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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 织隅 18669 字 3个月前

第81章 心属

昭宁十九年秋, 大齐宣城公主与南江储君和离,两国盟约宣告终止。外事司的官员忙着处理事务,地方上, 吴州因矿产输送异常之事被朝廷封锁调查, 作为封地主人的吴王受到牵连,被软禁于玉京府邸。

令人意想不到的大事接连发生, 原先支持吴王的臣子复又观望起来, 或是直接倒戈偏向了晋王一派,加之宣城公主的顺利和离,更让众人笃定了圣心偏向何处。一时间,朝堂势力再度洗牌, 虞静延以一贯沉稳的实干风格更加受到虞帝的赏识,成了这次变动中最大的获益者。

一是虞静央的好消息, 二是主子前朝得势, 尽管晋王府众人早被叮嘱过不可四处张扬,但仍能从种种细节看出轻松喜悦的状态,祝回雪身为女主人,也做主给阖府上下多赏了一个月的俸禄, 将前段时日的沉闷之态一扫而空。

得知徐侧妃相邀见面的消息时, 祝回雪正好得闲, 甫一跨进落云轩的院门, 就被人如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裙角:“王妃姐姐, 求你,求你救救徐家!”

那日祝回雪为保徐侧妃性命罚她禁足, 主要是为了约束她向外传递消息,至于日常该有的饮食份例则半分没有削减。可眼前女子鬓发憔悴,形容狼狈, 实在不像吃好睡好的样子,祝回雪吃惊,立马道:“这是怎么了?先起来说话!”

祝回雪弯腰想把她扶起来,可徐侧妃却不停地摇头,仍在凄声哭求,口中说着“求姐姐救徐家”“救救我父亲”,祝回雪心中起了疑云,总算劝她进到内室说话,听她哽咽着道出了实情。

原来,自从吴州矿地被朝廷控制查封后,关后身为吴王之母亦受圣上猜忌,这段时日称病不出。矿运使徐正清是徐侧妃的父亲,平常负责各州的矿运事务,但是在朝的京官,并无深入各地安排调度的实权,如今皇帝的人出手亲查,关家眼见事将败露,便打算弃车保帅,让徐家充当替罪羊来解除自身的围困。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关家根深叶茂,就算显露败相也难以一朝倾颓,可若罪名当真被嫁祸下移,对徐家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祝回雪平日不干涉朝政,如今也是第一次听说,了解过事情原委后,她叹了口气,说道:“此事我会如实告诉殿下,但具体如何做,还要看殿下的意思……”

徐侧妃凄然泪下:“殿下耳目通透,想必早就已经听到风声,只是徐家一直依附于关氏,他并无出手相帮的打算,若不是明白,妾身也不会腆着脸来求王妃姐姐!后院的妾室不少,却没一个能被殿下放在心里的,都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人,唯有姐姐……”

祝回雪以为是她心中有怨一时失言,可若传出去也会是个不敬的罪名,于是告诫道:“殿下待后院姐妹一视同仁,何来可有可无一说?玉欢,这是什么话?”

玉欢是徐侧妃的闺名,祝回雪皱着眉头,看着竟是毫不知情,徐侧妃从心急如焚中短暂抽离,也意识到了不寻常:“王妃姐姐,你、你竟不知吗?”

她如此问,祝回雪愈发不明所以。徐侧妃原本以为这是整个王府心照不宣的事,却没想到……

“妾身想起来了,早在妾身嫁进王府的第一晚,殿下就告诫过不许去姐姐面前说的。”想起平时虞静延和祝回雪在一起时不自觉表露出的亲近和放松,徐侧妃明白过来。

三年前,她被关皇后指给晋王作侧妃,名为指婚,实为在晋王府安插属于关氏的“棋子”。可晋王早有祝太傅的长孙女为正妻,在朝中又有自己的手腕和势力,注定不是会任凭关皇后拿捏的软弱之人。

她知道自己嫁过去不会有好日子过,但她别无选择,就这样怀着满心的忐忑上了花轿,住进了晋王府后院的落云轩。当晚红烛高燃,虞静延进了她的厢房,面容却依旧如在朝那般冷峻,带着十足的疏离。

“我不会碰你,今日门一关,这礼就算成了。”

她惶恐不安:“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已有心属之人,也知晓你嫁入王府是被迫无奈。今后你安分度日,我给徐家脸面,只要府上平静安稳,这各取所需的日子就过得下去。”

虞静延说着,将一叠信纸般的东西放在桌上。她接过一看,竟是现任矿运使与人密谋贪污官银的书信,父亲在朝与之不和,作为副使常遭打压,有了这个证据,他离扳倒那人上位就又近了一步。

她沉默着,心中陷入了挣扎。其实晋王说得不错,她嫁入晋王府是形势所逼,根本没有想过追求什么真心和宠爱,只担心关皇后和族中会逼迫她做一些细作做的事,而她只有夹在夫君和家族中间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她原本已经做好了为保住性命勾心斗角一辈子的准备,晋王说的这一番话则是她没有想到的简单来说,若她愿意配合,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像主君与妾室,反而更像是上峰和属下。

比起小意逢迎的暖床工具,她宁愿做一个老实本分的下属,反正她已经成了晋王侧妃,关皇后再强势,只要有晋王和王妃庇护着,她就不会有事。

于是,她很快做好了考虑,表忠心道:“妾身明白殿下的意思了,今后定会一心追随殿下,绝不节外生枝。”

虞静延没有食言。自那之后,她有了晋王府的庇护,再也没有收到过来自坤宁宫或族中的指使,也在“夫家”与母家之间找到了平衡。因为不必侍奉主君和被迫争宠,加之府上主母温和宽厚,她过得格外逍遥自在,也逐渐悟出一个道理这偌大的王府里女眷虽多,但殿下真正在意的,不过就是王妃和小郡主两个罢了。

