不管,专攻桌子中间那一盘排骨,风卷残云般把剩下还没分装的排骨都消灭了。
“你看她,这像是做的不好吃的样子么?”沈漾终于搭腔了白蘅一句,“回头她天天黏着你要排骨吃。”
蓬灵只管埋头苦吃,对对对你们就聊吧,谁吃到的就是谁的。
她听到沈漾又冷哼了一声,直接起身越过餐桌,将他盘子里大半的排骨都拨给了她,嘴上还不饶人,说:“也就吃饭的时候能见你一张笑脸。”
蓬灵哪肖想他盘子里的爱心晚餐啊,而且饱一顿和顿顿饱她还是分得清的,立马推脱:“够了够了,你自己吃,真的很好吃,我不骗你,白蘅的手艺真的很好!”
“你够什么?”沈漾蹙眉道,“中午就吃了几片菜叶子,体重计买回来摆在那,饭后一天称三次也没用。”
“真够了,”蓬灵心知做饭的人就该受到大力反馈,这才有下一顿,她不忘努力吹嘘,“而且沙拉也很好吃,白蘅下厨就没有不好吃的,这还有别的菜呢,你让我的胃留点空间。”
想起蓬灵以前吃饭确实会贪心地点一大堆,沈漾这才作罢,但坐回去前又气死人不偿命地说了句:“白蘅,你以后多做点,她不会,还馋。”
白蘅坐在旁边,连筷子都没拿起来过,像是被气饱了,毫无胃口。
她难得没按着礼仪老师教授的知识,露齿微笑并目视对方进行对话,而是生硬地顶了句:“我不是专门来做饭的。”
“那她更不是。”
沈漾这辈子就到这儿了,他用他恐怖的脑回路在此刻给白蘅转了钱,意思大概是这一段时间的饭钱?
白蘅似乎咬了一下牙,一言不发。
“你不要说话了。”蓬灵心惊胆战,生怕情侣吵架波及到她,她倒是早就习惯了沈漾这种犯贱样,但白蘅毕竟认识他时还早,也还没长成今天这种目中无人的混账性格,等下说出来的话一往心里去,沈漾回头就真的要追妻火葬场了。
帖子里人都说了,男主一追妻火葬场,遭殃的还是替身,反正替身就是那超级大冤种呗。
蓬灵意有所指地解释:“沈漾就是得不要理他,他这人脑子有毛病,三句蹦不出一句好听的。”
沈漾:“你骂谁?”
蓬灵连眼神都没施舍一个,继续隔空把话说给白蘅听:“我一般在平时想下厨下厨,不想做饭就出去吃好吃的,黑市我很熟,可以随时去逛。他反正天天不着家,把他当空气就行。”
沈漾冷笑:“养你还不如养一盆仙人球,有些人再怎么养都养不熟,被别人一块肉就哄走了,仙人球没我才是真的活不了。”
蓬灵匪夷所思地抬起脸,朝着窗台边那些盆栽看了眼,又看向他,满脸难绷:“仙人球有你照顾才真是活不了。”
沈漾威胁地扬起眉,大幅度上挑的眼尾被拉长,看起来妖气毕露,冶艳又带着几分威慑:“蓬灵你给我坐过来,来。”
蓬灵只管装耳聋,一个劲埋头干饭。
沉默许久的白蘅忽然动了,她拿起筷子,将自己盘里仅剩的排骨,一股脑儿全数夹到蓬灵盘中。
她从此吃什么都不吃排骨。
蓬灵又惊又忐忑,小声说:“虽然真的很好吃,我也能吃完,但你不吃嘛?”
今晚白蘅一直没看她,像是在刻意躲着她的视线似的,蓬灵觉得她很多时候似乎都有点心事,会在嘴上讲奇怪的话,但又会在说之前提前避开与他的视线接触,好像她其实也在忍耐着讲出一些她并不喜欢的话来。
白蘅用筷子尖在盘子上点了点,依旧没敢看蓬灵似的,最后哽声丢下一句:“排骨油脂高,我不吃这种垃圾食品。”
沈漾:“?”
