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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 织隅 18933 字 3个月前

第111章 蔽月

近日, 前朝因变故而波涛暗涌,天子心情不佳,原本颇为得脸的一干大臣接连被贬, 其中不乏关、姜两族的门生。百官为此如履薄冰, 人人惶恐不安,盼望有人能出现扭转现下紧张的局面, 然而, 这次闹出的事太难看,更涉及谋反大罪,不是随意就能含混过去的,皇帝为此焦头烂额, 就连长公主出面劝解都遭到了斥责,如此, 又有谁胆敢冒险做这个出头鸟呢?

就这样过去了五六日, 朝中事情纷杂,虞静央等人也没有闲着,都在为了解困而奔走。这天难得闲暇,虞静央和祝回雪、姜瑶在一起, 三人一道用了午饭, 饭后围坐在桌前说话。

想起姜琮为了给她翻案舍身吃下毒药, 尽管最后计策没能成功, 虞静央依然心中感激, 问姜瑶:“姜琮呢,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姜瑶答:“他很好, 现在已经活蹦乱跳了,但父亲没让声张……父母亲商议着,想趁此机会把他送到北方蒙州‘静养’一段时间, 正好也躲避风头。”

“这样也好。”祝回雪想了想,点头道。

当日关府寿宴上的风波还没能终结,关家被设计背了一口黑锅,至今仍遭谣言缠身,恐怕早对姜氏有怨恨之心,姜琮作为那个“中毒”的人,以他单纯又冲动的性子,未必不会被人盯上开刀。蒙州风景壮美辽阔,是个远离纷争的好地方,让他去那里避一避难,也省得众人日夜挂念他的小命。

关姜两族摩擦不断,虽然同样遭到天子猜忌,但晋王遭囚明显使姜氏更加处于劣势。姜瑶满面忧愁,道:“最近府上事务缠身,父亲分身乏术,不仅仅是为表兄被软禁的事。你们知道的,之前陇西的矿地出了内奸,丢了的矿石足有上千斤,处置了一个管事,却至今都没能查出那些矿石的去向。”

“父亲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将此事向陛下坦白了,陛下没有降罪,只说让姜家尽快查明真凶,自行填补矿产缺口,可是……”

她没说完,但虞静央和祝回雪岂会听不懂。陇西的矿地一共就那么多,全都明明白白地摊开摆在那里,每年出产多少矿石都是有定数的,丢失了上千斤,哪里能那么轻易地说补上就补上?圣上这样的处理办法看似宽容,实际却是重重施压。

几人心里都明白,一时相顾无言。姜瑶摇摇头,故作轻松道:“算了,不说这些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表兄和继淮兄长救出来,有他们在,相信姜家的困难也会迎刃而解的。”

她不愿再提,剩下两人也跟着笑了笑,实际上心情半点都没有放松。

如姜瑶所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解了这围困,虞静延和萧绍在霜风别院一日,她们就要受制一日,更无法同关家正面交锋,只有被动防守。虞静央派萧平他们去了淮州,但毕竟需要时间,当下朝中形势敏感,关家正是得意的时候,她们无处拉拢人脉,姑母有自己的势力,也同她们亲近,但终究身份特殊,无法光明正大地向她们施以援手。

时至今日,能找的人都找过了,还有没有真正信得过的人,可能给予她们帮助?

虞静央敛神静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苏昀。他常在御前,如果有机会,也许可以让他帮忙探一探父皇的态度。

这般想着,她当机立断,道:“晚棠,备好车驾,稍后我们去一趟苏府。”

“苏府?”

姜瑶听了脱口而出,疑惑地看向祝回雪,后者面色微凝,似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阿绥,你还是不要去了。”

“为什么?”虞静央感到奇怪。

祝回雪和姜瑶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没有出声,脸色却是同样的沉重。

……

一刻钟后,来自公主府的马车急急停在廷尉府门前,林岳青出面打发了狱卒,顺利带着虞静央进入了大狱。

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令人几欲作呕,而虞静央就如没有闻到一般,步履匆匆走进牢狱深处,急切的目光四处搜寻着那道身影。

狱门打开,她只跨进去一步,便怔怔愣住了牢房地上铺着简陋的茅草和被单,一人坐在角落,闭着眼无声无息靠在墙壁上,脸色苍白,身上单薄的素衣到处是尘土和血色,正是她许久没有见过的苏昀。

在她的印象里,苏昀性子温和,从来是个如清风朗月般的人,何时有过这般狼狈的模样?

虞静央站在原地,被眼前的画面震得喘不过气,还是狱中审讯犯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才使她回过神。她快步走过去,险些被满地破败的茅草绊倒,在苏昀面前蹲下身,可他依旧无知无觉,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了过去,脸上和唇角都染着干涸的血迹,分外触目惊心。

“苏昀,苏谨之!”

虞静央焦急万分,就怕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苏昀,醒醒!”

她一声声地唤他名字,后来顾不上礼节,用力地摇晃他垂在地上的手,好在苏昀尚有意识,半晌过去,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双唇灰白,吃力地抬起头,在看清眼前人是谁后,那双无神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光,似意外似欣喜,仿佛灰蒙蒙的云层中乍现出一轮圆月。

“三殿下?你……你怎么来了?”

