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回京
大雨下了一整夜, 洗去花草表面沾染的尘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香,格外清新怡人。翌日清晨, 初阳的曦光照透了树上的叶脉, 院子里仍静悄悄的,晚棠站在院子外面探头探脑观望许久, 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公主, 最后还是被萧平萧杰两人拉走了。
许是昨晚过于劳累,加上近日兵荒马乱,少有好好休息的时候,虞静央睡得很沉, 一直到日上三竿都没有醒来的迹象,翻身时无意识地踢开了锦被, 露出一半白得晃眼的肩膀。
难得今日无事, 萧绍很早就醒了,洗漱干净后又赖回她身边,安安静静端详她的睡颜。虞静央神情恬静,眼下正睡着, 那一口厉害的尖牙利嘴得了休憩的机会, 总算无暇气人了, 浓密卷翘的长睫乖巧地低垂着, 好像两把精致的乌鸦羽扇。
萧绍不说话, 只是专心地观察,越看心里越觉得满足, 而熟睡的人浑然不觉,呼吸均匀,颈间还有几点尚未消去的红痕。
他弄的。
昨晚的记忆铺天盖地涌回了脑海, 萧绍一眨不眨地盯了半晌,心里又被勾得痒痒的。他原本想着忍耐一下就过去了,可羞于示人的画面不断往他脑中跑,那点心思许久不见平复,反而有了燎原之势。
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理智败下阵来,自暴自弃地贴近她。
太阳越升越高,日光缓缓洒进床榻。虞静央被扰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帷帐正诡异地轻晃,她慢半拍回过头,看清有人在干坏事,原本还迷茫着的意识一下子就清醒了。
昨晚闹到二更天才好不容易消停,今早两眼一睁又要卷土重来,谁能经得住?
“你”
虞静央刚刚醒来,自然满心不愿意,气得把他往外推。萧绍心虚,但此时最是色胆包天的时候,不仅没退开,还更加黏黏糊糊地凑上前,一边啄吻她颈侧,低低道:“放心,我不乱来……”
还委屈上了。
他的确没有再得寸进尺,只是揽着她腰,如隔靴搔痒一般轻蹭,虞静央原本有些不满,可对上他那双欲色未褪又带着祈求的眸子,心里的怨气又很快平息了。
某人虽然经验不足,但勤奋好学,昨夜也没有把她弄疼,处处依着她来,后来她困得眼皮直打架,他也没有强行继续下去,没过多久便抱起她去沐浴了。他虽然没说,但想必当时是难以尽兴的……毕竟之前从来没有过嘛。
虞静央在心里想着,就这么把自己说服了。算了,反正今日空闲,就由着他去吧……
萧绍说好不乱来,事实上现在的做法让两人都不好受,耳边是他急促的呼吸声,虞静央心烦意乱,很快双颊就泛起红晕,是半点困意都没有了。
坏家伙……
她咬着唇不说话,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锦衾下时刻警惕着的防线却悄悄松动了。萧绍有所察觉,明显愣了愣。
她别扭极了,不肯回头,红着脸闷声道:“快一点,我饿了,还想吃早膳呢。”
萧绍没怔神多久,几乎是立刻就领会了她的意思,眸光旋即亮了起来。
“马上就去吃。”
他声线暗哑,吻了吻她肩头。
两人就这么赖在榻上又消磨了半个时辰,结束后,虞静央懒懒倚在榻上不想动弹,险些又睡过去,萧绍知道她饿了,去了一趟厨房拎着两个食盒回来,直接把早膳给她送到了床榻前。他在前一天晚上就向厨房交代过,所以今日做的全是虞静央爱吃的东西,有各种各样的点心、清淡解腻的小菜,还有几盅滋补的甜汤。
一夜过去,虞静央早已饥肠辘辘,坐在床沿裹着一床被子就开始动筷,脸颊都吃得鼓了起来,萧绍坐在旁边,只管把不同的碗碟送到她面前,全神贯注地看她吃饭,神色缱绻。那两道目光如有实质,仿佛饴糖般黏在虞静央脸上,实在腻人得慌。
“你怎么不吃?”虞静央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直接拿了个小笼包塞进他嘴里。萧绍的嘴被堵住,只有把小笼包拿下来继续吃完,抬眼对上她气鼓鼓的模样,本就心情愉快的某人更是忍俊不禁,闷闷笑出了声。
什么毛病……
虞静央对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心知肚明,脸又烫起来,没好气地冲着他小腿踹了一脚。早知道这样做就能让他变成如此一副傻子模样,自己合该在去年冬日重逢的时候就给他下一剂猛药,有了这段露水情缘,第二天他就能单枪匹马冲过边境灭了南江王庭的所有人。
不对,她险些忘了。当时人家眼高于顶,哪里会自甘堕落,和一个“有夫之妇”“他人之妻”有首尾呢?
“我没有那种独特的癖好,对他人之妻没兴趣。”
萧绍正气凛然的神情还历历在目,仿佛是个天大的君子,她差点就信了。谁能想到他前脚说了这样的话,后脚还没过去几个月,就敢当着“他人”的面把她按在画舫里亲?
道貌岸然。
虞静央的腰还是酸的,嘴上吃着点心,不忘杀气腾腾地瞪他一眼。萧绍不明所以,只以为是自己昨晚和今早太过分惹恼了她,于是越发的殷勤,一会儿给她夹菜,一会儿喂她喝汤,不仅不厌其烦,仿佛还乐在其中,看得虞静央白了他好几眼,心道烦人得很。
因为饿了很久,眼前又全是自己爱吃的东西,虞静央毫不意外地吃撑了,等到感觉好些后又沐浴了一次,把身上黏黏的汗洗干净了才觉得舒坦些。
洗漱毕,萧绍准备去一趟军营,这时候萧平急匆匆赶了过来,禀告有晋王府的信。
萧绍拆开一看,神情严肃起来,虞静央也跟着有些紧张,问:“怎么了?”