眼见这个情商为负数的家伙又要讲话,蓬灵连忙强硬地给沈漾打眼色,恶声道:“吃你的饭,这么好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沈漾好在是不再说话了。
桌子上气氛诡异地凝滞下来,等吃完收完盘子,蓬灵拿捏住既不是放下筷子一抹嘴就回房,又不是没眼力见地影响二人世界的分寸,意思意思陪了会,吃了两个甜甜的爆汁柑橘,就假意有事先回到房间。
结果没两分钟,沈漾这个死人也跟着进来了。
“你干什么?”蓬灵惊恐地偏头朝着门外看,然后绝望地发现白蘅果然还没回房间,这傻子又把人omega给抛下了。
“什么干什么?”沈漾莫名其妙地睨她一眼,反手将房门关上了。
蓬灵人都傻了:“白蘅还在诶,你去陪着啊。”
“她在她的,怎么?”就是上帝或者总统来了,他沈漾也绝不可能陪着干他不想干的事,他轻蔑道,“她要看电视,我又不要看。”
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蓬灵放弃挣扎,心想命里果然该过的坎就得过,该受的情伤就得受,沈漾哪怕在她这种高级军师的指导下侥幸躲过了这次,只要白痴的迟钝本性不改,以后跟白蘅两人也还得吵架。
算了,只要她自己能在夹缝中生存就好了。
蓬灵单刀直入道:“先说好,今天你不能睡主卧。”
沈漾一进门就开始懒懒散散把刀一搁在桌上,也不去浴室,站在原地当着她的面就开始闲适地脱外套,扣子才解开两颗,一听到这句话猛地看向她,表情一下子臭了起来。
“为什么?”他不悦。
这个理由可太多了。
蓬灵一句一句地往外蹦:
“我不习惯睡觉时身边有人。”
“以后非必要我不会进这个房间。”
“你就是个好用的抚慰剂而已。”
每说一句,沈漾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的眼神阴沉沉的,眼皮往下阖,睫毛黑压压地在眼下笼出一小片阴影,像是下一秒就会掐着她的脖子把她的嘴撕烂了。
“我怎么不需要抚慰?”好半晌,他才冷声挤出这一句话。
“你当然不用啊。”这事骗得了谁都骗不了蓬灵,她斩钉截铁道,“你信息素稳不稳,精神力乱不乱我能不知道?”
“我头痛。”他强调。
“痛什么痛?”蓬灵看他的目光就跟看一个为了逃学谎称生病的不良生没什么区别,无情揭露,“没病看什么医生?”
“那我今天睡哪里?”
“沙发啊,第一天你不就爱睡沙发。”
“蓬灵!”
“那要不我把主卧让出来。”
沈漾那只手还搭在未解开的扣子上,他显然被堵得快要气急败坏了,那只义眼都在眼眶里恨得微微颤动,阴狠森然地瞪了她半天,最后抬着下巴,咬着牙把外套一点点穿回去,顶着一张要杀人的冷脸,转身,拿刀,摔门走了。
*
这回是真把人气走了。
蓬灵确信。
因为当晚沈漾根本没睡沙发,他直接出去了,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蓬灵早早到了诊所,她跟吉院长商量过后,每日放号的数量比之前翻了两倍,希望能通过这种广撒网的方式来快速获得她的“目标客户”。
这一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喝水、上厕所都要挤时间。蓬灵原先在买早饭的时候就有先见之明,顺便买了顶饱的午饭,但这口饭一直到下午两点过才吃上,变得又冷又硬。
她已经饿过头了,没心思讲究,所以简单在微波炉打了两分钟就拿出来,站在桌子旁快速吃完了。
最后一口饭刚塞进嘴里,蓬灵的动作忽然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
诊所外的黑市大街人来人往,热闹依旧,看不出半点异常。她盯着窗外看了几秒,自己诊室外又有人在“砰砰砰”敲门,有人扯着嗓子喊:“医生在不在在不在?”