苏昀的声音极度沙哑,刚一开口,紧接着又意识到自己如今模样狼狈,他感到难堪,原先眸子里的亮色又黯然了下去。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着我?”虞静央艰声道,心里分外不是滋味。在见到他之前,她就已经从祝回雪和姜瑶的口中得知了苏家前段时日发生的事,知道是他不愿归服关氏才会被人故意为难,如今落得如此境况。如果她能及时知道,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构陷下狱。

“怎会……咳咳…咳……”

苏昀听后轻轻笑了一下,似是无声的歉意,想要开口说话时牵扯到伤口,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两声便咳出了血沫,脸色愈加苍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已经极度虚弱了。虞静央微微红了眼睛,急道:“你就这么任由关家的人磋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当时我远在京城外,若你告知兄长,他也一定会帮你的!”

咳声止住了,苏昀咽下喉间腥甜,摇了摇头:“你和晋王殿下已经够忙碌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们……没关系的,清者自清,关家能冤我一时,冤不了我一世。”

对上他宽容沉静的眼神,虞静央匆匆别开眼,却又看到他身上血迹斑斑的伤痕。苏家清名在外,他也一向光风霁月,从不在朝中站队结党,可在危急时刻,名声怎会有性命重要?她知道他不向自己和兄长求助的原因,因为他代表了苏家,而苏家地位特殊,如果她或兄长出面作保,势必会招来朝中极大的猜忌。

他不愿给人带来不便,更不愿成为他们的负担。

虞静央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努力想要压下心头的怆然之感。如苏昀这般清白干净的人,竟也逃不过横行霸道者施加的压迫和折磨,或许身处朝堂这一盘棋局中,人人都是最高位那人手中的棋子,可以一朝捧至云端,亦可随时弃之如敝履。

“今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对于虞静央的所思所想,苏昀只当作不知,还向她笑了笑,却见虞静央神情微黯,似是迟疑般没有开口。

他有所察觉,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哪里出事了……晋州,还是宣城?”

虞静央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思忖片刻后还是开口,把近日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他。苏昀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差,对这些自己不知情的变故感到震惊不已,气急之下又开始咳嗽。

“咳咳……”

他咳了好几声,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灰白的唇色因咳出的血而染上鲜红,喘着气道:“私兵,关家竟然敢做这种事……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谋反吗?”

见他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虞静央t心下自嘲,又觉得温暖。

“现在人人都怀疑那是我们做的,你不怀疑吗?”她问。

苏昀正因关家的所作所为气愤不已,听后一怔,旋即明白了她在想什么。他不禁露出笑,温和又认真:“不可能的,晋王那样疼你,如果是他所为,根本不可能把兵营安置在宣城。而你,我知道的,你对大齐江山的感情不输于任何人,怎么会想要颠覆它。”

虞静央垂下头,藏起微湿的眸子。这些时日,她们接收了太多来自朝野中的猜忌和疑心,多得是曾经阿谀巴结的人落井下石,如墙头草般左右摇摆不定,遇上大事一吹即倒,如苏昀这般的深信不疑,她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了。

是啊,大齐是她的家,是当年多少族老和长辈含辛茹苦打下来的江山基业,她怎么会不爱它?

第112章 暗格

心酸之余, 虞静央轻道:“兄长和阿绍被囚,姜家受挫,关家虽然被猜忌, 相比我们的境况却是大获全胜, 现在外面只剩下了我和皇嫂,实在是腹背受敌。”

她压下情绪, 继续道:“今日我过来, 一是为了探望你是否安好,二是想要求助于你,若你知道什么与关氏有关的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如今形势严峻, 外面处处是危机,她定然分身乏术, 自顾不暇, 苏昀心中明白,岂会责怪她的坦诚,另一方面,想到她会在危急时记起寻求他的帮助, 反而使他生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欢喜。

苏昀想了想, 问:“在我入廷尉府之前, 吴州矿运一案尚未过去, 后来是如何结案的?殿下, 你可知情吗?”

虞静央知道此事,当时吴州输矿外流之事暴露, 经朝廷详查过后,太守陶屏和矿运使徐正清被推出去做了替罪羊,但林岳青在结案之前介入其中, 于朝会之上细数个中疑点,硬是将此事拖成了一桩悬案,由于尚未查明“真相”,至今仍是关家和吴王头上一把将落未落的刀。

她思绪犹疑,望向苏昀:“你是说……”

“吴州这些年的实权一直在关氏手里,方方面面皆被管得极严,根本不可能被几个负责矿运的官员钻了那样大的空子,只怕那些人是被推出去做了替罪羊,实际背后指使之人还是关家和吴王。不过,他们为何要处心积虑地藏匿和偷运铜铁矿,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牟利吗?”

两人对视,苏昀面上浮起淡笑,神情笃定,“殿下,或许我们以前不知道原因,可若发现了他们豢养军队,我想,一切就都明了了。”

在他话语的引导下,虞静央的心跳得渐渐变快了。她想起去畔山营时看到的那些兵器和盔甲,件件闪着寒光,锐利异常,却又不是官府铸造的正规军械,来路不明。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两件看起来并无联系的案件,如此一想,就这么巧妙又紧密地串联在了一起,若她们能从矿运的事上入手查出端倪,眼前的种种困难就会迎刃而解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呼吸因激动而微微急促,从地上站起来。苏昀脸上始终含着耐心的笑,明明周身血迹狼狈,却像洁净得不染纤尘。

他知道的,三殿下自小聪慧,不逊于任何一个男子。如果她愿意,将来也可以像豫阳长公主那样立于朝堂之上,不受任何人的束缚。

离开之前,虞静央向面前人许诺,认真道:“苏谨之,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我相信殿下,也请殿下首先保护好自己,莫要受伤。”苏昀道。

虞静央点点头,最后望他一眼,便抬步准备离开,临到牢房门口时,却又被唤住了:“殿下,等等。”

她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见从窄小窗口透出来的光线打在地上,苏昀仍靠在角落的石墙边,素衣染灰,清俊的面庞沾着血迹,唯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干净和柔和。

“还不知下次见到殿下是什么时候,我必须要提前说了……生辰快乐。”

生辰?

