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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 织隅 18933 字 3个月前

是啊,他能有今日,全靠关氏一族的拥护和托举,若没有他们,或许他永远都是诸多皇子中最默默无闻的那一个,只能龟缩在角落,一辈子都不会受人关注。可是现在风光无限的现在,他就真的过得如意了吗?

第116章 木偶

八岁的时候, 他被皇后选中,终于从冷清的皇子所搬了出去,在偌大的皇宫中有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宫室。他被领到坤宁宫、关侯府, 一一拜见新的“母亲”、“祖父”, 再后来,他也有了同那三位天之骄子一起玩耍和读书的机会……许多年后, 他在朝中崭露头角, 逐渐拥有了权势、地位。大皇兄的家世、能力无不优越,拥有一众老臣的支持,而他得到关氏一族的倾力支持,也不负众望地迅速崛起, 直到能与自己过去仰望的兄长并肩而立,甚至分庭抗礼。

一个强有力的母族这是虞静循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幸福, 甘愿为此丢弃全部的自己, 结局却是一无所获,满目凋零。

“我本以为你们调运吴州的矿石,只是为了走私之后从中盈利,可从来没人告诉过我, 那些矿石是被你们拿去铸造军械的, 还是以我的名义。”

想起幕僚调查过后呈回来的证据, 虞静循无力地扶着桌角, 眼中已没了惊愕, 只有木然。

吴州是他的封地,就像父皇会因宣城私兵一事发落虞静央一样, 倘若吴州出事,一切罪责也将在他头上清算。如今姜家与关家彻底交恶,虽然虞静延和萧绍被囚, 但等他们有了喘息的机会,必不会善罢甘休。

矿石、军械……他能发现的线索,其他人也能发现。现在,他离万劫不复只有一步之遥了。

“我们现在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区区这点小事,算在谁人头上又有何分别。”

关皇后的眼睛里闪着奇异的神采,发凉的指尖抚上他脸颊,仿佛真如爱子的慈母,“从宫中无人问津的二皇子,到如今风光无限的吴王,循儿,你熬了多少年,本宫就熬了多少年……好在现在,我们离那个位置只差一步了,你不高兴?你知道关家为你做了多少事,本宫苦心孤诣多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你铺路!”

“五年前虞静央被逼去和亲,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吗?”虞静循忽然问。

“自然。若她留在玉京,不仅晋王和萧家的关系密不可分,我们也无法在靖州部署势力,如果畔山军营还在,现在也算为我们留了一面后盾”

突然意识到什么,关皇后的声音戛然而止,得意的神情也僵在了脸上,转而露出不可置信。虞静循死死盯着她微颤的瞳孔,脸上是绝望的灰白色。

果然……

他直起身体,一步步向面前人逼近,眸子写着的全是偏执和恨意。关皇后被他现在的模样吓住,被迫向后退,最后踩着了自己繁复的裙边,仓皇倒在了身后的圈椅上。

“大皇兄并非鲁莽之人,为何会选在关家寿宴上演一出给自己人下毒的好戏,明眼人都看得出此局拙劣,他会不知道?他们这样做到底是愚蠢,还是刻意为之,就为了复盘五年前那件事的来龙去脉?皇后,当年在我和虞静澜的酒中下乌砂剧毒的人,到底是虞静央还是你!”

虞静循越说越激动,最后朝着关皇后大吼出声,好像一只囚于笼中的困兽,疯狂又迷茫。

自从被记在关皇后名下,虞静循自问对待关家上下恭敬备至,在朝中更是事事俯首帖耳,从未有过违抗悖逆,他清楚关姜两族深重的矛盾,也知道关家这样培植抬举他的目的是什么,所以知情识趣,竭尽所能地扮演好一个听话的傀儡,唯有不可避免地卷入腥风血雨之时,面对昔日敬慕的兄长,他始终无法做到毫无波澜地听从指示,对其拔刀相向。

他来回纠结着、痛苦着,直到昭宁十九年得知了那桩下毒案的真相,所谓血脉亲情、德行良知,终于被他彻底抛却了。可是现在五年之后,在他已经做尽违心之事,几乎已经成功催眠、麻木了自己的时候,却恍然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他曾经深信不疑的真相,恰恰是完全颠倒了的事实。

掩藏多年的秘密竟然暴露了,极度震惊过后,关皇后从慌乱中迅速镇静下来,怒道:“谁在你面前嚼了舌根子,虞静央吗?你竟然相信她的”

“回答我!”

见皇后顾左右而言他,虞静循当即打断,歇斯底里的声音盖过了她。其实答案究竟是何,他心知肚明,因为事实早就已经摆在了他眼前,如今问这无用的问题,只不过徒然求一分未亡的希望罢了。

殿中一片沉默,只剩下窗外冷清的风声。半晌过去,虞静循陡然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脚下步履跌跌撞撞,身形萧索。

可笑,真是可笑……

冤有头,债有主t,他以仇恨支撑着自己向上爬,依附自以为能够助他报仇的人,却没想到那个真正害他性命的人,原来一直就在他面前。

眼前人的状态不复往常,形容几近疯魔,关皇后微微慌了神,几步拦在他面前,急叱道:“那时放进酒里的剂量恰到好处,救治亦及时,本宫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岂会眼睁睁看着你和澜儿因此送命?如今事已过去那么久,再纠缠下去毫无益处,你若不蠢,自然该知道如何抉择!”

虞静循无力地闭上眼,这一刻甚至生出了逃避的心思。五年前,关家做局逼走虞静央,不费一兵一卒便使晋王一党自顾不暇,因此疏于防备,继而给了他们扩张势力的机会,在众人看来,这是一场重创对手的全胜之局,也使他在争储夺嫡中受益极大。

可是,若他早就知道下毒一事并非虞静央的手笔,还会不会加入前朝的党派之争,与曾经要好的兄妹形同陌路,互相残杀?