不仅是她,府中其他人也早就明白,但没人会生出什么逾越本分的心思,因为这里的日子美好安宁,男女主人站在前面,如保护神般荫蔽着每一个人,就连年幼天真的小郡主也待人宽和。待到日后她们被允准离开的时候,依旧会将晋王府视作自己挂念的来处。

……

徐侧妃心知自己说漏了嘴,事到如今也没有了办法,只有坦白,祝回雪怔怔听着,瞳孔不自知地发着颤:“这些年,殿下和你们……”

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她难以置信,却又不由自主地往那里想,一颗心迟钝地乱跳起来,越跳越快。

徐侧妃点点头,肯定了她心中所想:“王妃姐姐,就是你想得那样。”

就如常去其他房中一样,殿下也常来落云轩,却从未与她有过除交谈外的进一步接触,每每总是分榻而眠。他没有碰过她,或者说这是她在后院走动熟稔之后,同各房敞开心扉后才推测出来的事她们共同的主君晋王,看似妻妾双全雨露均沾,实际上这么多年过去,就只有王妃一个女人。

面前女子语气笃定,祝回雪剧震,从起初的不敢置信到回过神,一阵甜意后知后觉涌入胸口,如云朵般柔软轻盈,却迅速攻陷了她的心。

难怪……难怪王府至今只有乐安一个孩子,其余妾室皆无所出……她以为是因自己迟迟未能诞下嫡长子,才让他不得不约束庶出子嗣的诞育,却没想到……

心属之人……

祝回雪僵在原地,呼吸也因紧张般变得急促起来。她……是他的心属之人吗?

祝回雪心中一团乱,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儿女情长的时候。徐侧妃仍紧紧握着她手,哀求道:“妾身知道,这些年徐家一直追随着关家,王府上下虽待妾身极好,但恐怕依旧难以全然卸下心防。妾身愿在此立誓,从未做过吃里扒外背叛王府之举,若此次徐家大难不死,父亲定会看清关家的虎狼面目,日后死心塌地效忠王府,为殿下做牛做马!”

母族有难,谁人能无动于衷,倘若今日经历此事的是祝家,她也会是这般模样。但有些话不得不说在前头,祝回雪叹了口气:“我会尽力而为,但你也要做好准备,倘若关氏打定主意舍弃徐家,即便伪造证据也会做得天衣无缝,就算殿下有心相助,也许也很难找到关家的破绽……”

“妾身知道关皇后的破t绽在何处,足以使整个关家万劫不复!”

徐侧妃脱口而出,过后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什么,脸上又划过一闪而过的动摇。

“玉欢,你别怕,慢慢说。”她的异样突如其来,令祝回雪的目光陡然一凝,仍沉着气温声道。

徐侧妃脸色苍白,明显是畏惧的状态,也许当真知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在祝回雪的柔声安抚下,她踌躇许久,终究选择了救家族,抬起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姐姐,你还记不记得昭宁十五年的时候,吴王和四公主双双中毒的事?”

祝回雪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早已久远的皇家秘事,甚至根本没有想到她竟会对此知情。过了半晌,祝回雪才回过神,一颗心几乎停跳:“你知道什么?”

第82章 成荫

这件事在她心里藏了许多年, 已经变成了一个隐秘的心结,如果不是因为走投无路,她当真会守口如瓶, 直至把它带进黄土。

对面人面上满是急切, 徐侧妃咽下不安,开口时声音都微微发着抖:“五年前有一日, 妾身进宫陪伴皇后娘娘……”

……

昭宁十五年的秋天, 她尚在闺中,是四公主颇为要好的玩伴,也因此得到关皇后的注意,常常被传召入宫。一日, 宫中花宴散去,贵女们结伴出宫回府, 她贪恋美景落在了队伍后面, 又因行至半途弄脏了衣裙,不得不停下更衣。

午膳时分已过,宫道上人影寥寥,她带着侍女四处走, 眼见周边愈发冷清才发现走错了路, 最后别无他法, 只有就近寻了间无人的宫室。待衣饰全都整理好, 她欲推门离开, 这时候,隔壁殿中隐隐约约传来了声音。

“奴婢效忠于殿下, 绝无二心……”

“你已经同我们见过面了,就算你不肯做,等你回去, 难道她还会相信你的忠心?该如何选择,你可要想好了。”

除了一个妇人的声音外,另一道声音格外熟悉,听着像是皇后身边的许嬷嬷。她屏住呼吸,隔着窗牖侧耳静听,听见求饶的哭声,夹杂着额头叩地的沉闷声响。

“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皇后也在这里?

她一惊,险些发出声音来,好在隔殿的人并没有发现,紧接着,关皇后的声音就响起,她虽看不到,却能分辨出是从上首传来:

“事成之后,本宫会请最好的御医,用最好的药材替你女儿治病。若你不肯……本宫敢担保,京中再无一家医馆敢救你女儿,你就抱着你女儿的尸体,跟那个黄三一起死吧。”

她不知那个求饶的人是谁,却从未听皇后说过这样冷血的话,不禁打了个寒噤。而那妇人似乎在挣扎,许久过后,问道:“只要奴婢按娘娘说得做,娘娘就一定会救奴婢的女儿吗?”