虞静央愣了愣,近日诸事倥偬,她整日奔忙,过得不知今夕何夕,经苏昀一提才恍然记起,原来今日已是冬月初三。

再过三日,便是她的生辰了,没想到苏昀还记得。

虞静央心中一暖,远远同他对望,道了一声:“多谢。”

……

从大狱出来,虞静央准备离开,对林岳青道:“林叔父,这段日子就劳烦你了,定要多多照拂他。”

林岳青自是满口答应:“这是自然,殿下不必挂怀。”

廷尉府大狱中虽有关氏的眼线看着,但林岳青的官职摆在那里,自然不畏惧,这些天也都暗中嘱咐亲信看护着,如果没有他,苏昀现在的状况恐怕会更差。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临到廷尉府门前,虞静央停下,问:“前段时日,林叔父自请重查吴州矿运案,不知现在可有进展了?”

“吴州有关氏的势力深入其中,吴王又时刻紧盯着,几重庇护之下事态复杂,甚为棘手。无奈廷尉府人手有限,若再查不出东西来,就只能就此结案了。”

林岳青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此事,但也如实回答,见她神色不明,不由声音低了低,问:“殿下也觉得此案有异样?”

“不仅有异样,而且疑点重重,我怀疑与宣城私兵之事有关。”虞静央道。

林岳青起初没懂,而后思及个中关窍,神情陡然一变:“殿下,你的意思是……”

虞静央颔首,无声肯定了他心中所想。虽然目前都还只是猜测,但到底实情如何,还是要亲手查过才知道。

她忧心隔墙有耳,压低声音道:“廷尉府是朝廷要处,没有旨意不好出面,我会派遣人手继续暗查,但他日如有需要,我希望能得到林叔父你的帮助。”

林岳青拱手,明白了她的意思:“殿下放心,臣定不负嘱托。”——

人一旦忙碌着,时间就会过得很快,三天的光景转眼便溜走了,初六这日是个大晴天,祝回雪和姜瑶在姜侯府提前准备好了午膳,一家人陪虞静央过了生辰,虽然排场比往年稍显冷清,来自各处的名贵贺礼也减少许多,但同在异国他乡的时候相比,还是不知好了多少。

对此,虞静央本该知足,却还是忍不住贪心地期盼更多。处在现在的境遇里,她希望自家兄长和阿绍早日归来,他们人人都能够化险为夷;若一定要为今年许一个长久的愿望,那她想要好人平安顺遂,恶人得到报应,一切都顺利回到最初的模样。

终归会实现的,她想着。

自从萧绍被囚禁的那天起,萧府便没有了需要伺候的主子,至今已经沉寂许久。午后,虞静央毫无征兆地踏进了府邸大门,管家小厮皆感到意外,忙殷勤地准备点心茶水,她回绝了,只说想一个人走走。

与公主府的规制相比,萧府要稍稍小一些,但也是玉京城中甚为恢弘的府邸,从格局到陈设都是一等一的考究,只是门前院中鲜有花草装点,水塘里、假山上也都光秃秃的,同他在沅城的府邸如出一辙,终是缺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五年前萧绍仍随母亲住在一起,这座府邸应该是他立功封爵后赏的,所以虞静央并不熟悉。

她在院子里随意地转了转,最后走到一处门前,眼前的房门紧闭着,正是萧绍的书房,平常需他处理的公务和那些传回玉京的秘密情报,基本都存放在这里。

虞静央站在阶下望着,开口道:“我想进去看看。”

府上皆知萧绍同虞静央的关系,平时商议政事军务都不避着,可见信任到了极点。何况,如今府上亲卫全都听命于她,别说要进书房,就算要进的是主子平时休歇的卧房,他们也没有阻拦之理。

于是,管家听后立刻就答应了,笑道:“奴才为殿下掌灯。”

书房门打开,管家擎着灯随她入内,很快又有小厮进来点起了灯烛,房中变得明亮,管家向她行了个礼,退下时识趣地带上了门,留虞静央一人独处。

四下安静下来,房中烛台点起了三盏,恰好能够看得清,又不至于晃眼,更没有到令她惊惶不安的程度,也许是萧绍事先向府中叮嘱过。

虞静央走进深处,细细打量了周遭,看见桌案上搁着笔墨纸砚,书籍被干净利落地竖放成两排,布置得简洁又整齐。那些他常用的刀枪兵器应该被陈放在了武器库,t而这里除了博古架上放了把便携小巧的匕首,基本没有存放任何武职相关的物件,反倒有不少字画卷轴,东边的矮桌上还摆着一架古琴。

倘若外人进来瞧一圈,怕是还真看不出这里是一个武将的书房。

她也没客气,绕到桌案后坐在了萧绍的位置上,二话不说打开一侧的抽屉。

她知道萧绍对关家早有防备,也曾在皇宫和关府埋过眼线,这次过来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出他曾经收到过的旧情报,若能从中发现什么被忽略了的线索,那就再好不过了。

虞静央怀着一丝希望但也仅仅只有一丝。毕竟萧绍平时行事谨慎,就算真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应该也会阅后即焚,能留到现在的怕是少之又少。