萧绍犹豫了一下,直接把信递给她。里面写的是晋王府和姜家筹谋好的计划,虞静央越看脸色越难看,急得胸口起伏,道:“谁让他们这么冒险的?要不是你把信给我看,他们就准备瞒着我自己动手了!”
“收拾东西,我要立刻回京!”
她恼火至极,立刻转身走到妆台边开始整理胭脂水粉,三下五除二把放在桌上的钗环步摇收进了匣子。
萧绍暗暗叹了口气,走过去拉住她手,低声安抚:“你先冷静一点,这个法子未必不成。黄三没了价值,我们也揪不出其他证据来,只有那些人自己露出马脚遭人疑心,我们才有反击的机会。”
这一道理虞静央何尝不知,可不管他们这些人准备如何充分,最终决定生死成败的人都是天子,倘若惹了圣怒,没有人会有好果子吃。
事已至此,虞静央不想再隐瞒他了,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让你们动手吗?不是因为我不想翻案,而是因为我为了离开南江恢复自由身,曾经答应过同父皇做一桩‘交易’,只要我不再重提旧事,他就会帮我。”
虞静央平静地陈述着,脸上早已没了任何伤痛或委屈,那些情绪早就在独自经过一个又一个清冷寂寥的夜晚时消化干净了。萧绍无言望着她,不仅喉咙一t阵干哑,连眼皮都酸涩起来,一直以来藏在他心里无处查验的猜测,就这么被证实了。
难怪,难怪她不让他查,还说至少等到南江人离开……如果当时他没有听她的话沉住气,消息传到陛下耳朵里,她必定会受迁怒,好不容易求来的和离恐怕也要动摇。
身在天家,连父女之间都要充满算计图谋,何其讽刺,从前虞静央不愿说与他人听,如今终于全部吐露出来,反而感觉没了一直以来背负的包袱,浑身轻松。
她耸了耸肩,牵起嘴角道:“所以啊,没什么秘密能瞒住父皇,他若想帮我翻案早就会动手,而不是等到现在。哥哥和舅父这样做只会招来忌惮,无异于引火上身。”
她低下头,继续自顾自整理脂粉盒,萧绍心疼不已,从背后揽住她,道:“陛下之所以想要息事宁人,是因为他不愿朝中动荡,如今关家没有大错,一直是用于制衡的一颗重要棋子,但是,如果我们揭发了另一案呢?”
私兵。
虞静央的动作停住了。
几日前,他们从靖州的刺杀中成功脱身,并在梨花寨的帮助下锁定了刺史宋长祺的位置,他制造出仍在樾县的假象,实际却绕行偏僻山路,秘密藏身于邻近的一座县城,隔岸观望宣城形势。得知实情后,淮州军连夜出动查探,在靖州通往玉京的必经之路上截停了一封送往关府的密信,正是出自宋长祺之手。
至此,关家意图谋逆、豢养私兵一事再无争议。他们只消把这封信上呈金銮殿,必定会引发朝野的大震动。
对上萧绍笃定的视线,虞静央心中微动,忐忑和不安飘忽了一阵,最后落到实处。
是,父皇也许不会为了后宫和小辈间的争斗摩擦出头断案,但一定不能容忍有人意图谋反,动摇朝纲。
第102章 寿宴
玉京。
朝阳东升, 鸿雁高飞,关府宽阔的门头前早早挂好了红灯笼,往来之人络绎不绝, 一时门庭若市。
关侯夫人身为皇后生母、关氏当家主母, 其寿宴自然极尽隆重,往年不仅有公卿大臣前来道贺, 连帝后也经常亲临关府赐下寿礼, 以示皇恩浩荡。正是因此,今日乃是关家的大日子,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富贾巨商, 玉京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皆在相邀之列。
园中密缀金铃,系于花梢之上, 沉檀轩槛, 竹枝悬玉,衣香鬓影随处可闻。[1]席面上,祝回雪被列为上宾,由小厮恭恭敬敬引至正厅极为靠前的席位, 姜家虽与关家不对付, 但表面关系也是极为体面的, 姜家姐弟代表姜府出席, 安排的位置正好在祝回雪身后。
“给晋王妃请安。”碍于场合, 姜瑶没有唤祝回雪表嫂,而是走到她面前低首行礼, 祝回雪面上含笑,扶她起来:“免礼。”
两人姿态自然,拉着手作寒暄模样, 趁四周没有闲杂人,祝回雪靠近姜瑶和姜琮,低低叮嘱:“一会儿莫要妄动,见机行事。”
姐弟纷纷点头,连从前玩世不恭的姜琮这次也表情认真,不见任何轻浮之色,随后,三人神情自若地分开,各自入席。
身为晋王妃,祝回雪一向是女眷中的红人,走到何处都有人阿谀巴结,但今日是关家的席面,别有用心前来奉承的人便少了许多,她也乐得清静,只是坐在席位上听那些公侯夫人闲话家常,奈何这里本就不是清净之地,祝回雪有心低调少言,没过多久,话茬还是被引到了她身上。
众人言笑晏晏,一派宾主尽欢的和谐景象,主位坐着的关老夫人着一身松柏云纹云锦棉褂,满头白发皤然,却精神矍铄,目光越过膝边簇拥着的小辈仆妇,遥遥投到祝回雪身上:“前段时日听闻晋王妃身子抱恙,老身以为今日无缘得见,没想到王妃不吝赏光,还是出席了老身的寿宴。”
关侯夫人地位尊崇,但祝回雪身为皇子正妃更加尊贵,无需向在场的任何人卑躬屈膝。
她大方道:“老夫人言重了。今日晋王殿下有公务在身,本宫代他前来祝寿,愿老夫人福寿绵长。”