如果他根本没有被关家看中,也从未插手那些纷杂的政事,一直做一个默默无闻的闲散皇子……结果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

“皇后,你可曾感受过濒死的感觉?”

虞静循问。从知道真相的时候开始,他就叫不出那一声“母后”了。

何必再虚情假意下去?反正,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段母子情谊有多么浮于表面,在关氏一族眼里,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只可以肆意摆弄的木偶。

“你这是什么意思?”关皇后不知他这样问的用意为何,狐疑道。

虞静循没有回答,神思木然,心中已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五年前,他身中乌砂剧毒,躺在病榻上人事不省,那种性命垂危的感觉,直到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时,他撑着一丝气息,持续的高热灼烧着心智、挤压着五脏六腑,好不容易咽下去的汤药被全部吐出来,又要立刻灌进去新的。除了身体上的痛楚,还有精神上的屈辱,那种绝望和痛苦的感觉,和现在是完全不同的。

他就那样强行撑着,御医不给他解毒,而是一直用参汤吊着命,直到虞静央的和亲圣旨下来。在睡意昏沉、命悬一线的时候,他仿佛看到自己来到了一处雾气飘渺的无人之境,抬起头,隐约看见前方有团柔和的白光,好像有人在耐心地指引着他,引诱着他。

他知道,那是来自鬼门关的吸召、奈何桥的接引,那种飘飘欲仙的轻松之感,名为死亡。

像乌砂这种剧毒的药材,即便毒性最终可解,依然会对人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虎毒尚不食子,可讽刺的是,虞静澜那个皇后独女、一直以来被视为掌上明珠的嫡公主,竟和他有过同样生死一线的经历。

关于其中再多的细节,虞静循已不愿再想起,拖着经年累月疲惫不堪的身子,缓缓向大殿门外走去。

“我累了,不想再斗下去了。”

他的声音极轻,消散在风里。

关皇后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神后勃然大怒,不顾仪态上前几步:“你想收手就收手?晚了!你只能继续斗下去,除非我们一起死!”

她目光凌厉,远远对着虞静循高喝,后者却没有回头,那道孤寂的背影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虞静循从皇宫离开了,吴王府大门敞开不过半日,如今又再度紧闭。没有人知道坤宁宫那天发生了什么,所有可能传出去的消息,都一一被关皇后埋进了土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距离虞静延和萧绍被发落的那天,至今也有将近一个月了,可天子始终没有发话,众人不敢出面求情,只有继续远远观望。

是日,玉京风和日丽,比起前段时间阴沉沉的天气不知好了多少,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地上,使冬日里的寒气也被驱散了不少,虞静央和祝回雪来探望长公主,索性留下来一同用午膳。

后花园里有一处活泉鱼塘,水温得宜终年不冻,现下时辰还早,两人闲来无事便在外面赏鱼,一时颇为悠闲。祝回雪拿着一包鱼食,对虞静央道:“先前南江使团驻留玉京时不老实,疑似与皇宫中人暗中往来,而且防备缜密。现在想想,坤宁宫一直不想你留在大齐,暗中做的小动作也不少,未必与此事脱得了干系。”

“我已经让晚梨去收集证据了。”虞静央道,关于晚梨和梨花寨的事,她也已经悉数向祝回雪坦白。

一国之母勾结他人行卖国之事,是何等的丑闻,她本念着皇家的颜面,不想将这件事公诸于众,但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既然她们与关氏一族的冲突已不可调节,只要能铲除这颗眼中钉,保虞静延和萧绍无虞,再极端的事她都可以做。

虞静央眸子里满是决然,将一把鱼食撒进池塘,数十条红锦般艳丽的鲤鱼霎时间拥了上来,在水面荡起波澜。

第117章 套话

“我在里面陪乐安写字, 你们两个倒是会躲清闲,我若再不出来,恐怕你们就要背着我偷偷溜走了吧?”

一道爽朗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来, 虞静央和祝回雪回头一望, 长公主不知何时出了内殿,正向她们的方向走来。

两人露出笑意, 纷纷搁下鱼食, 几步迎上前。虞静央卖嘴道:“哪能呢?我就馋姑母这儿的一口山楂奶酥,可是非要等吃着才舍得离开。”

长公主听罢哼笑:“你就馋着吧,今日我全拿给乐安吃,没有你的份。”

“乐安可从不跟我抢东西。”

虞静央弯起眼睛, 和祝回雪一左一右簇拥着长公主,三人沿着池塘边游逛, 一边说着话, 走了一段路,祝回雪似是随口提起:“听闻南江现在正大肆屯兵,又突然在边境诸城高筑城墙,怕是图谋不轨, 为护江山安稳, 我大齐应该也要有所防范了。”

“西戎军才从南江撤出去不久, 他们就敢对大齐发难, 不知天高地厚。”虞静央嗤道。

现在的南江朝局动荡, 百姓怨声载道,王室不在改善民生、平息民怨上下功夫, 反而想利用战争转移内部的矛盾,实在可笑。

祝回雪轻叹:“话虽如此,可百足之虫, 死而不僵,我们不能放松警惕。倘若一朝开战,还不知我方朝中会调派哪里的军队。”

“如此说来,便是淮州军最有可能了。”

虞静央若有所思,一想到眼下萧绍的处境,苦笑了一下,“可现在主帅还被囚禁着呢,别说整军点将了,他连去淮州都做不到,怎么出征?”

“如果真的快要打起来,陛下要派遣淮州军,肯定会提前把继淮放出来的。”祝回雪安慰道。

听罢,虞静央好像看到了希望,眸子亮了亮:“当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被夹在中间的长公主却始终一言未发。虞静央按捺不住,试探地问:“姑母,你说是不是?”

“……”

面对如此拙劣的小把戏,长公主难得沉默了半晌,面上波澜不惊,语气却不善:“你们倒是出息,学会套我的话了?”

