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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 织隅 22853 字 3个月前

第71章 反叛

看见药粉的一刹那, 关皇后脸上血色尽失。她明明早就已经让人拿去销毁,怎么会?!

皇帝日理万机,本无精力顾及后宫的事, 她理所当然地这样以为, 却没想到御膳司中竟也有天子的眼线!

关皇后后脊发凉,连声道:“陛下恕罪, 妾身, 妾身是一时糊涂!如今南江使团留在玉京,陛下日日为盟约之事烦心,妾身看在眼里心急如焚,只是想为陛下分忧, 才想出这么一个昏招”

虞帝重重哼了一声,双手负于身后:“你这不是为朕分忧!皇后, 朕看是你私情作祟, 央儿走了,你才觉得扬眉吐气吧。”

“妾身不敢!”

宫人早已退了下去,只有帝后两人在殿中,关皇后哀声:“妾身是三殿下的嫡母, 如何不希望她过得好?只是当下正是两国关系发展的关键时候, 陛下和百官都进退两难, 倘若三殿下不回去, 岂不是要大齐公然毁去盟约?”

上首没有说话, 关皇后冷汗涔涔,硬着头皮继续道:“妾身身在中宫之位, 思来想去别无他法,只有出此下策,毕竟三殿下出嫁多年, 早与南江储君有夫妻之实,倘若成事,也不算损毁清誉……”

虞帝面上阴晴不定,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虞静央与南江人见面的当日,他命御膳司赐菜以示恩典,之后便没有再过问,一直到傍晚时分都不见虞静央进宫谢恩,他觉得奇怪,派人前去看望,御前侍候的小太监到了公主府,却见虞静央由人扶着走出卧房,脚下虚浮而无力,看上去虚弱到了极点。

她脸色苍白,眸中满含着屈辱和怨愤:“父皇想让我走,大可一道圣旨直接发落了,为何要如此羞辱自己的孩儿!”

虞帝将朝政大事放在首位,但要对自己的骨肉至亲使这般阴私的手段,他也是做不出的。想到这里,虞帝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关皇后:“朕说过要与南江再续盟约了吗?”

关皇后愣住,旋即抬起头:“陛下!”

虞帝不理会她怎么想,冷声警告道:“朕不希望在外面听见什么风言风语,此事下不为例。你记着,就算央儿最后要回到南江,也该是风风光光地走,而非受人逼迫,除了离开别无选择。”

关皇后怔然半晌,回神后低首,忙应道:“是!”

虞帝走后,关皇后缓缓起身,方才的惊慌和惧怕仍未过去,她胸口起伏,注视着那道背影远去直到消失不见,极度愤恨之下,却悄然勾起了一个快意的笑。

四方馆传回的信件里说,将会在下次面圣时二次加码,出手阔绰,大有不迎回虞静央不罢休之意。这一次,他们拿出的“诚意”是租让玉河谷地十年的使用权,那里土地肥沃,稻谷连年丰收,如果得到这一片土地,起码可以保障大齐周边十座城池的粮食供应。

父女情深……等到南江人提出来的时候,陛下还会像今日所说般怜惜虞静央这个女儿吗?-

t——

是日,乾安宫召见重臣商谈要事。将近正午时,众臣散去,苏昀不欲与人客套寒暄,便刻意放慢了脚步,奈何还是被人拦下。来者竟是吴王,许是此刻心情颇佳,一贯阴郁的神色也看起来不那么怵人了。

眼见走不了,苏昀敛下神色,主动见礼:“见过吴王殿下。”

已然出了乾安宫,虞静循显得放松许多,很快免了他的礼,问道:“苏博士得父皇赏识,步步高升,本王在此祝贺了。”

他说完,身后跟着的小厮上前,手里捧着一个方形的锦盒,是给苏昀的贺礼。

虽不知面前的锦盒里装着何物,但必定十分贵重。苏昀当即退后一步,委婉道:“殿下抬爱,微臣心领了,至于贺礼实在愧不敢当,还望殿**恤,莫要为难微臣。”

见他态度坚决,虞静循也没有强求,而是道:“苏博士为官清正,不喜欢假意奉承的那一套,是本王唐突了。”

“微臣惶恐。”

收到了主子的眼色,小厮识趣地退到一边,虞静循道:“本王平日喜好收集古籍孤本,经年累月下来府上也积存了不少,奈何学识浅薄,每每读至晦涩之处便感到吃力。苏博士博古通今,想必对此擅长,倘若何时有空能来鄙府指点一二,本王必定扫榻以待。”