这是寻常贵女夫人间客套的流程,关老夫人道了谢,这时身边一位侧鬓簪凤钗的中年妇人笑道:“吴王殿下也快要成婚了,唐家娘子性情温婉,但愿也能如晋王妃这般能干,让晋王殿下勤于公务,无心流连花丛,如此,后宅自然一片清净了。”
关侯世子夫人姓陶,是关皇后的嫂子,也是吴王虞静循名义上的舅母,这番话说得好听,实际却是在贬损祝回雪为妻不贤,还给她安上了一个善妒的罪名,连虞静延在朝中得声名,仿佛也是得益于娶了一位“悍妻”。
话音落下,厅中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毕竟谁人不知晋王妃祝氏温良恭俭的贤名,就连陛下和长公主都称赞有加,陶夫人这话说的没来由,明晃晃是在找茬了。
祝回雪在心里皱眉,但面上未显,徐徐回道:“二弟是个知事明理的,岂会不疼惜妻子,待到吴王府大婚的时候,本宫必会将陶夫人的苦口良言告知二弟,也算尽一番长嫂的责任。”
陶夫人听了神情有几分僵硬,笑不出来了。要知道吴王只是关皇后的养子,同关家本无血缘关系,平时与关侯都只是礼敬而不亲近,更遑论她这个名义上的舅母,若论亲疏,说不定还真比不上祝回雪这个长嫂。等到他成婚时听到这番话,恐怕也只会觉得她在背地里多管闲事乱嚼舌根,心中哪里会有半分熨贴的感激。
“陛下驾到!皇后驾到!”
府外传来太监的唱喝声,众人纷纷离席,伏首行叩拜大礼,关家的人面露喜色,走上前去跪地恭迎。虞帝携关皇后走进来,将为首的关老夫人扶起,笑道:“今日朕特地来为老夫人祝寿,不必行此大礼。”
“老身谢过陛下。”
关老夫人谢过恩,随帝后往主位方向走。来自皇宫的寿礼被置放在门外,几个华丽的锦匣叠在一起,一看便知贵重,但在天子亲临贺寿这件事面前也显得平平无奇了。
天子登基以来宠信关氏,这样的殊遇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众人既艳羡又嫉妒,谁让当年老关侯有先见之明,宁愿与姜家反目也要将自己唯一的嫡女嫁给陛下呢?如今不仅是有从龙之功的开国功臣,还是当朝国丈,权势滔天,可不就是尊贵至极吗。
帝后一到,方才厅中凝滞的气氛被盖了过去,但也明显肃穆不少。虞帝在主位坐下,免了众人的礼,道:“今日朕与皇后亦是客,众卿随意即可,不必拘礼。”
关家枝系庞大,但平常亦有不对付的朝臣和势力,由于关系敏感,这些人通常不参加对方举办的宴会,虞帝心中有数,从来不作强求。座下众人无不低眉顺眼,他扫视一周,见祝回雪今日在场,心中不由诧异,看见她身后的姜瑶和姜琮后更感到意外:“姜家姐弟也来了?”
姜瑶早有准备,携胞弟起身一福,不卑不亢道:“回陛下,家父敬重关老夫人,接到帖子后本想亲自前来,无奈近日偶感小恙,便派臣女与家弟一同前来为老夫人祝寿。”
虞帝听后眉头舒展:“如此甚好,你和姜琮都是你父亲的心头肉,这般安排亦可见重视了。”
这厢虞帝和姜瑶说话,关皇后坐在侧位饮茶,掩住眼底的嘲讽。近日关氏一扫颓势在朝中再获信重,正是风头盛的时候,姜家人哪里是想来,不过是眼见如今形势不利于己,不得不向他们低头罢了。
众人闲话半晌,到了时辰如期开宴。悦耳的歌舞丝竹声里,下人鱼贯而入,把事先准备好的酒菜一一呈上,咸鲜甜辣香气满盈,令人食指大动,光是下酒的小菜就有足足十五盏,至于鱼翅海参等名贵之物更是样样俱全,珍馐馔玉般的好颜色,看着竟比御膳还要精致几分。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因为家族有矛盾,姜琮过去做世子时常与关氏子弟起摩擦,今日却很是老实,所有礼数一应周全,全然看不出过去混不吝的纨绔劲儿,他一直跟在姜瑶身边,安安静静地饮酒吃菜,过了一会儿竟浑身开始抽搐,毫无征兆地歪倒了下去。
“琮儿,琮儿!”
事发突然,姜瑶吓得脸色煞白,立刻扑了过去,哭着叫他名字,而怀里的姜琮口吐t鲜血全身颤抖,已然神志不清了。
众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无不大惊失色,连虞帝也站了起来,喝道:“出了什么事?”
祝回雪离姜家姐弟的位置最近,所以最先赶到查看姜琮的情况,对他拍脸掐人中都不见苏醒,反而呼吸越来越微弱。作为表嫂,此刻她亦心急如焚,回禀道:“父皇,姜琮方才还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倒在了地上,吐了一地的血……”
虞帝听了立刻发话:“快去请郎中来!”
场面乱成了一团,关家的人尤其慌乱,匆匆忙忙派人去了就近的医馆。年纪尚幼的少爷和贵女们受了惊吓,都被及时请了出去,其余人簇拥在姜琮身边,见他面色煞白,毫无醒来或好转的态势,骚乱声便愈发大了。
“姜公子方才还好好的,为何突然……”
“莫非、莫非菜里有毒?”