“这怎么能是套话呢?”

见目的被戳穿,虞静央立马反驳,满脸无辜,祝回雪也在一旁跟着帮腔:“我们消息闭塞,与其盲目地瞎猜一气,还不如问问姑母呢。”

两人配合默契,明显是早有预谋。眼下朝中确有南江异动的消息,但他们只是修筑城墙、招兵买马,尚且没有对表现出明显的开战倾向和敌意,因此大齐需提高警惕,但事态未明,便没有必要草木皆兵,只是下令增加了戍边的驻军加以防守。

她们费心思提起这件事,其实哪里是挂心这八字还没一撇的战争,无非是旁敲侧击地向她打听朝廷现下待虞静延和萧绍的态度罢了。

长公主佯装愠怒地在她们之间扫了两眼,道:“要是陛下真的因为战事把他们两个放出来,到时候继淮挂帅出征,大齐局势动荡,你们难道就欢喜?”

这下虞静央和祝回雪都安分了,低着头不说话。长公主哪里不明白她们的忧虑,心中无奈,却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毕竟两人年纪尚轻,眼见自己的兄长和心上人被囚,至今结果不明,要是沉着冷静不动如山,反而会令她感到诧异。

长公主暗暗叹一口气,终是松了口:“行了,别再拐弯抹角了。现下朝中的局势你们也看见了,延儿和继淮被囚禁着,但关家也没有落着好,至于陛下是如何打算的,我也揣摩不清,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哪怕只是为了制t衡,陛下也不可能让延儿和继淮一直落魄着,总有一日会放他们出来。”

话虽这么说,可究竟要等到何时呢?

两人听了点头,但都沉默着没有吭声。关家在明面上获利不明显,但如今的境遇到底比他们好得多,意味着拥有更大的自由和主动权,反观他们,倘使这种劣势一直持续下去,终有一天会积重难返,到了那时,就算霜风别院的囚禁被解除,他们也难以再与吴王一派对抗,只有苟延残喘罢了。

长公主知道她们心中所想,虽然同样担心,可她能力有限,在天子圣旨面前也无法做什么,只有宽慰道:“霜风别院虽然偏僻狭窄,但胜在远离动乱,那些侍卫亦不敢苛待他们。你们也别太担心了,就算心中咽不下这口气,也不可过分激进,做出损伤自己的事来。”

“走吧,乐安还在里面练字呢,你们就陪我散散步。”

说完,她兀自拉着两人向花园去,虞静央和祝回雪没法拒绝,依言跟着她一起走,缓缓穿过长而宽敞的游廊。

……

冬日百花零落,连那常年翠绿的四季青都垂头丧气的,后院花草已不丰茂,唯红梅开了满枝,吹面而来的冷气仿佛挟着浮动的暗香,格外怡人。

“桥到船头自然直,不说那些烦心事了。”

走在梅树间,长公主有心安抚两人不安定的心情,主动转移话题,问:“你和继淮单独在外那么久,现在如何了?”

说着,她看向身边的虞静央,后者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明显飘忽了一下,随即面色微赧:“姑母,你怎么还操心这个……”

见虞静央面带绯意,长公主神色戏谑,了然之余也安心了。两人因故分离多年,情路多舛,尤其是阿绥受了许多苦,这些都是她看在眼里的,如今终于又见到他们感情稳定的模样,她自然欣慰不已。

几人继续在园中散步,长公主没再追问,却不免露出笑意,徐徐回忆道:“当时你与南江婚盟未除,他急得跑去乾安宫自请出征,最后硬是领了五十鞭。那时我就知道,他对你用了死心眼,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手的,脾气一上来,能把整个玉京搅得天翻地覆。”

再度回想起往事,虞静央已没了当时的震惊和急切,只觉得哭笑不得,于是也跟着翘起唇角,眸中含着暖意。

那时南江人不断加码,形势于她不利,她留在府上观望,自以为考虑到了一切可能出现的变故,却没有料到萧绍会突然入宫,不计后果求到了父皇面前。半夜来到公主府的时候,他正发着高烧,面色惨白,背上一片血肉模糊,惨烈的鞭伤痕迹至今思及尤在眼前,实在触目惊心。

“要是我及时收到消息,当时定会拦下他进宫长跪,也就不会让他受刑了。”虞静央轻道。

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又气又急,也曾责怪萧绍做事冲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可当她冷静下来,这股气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了他有什么错呢?只不过是太想留住她,一时没了分寸罢了。

四下清净,园中梅花盛放,幽香隐约,令人心下安宁。长公主感慨道:“有的时候,人失去理智就是一瞬间的事,只要那一瞬来了,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你别觉得继淮孩子气,这种小辈的伎俩,不是连你兄长都用过吗?”

如此道理,虞静央何尝不知。为达目的甘愿长跪不起,听起来仿佛是类似于死缠烂打的糊涂做法,而他们之所以选择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愚蠢,是因为私心里还将父皇当作亲近的长辈,而不是那个无上威严的君。

提起虞静延曾经做过的事,虞静央不由也笑起来,故意揶揄地瞄了一眼另一边静听的女子。

祝回雪被姑侄俩之间的哑迷弄得云里雾里,随后又被意味深长地望了望,于是更觉得诧异。

难道长公主口中说的那件事和她有关?

“殿下也有事跪求过父皇?”

祝回雪没忍住,问道,不成想长公主和虞静央听了都怔了怔,然后对视一眼,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意外。

虞静央意识到不对,感到不可置信极了,试探地问她:“怎么可能?嫂嫂,你竟然不知道吗?”

“我确实不知……究竟是什么?”

“当年哥哥求父皇赐婚的事啊!”

赐婚?

祝回雪的脚步停下来,彻底愣住了,半晌回不过神,第一反应是她们在开玩笑。什么意思,难道当年她嫁入晋王府,居然是虞静延一手促成的?