“本宫自不会食言。”

关皇后轻笑一声,说出最后令妇人打消顾虑的话:“你放心,虎毒尚不食子,她虽并非本宫亲生,却也是看着长大的,只是她近日太猖狂了,三天两头就要与澜儿争吵,本宫看不过去,也要挫一挫她的威风。这药不会危及人性命,只会让她晕眩几日罢了。”

“你是个聪明人,明日去这里,会有人把药交给你,你只要在宫宴上把药下在她的酒壶里。待到事了,本宫还有重赏。”

威逼利诱之下,妇人没有再出声,终是选择了屈从。她站在隔殿,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门缝,在认出那妇人是三公主身边的赵嬷嬷之后,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赵嬷嬷被人带着退了下去,殿门关上,里面只剩下关皇后和许嬷嬷两个人。关皇后坐在上首,道:“等到她动了手,把虞静央的酒壶和澜儿的调包,再让澜儿去向她二皇兄敬酒。”

许嬷嬷大惊:“二殿下?娘娘,要是她用量没分寸,二殿下和四殿下岂不是都”

面对许嬷嬷的慌神,关皇后却未见动摇,漠声道:“赌上两个人的冒险,胜算远比一个人更大。本宫会让御医在偏殿随时待命,等到证据确凿,那个老妪想和我们撇清关系也来不及了,她想保她女儿,就只有顺着我们说。”

许嬷嬷明白了她的打算,笑着恭维:“娘娘英明。”

属于皇后的仪仗渐渐远去,她跌坐到地上,心知自己无意中听到了怎样一桩大事。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三日,那天,乾安宫设皇室家宴,直到深夜的时候,宫中突然封锁了各处宫门,光禄勋禁卫倾巢出动,宫外,众人不知发生了何事,一时人心惶惶。

消息传到徐府,她僵坐在闺房里,手脚冰凉。

……

“当时,吴王和四公主中毒的事被封在了宫里,宫外一片风平浪静,我以为风波已经过去,抑或是关皇后根本没能得手……再然后,便是三公主和亲的消息,但妾身能力有限,实在不知背后是否有内情……”

徐侧妃红着眼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妾身知道三公主在殿下和姐姐心中的地位,但怕招来杀身之祸,至今才敢将这件事宣之于口!若殿下能从此事入手查明,定能一举扳倒关家!”

……

祝回雪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的落云轩,走下台阶时险些踉跄摔倒,幸而被初桃扶住,又失魂落魄地继续向正院走,月色凉如水,映着她苍白的面庞。

关于五年前那件事,她知道的也不多,只知虞静央被指控向虞静循兄妹下毒,原本众人都不肯相信,包括她在内,偏偏虞静央本人坦然认罪,半点辩解的话都不说。近期,他们都在为南江的事挂心和忙碌,追问旧事的脚步便慢了下来,却不成想如今无心插柳柳成荫当初他们一筹莫展,是因为没有半点可用的线索,现在如果他们顺着徐侧妃所说再查,难道依旧会颗粒无收吗?

赵嬷嬷……若徐侧妃不说,恐怕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个阿绥身边最亲近、最看重的奶娘,原来早就已经为关皇后所用了。

祝回雪喘着气,仓皇握住初桃的手:“快,殿下,我们去见殿下!”——

近日朝中忙着处理南江使团的事,虞帝虽是发号施令之人,但也比往日更加忙碌,近期总算得了闲暇。这天,虞静央亲至乾安宫谢恩,宫人去通报,很快便得令迎她进去。

手边茶香氤氲,父女两人坐在棋盘前对弈,虞静央婉声道:“谢父皇怜惜,如果真的回到南江,儿臣真不知道该如何过下去。”

虞帝脸色如常,早就看不见了前段时日的疲惫:“你是朕的亲女儿,朕不疼你,还有谁疼你?何况,这本就是朕应当兑现的诺言。”

他没有明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所谓“诺言”,自然是指虞静央刚回到玉京时,他们父女说好要做的“交易”。

“原来父皇还记得。”她道。

说着话,虞帝一子落下,封死了白子的退路。胜负已分,虞静央见状笑了笑,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篓,鬼使神差问:“倘若五年前儿臣没有自请和亲,还把那件事告到了御前,父皇知道儿臣受人陷害,会不会彻查?”

眼下殿中只有他们两人,虞静央无须再掩饰什么。天子的耳目何其多,就算没有明确的证据,也多少能猜到一些当年的隐情,若他不知自己是无辜的,便不会因为她的去留百般纠结,更不会同她“交易”回避翻案,说到底还是想要息事宁人罢了。

“世上没有那样多的如果,央儿,何必再为旧事挂心。”

虞帝动作顿住,知道她仍存有心结,怅然一叹,“这是皇家丑闻,外面没人知道,里面的人也不敢乱说,若现在拿出来重提,又要再伤一遍你们的手足之情。老二和老四耿耿于怀,那是他们小肚鸡肠,不懂体恤你五年和亲之苦,但央儿,你和他们不同,朕知道,你一向是最懂事的。”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虞静央却明白了,尽管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在真正听到时还是会觉得心寒。

半晌,她无事般一笑,道:“父皇网开一面容许儿臣和离,儿臣已然知足,自不敢再奢求什么,当年的事,过去便过去了。”

见她态度平和,虞帝眉头舒展:“你能如此想,朕很高兴。”

棋局结束,虞静央又小坐了一会儿,便告退踏上返程。鸾轿在乾安宫门外起驾,穿过宫道向宫门方向去,路过的宫人纷t纷低首让路,直到遇上另一架鸾轿迎面而来,也不见退让,原是四公主虞静澜的仪仗。

虞静澜上次因虞静央被发落禁足,足足关了两个月才被放出来,郁气无处发泄,本想着她留在玉京的时日无多,顶多再忍几个月,却不料没等到她随南江使团离开,反而等到了准她和离长留玉京的消息。这让憋着一肚子委屈的虞静澜如何能够甘心?