“哎哟!”
场面大乱,离得近的人慌忙退避三尺,关家众人的神情更加难看,忙去看虞帝的脸色。
好好的一场寿宴就这么被毁了,竟还有人想要往他们关家身上泼脏水。碍于圣上在场,关皇后无法发作,只有压下心头郁气,道:“陛下,恐有人借寿宴之机图谋不轨,为免伤及龙体,还是请陛下先行离开正厅,暂至……”
虞帝也听见了座下的议论,沉着脸,一抬手拒绝了:“不必,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在朕的面前下毒!”
天子已经发了话,关皇后也不能再说什么,只有暗暗忍着不安,随众人一同等待郎中的到来。
半柱香过后,背着药箧的郎中急匆匆小跑进来,虞帝二话不说摆手免了他的礼,道:“快去看姜公子。”
“是。”郎中见状不敢耽搁,连忙赶到人事不省的姜琮身边号脉,厅中安静了许多,皆紧张地等待着结果。半晌过去,郎中却满面难色,在姜琮的腕脉上号了又号,迟迟没能出声,像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难题一般。
“怎么样?”姜瑶红着眼睛,忍不住问。谁知郎中并未作答,而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满头大汗禀报:“这位公子身中奇毒,草民行医二十余年,也从未见过如此脉状!恕草民医术不精,实在诊不出公子中的是何毒……”
等了半天才等到的郎中,没想到最后会是如此结果,虞帝的耐心快要耗尽,同时也担心这样拖下去姜琮会更没有生的机会,当即喝道:“再去多找两个郎中来!”
随行的宫人领命,立刻奔了出去。祝回雪面露忧色,道:“父皇,恕儿臣多嘴,陈郎中已是玉京民间医术最好的郎中了,倘若连他也不知道姜琮中的是什么毒,恐怕再来多少个郎中也同样束手无策。”
虞帝听了进去,紧皱着眉头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第103章 祸连
姜琮虽被废去了世子之位, 但依旧是姜侯夫妇膝下的独子,其身份之重要不言自明,如果他真的死在关府的宴席上, 姜侯经历丧子之痛, 必不会轻易罢休,到时候矛盾一触即发, 虞帝作为天子, 站在哪一边都不合适,说不准还会寒了一干重臣的心。
因此,这次姜琮绝不能有事,不但要保住性命, 还必须完好无损,否则自他断气那一刻开始, 朝中的腥风血雨就别想消停了。
郎中平常在民间行医, 虽然也诊治过不少达官贵人,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架势,更别说目睹帝后真容,如今吓得身子发抖, 唯有顶着压力道:“姜公子状况不佳, 怕是等不得, 若能请宫中见多识广的御医来诊治一番,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啊!”
事到如今, 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虞帝当机立断, 发话道:“即刻带姜琮回宫医治,晋王妃,你带上姜家丫头一道来, 至于其他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关老夫人等一干人,关皇后见势不对,急声道:“陛下,此事绝与关家无关!”
“孰是孰非,朕自有决断。”
虞帝望了她一眼,最终下令:“来人,暂时封锁关府,没有朕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
一行人跟在帝后依仗后面浩浩荡荡进了宫,宫人把奄奄一息的姜琮安置在床榻上,御医提前接到了通传,早已在大殿里等候多时,人一到就立马开始诊脉。
其他人都候在周围等待结果,姜瑶跪在床沿握着同胞弟弟的手,拭去眼角的泪,而姜琮依然无知无觉,面色灰白,祝回雪静静看着,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最早道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从虞静延到姜侯,人人都说此法冒险,许是清楚以后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机会,最后,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全都答允了,至于姜琮那个曾经捅出过天大的篓子,被废去世子位的糊涂蛋呢?
他们把办法原模原样地告诉了他,询问他的意思,那天,姜琮沉默了很久,最后一拍桌子,咬着牙道:“干,有什么不能干的!我命大着呢,可死不了!”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他站起来拍拍胸脯,道:“之前我脑子进水,说了对不住表嫂和表姐的话,这次我一定好好表现,就当再赔一次罪!反正这毒又不是无药可治,不就吐点血吗……我早就看关家人不顺眼了!”
就这样,姜琮甘愿以身入局,所有人都同意了这个计划。他们的目的有两个,一为阿绥翻案,二为重创关家,不说完全达到目的,但只要有一点点的苗头进展,那就是值得的。
这边,御医已经诊完脉,神情不似宫外郎中那般疑惑不解,却也出了一头冷汗,战战兢兢跪倒在虞帝脚边:“启禀陛下,姜公子的脉相确是中毒之状,好在诊治及时,体内毒素也只有极少的量,只是,只是……”
见他吞吞吐吐,虞帝皱眉:“有话就说!”
“这,这……微臣不敢说……”
御医伏地磕头,浑身发抖,竟下意识朝关皇后的位置看了一眼,又仓皇无措地低下头去。
关皇后脸色微变,隐隐意识到了事态的不寻常,虞帝阴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语带威胁:“孙益,你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朕现在就能砍了你。”
一说生死,御医顿时吓破了胆:“微臣这就说!姜公子中的毒,是、是”
关皇后不明真相,心却不安地狂跳了起来。她直觉事情不妙,在御医将要说出来之前几步赶到虞帝身边,鬼使神差地想阻拦:“陛下”
然而,此时此刻虞帝听不进她的话语,抬手示意她噤声,鹰眸仍紧盯着御医的脸。
“说。”他道。
御医身体抖如筛糠,终是顶着压力说出了实情:“姜公子所中之毒虽少见,但在宫中并不是从未出现过,正是五年前险些害了二殿下和四殿下的乌砂啊!”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当年的事是皇家密辛,幸而在场的人不多,且绝大多数是皇室中的知情者,若说有全然不知的人,应该就只有姜瑶了。
惊异之余,虞帝很快回过神,冷下去的目光在殿上扫视一圈,最后锁定在姜瑶身上。好在后者满心都是救治姜琮,听了御医的话也没有多想,正忧心地同祝回雪说话:“表嫂,吴王殿下和四公主也中过这种毒吗?”