这个念头一入脑,立刻就被祝回雪否定了。成婚之前他们两个素不相识,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虞静延怎么会独独青睐于她,还特地去父皇面前请求赐婚?

长公主阅历丰富,见她如此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这个傻小子……敢情这些年,他都一直瞒着你。”

提起虞静延,平常见他皆以沉稳老成的模样示人,朝中众臣也说他聪明果决,殊不知就是这样一个被人盛赞的皇子,在感情上竟胆小至此,对自己亲自求来的正妻迟迟不敢坦诚,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过了好几年。

长公主好气又好笑,当下也不再帮着隐瞒,而是决计慷慨一把,把当年的往事全都告诉了祝回雪。

第118章 苓山

昭宁十四年, 皇帝加封诸子为王,虞静延作为最受器重的皇长子,原本的封地又被外扩一倍, 将整个晋州全部划成了其治下之地, 一时势头正劲,倍受朝野上下的关注。

是时, 虞静延离及冠不过一年之期, 已经到了成家的年龄,于是一众想要趁势投诚的大臣蜂拥而至,全都盯上了晋王府的后院。对此,虞帝顺水推舟, 为长子择选出几位合适的正妻人选,并召其到乾安宫相看, 没想到虞静延入了宫, 却没有立刻进殿,而是停在前院的石阶下,二话不说撩袍跪地。

宫人忙进去禀告,虞帝得知消息, 没过多久就从殿中走出来, 诧异地问他这是何意, 虞静延答道:“儿臣不愿在名册中择选正妃, 求父皇收回成命。”

“为何?”

“儿臣……儿臣已有心属的女子。”

说完, 他俯首叩了下去。虞帝听后大为意外,几番追问之下, 终于得知了那女子的身份,原来是祝太傅膝下的长孙女。

祝家代代文士辈出,乃是声名极好的大族。钱顺海跟在虞帝后头, 适时提醒道:“陛下,祝家大娘子在京中素有才名,年纪也同大殿下相仿,只是生母并非当今祝夫人,乃是庶出……”

虞帝本以为虞静延这次前来有什么大变故,原来只是小事一桩,思量片刻后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对虞静延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你若实在喜欢,待大婚过后,朕将她赐给你作侧妃便是。”

“儿臣此生只愿娶她一人,若要她做妾,儿臣宁愿离她远远的。”

阶下的虞静延听了,却没有欣喜谢恩,而是抬起头,目光殷切:“君无戏言,父皇曾经答应过母亲的,许儿臣和阿绥日后嫁娶随心,不受政治联姻所迫。”

经他一提,虞帝也回想起了过去的誓言,心中百味杂陈,复又生出了久违的愧疚感,可在大庭广众下被驳了面子,还是难免心有怒气。

他脸色微沉,道:“祝家虽有好名声,但在朝中并无实权,可不是个得力的岳家,你要想清楚了。”

虞静延拱手,再度磕头下去,浑身姿态就写着两个字“坚定”。

“儿臣明白,且心意已决,求父皇允准。”

见他铁了心坚持,半分不肯退让,虞帝气不打一处来。对于皇子来说,一个握有权势的岳家能够带来的助力是极大的,可偏偏他拎不清孰轻孰重,执意要为一个女子放弃脚下已经铺好的大道通途,如此糊涂。

“朕再考虑考虑,你先退下吧。”说完,虞帝拂袖回殿。

许是深知父亲的态度,既然这样敷衍,最后多半就不会答允。所以,虞静延没有离开,依旧留在台阶下,从午后一直跪到了日薄西山之时,隔着一道门,虞帝始终在殿中处理政事,当真没有理会他的长跪,更没有派人出来传一句话。

父子两人就那么无声对峙着,谁也不肯妥协后退,直到长公主有事前来,才发现院中跪着个高大的人影,挺拔的脊背半点都不肯弯。

……

长公主声中带着怀念,不疾不徐回忆着当年的事:t“当时我劝了陛下几句,可陛下正是怒火上头的时候,怕也没听进去我的话。也不知延儿跪了多久,第二日一早,我便听说乾安宫下来了圣旨,给你们两人赐婚了……”

祝回雪立在原地,手脚都发了僵,一贯温和的面上满是错愕和茫然,逐渐听不见身边人的声音了。

她回想起当年接到赐婚圣旨时的情景。那天正值傍晚,天边漂浮着几片彤云,传旨的太监去后,祝府上下无不欢天喜地,如宝贝一般捧着那纸黄绢,同龄的妹妹们有的艳羡,有的嫉妒,唯独她怔怔立在原地,被这一道旨意砸得头晕眼花,不知胸中喜悲。

她该悲伤吗?不知怎样受到了天子的青眼,就这么被许配给了晋王,不是什么侧妃良娣,而是当家主母、皇子正妃。不管怎么说,这已经是她能够得到的、最好的婚事了。

那么,她该欣喜吗?原本已经定好的青州之行因此彻底泡汤了,她自由自在的日子,也许从今日开始就一去不复返了。

圣旨一下,一切就都成为了板上钉钉的事,由不得人说愿或不愿。那天晚上,祝回雪把自己关在房中,彻夜未眠,尽管不得已,却还是被迫接受了一个事实她就要嫁人了,嫁给一个权高位尊、却和她完全不相识的男人。

从今往后,她想在皇家好好过下去,就必须收敛天性,套上一层温婉娴静的躯壳。

嫁入晋王府后,祝回雪真的这样做了,努力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最合格的内宅妇人的模样。令她庆幸的是,虞静延是个极好的主君和丈夫,平常不多干涉她的事,言行皆给足了她这个正妻面子,如她先前担心过的诸如宠妾灭妻之事,一件都没有发生。

六年之间,他们的关系从相敬如宾,到后来的称得上琴瑟和鸣,现在,即便虞静延在她面前冷脸生气,她也早已不再惧怕,而会主动上前拉住他手,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在祝回雪眼里,他们能有如今的模样是因为相处日久,才逐渐在磨合适应的过程中确认了对彼此的感情,可是现在,摆在面前的真相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嫁给他,竟然真的不是帝后指婚,而是他苦苦求来的……

怎么可能呢?