苏昀拱手,谦逊道:“殿下言重了。微臣才疏学浅,不过有一番清谈论辩的能耐,岂有指点之说。”

“那本王便等着了。”

他说得模棱两可,虽然没拒绝,却也没有直言答应,虞静循眼含深意望了一眼,便乘辇离开了。

苏昀低首恭送,待人走远,他缓缓举目,清眸中神色复杂。

光禄勋贪墨一事遭人告发,在虞帝的默许下,廷尉府顺藤摸瓜继续向深处查,随着被接连查出来的蛀虫被正法,便有许多官职出现了空缺。苏昀连升两级,顺理成章向上填补官位缺口,手中也有了更大的实权,当之无愧成为了年轻一代里最受圣上信重的文臣。

诏令一发布,苏昀在朝中愈发炙手可热,成为了许多家族首要拉拢的对象。面对纷至沓来的示好和邀约,他一一婉拒了回去,今日尚未出宫,吴王就在半路上特意等他前来,意图如此明显,也不知是愚笨鲁莽,还是故意为之。

苏昀并不清楚虞静循的用意,身为有封地有势力的皇子,若想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免遭猜忌安然度日,的确不能是太过聪明和完美的,但皇家子女常年浸淫在朝局博弈当中,耳濡目染,本也不该有蠢人。

跟着苏昀的书童面带担忧:“主子,你真要找时间去吴王府上?”

苏昀心中澄明,摇了摇头。他本无结党站队之心,既然已对吴王的目的心知肚明,又怎会明知故犯,到时候不慎惹上一身腥,再想洗干净就难了。

现在这个时辰,朝臣们多已结伴离开,宫道上人影冷清。苏昀继续向宫门方向走,临到出宫时,却与钱顺海为首的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议政早已散去,钱顺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苏昀,猫着腰见礼:“见过苏博士。”

苏昀也颇觉奇怪,问道:“午膳时辰将至,陛下身边应当离不得人,钱公公这是要去哪儿?”

苏昀常在御前办职,因此两人时常打照面,钱顺海早就同他熟稔,听他问起也不瞒着,笑道:“苏博士,你说到点子上了,正是因为午膳时候,陛下才吩咐奴才去接三殿下进宫用膳呢。”

苏昀一怔,道:“原来是这样。”

两人寒暄一番,钱顺海有皇命在身,不好多逗留,说了几句话后便先行离开了,身后跟着的宫人抬着一架空御辇,还配了雀屏华盖,可谓极尽隆重,想是天子赐给三殿下的荣宠。

回府的路上,苏昀心神难定。父女之间一同用饭,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他还是会忍不住多想,就在今日早朝,南江使团宣布愿意让出玉河谷地十年,只求迎宣城公主回国,与大齐再续同盟之谊。朝中因此掀起轩然大波,就连方才乾安宫召集重臣也是围绕着这一件事商议,众臣分作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有许多原本举棋不定的臣子最后也坚定了态度,支持两国再续盟约。

陛下没有立即定夺,如今传召三殿下入宫用膳,指不定就是为了这件事。

苏昀抿着唇,清隽疏淡的眉眼逆着光,蒙上了一层寂静的愁绪。回府以后,他没有用午饭,而是先去了佛堂,拜见自己深居简出的母亲。

苏家主母姓秦,性情娴静,自苏昀的父亲去世后,她便常年住在佛堂吃斋念佛,极少出府社交,平时也不多过问府上的事,能让她稍稍挂心几分的,也就唯有苏昀何时成婚这一桩大事了。自家儿子受天子赏识,令人人艳羡不假,可人常说先成家后立业,他年岁早已及冠,房中却至今空无一人,实在令人牵挂。

母子两人闲谈片刻,也就自然而然地提起了这一话题。秦夫人道:“我听说三日后陈府办秋蟹宴,已经送来了请帖,你到时若无公事,不妨也前去看一看。”

像这些大臣或侯爵府上办的宴会,一般来说只有两种目的,除了结交势力,便是相看姻缘了。苏昀没有广结人脉的需要,也懂得母亲话中的意思,这次却少见地起了反叛之心,半晌,轻声道:“儿子不想去。”

一贯温和孝顺的儿子难得回绝她的要求,秦夫人没有恼,只是感到意外:“为何?”

苏昀抬起眼眸,答道:“儿子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当真?”

从前没听他说过,今日着实有些突然,秦夫人一愣,随之露出悦色,“不知是哪家贵女?”