祝回雪拍了拍她,安慰道:“他们是误食,最后也好好地救回来了,你不用怕。”
御医只说出了乌砂,与之有关的事只字未提,没有人会走漏风声。
虞帝压下心中杂乱的思绪,问道:“所以,姜家公子究竟能不能救?”
御医忙道:“当年的医案里还记载着为两位殿下解毒的药方,如今姜公子亦中此毒,想来救治不难,臣定当竭尽全力!”
幸亏进了宫,姜琮才有的治,否则这次就要凶多吉少了。众人听了纷纷松了口气,姜瑶也哭声渐止,待御医退下后,怯声道:“臣女先前从未听说过此毒,好端端的,不知为何就进了琮儿的肚子……”
她说得委婉,虞帝岂会不明白,但心中尚存疑虑。五年前乌砂就流进了玉京,如今作乱的又是此毒,当真是蹊跷极了。
难道……
虞帝思忖着,转向身后的关皇后,深沉的目光里隐着怀疑,久久未言。
关府发生的事一早传到长公主府,得知变故后,豫阳长公主就立刻进了宫,大致了解过事态后心中也有了数,适时在旁开口,提醒道:“当年这东西害了循儿和澜儿,现在又t想害姜家子,实在可恨。陛下可要彻查此案,切莫冤枉了无辜之人。”
虞帝也清楚其中内情不简单,收回了目光,重重哼道:“两个时辰,朕要知道这毒药的来源,钱顺海,你亲自去查!”
“老奴遵旨。”钱顺海领命退了下去。关皇后手脚发凉,但也稍稍安心了一些,钱顺海是陛下的人,必会秉公办案,就算别有用心的人想陷害关家,如今也没有了用武之地,一切都能水落石出。
虞静循和虞静澜兄妹今早一同去郊外佛寺取给关老夫人的寿礼,因路途漫长去迟了寿宴,前脚到达关府就得知出了大事,于是后脚又奔至皇宫,随后,虞静延也闻风赶来了。
殿中气氛沉重,无人贸然开口,都安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结果。过了一会儿,钱顺海带着天子亲卫回来了,身后还押着一个形容狼狈的女子,因为太远而看不清面容,只能望见一身侍女打扮。
“我还以为设了多大一个局呢。”
虞静澜撂下茶盏,似不经意地睨了一眼晋王夫妇,意有所指道。直到钱顺海等人进殿,那个侍女的脸为人所看清,眼前被视作囚犯押进殿的女子,不是她们想象的晋王府细作,更不是姜家人,而是关府陶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
“怎么……怎么会”虞静澜的脸色骤然转白。
虞静循看见了,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关皇后亦面如金纸后退两步,幸而被身边侍奉的嬷嬷扶住了。
怎么可能?倘若这是父母为对付姜家施行的计划,可她从未事先得到消息!
几人神情各异,钱顺海只当没看见,向虞帝禀报:“启禀陛下,现下关府仍在封禁之中,但守卫不慎疏忽,让一人浑水摸鱼从角门逃了出去,正是此人,陶夫人身边的侍女海棠。”
明知府邸被封,却还是要铤而走险出去,她身上必然有秘密。
虞帝扫了一眼,道:“查出她想去做什么了吗?”
“奴才在对街的同康药铺门外捉住了此人,进入药铺搜查一番后,在库房存放药品的格子夹层里发现了此物。”
亲卫得令,适时捧上银盘,里面放着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药粉,黑黢黢的颜色,正是他们寻找的乌砂。
众人的心再沉几分。
钱顺海继续道:“据掌柜所言,同康药铺中的人与海棠素不相识,从未有过往来,且奴才查过药铺中的档案,并未发现有采买乌砂的记载。这包乌砂,应是海棠混进同康药铺,趁药童忙碌放进去的。”
殿中人暗暗观察着虞帝的脸色,皆不敢出声,心思却活泛了起来。下人的所做所为多半是主子的意思,这是陶夫人的侍女,之所以冒险出府寻了个药铺,怕是想销毁物证,祸水东引……
解毒的汤药还没有送来,姜琮依然生死未明,姜瑶再也控制不住悲痛,几步从榻前奔过来,跪在阶下哭道:“为何关家的侍女会出现在同康药铺?臣女知道关侯与家父政见不合,在朝中闹了不快也是常有,可朝堂大事最是严肃,如何能够因此迁怒结仇,祸连族中幼子!莫非凶手尚未查清,关家就想隐藏事实颠倒黑白,给我们扣一个贼喊抓贼的帽子!”
第104章 会盟
“你放肆!”
虞静澜站在一旁, 岂能眼睁睁看着有人抹黑自己的母族,指着姜瑶厉喝,几乎是同时, 虞静延的呵斥声也响起:“不许妄言!”
虞静延虽开口制止, 但迟了一步,姜瑶说完, 在场的人才恍然想起同康药铺不是一个开在民间的普通药铺, 生意做得不大,却是姜家名下的产业。
有人在关府的宴席上投毒害了姜家公子,现在还性命垂危,关家不说赔罪和想办法救人, 如今还想倒打一耙引导舆论,把嫌疑推回到姜家自己身上去, 实在是……
现在的状况对关家十分不利, 关皇后心急火燎,从阶上踉跄下来:“求陛下明察!关府与姜家公子素无恩怨,陶夫人与之更是从未打过交道,岂会做蓄意谋害此等阴毒之事?何况今日是关府寿宴, 就算关家想要动手, 至少应该掩人耳目避过今日!”