祝回雪不是一个喜欢妄自菲薄的人,但也不会盲目自信自满,论及身份,她的确没有成为晋王正妃的资格,不然陛下也不会迟迟不肯答应虞静延的请求,起初也只是许诺让她做侧妃。

既然家世不足,两人之间也从无交集,他又是为何要执意求娶她?

祝回雪眼瞳微颤,胸中突突跳得厉害。可感情是如此私密的事,她不该、也不能再向他人继续打听下去了。

“多谢姑母告知,否则,我怕是会被一辈子蒙在鼓里。”

她哑声道,就要向长公主屈膝,后者立马将她扶起来,道:“这是做什么?我将此事告诉你,只是希望你和延儿之间把所有事都说开,可没有旁的意思。”

“是。”祝回雪明白她的苦心,不禁感激一笑。

诚然,在当年得知了赐婚的消息、乃至刚刚成婚的那段时日,她确实心中黯然,忧思郁结,难以接受陡然发生改变的身份和环境,但自始至终,她都从未后悔过嫁入晋王府,成为虞静延的妻子。如今,千帆已过,她早已适应了当下的生活,将王府当作了自己的家。

三人停在园中说话,远处传来了乐安寻人的声音。长公主也听见了,拍了拍祝回雪的手背,道:“所以,平常莫要太为难自己了。你是他亲自求来的人,如今既已为他诞下乐安,这晋王府的基业就算后继有人了。”

“姑母,我明白。”祝回雪含笑道。

……

几人在长公主府上用过膳,午后又玩耍消遣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暗时才各自散去。马车上,虞静央撑着头昏昏欲睡,朦胧的月光顺着车窗洒在她肩头,没过多久,那月影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马车急停下来。

虞静央被惊醒了,细听外面却没有异样的动静,反倒是晚棠的声音隐隐传来,仿佛在与人悄声说什么。

“晚棠,怎么了?”虞静央皱起眉,抬声问。

晚棠被点到,没有立刻答话,隔着车窗,虞静央看见她警惕地环视了一圈,才从外面把帘子小心翼翼地掀开一个缝隙,“殿下……”

“殿下,是我。”

一道熟悉的女声接上话,是晚梨。

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却能听出其中的急切。虞静央心中一紧,猜想是自己先前让她去查的事有了进展,但这里还在闹市边缘,恐人多眼杂,她们若就在此地说话,有走漏风声之忧。

“继续向前走,找一个无人的地方。”虞静央道。

“是。”

马车轻微晃了一下,晚梨轻车熟路地坐上车夫的位置,牵动马缰行驶起来。直至拐进一个僻静的小巷中,她才停下马车,两步钻进车里。

“出了什么事?”

虞静央急急问,却见一贯行事利落的晚梨这次先是犹豫地望了她一眼,沉默半晌过去,才轻声道:“殿下,你让我追查的两地矿产的下落,我查出来了。”

见她面色凝重,虞静央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手脚开始发凉。若查出来的东西只对关家不利,晚梨该是高兴的,而不是如现在一般的神情。

“殿下的想法是对的,关家利用矿石铸造军械,此事确凿无疑。若他们是为了供给畔山兵营,为掩人耳目,便会尽可能缩短运输至宣城需要经过的路途……我们没有猜错,在丹州和吴州的边界上,有一座名叫苓的大山,从苓山到靖州所需的脚程,抄近路不过一日的时间。”

晚梨继续说着,缓缓交代了近日查出的大事,关家狼子野心,早有谋反之志,手下果然不止宣城那一座私兵营。

“除却畔山军营,我们还在骞州、孟州等地的县城中发现了私兵营的痕迹,虽然规制不大,看起来并不起眼,但里面那些将士配备的军械,皆与畔山营中的如出一辙。在苓山上,半山腰的私人冶炼署规模颇大,正是关家的手笔,陇西和吴州运去的矿石,全都堆放在那里的幽深山谷中。”

寂静中,晚梨声音沉重,虞静央沉默地听着,面上是出奇的冷静,扣着桌角的指骨却愈发泛白,浑身血液好像都停止了流动。

真相全都明了了,可她为何感受不到希望和喜悦?

她找到了应对关家的线索,可是陇西,她的母族,终究还是被牵扯了进来。陇西、吴州,她眼中毫不相干的两个地方、势同水火的两个地方她一直都这么认为。可从这两地开采出来的矿石,运往的目的地却是同一处。

所以,这么多年来,关姜两族不是对手,而是共犯。

第119章 婚宴

虞静央木然想着, 忽然感到眼前一黑,险些就要从坐榻上滑下来,幸而被晚梨眼疾手快扶住了, 慌忙关切道:“殿下!殿下, 你没……”

对虞静央来说,她现在根本无暇顾及身体上的病痛, 只是胡乱摇了摇头, 接着一把握住晚梨的手,固执的目光如两团点燃的炬火,半分不肯移动:“我们现在,手上可有能服众的证据?”