果不其然,虞静央猜得没错。她翻查完左侧的抽屉,发现里面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些朝中公务,再者便是军务相关的文书信件,总之都是能拿到阳光下看的,至于她期待的东西,连一个影子都没见到。

虞静央把翻出来的东西又原模原样地放回去,闷闷窝在宽大的圈椅里,看来她这死马当活马医的法子八成是行不通了。

虞静央惆怅地吐了口浊气,双腿动了动,发觉左腿外侧无意中碰到了一块隐隐的凸起。她一顿,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复又屏住呼吸重新感受,而那处凸起竟依然存在,用手摸那轮廓纹路,不是寻常桌案下面的触感,倒像是一处隐蔽的暗屉。

第113章 红豆

这样的念头一入脑, 虞静央立刻来了精神,蹲下身去仔细查看,而那暗格方方正正的轮廓虽在, 却没有可以用手打开的着力点。她四处观察摸索许久, 最后在桌案下方的角落摸到了一个方形的机关,用力一扭, 只听见“啪嗒”一声, 那暗格终于弹开了。

明明这里是萧绍的书房,自己还是光明正大从正门走进来的,虞静央却有些紧张,生出一种窥探他人秘密的愧疚和负罪感。

但愿他知道后不会怪她……

虞静央在心里斗争片刻, 最后还是诚实地遵从了自己的心意,凑近去看。

然而, 令她意外的是, 这个暗格里没有什么极为重要的情报密信,而是放了个木匣子,一个雕刻红豆纹样的匣子,上面还挂着个做工精巧的铜锁, 大约有三个手掌宽。

放在如此隐蔽的地方, 还神神秘秘地上了锁, 可见是萧绍十分珍视的东西。但看这匣子精细的外表, 里面放着的应该不会是公务和密报。

“……”

虞静央犹豫良久, 又把那匣子放了回去,当作没看见一样合上暗格。可没过多久, 她还是动了,二话不说重新打开机关,又一股脑把那木匣搬了出来。

看着表面刻着的红豆花纹, 她心里憋闷,好像塞了团棉花。

想想平时相处的时候,他从来没向她提起过这个匣子,可他又是如此费心地珍藏,证明根本不是忘记,而是刻意隐瞒着她。

他还有什么不能告诉自己的秘密?

红豆,相思……思谁?

若他们从未分开过,虞静央可能不会怀疑,但他们之间到底是错过了五年。在这五年里,萧绍真的没有别人吗?还是曾有其他女子赢得过他的心,也许是在淮州,也许是在边疆,尽管后来被迫因故分离,但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段难以忘记的风月回忆?

虞静央心烦意乱地想着,那红豆折枝的纹样越看越觉得刺眼,木匣不小,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不知到底放了什么珍贵的东西,总之是成功把她惹急了。

事急从权,对这座府邸及其主人来说,她虞静央就是十足的权。

这样想着,她再也不愿忍下去,旋即打定了主意,随手在桌上拿了只镇纸,便开始砸木匣上那把铜锁。可锁太过坚固,牢牢扣在匣子上,见镇纸砸不动,她又换了簪子、步摇,试图插进锁孔里撬开,无奈那锁油盐不进,依旧如老僧入定般纹丝不动。

虞静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结果开锁不成,自己还弄出了一身汗,耐心就快要耗尽。她轻喘着气,最后咬了咬牙,几步走到博古架旁把那把匕首拿了下来。

萧继淮,你不告诉我,就别怪我自己探索了。

房门紧闭着,内室传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好像在砸什么硬物。守在外面的管家小厮都感到奇怪,又没人敢进去一瞧,只得暗暗在心里祈祷。

莫要让宣城公主把这府邸拆了,否则等主子回来,他们可实在没办法交代。

一群人在外面忐忑,好在这声音没有持续太久,令他们松了口气。书房内,虞静央终于撬断了铜锁,取下来随手扔在一边,激动又紧张地打开匣盖,却在看清里面放着的物件后,登时怔在了原地。

这个匣子里,存放的不是萧绍与别人的定情信物,也不是什么风月情书,而是她的东西。

她从小到大用过的、值得纪念的东西。

以上等紫油梨木制成的木匣,打开匣盖,仿佛是一个以“虞静央”为名的小世界。拨浪鼓、绢扇、两个人一起雕的木簪,还有她曾经提过词的几纸花笺,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上面的墨迹都漫漶不清了。除了这些,之前被他拿走的珠花、香囊也静静躺在里面,分别用精致的小盒子另外装着。

没想到令自己心神不宁半天的事,最后竟是这样一个结果。虞静央望着匣子里那些零碎的小东西,哭笑不得之余又觉得感动,眼眶悄然热起来。

还以为藏了一堆多么珍稀的东西呢,结果就是这些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儿。这下好了,白白迷惑了她一通,还害得她冲动砸了一把锁,险些把这上好的匣子也给毁了。

这个傻子……

不论嘴上怎样埋怨,虞静央的心头还是热乎乎的,把里面的小物件一一拿出来端详了一番,最后整齐地放回原位,合上了匣盖,然而看见手边那把被砸到变形的锁,思忖着该如何处理,又是一阵心虚。