她所说有道理, 虞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神情不见缓, 关皇后又转过身去,指着海棠怒道:“贱奴!还不赶紧从实招来, 你是受何人指使污蔑关家!”
关皇后忍着戾气,原本是想从海棠供认的话中揪出破绽,却没想到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侍女忽然抬起了头, 爬过去揪住她的裙角,慌乱道:“皇后娘娘,你救救奴婢,你不能过河拆桥啊!夫人明明是听从了你的安排,说姜家前段时日太过嚣张,要给他们点颜色尝尝,就像五年前,五年前”
不过一瞬的功夫,变故陡生。海棠的身体突然一僵,口中的话也随之戛然而止,紧接着从嘴角流出一道血迹,便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断了气息。
面对始料未及的意外,殿中人纷纷四散开来,发出受惊的大呼。长公主坐在圈椅上,正好能看见那具滩成烂泥的尸体,镇定地紧抿着双唇,眼瞳却在微微颤动。
同康药铺,她记得。
昭宁十五年,他们说虞静央毒害兄妹时用的乌砂,也出自这个药铺。这次,如果钱顺海去迟一步,他们就不会抓住海棠,也不会发现药铺里藏着的毒药是她故意投放的。今日是如此,那上一次呢?
当年所谓的下毒案,真的是阿绥所为吗?
长公主的心开始狂跳,呼吸也急促起来,手指发凉。
“陛下,海棠服毒自尽了。”这边亲卫已经验完了尸,向虞帝禀报。
殿中是诡异的安静,不止是因为当场死了一人,所有人都听懂了海棠那句未尽之语的意思,心中巨浪滔天,却无人敢贸然开口。关皇后眼前发黑,险些倒下去,撑着一口气下令:“快,还不快把这脏东西处理干净……”
“慢着。”
说话的人是长公主,宫人原本进来准备把尸体抬走,听后踌躇,关皇后急于将旧事揭过去,咬了咬牙,当作没有听见长公主的话:“愣着做什么?还不麻利一点”
“啪!”
一声拍案的重响,盛着茶点的瓷碟被扫了下去,登时摔成了一地碎片。众人被吓了一跳,匆匆看向声音发出的位置,见长公主从来沉稳的眼眸中满是厉色,前所未有的威压,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我说,慢着。”
死一样的寂静里,长公主冰凉的手紧抓着圈椅上的扶手,缓缓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关皇后面前。
“皇后,你为何如此慌张啊?”
那双锋锐如箭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人,仿佛要看穿一切。
……
姜琮被喂下了解毒的汤药,很快脱离了危险,身为亲姊的姜瑶喜极而泣。皇帝吩咐护送姐弟两人回姜府,然而这场案子终究没能当场终结,因为牵涉两大家族,还需谨慎处理。
帝后率先离开,其他人也随之陆陆续续散去,最后,宽阔的殿中只剩下了虞静循和虞静澜两人。
虞静澜仍想着方才发生的闹剧,走到兄长身边,抱臂讽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姜家人当真阴狠至极,为了算计我们不惜赌上独子的性命,乌砂……呵,当年虞静央没能杀了你我,现在他们以为故技重施就能毁了关氏?痴人说梦!”
她兀自愤愤说着,却没发现虞静循双眼无神,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半晌无人回应,她侧头望了一眼,才发现身边人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双唇也在发颤,看着却不是生病中毒的症状。
虞静澜心头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二皇兄,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话音刚刚落下,没有料到虞静循突然暴起,竟一手发狠地掐住她脖子,将她掼到了身后的墙壁上!
“虞静澜,你知道什么?”
他喘着气,眼睛里漫起道道红血丝,与白得发灰的脸色相配愈发显得诡异。虞静澜感到莫名其妙,呼吸艰难,唯有用尽全力试图扒开他的手:“什么……”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虞静循失去理智地大吼,手上愈发用力。
关家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同康药铺又是怎么回事?
当年他以为的实情,真的像表面那样简单吗?还是说,那些只是有人想要他看到的?
几近窒息的感觉令虞静澜神情痛苦,可她完全听不懂虞静循在说什么,竟从他的力道里感受到了杀意五年前她也感受到过,t那时她身中剧毒,神思恍惚如在隔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杀意,而这种杀意,来源于她自以为最亲近的姐姐。
虞静澜彻底崩溃了,尖声道:“虞静循,你是不是疯了!你别忘了,我才是你最应该信任的妹妹!”
虞静循似是被她的话提醒,终于恢复了理智,跌跌撞撞后退两步。
她这样一个骄纵跋扈的公主,又不参政,能知道些什么内情呢?关家平时做什么秘密的谋划,也从来不会告诉她的。
虞静澜被他一反常态的失控吓得不轻,好不容易挣开他的手,为了保命不敢再留在这里,只用吃人的眼神剜了他一眼,便踉跄着跑出了大殿。
殿中空空荡荡,只剩下了虞静循一人。他神思茫然地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自嘲般笑了。
最应该信任的……
他现在,还有能够信任的人吗?——
南江与西戎边境,山崖险峻,风景奇崛。与南江王都的温暖湿润不同,此处地势极高,气候奇寒,附近的山顶上已落满了雪。
远处,骏马奔腾的声音渐渐变大,扬起漫天的尘土。一队异域装束的男人出现在山路尽头,为首那人身形高大健硕,身后背着一张一人高的麂皮长弓,右耳挂着只银镶绿松石耳坠,却不见阴柔,反而显得贵气非凡,一看便知地位尊崇。
临近正午,日头照在身上,缓解了沁入骨髓的寒冷。一行人速度放缓,逐渐走近,郁沧负手立在原地,勾起笑容:“可汗,孤在此侯你多时了。”
“本汗行猎至此,没想到储君会贸然相邀。”
走到南江众人面前,阿穆苏勒了马,却没有下来,“不过,储君和我能有什么可谈的呢……结盟、合作?据我所知,近日储君阁下在王庭的日子应该不好过吧?”