蓬灵收回目光快速嚼嚼嚼,伸手将半开的窗户关上,窗帘一拉,咽下嘴里的食物就应:“来了!”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个了,今天来就诊的病人里有几个非常难沟通,大半都答非所问、颠三倒四。蓬灵得耐心从一堆废话里抠出有用的病症信息,耗时又耗神。
但她总觉得自己虚构了头衔在这里无证行医已经非常可恶了,所以不敢有半点怠慢,虽然到了下午最困最乏的时候,但蓬灵还是打起精神一丝不苟地询问来人的症状。
现在来的是一个20岁出头的alpha,耳朵上打满了钛合金的耳钉,密密麻麻从耳垂到上耳骨,他说他叫新谷。
“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omega,每次都打抑制剂,好无聊,”他嘴里还嚼着泡泡糖,说两个字就吹出一个圆润的泡泡,“想测测自己命定的信息素是什么。”
蓬灵最近对于这种天定姻缘有了新的感悟,她严谨道:“不一定,信息素只是你喜欢上对方的其中一个理由而已,但不是绝对的。你如果是抑制剂效果变差,让我来看看能不能模拟出更适合你的抑制剂,那我可以看,你如果是来算命的,不行。””那我配个更适合的抑制剂。“新谷立刻吊儿郎当地改口。
都挂号了,蓬灵唤醒虚拟屏,预备记录新谷的档案,点头说:“那你释放点信息素。”
某种比较清新提神的气息缓缓散开,蓬灵在投影出来的键盘上一不小心打错了一个字,但她的动作没什么变化,自然地删除“柠”字后重新录入了。
“再浓一点。”她的目光停在屏幕上,没有看向新谷,不过眉头恰当地皱起来,“闻不出。”
对方第二次释放信息素,但却与上一次没多大区别。
蓬灵没摘口罩,不过头偏过去了几分,还是摇头:“不够。”
第三次,只浓郁了可怜的些许。
三次闻不出,就有点影响她这个“高级主任医生”头衔的权威性了。
新谷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
蓬灵清了清嗓子,镇定自若地摆出一副资深专业的样子,秉承着高手都是话少的原则,抬抬下巴,让他把手露出来搁在脉枕上,她搭个脉。
“你们这里还中西医结合啊?”新谷嘴上蛮是不信任,但还是听话地卷起袖子,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蓬灵面色镇定:“医学是个源远流长的专业。”
搭脉完了,蓬灵一句话都不说,照着虚拟屏设好的模板就刷刷地开始开方子。
新谷听着比尿还长的键盘敲击声,狐疑地将脑袋凑过来,蓬灵眼疾手快,一把将屏幕拧转背对着他,警告:“不要瞎看。”
但他已经看到了,这位高级主任医生正在依样画葫芦地抄答案,这份中药单子上面硕大的“祛湿消肿”几个大字,属于是个人都能喝,因为是个人都湿,喝了也不会出事,但八成也没什么实质性作用的方子。
新谷瞅着她大笔一挥预售了一个月的量,再次质疑:“中药不都是只配三天,七天的量吗?”
蓬灵头也不抬:“我们诊所不一样,注重因地制宜,一方面减少你们多次跑医院的麻烦,二还节约频繁花挂号的钱,黑市里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能省省点。”
新谷听着她胡说八道,露出鄙夷的目光,答:“我不缺钱。”
一接过收费单,他差点跳起来:“但我看你也不便宜啊!怎么这么贵!”
蓬灵还在那里强词夺理:“真材实药,不是那种碎末渣渣,你等下取药的时候就知道了。”
新谷冷笑:“医生,我没挂错号吧?我是来看信息素的,所以我信息素是什么你闻出来了吗?”
“急什么,”蓬灵右手边的单据打印机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吐单子,手指一掰一掐,“你还要做腺体活性扫描,基因亲和度解算,信息素基线测定,气味博物馆配型……”
新谷受不了了,脱口道:“这些都是三甲医院顶配项目!一台信息素成像仪动辄几百万上千万,你们这小破诊所根本没有设备,拿什么测?”
“原来你做过啊,很了解嘛。”蓬灵忽地笑了下,看了他一眼,“还真是不缺钱,黑市里藏龙卧虎,还是有有钱人的嘛。”
他似乎卡壳了一下,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接上了腔:“我不看了,你给我把号退了。”
“我这里退不了,你去前台办。”蓬灵把屏幕一关,满不在乎地灌了口水,无赖得像个恶霸,“提醒你一下,不能全额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