晚梨低下头, 坦诚道:“太难了。现在的苓山山谷已经完全被控制,吴州的守军借戍卫边境之名日夜驻守在山脚下, 普通百姓根本进不去, 我试图带着人混进去,但失败了,最后险些不能全身而退。”

虞静央可以想见关家手下的防守之严密,握住晚梨的手, 哑声道:“别再去冒险了。”

想起之前她和萧绍在宣城, 就是大费周章才好不容易混进了畔山军营, 而且很快就被识破了身份, 之后又屡次遇险。苓山在吴州边界, 那里的冶炼署与好几处私兵营相联系,还隐藏着私铸兵械的秘密, 关家为了不走漏风声,必会在此布下天罗地网。

梨花寨的人手在中原活动,本就因身份受到束缚, 晚梨能探查到这个程度,已经是费尽全力了。

虞静央的眼神变得果决,咬牙道:“与其要你以身涉险,不如我把此事捅到父皇那里去,勾起他的疑心,再利用他的势力去查。我就不信苓山那么大的摊子,关家能在短短几日遮掩得一干二净。”

晚梨明白她的意思,回握住她的手,认真叮嘱:“殿下,万事小心。”

她们都是从虎狼窝里九死一生逃出来的人,因此更要爱惜自己的性命,她一t样,殿下也一样。

暗巷偏僻,四下空无一人,晚梨掀开车帘扫了一眼周围,旋即敏捷地跳车离去。

虞静央坐在车中,没过多久便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不曾料想刚入府门,管家就过来禀报:“殿下,吴王来了,正在前厅等着呢。”

虞静循?

时至今日,虞静央早已把所有关氏一派的人视作不死不休的敌人,即便虞静循和虞静澜同她有血缘之亲,却是设局逼她和亲的帮凶。因此,她亦不会对他们有丝毫的心软,正如他们对待她一样。

自从下毒案过后,虞静循便对她疏远至极,两人现在的关系不过只有面子上过得去,今日却一反常态地亲自登门,不知怀了什么样的目的。

虞静央根本不想见他,也直觉不会有什么好事。她快步走进前厅,果真见虞静循正平静地坐在里面,低低垂着头,周身气质看上去比以前更加阴郁了。

“你来做什么?”虞静央懒得虚与委蛇,开口毫不客气。

听到声音,虞静循抬起了头,颓废的模样却令她惊了惊前朝得势、大婚在即,在虞静央的预想里,他本该春风得意的,可他现在的状态显然不是如此。不知为何,他瘦了一大圈,脸颊两侧的肉都凹陷了下去,仿佛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一样,只剩下一身光鲜亮丽的衣袍,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这么久过去,你拿到对付关家的证据了吗?”虞静循问道,唇色是死沉沉的灰白色。

对付关家,不就是对付他吗?

虞静央在心中冷笑。原来他今日特意来一趟,就是为了问这个,果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这是我的事,就不烦二皇兄费心了。”

她没兴致同他多费口舌,也不走近,只是冷冷地立在原地。虞静循却没有因她恶劣的态度而愠怒,而是缓缓站起身,远远同她面对面。

“你想救大皇兄和萧继淮出来,就必须找到反败为胜的证据,借此扳倒皇后、关家……包括我。”

这般敏感的话题,就被他堂而皇之地摊在了明面上,仿佛羞辱和挑衅,虞静央目光发寒,抬眼逼视着他。

令她怀疑的是,对面人的面上却没有同他话语相匹配的神情,不见猖狂、得意之色,只是静静望着她,烛光下闪动的双眸竟如塞漠古井一般,荒芜而冷清,却又好像在怀念着什么、自悔着什么。

她看不懂他的情绪。

“二皇兄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想来是关家早把可能暴露的破绽全都遮掩好了,你才敢来我面前耀武扬威吧?”

虞静央只迟疑了一瞬,旋即便抛到了脑后,怒极反笑,“我还有事,就不陪二皇兄在此说话了,请回吧。”

说完,虞静央转身欲走,堪堪跨出门槛的时候,身后响起一道沉寂的声音:“这些日子,我总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她停了下来,但没有转身,亦不明他话中含义,凄清的月华顺着窗户洒进来,在地上留下一道宽阔的影子,隔在两人中间,仿佛不可跨越的天堑长河。

虞静循:“你不是想弄清宣城私兵的事吗?还有陇西、吴州那些矿产的去向。”

虞静央顿住了。

纵使宣城私兵的事他们早已知晓真相,可陇西、吴州两地的矿石一直是她在暗中查的东西,自问行事小心,从来没有走漏过风声,虞静循为何会……

为何会毫无负担地,直接在她面前开诚布公?

她惊疑不定,回头望向他。虞静循依然站在那里,月光和烛火一左一右照在他身侧,都不是多么强势多么刺眼的光,打在衣袍上,却好像将他的身体撕成了两半。

“我告诉你。”他说——

冬月二十,吴王府大婚。

这天,王府上下张灯结彩,门庭若市,前来恭贺的宾客络绎不绝,处处彰显着王府主人的尊宠和荣华。

皇家许久没有喜事,对此,皇帝十分上心,赐吴王夫妇成婚当晚于宫中云麟台设宴,待礼成宴罢后再返回王府。因此,自宫门至云麟台的一路上灯火辉煌,一人高的鎏金庭燎分置两侧,满眼都是金红色的喜绸,衬得阴沉沉的天色也灿烂了几分。

喜宴上,帝后已然入席落座,下首两侧重臣及女眷亦端坐席上,只等婚仪开始。满座欢欣,人人面上都挂着喜庆的笑意,好像粉饰了先前发生的一切不太平。

虞静央和祝回雪的席位挨在一起,无声对望一眼,又心照不宣地移开了目光。

眼下酉时已然过半,再有半个时辰便要到吉时了。殿下歌舞升平,悠扬的丝竹声里,关皇后却微微焦躁起来,低声问身侧女官:“唐氏呢,为何还不见踪影?”

女官面露为难,答话道:“娘娘,方才宫外传话,说唐府送嫁马车的车辙无端断裂,如今难以行进,被堵在了半途……”

像送嫁用得上的各类物品,本是应该事先检查过多次并确认无误的,如今却出了这样的意外,可见唐家办事是何等的疏忽。

关皇后心下不满,不知为何又感到隐隐的不安,皱着眉下令:“立马从宫中派人去接,若是误了吉时,本宫拿你们是问。”

“是。”

女官急匆匆去了,豫阳长公主瞧见这边的异样,问:“皇后神色匆匆,可是出了什么事?”