狭路相逢,两架辇轿互不相让,只有一同停下。看虞静央的来处乃是乾安宫的方向,意识到这一点后,虞静澜的脸色更加阴沉:“你现在应该很得意吧。”

“若你是我,今日成功摆脱南江恢复自由之身,你也会欣喜不已的。”人逢喜事精神爽,虞静央这次不打算同她计较,还翘起唇角,安然坐在辇轿上。

虞静澜眸中写着明晃晃的恨意,咬牙道:“南江使团不肯和离,事还没定下,你不要高兴得太早。”

“圣旨已然昭告天下,就算南江人不同意,也只有纠缠几日的份,扭转不了终局,恐怕要让四妹失望了。”

风声渐紧,阴云笼罩在上空,快要下雨了。虞静央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继续前行,两架鸾轿擦肩而过,行至虞静澜身边时,她侧过头,带着毫不遮掩的挑衅,轻笑道:“不如你去催促皇后,让她再同南江人周旋一番?若能说服他们将当年强占大齐的领土悉数退回,或许朝中会动摇呢。”

第83章 凌霄

令人意外的是, 听了她的话,虞静澜竟没有勃然大怒,更没有出言回击, 而是如遭雷击, 脸上登时血色全无:“你怎么会……”怎么会知道母后与南江……

面对她的质问,虞静央姿态从容:“若要人不知, 除非己莫为, 要怪就怪你们的盟友太愚蠢。这笔帐,我会日后慢慢算。”

她淡淡望了一眼虞静澜,抬起手,众人会意起轿。

仪仗渐渐远去, 虞静澜仍停在原地,手紧紧扣着辇轿上的凤头扶手, 胸口起伏。

圣旨刚刚下达的那天, 她难以接受,所以到乾安宫大闹了一番。起初父皇还温声安抚她,一边劝诫她,说着什么“血浓于水”“姐妹情深”。她半分都听不进去, 心中只觉得讽刺, 后来, 父皇的耐心终于耗尽, 重重一拍桌案, 怒斥道:“澜儿,别再无理取闹了!”

无理取闹?

虞静央是杀人凶手, 想要杀她啊!怎么会是无理取闹呢?她只是想要远离危险,让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这也有错吗?

她回过神, 旋即更加歇斯底里,仿佛只要声音足够大,就能让父亲收回成命,证明她才是正确的。花樽、香炉,全都被摔碎了一地,没人敢上前阻拦她,可是当她摔累了,她的父亲不知何时已经消气,坐在御座上,眸子里是她看不懂的悲悯。

他问:“你真以为当年是央儿给你下的毒?”

她站在遍地碎瓷片里,先是脑中空白地怔了怔,而后大喊:“不是她还能是谁!父皇,她到底有哪里好,让你不仅留下她,还想给她洗脱罪名?难道只有她是你的女儿,我就不是吗!”

然而,虞帝终究没有解释什么,依旧是那般似怜悯似失望的目光,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又摆了摆手。

“你退下吧。”

……

密云浓稠,稀稀落落的雨点飘然而下。众人恐淋湿主子,忙抬起辇轿继续前行,侍女为她撑起伞,虞静澜枯坐在轿子上,短暂忘记了方才听虞静央提起坤宁宫和南江时的慌乱,一言不发,双手却轻微发着抖。

她在害怕。

可是在害怕什么,她也不知道。

……

另一边,虞静央已经坐上了回府的车。路上,晚棠问道:“殿下,既然已经确定了坤宁宫勾结南江,我们何不趁着南江使团尚未离开在御前告发?也好将他们一并铲除。”

虞静央静静思忖,道:“不着急,我相信日后还有更好的机会。”

国母伙同家族勾结外敌,这将会是一道杀手锏,一旦拿出来,就必是要将关家一击毙命的局,不能让他们有半点东山再起的可能。在动用之前,她可以先同兄长通气,利用晋王府的势力取得更大的把握。

还有当年的事,尽管已经过去五年,她依旧不明白为什么当初亲密无间的手足玩伴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即便关姜两族有仇怨,但她与虞静循兄妹并无过节。她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不会受母族左右,可是,他们还是毫不手软地站在了关皇后身边,宁可用性命作赌注,也要将下毒的帽子扣在她头上。

在和他们鱼死网破之前,她必须先弄清楚缘由。

公主府坐落在玉京极好的地段,离宫城不远,穿过两条大街后,马车停在府门前。虞静央回到后院,看见花园里众人聚在一团,不知在忙活什么,而且萧绍竟然也在里面。

虞静央走近,人群散开行礼。地上摆着好些木材,她定睛一看这些人在树下的阴凉地搭了个秋千。

自从和离的圣旨下来,萧绍是半点都不掩藏了,恨不得让府中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搭秋千的事她不知情,必然就是受了他的“指使”。

木材已经被切割打磨得差不多了,见主子回来,众人心领神会,行过礼纷纷退了出去,只剩下远处还在干活的一个木匠。结实的藤蔓藤蔓吊在假山和绿树中间,已然有了秋千的雏形,很是精致,春夏晚风和缓时拿来乘凉,想想就很舒服。

萧绍朝她走来,虞静央不禁露出笑意,道:“多谢萧将军费心,本宫很喜欢,还有闲工夫搭秋千,看来你的伤已然大好了。”

萧绍过来原本就是等着接受夸奖的,哪成想还有后面一句,于是笑也笑不出来了,当下脚下一转又返回去,自顾自数木材。

他是走了,但逃避不了这个话题。虞静央格外满意地摸了摸秋千藤,继续道:“你现在行动自如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府?”

“你赶我走?”

“……”

他受刑以后惯常是这副姿态,虞静央已经习惯,十分平静地睇了他一个眼神:“我听萧杰说,父皇已经派人到你府上送去了虎符,便是消气了,说不定哪一日就会派人去探望,或是直接召见你,你想要乾安宫的人扑个空?”