哪家贵女……

苏昀动了动嘴唇,却变得沉默了。他该怎么向母亲坦白,是说自己喜欢上了尊贵的天家公主,还是南江储妃?

第72章 沉颓

铜雀香炉中轻烟氤氲, 熏染着堂前庄严厚重的金塑佛龛,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鼓起勇气。

“很多年以前, 儿子就喜欢一个人, 那时她无忧无虑,像个小太阳一般, 我不敢大大方方凑上前, 只好藏在一旁,悄悄看她。后来她遭逢厄运,在外面受了许多苦,我却不知, 还以为她过得很好。”

苏昀说着,从来如积雪般清冽明净的眼眸, 此时却藏着无尽的纠结和哀意, “如今,她终于回来了。母亲,我不愿看着她走,让自己再后悔一次。”

从南江王都, 到大齐的玉京, 这一段路途何其遥远, 苏昀清楚地知道, 若这次他还是没有抓住她, 那么余生的几十年,他们应该都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他无法就这样看着她离开, 想帮她脱离苦海,如果可以,他愿用尽全力换她周全。

苏昀没有说出虞静央的身份姓名, 但从他开口第一句话开始,秦夫人就清楚了他口中所说之人是谁。

望着他忧愁的眉眼,妇人轻叹,一向恬淡平和的神色变得似惋惜,似悲悯:“可我们能做什么呢?她是公主,苏家护不住她。”

秦夫人的话十分简短,却点醒了苏昀迷蒙的心。是了……他站在现在的位置,能做什么呢?

他不是谏官,不能大肆抨击南江使团的诸多狂妄无礼之举;也不是武将,不能为大齐开疆扩土,用刀枪夺回家国的尊严。他常侍御前,为天子备仪礼顾问,应和诏令文章,人人艳羡他受器重,得赏识,但在这份荣华背后,他不能表达自己的态度,甚至不能有自己的立场。

他似乎应该永远保持理性,可是,只要一个人的心还在跳动,就不会一直是理性的。

苏昀眸中的光彩渐渐暗淡下去,指尖冰凉。他想她留下,换句话说他不是一定非要得到她,如果最终做不到,他也情愿像许多年前那样,只是远远看着她。

然而,就是如此简单而知足的心愿,他都无法寄希望于自己。

“儿子明白。”苏昀哑声道。

时间已晚,他不欲再打扰母亲,缓缓退了下去。那道清瘦的身影不像往日那样挺拔,如傍晚萧索中沉颓下去的夕阳,纵使明日还会升起,而今日之情,却终归难以再见天日——

四方馆,郁沧看着对面的女子,面露得色,心下更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管她是什么尊贵的大齐公主,现在也早已成了南江妇,齐国皇帝嘴上倒是珍视他这个女儿,实际又能有几分。

“看来t我们的决定是正确的,一说让出玉河谷地,不仅让齐国朝廷动摇,就连你都坐不住了。”郁沧讥诮道。

早先那些老臣要交出这一筹码的时候,他还百般反对,因为玉河谷地是昭宁十五年南江打了胜仗后从齐国割来的土地,而今却要就这么不痛不痒地“还”回去,叫他如何能甘心?现在看来,这一选择倒是格外明智。

这里是四方馆,尽管有南江侍卫把守,却依然是大齐朝廷的地盘。因此,虞静央姿态从容,秾艳的眉眼透着冷意,嘲讽道:“你们还真是大手笔。”

实际上她心知肚明,倘若不是为了保住岌岌可危的外事关系,南江人绝不会这样做。每年接受上贡的战胜国,看似风光,如今却要低声下气地主动向战败国大齐修复盟约,足以证明五年间两国实力的变化。

因此,他们越是出手阔绰,越暴露了现下南江外强中干的处境。

“倘若你足够懂事,孤也不必如此。”郁沧仰靠在身后圈椅上,缓缓眯起眸子,“其实孤原本已经做好准备,打算回去之后善待于你,让你安享储妃尊荣,但自从知道了那天在兰县时你和萧绍的所作所为,孤便反悔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虞静央直视着他,神情未见半点变化。在现在这种紧要关头,她怎么可能会主动暴露把柄供他拿捏。

身在异国,南江的耳目能力有限,无法查出那几日萧绍确切的行踪,但郁沧心里清楚,当时她还没有离开酒楼,湖边就那么几只画舫,那个女子不是她还能是谁?