之后再跟他说,赔一个新的好了……

她踌躇几瞬,默默把铜锁收进了衣袖。

把匣子放回到暗格里面后,虞静央没忘记正事,又打开了书桌靠右一侧的抽屉,一顿翻找后,在里面找到了一本很是厚实的文书,看起来有些眼熟。

她拿出来,发现是之前在宣城见过的,从宋长祺府上偷出来的畔山军营名册。

为了掩人耳目,畔山军营里绝大多数人使用的都是假名字,而在这本名册上,记录的则是同身份户籍里一样的真名。譬如主将姚恒在军中只以此名示人,但他原名姚三亮,若从这个名字入手查起,就可以顺藤摸瓜追出他族中妻子及亲眷的踪迹,这也正是畔山营及其背后之人控制麾下将士的重要手段。

这本名册是随他们的队伍一起回到的玉京,现在在萧绍的书房,应该是最近几天萧平他们回来时放的。

虞静央重新打开,复又在里面看见了关于姚恒等人的记录,包括上次劫持过她的刀疤眉和三角眼,其来历底细也都写得清清楚楚。她静静查阅,又往后翻了几页,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第一次看这本名册的时候,她还没有去过畔山军营,对里面有什么样的人一无所知,是以无法有重点地多加留心,可是现在重新查看一遍,却发现了些许端倪那个姓韩的军师,并没有出现在名册里。

没有籍贯、没有真名、甚至根本没有记录这个人。

虞静央意识到了不对,开始静下心来回想潜入畔山营时的情景。那时,姚恒一副跋扈自大的做派,对那个韩先生却很是礼敬,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说明其人要么地位尊崇,要么聪明多智,抑或着二者皆有,能够使整个军营都心服口服。

不过……

虞静央仔细回忆着,韩先生的声音模模糊糊在耳畔响起,令她脑中灵光一闪。

放眼整个大齐,除了玉京,宣城就是她去过最多次的地方,因此她对当地的方言还算熟悉。忆及当日,姚恒等人操着的确实都是寻常的宣城口音,有的人稍有出入,或许是因为他们来自宣城附近的城县,也正好同户籍中的记载对上了。唯有这个韩先生,尽管他有意掩藏,但说话时仍带有北方味道,听起来明显不是靖州人氏,反倒像丹州、玉京一带的人。

虞静央蹙着眉,心里逐渐出现了一个隐约的念头t。

呼呼的风声渐响,房门从外面打开,是萧平和萧杰回来了。两人行过礼,快步走到桌案前禀报:“殿下,靖州传回了信,朝廷派去的军队于三日前进入宣城,已经将畔山军营彻底捣毁了。”

朝廷的速度果然快,就这样轻易地拔除了隐患。虞静央站起身,急急问道:“姚恒那些人呢,全都死了?”

萧平道:“主将姚恒及其座下副将被抓捕下狱,重刑审讯只供出个都尉蔡升,但蔡升在兵营被毁前夕就已经畏罪自裁,所以算是一无所获。姚恒他们现已全部被处死了,不过,当时我们见过的那个姓韩的军师不在里面,他在朝廷大军到达宣城之前就已经潜逃,现在不知所踪。”

和她想得一样。

虞静央手撑在桌案上:“我问你们,关家或者吴王手下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幕僚心腹?要那种行事神秘,来历不明,你们也没有见过的。”

明明正说着畔山军营的事,两人都觉得奇怪,不知她为何会突然这样问。萧平认真回忆了一番,迟疑道:“殿下是怀疑什么吗?不过,应该没有这样的人……”

他没有想起符合虞静央要求的人,萧杰却突然“欸”了一声,插话道:“怎么没有?前几年三房关渭的手下不就有一个,听闻智谋过人,只是身子虚而瘦弱,从未在外露过面,不过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有可能是死了。”

“你知道此人的名字吗?”虞静央立刻问。

萧杰不疑有他,点头道:“以前将军派人留心查过,别的没查出来,但名字还是知道的,好像叫韩”

一个“韩”字刚出口,他福至心灵般想到什么,蓦地呆住了。

韩?

萧杰猛地摇了摇头,第一反应是自己记错了,可绞尽脑汁回想一番后却又好像没错,最后紧张得不敢多说了。他慢半拍侧头去看身边的萧平,见后者脸色不对,更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韩筹。”萧平神情凝重,补上了那个未说完的名字。

经萧杰一提,他也想了起来,更明白了为什么虞静央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畔山营那个来路不明的韩先生,很有可能就是就是韩筹。

现在靖州州界四处都有大军把守,说不定关家的人现在也在找他,因此,姓韩的一定逃不出去。

虞静央目光发沉,道:“立马给我们在靖州的人传信,不惜一切代价搜捕韩先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114章 本性

等到虞静央从萧府离开回到自己府上, 天色已近傍晚。晚梨提前接到传唤,就在院子里等她,见她归来很快走上前:“殿下。”

虞静央点点头, 屏退众人, 拉着她进了内室。

用过晚膳,虞静央饮着热茶, 微微走起了神。三天前, 苏昀说过的话始终萦绕在她脑海中,仿佛种下了一颗顽强的种子,短短几日就已经破土发芽,令她有所启发, 却也添了几分心绪不宁。

私自开采、运输铜铁矿,用此铸成铠甲、兵器乃至钱币, 再借此经营私兵势力, 从中贪腐谋利……这是在苏昀猜测中关家的谋事路径,当私兵之事同矿运联系到一起时,她起初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思绪恍然通透起来, 可是后来静下心来再想时, 她却感到隐隐的不安, 其原因无非一人黄三。

黄三帮关家做事, 却在姜氏的矿地多年, 怎会没有暗渡陈仓之嫌,而且这样的人有他一个, 就一定还有第二个。据她所知,黄三曾在管事高彭手下做事,而陇西矿地大量丢矿一案就是出自这个高彭手下, 另一边,吴州矿地也发生了同陇西如出一辙的矿产外流案。

若说吴州外运的矿石是为了发展私兵势力,陇西也丢了矿石,又有关家的细作里应外合,那么……

陇西的那些矿石,会去往哪里?