诚然他还没有“大好”,但大部分伤口都已经结痂并渐渐愈合,不知比其他受过鞭刑的那些老大人快了多少,看他现在活蹦乱跳的状态就知道。而且虞静央所说也有道理,到时候传到圣上耳朵里,名声总归不好听。

萧绍思量片刻,松口道:“好吧,那我今晚先回府,明日再来。”

这是把她这里当自己家了。

虞静央暗暗腹诽,自顾自翻看侍女送来的新做好的冬衣。见她不接话茬,萧绍不死心,观察着她的脸色得寸进尺道:“午膳记得多准备一双筷子。”

这下虞静央忍不住了,回道:“你萧府没厨子了?还要来我这里蹭饭。”

“没有了,就指着三殿下施恩养活呢。”

萧绍拿着一块磨好的木材走过来,在她面前凑了凑,转身又去了木匠那儿,就好像一只围着她嗡嗡转的赖皮苍蝇,就算暂时从耳边赶走也依然在眼皮子底下,烦人得很,可是真打死又舍不得。

好像也只能好生养着了。

“这里交给他们就行了,你跟我回去。”

虞静央心里好笑,碍于在外面不好发作,拉着他回到内室。门一关上,就被跟在后面的玄衣苍蝇抱了个满怀。

“怎么突然想起造秋千了?”

“知道你喜欢。”

虞静央被他缠着不肯放,过了好一会儿才一起坐下。萧绍洗净手上残留的木屑,说着:“我记得很清楚,你对我说过明月楼、秋千,好像还有什么摇椅……不过日后时间还长,总有时间了却你的心事。”

提起明月楼,此时正是问清楚的好时候。于是,虞静央翘起唇角:“我离开的时候明月楼建了一半,后来怎么没有停工?是你自掏腰包继续建成的吧。”

其实不必问就知道,萧绍没有否认:“未雨绸缪,万一你回来了呢?”

建一座阁楼的花销可不小,他还真是舍得,“未雨绸缪”为一个大概率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

虞静央扯了扯嘴角,心里说不出是甜更多还是酸更多,虽然知道可能会煞风景,但t还是说了出来:“当时我已经离开了大齐,而且几乎不可能回来,按照我原本想好的,你本该早早忘了我,再找个门当户对的贵女成婚生子的。”

她倒是周全,还为他想好了以后的路。然而萧绍一听,嘴角就拉了下来,不忘瞪她一眼,低低道:“那是想忘就能忘的吗?站着说话不腰疼。”

虞静央被指责一通,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反应过来后又觉得好笑,不知自己为何能不过脑子说出这种话。的确,有些人不是想忘就能忘的,要是她能忘得那么轻易,又怎么会不舍得扔掉那块摔碎的玉佩,还要重新一块块粘好呢?

但她还有疑惑的地方。若说她难以忘记,那是因为分开时他半分错处都没有,是她负他在先,可在他眼里,自己应该是被她辜负的人,为何还是……

思及此,虞静央的心情变得有些黯淡,忍着忐忑,还是问了出来:“可我有什么值得你念念不忘的呢?临走的时候,我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她身上有哪一点,是不值得他念念不忘的呢?

萧绍这样问自己,一转眼,看见窗外凌霄花正迎风摇曳,开得满墙都是。

有人说凌霄花太霸道,一旦长势太盛就会穿墙,所以要及时压制它,免得肆意攀爬泛滥,可萧绍不这么认为,既然是因为喜欢才把它安置在了自家围墙,为何又要苦苦抑制它的生长呢?

“人的记忆好像会偷偷改变对他人的印象,若心里喜欢那人,便会不由自主地美化她,若是讨厌,便愈发觉得那人可恨。我清楚地记着关于你的好事,坏事却忘得很快,所以我想,你当时就是深知这一点,所以才有恃无恐……好在现在我与‘纨绔’二字沾不上边,你再想走,也找不出一个足以说服我的理由了。”

虞静央,这是他从少年时候一直喜欢到现在的人。他的衣、食、住、行,自小养成的各种习惯,几乎都在她娇气的挑剔下逐渐定型,可以说,现在的他就是为她而生的。他们在潜移默化的改变里,亲手把自己打磨成为了最适合对方的人,没有一处不契合,已经有了这样完美的彼此珠玉在前,又如何能轻而易举地再换一个人,重新爱一遍?

他想着,如果两个人真正相爱,不是因为合适才爱,而是因为爱才合适。

第84章 截胡

萧绍的语气很平静, 早已没有了当时分离时的激动和失控,没有怨气或恨意,反而带着几分阅尽千帆的庆幸。就是在这一瞬间, 虞静央眼睛突然热起来, 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落泪,便主动靠上前, 把下巴垫在他肩头。

“可我早就变了。”她忍着鼻酸。

“哪里变了?”萧绍问, 旋即又好像明白了。像是感受到了她情绪的异样,他轻拍着她后背,道:“若你还是以前的性子,又怎能从南江那虎狼窝里逃出来?虞阿绥, 变又不是错,只是, 你要给我了解你的机会。”

了解的机会……

人人都喜欢天真良善的“三殿下”, 等到他看清全部的她,得知了她所有不堪的改变,也许就会对她避之不及。

“你想怎么了解?”虞静央专注地望着他,情不自禁问。

“把这五年你经历过的事都讲给我听吧, 还有……”当年你必须离开的隐情。

说到一半, 萧绍的话戛然而止, 一贯沉稳的神情竟然有了几分“呆若木鸡”的茫然虞静央坐在他对面, 就那么缓缓脱下了外袍, 轻薄的裙裳贴在她身上,隐隐可见纤柔玲珑的轮廓。

“……”

他说的不是这个“了解”啊……

萧绍心知不该, 奈何美色当前,被心爱的姑娘蛊惑住比喝水还要简单。虞静央的目光不躲不闪,大胆地逡巡过他衣襟, 有如实质一般,用指尖慢慢摩挲着他颈间的皮肤,自后向前,最后温热的指腹擦过喉结,让他难以自禁地发出一声轻喘,顿时从脸上红到了耳根。