他说着,鹰隼般的目光打量着面前人,果真见郁沧衣角发皱,笑得意气风发,周身那股疲惫之相却藏不住。也是,失了妻室,搞砸了同齐国的盟约,如今父子猜忌、重臣离心、兄弟阋墙……遭遇如此境况,又有几人能得意起来呢?
大厦将倾。
阿穆苏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更浓了几分。
郁沧笑着摇了摇头,淡然道:“身边的几个兄弟不安分罢了,算不得什么,倘若有了西戎的支持,孤很快就能东山再起,地位稳固。”
来到这里之前,阿穆苏就猜到了他的意图,听后毫不意外。毕竟郁沧为人自大专横,如今却主动邀约他来此,对一个不久前才同南江交过恶的政权的首领笑脸相迎,一定是心里打着什么不小的注意了。
“储君想要本汗如何帮忙呢?”阿穆苏饶有兴趣。
郁沧走到他的马前,眸光阴晦:“齐国领土辽阔,鱼米丰饶,是一块极大的肥肉,可汗就没有想过分一杯羹吗?”
这是郁沧深思熟虑后才会说出的想法。今年西戎发生了政变,朝中势力重新洗牌,独掌大权的左贤王索达也被枭首示众,阿穆苏彻底掌握了朝政大权。西戎人本性粗犷好战,他又亲政不久,必然有一番开疆扩土的野心,而且,索达率军讨伐南江、夺去云岭三州的功绩仍历历在目,现在的他正需要一场大规模的对外战争,以大胜证明自己的统军之能不比索达差。
齐国撕毁婚盟,使南江的颜面扫地,倘若就这样不痛不痒地咽下这哑巴亏,天下人该如何议论他们?因此,南江与齐国必有一战,西戎隔岸观火虎视眈眈,既然如此,不如借力打力增加胜算,诱他们同入此局。到时候,齐国双拳难敌四手,要么等着国破家亡,要么重新订立和约,再度沦为他们的藩属国,就像五年前那样。
等到虞静央满怀怨恨却又不得不再度回到他怀抱的那一天,他一定会当着她的面,亲手要了萧绍的命。
第105章 慈父
郁沧眼光愈沉, 恭维道:“齐国皇帝的淮州军再厉害,也敌不过西戎的铁蹄之师,加上我南江充足的粮草储备, 必定所向披靡, 待我们攻下齐国,可以宵山为界, 共治天下……”
难怪郁沧特地跑一趟, 原来是打上了齐国的注意,看来他仍对盟约破裂的事耿耿于怀,还憋着一口气想要一报羞辱之仇呢。
阿穆苏闲坐在马上,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长弓光滑的弓身:“储君让我西戎大军冲杀在前, 自己在后方不费一兵一卒,最后却想要将近一半的土地?未免有些太贪心了。”
郁沧听后了然一笑, 道:“这些都是可以商量的事, 西戎出力多,自然应该得到更多利益,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先得到这块肥肉,再论分割……”
“不必了。”
他还想继续说, 却被打断了。阿穆苏将大弓插回身后, 道:“远交近攻, 合纵连横, 这是中原人的道理, 但何人是友,何人是敌, 西戎到底还是分得清的。”
“你什么意思?”见势不对,郁沧神色变了变。
“西戎纵有铁蹄之师,也是刚刚洗劫了南江的军队, 储君阁下心胸宽广不计前嫌,真令人叹服,只可惜找错了人。”阿穆苏说着,唇角始终勾着一丝笑意,看起来甚为放松,实则夹杂着隐隐的轻蔑。
他直起身子,缓缓开口了:“几年前,储君阁下因为自己的疑心太重,发落了齐国宣城公主身边的一个侍女,将她赐给了自己最宠信的大太监,这个侍女,名叫晚梨。”
“这不过是件再小不过的事,怎么,莫非此女是可汗的旧识?”郁沧心中狐疑,问。此事他还有印象,但不知阿穆苏身在西戎为何会知情,还在这时忽然提起。
阿穆苏嗤笑一声,青棕色的瞳眸映着毒辣的日头,随之转向马下站着的郁沧,如一只觅食的头狼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她没死。当时她逃了出去,你派人追捕,是我救下了她,可她说自己是齐国人,不愿随我回西戎,我便放她离开了。又过了两年,我在梨花寨最高处的阁楼上见到了她。”
最高处的阁楼?如果没有记错,梨花寨那座阁楼坐落在梨花山顶,足以俯瞰整座山寨乃至同南江、西戎接壤的边境,是现在的大当家黎娘子的居所。
起初郁沧没明白,站在原地愣了愣,半晌过去才勉强回过神,紧接着,一个不可思议也令他不敢置信的念头窜进脑海,然后不受控制地迅速成型。
梨花寨……晚梨……黎娘子……
那一刻,郁沧如遭雷击,从头到脚的血气都疯狂翻涌起来,先前一切说不通讲不明的令他诧异的事,都在此时恍然变得清晰明了为什么虞静央敢冒着被西戎军劫掠的危险投奔齐国军营,为什么她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自己派去玉京的使者,为什么梨花寨会与南江决裂,转而舍近求远去与齐国结盟……
原来,黎娘子就是晚梨。虞静央的背后有梨花寨做后盾,她和黎娘子早就开始暗自联络,主仆两人秘谋着一切,促成齐国与梨花寨结盟,继而推动她与南江解除关系这些只是他能看到的,一定还有更多事藏在隐蔽处,就连最初西戎突然动兵袭击他们南江,也许都有她们的手笔。
从晚梨逃出王储府的那一晚起,虞静央就已经有从南江脱身的心思了,她装作重病难医的模样,幽居避世,其实根本就是蓄谋已久!