“不过是些宫中琐事,皇姐不必挂心。”

关皇后压下躁郁,挤出个得体的笑,长公主有意无意地望了她一眼,道:“如此最好。”

又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吉时将至,唐家娘子迟迟未到,连虞静循竟也不见踪影。席上众人也意识到了不对,隐约的议论声在殿中回荡,纷纷揣测着究竟出了什么岔子,就连虞帝也皱起了眉头。

关皇后坐立不安,忐忑的情绪达到了顶峰,正欲唤人出宫查看情况,却见女官神情惊乱地赶了回来,低声禀告时发着抖:“娘娘,不好了!吴王殿下得知消息后先我们一步过去了,但没有接唐娘子进宫,连、连同嫁妆把人送回唐府了……”

“你说什么?!”关皇后以为自己听错了,脑中登时嗡地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幸好扶住了面前的桌案。

今日是虞静循的大婚之日,当初定唐家女的时候他并无异议,后来纳吉下聘时也十分配合,如今却突然这样做,究竟是何意图?

他这是想毁了婚宴,让自己和关氏一族、乃至皇室的名声扫地!

女官附耳向关皇后禀报,虞帝没有听见,但看两人神色也察觉出问题来,沉声吩咐道:“钱顺海,你去看看”

“儿臣来迟了。”

殿外传来一道男声,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虞静循从门外缓步入殿,身上着玄衣纁袡,宽衣博带,腰间配玉珏组佩,赫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婚服。

他的身形比从前消瘦许多,但神色堪称平静,走到大殿中央行礼,仿佛将要面对的不是自己的成婚礼,只是一场乏善可陈的宴会:“入宫途中处理了些小事,儿臣来迟了,望父皇恕罪。”

不论如何,今日毕竟是大喜的日子,不该过于苛责。虞帝神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宽容道:“现在吉时未到,你还不算来迟,起来吧。”

“谢父皇。”

“派人再去看看唐家娘子怎么样了。”

再有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就真的要误过吉时了,虞帝眉头难以舒展,另行吩咐宫人。虞静循却低首,回道:“父皇,不必再寻了。”

第120章 出卖

大殿中鸦雀无声, 在众人静悄悄的注视下,他向御座的方向屈膝一跪,吐露真言:“儿臣不愿耽误唐家娘子一生, 今日众人皆在, 与其浪费时间观一场无谓的成婚礼,还不如说说别的。”

这一番话说得毫无征兆, 令四座皆惊。众人哪里能料到会发生如此意外, 要知道唐家向来追随关氏,这门婚事又是关皇后亲自定下来的,按理说,就算吴王并不属意于唐家娘子, 出于其他考量应该也会欣然接受。

也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变故,才让他执意要在婚宴当日悔婚, 竟是丝毫不顾皇家和关氏的颜面……

一时间, 殿下针落可闻。虞帝更是愣了半晌,旋即勃然大怒,重重地拍案:“一派胡言!”

见天子发怒,众人皆惧, 纷纷从席位上起身, 跪地俯首。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 关皇后气得双手发抖, 刻毒的目光紧紧盯着虞静循那张平淡无波的面庞, 恨不得立刻冲下去甩他两个耳光。

是什么让虞静循敢在大庭广众下公然违抗t她的意思,甚至不惜毁了自己的婚宴?今日这闹剧一出, 莫说会惹得圣上龙颜大怒,吴王府乃至关家的脸面和信誉皆要受损,令他们的拥趸寒心, 还直接把弹劾的理由送到了那些敌对的大臣面前!

关皇后怒火中烧,但尚有一丝理智,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住天子,于是立刻转向虞帝,镇定道:“陛下息怒,循儿终于到了娶正妃的时候,今日是高兴坏了”

她向天子求情,希望能争取从轻发落,无意侧首一望,却陡然顿住了不知什么时候,空旷的大殿中央已经黑压压地跪了几人,虞静央、祝回雪,林岳青和两个廷尉府官员紧随其后,此外还有几个同晋王府一向走得近的大臣。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寂静的殿中,虞静央的声音分外突出,眸中是不肯退让的决然。

……

大殿外,金铜庭燎矗立在风中,闪烁的火苗被吹得摇晃不止。

今日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皆在席列,她们又已经跪在了中间,看来是难以简单收场了。虞帝忍着不悦,审视的目光扫过跪着的一行人。

“你们想奏何事?”

“仍是宣城私兵营一案。”

虞静央答,不掩饰锋芒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投向高处凤椅上的皇后:“今日儿臣不仅要为自己鸣冤,还要状告关氏一族偷盗官矿,用矿石铸造军械供给他们豢养的私兵营!”

此话一出,满座骇然。在场的众人都知道宣城私兵营的事,此案真相扑朔迷离,至今仍是晋王与吴王一脉势力拉扯的焦点,但虞静央方才说出的偷盗官矿、私铸军械等事,却着实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倘若案情落实,数罪并罚,必定有一方一败涂地,朝中亦要流血千里!

殿上气氛惶恐不安起来,虞静央目光未移,始终落在阶上御座处,“近一个月,靖州太守赵维德屡次遭人追杀,好在儿臣派人留了心,如今已将赵太守平安救下,否则他便是如宋长祺一样‘意外暴毙’的下场了。对此,皇后娘娘和关侯应该早就收到消息了吧?”

对上她嘲讽的眼神,关皇后呼吸急促,手指扣紧了桌角。

这时候,左侧席案靠前的位置站起一人,长者身穿官袍,双鬓花白,眉间几道川字纹分外明显,竟是一向不理朝中争斗,却极得天子信任的重臣,大司空周弗。

众人静默的注视下,老臣行至大殿中间,将备好的信件双手奉上:“地方官员无诏不得离开就职之地,赵大人身不能至,但已托人将一封亲笔信传至玉京,请陛下过目。”

见大司空出面,关家众人皆慌了神,关侯匆忙起身,疾呼道:“这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所谓亲笔笔迹亦可伪造!老臣在朝多年,自认忠心护国,皇后娘娘亦日夜辛劳,从未有过懈怠之时,陛下,切不可听信小人妄言!”