“伤好了吗?”虞静央声音娇柔。

一阵风适时吹过来,将窗缝合了个严严实实,悄然遮住了一片旖旎风光,内室无风,层叠帷帐却在轻晃,仿佛配合着窗外花枝随风摇曳一样。

对于这件从未有心探索过的事,萧绍明显有点紧张,半天解不开两条细细的系带,明明还没进入正题,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虞静央索性耐着性子等他,也不说帮忙,那双浸水的杏眸竟露出了促狭,更把他磨得气急败坏。

榻上铺散的青丝不轻不重地刮扫着他的眉眼,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萧绍耐心耗尽,心一横低下头,终于用嘴将那两根存心和他过不去的绸带扯开,虞静央还没笑完,滚烫而急促的呼吸就狠狠袭来,让她眼前登时朦胧起来。

“你、你轻点……”

“怎么不笑了?”

狭小的帐中温度逐渐升高,渐入佳境之际,院中却突然响起一阵推搡争执的动静,七嘴八舌的听起来不大友好,其中夹杂着晚棠的声音,但很快就被其他人的淹没了:“殿下还在休息,你们不能进去!”

外面闹出的声势不小,留在内室的两人自然听见了,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紧接着便听见一声熟悉的暴喝:“虞静央呢!让她立刻出来见孤!”

“……”

是郁沧。这一声如一盆冷水,顿时将帷帐中柔情又缠绵的氛围破坏了个彻底,虞静央的手腕还被牢牢握着,听见后与近在咫尺的人面面相觑片刻,而后换上了无奈的神色。和离的圣旨已经下达多日,谁能想到南江人早不来闹晚不来闹,偏偏挑了这时候?

她挣扎了一下,示意萧绍松开,好让她去打发外面的人。萧绍全当不懂,复又凑近朝她压下来,继续还没有做完的事。

“不许去。”

上次他伤得太重,只有困在床榻上不能动,可现在不同了,想从床榻上半路截胡,从他怀里抢走她,还不如白日做梦来得实际。

萧绍不肯放,动作带上了情绪,变得愈加重起来,虞静央只好受着,仍试图劝说:“那也不能由着他闯进来,嗯……”

她说着,便被惩罚般咬了一口,酥麻夹杂着轻微的刺痛感,让她浑身都颤抖起来。萧绍依旧不让她安生,慢吞吞用指腹揉抚那处牙印:“一个狂妄无礼的家伙,和一个需要陪伴的虚弱的伤患,你要选前者吗?”

萧绍一边问,一边扶起她腰。虞静央身体软绵绵的,坐在他怀里,只有双手攀着他肩膀才能稳住身形,对上他赌气的黑眸,不禁翘起了唇角。

需要陪伴的、虚弱的……这两个词,哪一个和他有关系?

虞静央心里清清楚楚,却没有揭穿,随之还改变了主意:“也许‘伤患’需要我好好安抚一下?”

说完,她主动迎上前吻他唇角,萧绍先怔了怔,而后很快反应过来,扣住她腰身的力道愈紧,心满意足地加深了这个吻。

帷帐剧烈地晃了一下,复又被掩得严严实实。

……

尽管萧绍有心继续下去,可外面的吵闹声令人难以忽略,哪里能让人集中精力?床榻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响声,半晌过去,厚实的帷帐又被一把掀开,萧绍下了榻,满脸写着四个字:“怒火冲天”。

“目光短浅的流氓无赖,房子塌了才知道补,迟了。你别露面,我出去应付。”

他忍无可忍骂道,一边把外袍穿上。帐中女子的呼吸尚未平复,显然不在意外面那人究竟要不要“补房子”,看着眼前人火冒三丈的模样,仿佛还心情颇佳。

虞静央靠在榻上,半褪的衣裳也不穿好,故意道:“最流氓的不是你?”

萧绍刚整理好衣冠,听了她的话动作一顿,很快回过味来,几步又走回到榻边,煞有介事地强调:“我不是,你同意了的。”

她弯了弯眼睛,眸中水光闪动,仿佛无声的引诱,萧绍说完,情不自禁又低下头,同她交换了一个痴缠的吻。

……

院子里,公主府的侍卫围成了一道人墙,将想要冲进内室的南江人牢牢拦住。晚棠怒气冲冲守在中间,说话毫不客气:“储君殿下,你想要做什么?陛下已经准许我家殿下和离,你若再这样纠缠,就别怪我报到廷尉府了!”

几日不见,郁沧衣装依旧光鲜,脸色却明显不如之前那般好,看上去憔悴许多,想来因为和离的事不断与皇宫周旋,最近都没有消停过。被公主府众人死死挡在外面,他眼里好像冒着火,怒道:“管你什么廷t尉府太仆寺,孤要见她!”

正在两拨人争执不下的时候,房门突然开了。众人的目光一下子汇聚过去,郁沧也跟着眼睛一亮,然而下一瞬,刚刚露出的笑意就僵在了他脸上出来的人不是虞静央,而是萧绍!

刚刚卧房门紧闭,不可能是没有听见外面的动静,晚棠说她在休息,现在萧绍却从里面堂而皇之地走出来……

脑中的念头一经浮现,便很难再挥散,郁沧气得浑身发抖,攥成拳的手骨发出咯吱的响声。萧绍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不疾不徐走下台阶,朝侧方看一眼,吩咐道:“晚棠,带着人都下去吧。”

“是。”他能从里面光明正大地出来,那就是虞静央的意思。晚棠应了,狠狠瞪了南江众人几眼,离开前让侍卫半拖半拽把他们也带了下去,只留下了郁沧一人。

院门关上了,郁沧站在原地,因暴怒而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萧继淮,你怎么敢?”