两人坐在桌前,见虞静央一言不发,脸色却很难看。晚梨意识到她有话对自己说,轻声问:“殿下在为何事心烦?”

虞静央回过神,苦笑着叹了口气。事实上,这只是她的思绪散发后产生的一个联想,八成是杯弓蛇影的异想天开,偏偏自己把自己想得入了迷,旁人越是不相信,自己就越觉得大有可能。现在晚梨问起,她却感到窘于开口。

虞静央纠结一番,最后只道:“派人再去探一探陇西和吴州的矿地吧。”

陇西是姜家的祖地,吴州却是关氏势力盘踞的地方,二者本是八竿子打不着。晚梨想到什么,脸色微变:“殿下,这两处有勾结?”

“我不确定,只是疑心。”虞静央摇了摇头。

她本不想怀疑自己的母族,可陇西矿地的漏洞至今填补不上,又查不出丢失的矿石去向何处,实在令人难以放心。另外,陇西是必定还潜伏着细作的,只是不知铲除了黄三与高彭之流后,剩下的会藏在何处,与关家的关系有多么密切,接下来又会对姜家做什么不利的事。

这是个大隐患,如今若放任不理,日后终会成为刺向他们的刀。

不论怎样,就当查一查让自己安心了。再者,她知道很久之前兄长就查过陇西的事,现在同晚梨的人一起合作,也许会有新的进展。

只愿最后的结果是虚惊一场,不会像她猜测的那样糟糕。

虞静央不会平白起疑心,而今让她去查,那就一定是得到了什么线索。晚梨会意,也没揪着多问,一口答应下来,扭头向窗外望了望,天色已经尽黑了。

“今日是殿下的生辰,晚上打算去什么地方吗?”

晚梨笑起来,其实心中早有答案。虞静央听后果然展颜,答道:“我去霜风别院瞧瞧。”

其实从小到大的每一年,她都很期待自己的生辰,因为可以收到很多不同的稀奇礼物,得到所有在意之人的祝福,前几年忽略不谈,如今她回到大齐,这份期待便又从内心深处被调动起来。

今年的生辰,她已经见过了姑母、嫂嫂、乐安、舅父一家,那两个在她心里最重要的人,偏偏在这一天缺席了。

不过没关系,他们不来,她自会主动去找他们,即便面对面却看不到、摸不着,心也是连在一起的。

这样就够了。

……

霜风别院。

今日是虞静央的生辰,萧绍没有忘,虞静延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也不会忽略,无奈双双遭囚,没有办法陪她庆生,甚至连封信也送不出去,就算有再多的想法也只有作罢了。

夜色澄净,月上树梢,两人百无聊赖,并肩坐在小院里的石阶上饮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萧绍道:“这么多日过去,你我不在,朝堂上姜侯独木难支,关家恐怕要更加猖狂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他们或许得意,可父皇给予的荣宠和信任,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虞静延说着,平静地饮了一口酒。萧绍心知他为何会发出如此感慨,唯有暗暗一叹。

不像虞静央自知事起就有长公主的疼爱,姜夫人仙逝的时候,虞静延刚满四岁,失了母爱,却徒留着一腔关于母亲的记忆,天子怜其丧母,依然如登基前那样将他放在身边亲自教养,因此,在诸多皇子公主里,他对虞帝的感情应该是最深的。然而随着大齐基业落成,年复一年,幼子变得年富力强,父亲却日渐迟暮,这份父子亲情受到权势的挑拨,也就不可避免地越变越淡漠了。

被囚禁在别院的这几日,萧绍无事可做,最初的确闲得发慌,不过后来便渐渐习惯了。僻静的环境使他静下心来,有了回忆和复盘之前那些事的精力,心中也产生了新的猜测。

他转移话题道:“我们去到畔山军营的时候,发现那里有齐军配备的新式盔甲,做工与官府铸造的一般无二。但玉京武器库中存备和运出去的盔甲每一笔皆有记录在册,我查了并无异常,所以,畔山营的那些多半是自己造的。”

虞静延听后果然动了,皱眉看他:“可他们哪里来的铜铁?”

问出口的那一刻,一个念头随之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初想时觉得很不可思议,之后却忽略不了了。铜矿、铁矿可不是随处都有的东西,但凡是发现了的矿坑基本都被官府掌控着,说起这个,前不久不就有地方出过事吗?

“你是说,吴州?”虞静延目光沉了沉。

萧绍颔首,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可不管t他们思绪如何敏锐,现在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什么都做不了。

“她们参与朝政不多,不知能不能察觉出来。”

思及此,萧绍愈发心焦,把滚到脚下的石子踢到一边。虞静延一叹,道:“希望她们都量力而行,莫要走险。”

话虽这么说,但萧绍深知虞静央的性格,恐怕不会那么令人省心,听罢只有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但愿吧。”

萧绍和虞静延一样,都不喜欢这种把命运交给他人的感觉,尤其是当“他人”是自己在意之人的时候,便又多了几分怕她们受伤的忧惧。

一阵冷清的风吹过,银杏叶唰唰而落,院子里的气氛也沉重了几分,两人喝着闷酒,身边已经放了两三个手掌大小的空酒坛。

过了一会儿,虞静延想起某事,主动道:“对了,我还忘了问你。你们当时在宣城抓住了黄三,阿绥要杀,你怎么也不拦一下?”