“噗”
气急攻心之下,郁沧眼前阵阵发黑,疼痛难忍地捂住胸口,从喉中喷出一口鲜血,全都溅在荒芜的草地上。身后跟随的侍从大惊失色,忙唤着“殿下,殿下”簇拥上前搀扶,阿穆苏则嫌弃地拉起马缰向旁边避了避,唯恐血迹沾到自己心爱的马儿身上。
眼见储君有恙,南江众人无暇顾及阿穆苏,后者也不急着走,而是驱马离得远远的,自顾自欣赏了一会儿混乱的人群。等到郁沧渐渐恢复过来,他才神情漠然,不紧不慢地道:“所以,不必再挣扎了,你没救了,南江也没救了。与其想方设法煽动战火好转嫁你们南江内部的矛盾,还不如担心一下,我会不会连同她和齐国吞了南江。”
说完,阿穆苏掉转马头,带着一行随从臣下离去,高大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了山路尽头。郁沧定定盯着远处,脸色惨白如厉鬼,满眼都是怨毒。
他沉默许久,终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沙哑:“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孤欲亲征讨伐t齐国。”
随从震惊不已,出言反对:“殿下三思啊!眼下齐国兵强马壮,我南江刚刚经过战事,若无西戎相助,如何能够……”
郁沧甩开随从搀扶的手,怒喝道:“孤宁愿死在战场,做个孤魂野鬼,也绝不会做那些媵妾所生贱种的阶下囚!”
自从使团从齐国铩羽而归后,他在朝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左膀右臂的辅臣公然倒戈,一向只有储君可用的盘龙云锦,上次居然被他的父王赐给了那几个野心勃勃的兄弟。如果再这样下去,属于他的储位迟早会成了他人的囊中之物。
远处,高大壮丽的雪山不知何时有了重影,不停地晃动闪烁,郁沧摇晃着向前走了两步,口中喃喃:“孤不会让他们安然留在王庭坐收渔翁之利的,大不了,临行前先毒死两个,再带一个上战场历练……就算曝尸荒野,也要有人陪着才行……”
……
玉京,皇宫。
乾安宫,大殿里是死一样的沉寂,宫人们大气不敢出,纷纷退了出去。虞帝扫了一眼阶下背脊笔直的人,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关家下毒企图谋害姜家子一事,虽然还没找到确凿的证据,但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朝野上下传开了,关家试图压制舆论,但都于事无补,一时间民间众说纷纭,都在议论说关家人气度狭隘,朝中与人不和便想下手除掉他人亲子,实在是心狠手辣。
民间不知内情,但身在皇室的知情者却都能隐约意识到,此事闹得蹊跷,每一环皆与昭宁十五年的旧案过于相似,仿佛在刻意提醒着众人什么一般。然而,就如关皇后所说,关家虽与姜家不和,与纨绔不经事的姜琮却没有那么深的仇怨,更不会特意挑选在关老夫人寿宴这一天痛下杀手。
至于究竟是谁主导策划了这一切,虞帝岂会看不穿。果不其然,事情过去还不到两日的功夫,虞静延就主动进宫求见,跪在了大殿之下。
“你还真敢来见朕。”虞帝一拂袖,冷哼道。
先斩后奏设计这场针对关氏的局,势必会引得天子发怒,今日的结果是虞静延料想到的,神情未见动摇:“儿臣自知有罪,不敢请求父皇宽恕,但有些话,今日儿臣是必须说的。”
“昭宁十五年,皇后用毒诬告阿绥陷害手足,用母族姜氏和儿臣的安危逼迫她去南江和亲,后来的五年,她在那里受尽了苦楚,好不容易才得以回家。如今真相已经明朗,父皇是慈父,难道就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蒙受不白之冤吗?”
说完,他向上座俯首而拜,“儿臣不愿看胞妹含冤受屈,今日奏请为她翻案,求父皇恩准!”
“糊涂!”
虞帝气得不轻,把手中茶盏重重地撂下,“你倒是坦坦荡荡,认罪认得如此爽快,看来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是如何得知的内情?是不是她告诉的你,然后又煽动你为她出头?”
虞静延担心虞静央受到连累,立刻回答:“此事都是儿臣一人所为,她离京多日,对此毫不知情。”
尽管他回答得笃定,全然不像撒谎,可虞帝依旧难以尽信,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虞静延的面庞:“当时她与南江储君和离,你可知有多少反对的折子飞到了乾安宫?是朕力排众议压了下去!她早就与朕说好,只要能够重获自由,就永远不再追问当年的下毒案,既然已经得偿所愿,合该知足安分,如今却又出尔反尔!现在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你要朕如何收场?”
昨日的事关家不认,又没有实证,所以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结案,但这桩牵涉两大家族的案子摆在这里,就算现在这样拖着,但终究无法不了了之,迟早都得拿出来论一个是非对错,最棘手的地方在于此事明面上是姜家受害,他却要还关家一个公道,还要给朝中百官一个交代,但凡有一处处理不妥当,都有可能引发朝堂的震动。
如果想要如愿留在大齐,就必须放弃自证清白,背着戕害手足的罪名过一辈子,这就是父女之间的交易。难怪虞静央竭力反对他插手这件事,原来令她三缄其口咽下委屈的人,竟是他们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