被这样质问,萧绍一双黑眸毫不闪躲,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我们两情相悦,想做什么,难道还要经过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同意?记住,她不是你的储妃了,你管不到她的头上。”

院子里没有旁人,显得分外寂静,面前人衣冠楚楚,脸上的神情像是挑衅,又像示威,眸中光彩仿佛透着尚未消退的情欲,让人看出心愿得偿的餍足,在他脖颈靠近衣领的地方,就是如此“恰好”地露出了一小块暧昧的红痕。

由于距离近,郁沧一眼便看见了,心中分不清究竟是男人的尊严还是占有欲作祟,只觉得气血腾地一下上涌爆发,一阵腥甜直直冲进了喉头,更恨不得把面前人千刀万剐。

“孤杀了你!”

他忘记了一切顾虑,伸出拳直直逼向萧绍面门。萧绍即便鞭伤未愈,但身手底子尚在,甚至动作更快一瞬,在空中死死攫住了他的手,那阵拳风当即分毫不动被困在了半途,难以再靠近一步。

“别脏了她的院子。”萧绍冷冷道,沉着脸色,显然并不害怕,手上一用力便将他的拳头‘送’了回去。

郁沧被推得后退一步,腰间属于储君的令牌晃荡了几下,使他的理智回归了几分。他险些忘记了,按照那些老臣的嘱咐,自己此行前来的目的是“不惜一切代价”挽回虞静央,设防退回那道和离的旨意。

王庭得知这边的消息后已经送来了信,态度很是强硬,倘若最后他们没能接回虞静央,回去的后果可想而知。可萧继淮走也不走地守在她身边,饶是他有何等高明的计策,如今也没有可施展的机会。

事到如今,郁沧心里很清楚,不论是从虞静央还是齐国朝廷那边入手,他们两个都没有重归于好的余地了,等他回到王庭,必定会受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冷嘲热讽,被自己的父王怒斥和降罪。

既然他注定要承受这些屈辱,虞静央又凭什么能安然回到她想要的生活,这样幸福地过下去?

第85章 蟠螭

仇恨和报复的念头控制了他的心, 于是,郁沧不再强求虞静央出来见他,反而将目光集中在了眼前的男子身上, 轻笑道:“她惯会装作无辜的模样, 萧将军,我看你是被她耍得团团转……看你现在的模样, 应该还不知道她做过的事吧?”

萧绍没有说话, 但目光沉了沉,等待着他的下文。郁沧面露嘲讽,刻意压低的声音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清。

“在南江的时候,几个侍妾同她有点小过节, 她便暗中设计几人内讧残杀,有一次, 只因为我发落了一个侍女, 她就亲手虐杀了我的大太监,拿着一把匕首,捅了足有二三十下……我赶到的时候,她裙边、袖口、脸上沾得到处是血, 那双眼睛里居然不是惧怕, 而是兴奋, 好像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屠个干净……之前来齐国的那个小太监, 那分明是我派去给她送信物的人, 结果被她打成细作,毫不犹豫便杀了, 还有梨花寨的人,也不知她是如何勾搭上的,你不知道吧?如果当真全然陌生, 那个黎娘子会这般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呵……”

他勾起个笑,好像已经得逞:“你真以为她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纯善柔弱?她根本就是只心狠手毒的狼!我劝你离她远一点,当心被她骗得渣也不剩。”

郁沧目光晦暗,掩住其中藏着的的精光,好整以暇地等待甚至可以说期待着萧绍露出震惊的神情,不敢置信地向他求证,再失魂落魄地冲回他身后的卧房,同虞静央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他堪称兴奋地等着萧绍的反应,然而,当听到接下来传进耳朵的话语时,他唇边的笑意骤然僵住了:“你装什么好心?”

萧绍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图,冷笑道:“她骗了吗?就算骗了,被骗的人也是我,关你什么事?”

关于郁沧说出的那些事,有些萧绍早已知情,有些的确是今日才听说,但他不能理解像这种事也有脸面宣之于口?他们大齐的公主离开时还好好的,为何去了南江就变了一副模样?郁沧的言辞越激烈,仿佛虞静央是个杀人如麻的蛇蝎之人,只会让他更加心疼她的遭遇,随之也更加痛恨南江王庭。

想借此离间他和她的感情,以为这样他就会动摇?真是可笑极了。

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应,郁沧的脸色极为难看,俨然被气得不轻。他从南江来到玉京,沿路休歇时也见过不少齐国的舞女歌姬,无不以娇羞柔婉的模样示人,由此可以推知,齐国与南江人喜爱的女子应该都是一种模样。正因如此,他才会把虞静央的真面目告诉萧绍,以为就算不能将他们两个拆散,至少也要扰得他们不得安宁,关系出现裂隙。谁能料想萧绍此人如同被灌了迷魂汤一般无可救药,竟是个油盐不进的!

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万一他只是嘴硬保持着冷静,实际上心里早就难以接受了呢?