拦?你妹妹当时活像个炮仗。

萧绍心说你是没见到她当时的模样,反问道:“以她的倔劲儿,你觉得我能拦住?”

虞静延听后,果然不说话了。毕竟自家妹妹是什么样的性格,他其实最清楚了,就算南江五年磨去了她的一部分棱角,但这世上还有一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片刻过去,他像是自己说服了自己,妥协地叹气:“算了,杀便杀吧。若我是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应该也会忍不住动手的。”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方才凝重的氛围被无形中冲淡了。萧绍就猜他最后会是这么个回答,单腿一屈,身体放松地向后靠了靠:“你们兄妹两个的脾气其实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你掩藏得好。”

虞静延望他一眼:“哪里一样?”

“一样的爱憎分明,一样的倔,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能有她倔?”

虞静延回得很快,显然对这一评价并不满意,萧绍也不硬碰硬地同他辩驳,唇角翘了起来:“当年你向父皇求娶祝家大娘子的模样,我可都记得。”

“……”

这下虞静延是彻底哑口无言了。随着身边人的笑容越来越大,他也被这一句话弄得心服口服,失笑地摇了摇头,拿起酒坛同萧绍一碰。

没办法,有这件事在,他说什么话都得被堵回去。

然而,虞静延起初笑意明显,后来却逐渐勉强起来,不知怀着什么心事。萧绍坐在旁边,听见他低低道:“你说,如果我把这件事向她坦诚,她的反应是欣喜,还是生气?”

萧绍没听明白:“哪件事?”

“……”

一阵诡异的沉默。虞静延没吭声,自顾自灌了一口酒。

萧绍好像懂了一点,但又不确定,声音难以置信地稍稍抬高:“……你不会还没告诉她吧?”

虞静延还是没说话,少见地露出了心浮气躁的模样,转头到另一边,其实是默认了萧绍的猜测。后者心情复杂,已经无话可说,想到他这些年表面风平浪静,实则背地里暗暗踌躇犹豫不敢坦白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我现在觉得,你还不如你妹妹呢。”萧绍耸了耸肩。

不止倔一模一样,别扭的劲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115章 鸿毛(捉虫)

“你自然觉得她处处都好。”

虞静延笑了笑, 转而问道:“所以,你们两个进展如何了?别告诉我离京这么久,你还在嘴硬拒绝她。”

怎么可能。

萧绍在心里道。但他自然不会把两人在宣城和淮州的事全都说出来, 眼前的人可是虞静央亲兄长, 他要是真的和盘托出,指不定还得被当作带坏妹妹的混账, 挨一顿不能还手的打。

于是, 他扬了扬手中的酒坛:“这你就不必担心了。待眼前的风波过去,我就去陛下面前求赐婚旨意。”

这正是虞静延意料之中的答复。对他来说,一个是自家亲妹妹,一个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友, 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他站在原地, 眼看着他们分分合合好几年, 如今总算是快要修成正果,他怎能不为他们感到高兴?

虞静延露出笑意,想起少年不知事时二人争执不休的话题,难得幼稚了一次:“这么多年过去, 兜兜转转, 最后不还是要当我妹夫?”

“那我也不会叫你哥的。”

夜风渐起, 银杏叶簌簌飘舞着垂地, 如摇曳的金铃。两人会心一笑, 酒坛挨到一起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多年了, 该苦尽甘来了。不论从前遇过何等挫折磨难,现在都已随风消逝,不必再费心追寻, 眼下正经历着的危机,就是他们需要跨过的最后一关。

此后奸邪尽散,人人行舟顺水,万事通途。

“啪!”

随着几声连续的爆响,一簇接一簇的火苗自院墙外窜上天际,又相继舒展炸开,霎时间点亮了整片夜空,仿佛携着生生不息的温暖和希望。

火树银花在天边陆续绽放,绮丽的华彩落入人间,映满了院中人的眼睛。萧绍最先站了起来,仰头望着满天熟悉的焰光,面露怔然。

这烟花,似乎是他们从沅城离开时带的……

“是她!”

萧绍反应过来,眼前一亮,登时扔了酒坛,虞静延也一愣,旋即跟着他起身,快步走到院墙旁边,试图透过高大的围墙看到她们熟悉的身影,但终究只能为其所隔离。

院墙外,一辆马车停在树下,车帘由侍女掀开,祝回雪坐在里面,正笑盈盈地看外面的人忙活。虞静央身边跟着乐安,手里拿着火折子点烟花,绒线一燃,又连忙捂住耳朵,双双跑到远处。院子里,虞静延和萧绍看不见她们连蹦带跳的模样,却隐隐听见了两人欢快的叫声,于是心中暗藏的惆怅和忧虑也被驱散,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这是特意跑了一趟,同他们一起庆生来了。

烟花燃放的响声很快惊动了巡防的侍卫,一群人匆匆赶来后墙,没想到会看见虞静央几人。禁卫统领几步赶到她面前行礼,低首道:“卑职奉命看守霜风别院,此处不可久留,请三公主和晋王妃尽早离开……”

彼时烟火炸放的动静未绝,一大一小的身影仍玩得高兴。虞静央点着火折子,随口道:“本宫不过是想找片空地放个烟花罢了,又没有同什么人来往传信,哪里碍着统领的事了?”