来自靖州的信件被呈了上去,里面果真写着指认关家在靖州的种种罪行,调换官员、豢养私兵等全部被列在其中,连前段时日刺史宋长祺无端横死,也是他们藏在暗中的手笔。

且不说真假,就算这些仅是写在纸上的一纸空文,都已足够触目惊心。

虞帝一字一句看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关皇后心下大乱,站起身来指着虞静央等人,厉声道:“若早有证据,何不在朝会上公开奏呈?你们偏要在今日搅局,毁了循儿的婚宴,是想让皇家颜面扫地吗!”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想着转移矛盾,几人岂会不明白她的意图。

祝回雪平常温顺宽和,此时也开口了:“这个时候,皇后娘娘想起维护皇家颜面了?结党营私、谋夺皇位、坑害亲王及忠臣,有哪一件是国母该做的事?这些大罪就算只拿一件出来,也比搅毁一场婚宴严重百倍千倍。”

皇室众位主子剑拔弩张,席上其他人无不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经意便要招来杀身之祸。

林岳青跪在人群中,适时提起另一件事:“畔山军营被捣毁后,官军在里面的军火库查获了许多极为标准的大齐军械,看上去似是官府铸造,可朝廷治下的冶炼署又没有任何账不对本的记录,着实蹊跷。调查时,臣想起先前尚未结案的吴州矿运案,原来那些所谓被人拿去售卖牟利的矿石,其实早就被扔进苓山的冶炼炉中了,不只是吴州,甚至还有陇西矿地丢失的那一部分,也是被同一批人所盗。”

两侧席上旁观的众人听后皆瞠目大惊,照他话中之意,关家的罪名已然重到无可复加,自己心怀谋反之志不说,还把手伸到了陇西之地,试图把姜家也一并拖下水。

没被牵扯进来的人悄然观望情况,同时纷纷揣测着林岳青口中的苓山所在何处。

“在吴州与丹州的边界。”

身后传来了刻意压低的议论声,长公主冷冷出声,既是对众人疑惑的解答,也表明她早已明白了一切。

她眼光发寒,缓缓扫过皇后、关侯,以及虞静循:“若我没记错,这座山在几年前就以草木荒芜之名被吴州官府封禁维护,不准百姓入内共享山泽之利,如今竟还没有解禁么?”

长公主说完,朝中资历老的一些大臣便想起来,虞帝也在心里有了印象。

林岳青从身后下属手中接过事先整理好的证据,悉数上呈给御前的宫人,道:“此案人证、物证俱全,前矿运使徐正清曾遭人陷害下狱,如今正在殿外候着,请陛下通传。”

片刻过后,一个身穿囚服的中年男人被押进大殿,正是数月前被设计为吴州矿运案顶罪的徐正清。有晋王府许诺的庇护,甫一停下,他便扑倒在地上,连声说着“老臣冤枉”,又痛陈关家这些年在矿务大事上做过的腌臜事,如倒豆子般吐得一干二净,直让凤椅上的关皇后心凉了半截。

身侧,钱顺海已经把林岳青呈上的证据送到了虞帝手上,厚厚的一叠。关皇后看不清上面写着的字迹,但至少可以分辨出是什么,里面有账本、名册、各种各样的信件其中一半她都有印象。因为那些都不是捏造的伪证,而是曾经真正过过她手和眼的、百密一疏没能销毁掉的东西。

像这种隐秘的密信,怎么会流到虞静央手上,反过来刺他们一刀?

是谁出卖了她?

关皇后后脊发凉,机械地转过头,看见虞静循一身婚服,沉默地跪在阶下最前面,听着身后几人一一拿出对他不利的证据,神情却沉寂得没有半分波动,仿佛早就有所预料。

那一刻,关皇后全都明白了那天他说的“我不想斗了”是什么意思,以及,为什么他要毁掉自己的婚宴。

“孽障!”

她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爆发的戾气,不顾礼仪地冲下玉阶。将要逼近虞静循之际,忽然一个身影快步奔来,及时拦在两人中间,泣声道:“母后,母后!你这是做什么!”

是虞静澜。她一直坐在席案前,早已被这场突发的变故惊得脑中空白,见形势越来越不对才恍然回过神,跪在母亲面前苦苦哀求。然而,关皇后早已被恨意冲昏了理智,吃人的眼光没有分给其女半点,始终盯着虞静循木然的脸庞。

怎么敢……你怎么敢?

见皇后仍想对虞静循不利,长公主喝道:“快拦住她!”

有了长公主发话,众人终于反应过来。宫人匆匆上前,将疯魔的关皇后扣在了地上。虞帝面色铁青,将桌上的证据全都扫到了地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洋洋洒洒的纸张被人一扬,飞得满天都是,锋利的纸尖划过关皇后的脸庞。虞静澜膝行几步上前,慌声求情道:“父皇,母后和外祖是冤枉的!他们”

话没说完,她的手臂被人从身后抓住了。

虞静澜的声音戛然而止,慢半拍回头,看见是虞静循直至这时,虞静澜才发现这位名义上的亲兄长的异样,像被人抽去了魂魄,两道麻木无光的眼神安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大厦将倾的慌乱,也没有被人出卖的愤怒,只是撑着一具行尸走肉般的皮囊,无声向她摇了摇头。

别去,没用的。

虞静澜忽地腿一软,脱力跌坐在地。想问为什么,明明有千百个疑惑和不解已经到了嘴边,还有质问他的冲动,却又哑然发不出声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