郁沧被自己自欺欺人的念头成功说服,强撑着面子,怨毒地盯着萧绍:“但愿孤离开后,你们真能长长久久,你能这样义无反顾一辈子。”

“不劳你费心。”

萧绍嗤道,下了逐客令:“储君殿下,好走。”

除了虞静央以外,一贯养尊处优的郁沧哪里遭受过这种待遇,脸上挂不住,却也没有别的办法,要怪就怪齐国朝廷言而无信,明明受到租地和钱财的诱惑,早就已经露出松口妥协的迹象,之后却又突然变卦,而且态度一反常态地强硬,直接封死了他们继续谈判的余地。南江使团内部因此事而震动,他至今仍在储君大位上,但却遭受重创,早已不如往日那般得人心,回到王庭后地位恐怕还要动摇一番。

就是因为深知这一点,所以郁沧不敢再做什么出格的事,立在原地思忖良久,最后只有不甘地望了最后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含着怨恨拂袖离去。

后会无期。

那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视线里,萧绍心里道了一句,更像是为虞静央说的。

打发走了不速之客,萧绍也转身回去,几步走上台阶。因为彻底告别了南江人,他心中前所未有的轻松,连脚步都比平常轻快,再回到房中,掀开帷帐,见虞静央还是那身被揉得凌乱的里衣,脸上还剩下一点淡淡的绯红没有消退,早已依偎在被窝里睡着了。

倒是心大,放他一人在外面对峙,自己却在里面睡起了大觉。

望着她宁静的睡眼,萧绍翘了翘唇角,终是没忍心闹醒她,只是帮她往上盖了盖被子,自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后,放轻脚步出了门。刚刚走出去没多远,萧平就匆匆赶了过来,道:“将军,晋王府派人来传话,说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能让虞静延如此匆忙要见他的,恐怕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萧绍的身子已无大碍,听后也没耽搁,立马向外面走,一边问道:“可知道是什么事?”

萧平也急急跟在他身边,禀道:“属下听了张栩的透露,说是……五年前三殿下的那件事,应是有眉目了。”

萧绍曾旁敲侧击问过虞静延有关当年的事,知道他比自己知道的更多,但却三缄其口,而且听他的意思,应该也不是完全了解事情的全貌,今日急召他前去商议,也许是有了新进展。

想到这里,萧绍又激动又紧张,愈发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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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闲杂人等的打扰,公主府格外宁静,等到虞静央从温暖的被褥里睁开眼,已经快到酉时了。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金红色的余晖照得人懒洋洋的,虞静央心中很安定,起身后简单梳洗一番,用了茶点。待完全清醒之后,她走出房门,闲坐在外廊上吹风。

晚棠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手里拿着两只蟠螭纱灯笼,虞静央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怎么好好的想起挂红灯笼了?”

“殿下恢复自由了,要我说,世上没有比这更大的喜事了。”晚棠抽空回道,一边风风火火招呼小厮往门前挂。

说得也有道理。虞静央不禁轻笑,也就由着她去了,原本吩咐别忘了给萧绍的房门前也挂两只,又想起午后已经说好了让他回去,便补充道:“不过他回去了,还是等到明日他过来再说吧。”

这般说着,她暗暗腹诽,这个家伙,她是说了让他回自己府邸去,他倒是走的干脆,直接趁她睡着的时候不辞而别了。晚棠正忙着装点院墙,听后却从廊柱后探出头来:“哪里走了?萧将军的药和衣裳都还在西厢放着呢!”

这下虞静央是结结实实愣了一下:“东西没搬?”

没等晚棠说话,院门外传来了一阵略沉的脚步声,虞静央回头一看,果真是萧绍去而复返,两手空空的没搬任何东西,也不知去什么地方兜了一圈。

她换上无奈的神情,几步走出外廊,走到他面前:“不是说今日先回去,等明日再来吗,怎么又耍赖?”

尽管这样问了,但虞静央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用手扫落留在他肩头的一片枯叶,自顾自继续说着:“今晚厨房做了虾粥,不知道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既然你没回去,那就陪我一起……”

她独自念叨了半晌,都没有等到对面的回应,耳边只有簌簌的风声。虞静央有些奇怪,诧异地抬起头,看见萧绍的脸色异样地发着白,神情仿佛安静又无力,又掺杂着类似于哀伤的愁绪,双眸正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的脸庞,却不知何时变得通红了。

“这是什么了?”虞静央直觉不对劲,也跟着紧张起来,下意识开始回想出了何事,难道是下午自己睡着的时候,郁沧对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伤了他的心?

院中忙活的众人纷纷意识到不对,然后悄然结伴退了下去。萧绍就这样望着她许久,也只是望着她,微微颤抖的眸光不肯移开,好像在描摹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处五官,直到虞静央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动了动嘴唇,像是将要开口,旋即却又几近伤痛般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他深吸了一口气,眸光复又抬起对上她的,再也不回避,里面写着虞静央看不懂的情绪。

“五年前那件事,你哥哥都告诉我了。”

虞静央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她脸上红润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干,手上捧着的暖炉“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萧绍立在她对面,一颗心里面充斥着极度的悲和苦,让他连一个轻微的笑都扯不出。

……

到晋王府的时候,院子里人人噤声,气氛格外沉闷,他从未见过虞静延露出过那般神情,难以自控的悲怆,又仿佛含着深深的恨,就连从来温和得体的祝回雪,神情竟也与自己的丈夫如出一辙。

“继淮,关于当年那件事,你应该不止问过我一人吧?也试着自己查过,但都一无所获,是不是?”

虞静延枯坐在桌案后,回忆着当时的事,“因为父皇曾下过死令,要这件事结束在皇家之内,一旦消息外流暴露,所有人都要被追究责任。但是现在,阿绥已经回家了,这件事迟早都要重提,我不想再继续瞒你了。”

被皇帝下密令封锁消息,那么这件事八成涉及皇室丑闻,难为天下人所知,如有意外知情者也逃不过灭口的命运。但萧绍不害怕,立在桌案面前,屏住呼吸道:“都告诉我吧。”

虞静延露出个苦笑,缓缓开口,将已知的一切向他坦白。

“昭宁十五年的中秋,那时你还在淮州,父皇在宫中设家宴,二弟和四妹饮了毒酒,性命垂危。”

第86章 献佛

……

夕阳落了下去, 天色开始变得昏暗。院子里人影冷清,两盏红灯笼挂在廊前微微摇晃。

“你都知道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