按照职责,这座别院乃至附近的大片空地都是他们需要看守的范围,可虞静央的话又的确没说错。禁卫统领越发低首,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虞静央转向他,道:“你若不放心,大可留在这里看着。今日是本宫生辰,只要你将情况禀报明白,父皇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她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一众禁卫听了面露踌躇,纷纷动摇起来。虞静央贵为公主,身边又跟着晋王妃和天子疼爱的乐安郡主,纵使现在几人的境遇不比从前,但就如那天长公主所说的,天子身边起落之事常见,落魄者何时东山再起,得意者何时虎落平阳,在结局开演前全都是未知数。

思及此,禁卫统领心中有了主意,拱手应道:“是!”

就这样,后墙处的烟火继续燃放起来,堆叠的火苗化作碎星光点,争先恐后地雀跃在天空中,禁卫安静地守在不远处,直至虞静央带着乐安玩尽兴,放完了所有带来的烟花。

是时天边华彩未散,银杏叶随风而落,几片洒落墙外,几片飘进院中,如蝶影般招摇纷飞,仿佛一场为公主生辰而起舞的盛大谢幕。

月色澄明,衬得夜色愈加深沉。马车行驶起来,缓缓越过一棵又一棵粗壮的树木,即将拐弯走远的时候,虞静央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坚厚的别院高墙。

兄长,阿绍,等着吧,我一定会救你们出来的——

近日吴王大婚在即,朝野上下一片庆贺之声,然而,对于自己的终身大事,吴王本人却显得没那么热切,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不见客,唯有幕僚侍从频繁出入其中。就这样沉寂了将近半个月,是日,虞静循终于现身,却是一路直入皇宫,气势汹汹冲进了坤宁宫的大门。

“殿下,殿下留步!”

“殿下,娘娘正在歇息”

虞静循的神情是死一样的木然,一张脸白得吓人,唯有脚步始终没有停,一众宫人见了心中打鼓,于是更加怵了几分,一边忙着阻拦,一边却不断地后退,最后还是让他进了殿。

大殿里,关皇后正在桌前修剪花枝,听见动静也t没有回头,虞静循盯着她,摇摇晃晃地走进去,一开口声音嘶哑。

“宋长祺死了。”他道。

言讫,花桌旁那道华服背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初了。

随着“咔嚓”一声,关皇后剪断一枝枯叶,这才慢条斯理转过身,淡漠的反应仿佛早就对这一消息有所准备:“死了就死了,你慌什么?”

“为什么?”虞静循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为什么要杀他?你们不是说,之前同他联络只是为了捕猎白虎吗?”

面对他的疑问,关皇后未语,神色依然很是平静,随手把用过的剪刀交给侍奉在身边的女官。

虞静循却从她的沉默里听见了答案,瞳孔开始剧烈地颤抖:“所以,当时虞静央她们说的都是真的,是吗?宣城的私兵营真的是你们所为!”

“这根本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晋王倒了,萧绍也跟着失势,是我们斗倒了他们。”

尽管被揭穿了秘密,关皇后也并不慌乱,反还露出个笑。虞静循步履凌乱走到她面前,呼吸急促:“豢养私兵罪同谋反,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关家的势力没有布满靖州,却在宣城建了座私兵营,其目的昭然若揭。幕僚急匆匆赶到府上禀报的时候,他原本还不肯相信……这么多年来,他孝敬皇后,礼重关侯,时时刻刻顺着他们的意思行事,可就是这所谓的“母族”族人,都背着他暗地里做了什么事?

在虞静循戾气冲天的逼叱下,关皇后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去,神情变得阴沉。

抄家,灭族?

她逼近虞静循,厉声道:“那又如何?从古至今,哪一个簪缨百年的士族没有自己的亲兵,为防他日走投无路,自然应该有所防范!只恨我们疏于防备,才让畔山军营遭人揭发,多年心血付之一炬。”

关氏一族繁荣至今,何曾有过败落的时候,可是如今他们遭天子猜忌,地位已经岌岌可危。关府寿宴的那天,一干人在姜琮解毒后尽散,唯有她不敢离去,跪在天子脚下苦苦辩解,诉说着晋王一党的目的和野心,虞帝的脸上却不见丝毫动容,听其意思,竟是打算作壁上观,任由关姜两族互相残杀。

“现在关府已然深陷此局,你们拿不出自证清白的证据,外面又众说纷纭,你要朕如何保全?”

关皇后没想到他会如此无情,一时愣在原地。虞帝望了她一眼,冷哼道:“皇后,朕不管士族怎样勾心斗角,只求一个朝中安稳,各方势力平衡。若关家已经不中用,朕大可另行扶持他人。”

言罢,他拂袖离去。寒风穿堂而过,关皇后跪在殿下,先是打了个颤,一阵彻骨的冷随之而来,心也变得僵而麻木。

今日之大齐已非昨日,天子也不是当年需要借兵借粮的天子了。

虞帝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尽头,她却没起身,缓缓拜了下去,额头贴上冰凉的石阶。

“妾身定不负陛下所望。”

……

在外人眼里,吴王与关家同气连枝,是他们支持并拥立的对象,但除了这一层身份,虞静循更是大齐的皇子,怎能容忍心怀不轨之人图谋动摇大齐江山,更别说这个心怀不轨者,正是同他密不可分的“母族”。

“大齐是虞家的大齐,你们想反吗?”他双唇颤抖。

这里没有旁人,关皇后不再掩饰什么,冷冷勾起嘴角:“没有关家,何来虞家的大齐?你合该庆幸,自己成了本宫看中的皇子。”

庆幸……

死寂的炭灰飘出铜炉,好似鸿毛一吹即散,虞静循神思有些恍惚,心中是止不住的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