距离和萧绍打照面的那场宫宴已经过去多日,现在的郁沧已经平静不少,冷笑道:“旧日情人,久别重逢……我早该想到的,毕竟你和他难舍难分,就连在我眼皮子底下的时候,都没忘了互相传信。”

“我曾解释过许多次,只是你不愿相信罢了,不要拿着没有证据的事向我身上泼脏水。”

提起昔日之事,虞静央已经不会再像当初那样向他慌忙解释什么,只扫了他一眼,“可惜那封信被你撕碎了,倘若留到现在,你还可以拿着比对一番他的笔迹,抑或是直接交到我父皇面前同他对质,看看我究竟有没有撒谎。”

“有人陷害我,你便上钩了,五年过后,你来到玉京,又毫不怀疑地和他们联手了。对身边人百般怀疑,对素未谋面的生人却莫名信任,我奉劝你,最好还是留个心眼。”她嗤道。

隔着一道桌案,两人无声僵持,耳边是窗外枯叶萧索的簌簌声。然而经她一提,郁沧也意识到不对劲,关氏是同他们交换了条件,可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这么做?虞静央只是一个公主,左右不了朝局势力,更威胁不了他们的地位。

见虞静央坦坦荡荡,郁沧盯着她,目光中满是暗沉。难道当年的事有人故意陷害,真是他冤枉了她?

眼前的女子着中原裙裳,挽高髻,簪凤钗,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明艳尊贵,没有半分从前的病弱憔悴之气。郁沧望着她,脑海中又浮现起兰县那只画舫中的情景,就好像属于自己的精致物件被他人无端染指,让他无法不怒气上头。

郁沧走到她面前,忍着道:“就算当年是误会,兰县的事是我亲眼所见,总冤枉不了你。你和他做到哪一步了?搂搂抱抱,还是已经……”

他伸出手,撩起一缕她的发丝,就在快要摸到她脸的时候,虞静央忍无可忍,豁然起身同他拉开了距离,脸色难看:“离我远点!”

她没有解释,还拒绝了他的靠近,这种冷漠的态度几乎令郁沧确定了心里的猜测。

一想到她在别人怀里婉转承欢的样子,郁沧心中的怒火夹杂着占有欲如火山般一同爆发,再次逼近到她面前:“你我是夫妻,我如何碰不得你?你说,如果我就在这里和你发生点什么,齐国皇帝是会愤怒还是会高兴?”

这次,虞静央一动未动,眸子像淬了冰:“你大可以试试。”

她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刀,寒光一闪,直接将刀刃抵在了自己的侧颈,动作之干脆把郁沧都吓了一跳,脚下下意识后退两步,定睛一看,刀的尾部连接着鼻烟壶,正是割伤他手的那一把。

虞静央立在墙角:“你知道它有多锋利,若我死在这里,大齐和南江也就没必要纠缠下去了。”

薄薄的刀片陷进皮肤,制造出一道凹痕。郁沧定定盯着那处,冷静背后藏着阴戾:“虞静央,你敢死?”

“你以为呢?”虞静央缓缓问道,眼中不见半点畏惧或动摇,刀抵在脖子上,竟还流露出一点即将见血的兴奋,“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怕死?”

说完,她手上更加用力,尖锐的刀尖刺进皮肉,顿时见了血色。外面守着的南江大臣听见动静,立刻三三两两冲了进来,他们这些人都是被南江王提前下过死命令的,若今日储妃殒命于此,两国盟约被毁,他们回去怎会有好果子吃!

“储妃娘娘,切莫冲动啊!”

众人见状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情。郁泽跟在后面进来,看清状况后也脸色发白,慌忙劝道:“王嫂,别做傻事啊!”

一群人远远围着虞静央,恨不得冲上去把她供起来,却又不敢贸然上前。郁沧握拳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然而众臣现在心急如焚,顾不上关注他的反应,只恨铁不成钢地连声追问“殿下同储妃说了什么话”“殿下方才做了什么”。

先前已经被这些老臣告诫过,郁沧被逼问得额角青筋直跳,众目睽睽下又难以发作。思量过利害关系后,他终于暂时抛下了作为“上位者”的尊严,隐忍道:“是孤唐突,你先把刀放下。”

其他人听后忙跟着七嘴八舌应和,有的还紧张得擦了擦额头冷汗。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那把刀上,虞静央看着他们,心里满是嘲讽,若自己在南江时能受到如现在十分之一的珍视,也就不会到今日这般田地了。

随着她放下刀,众人无不跟着松了一口气。虞静央懒得再与他们讨价还价,将刀收回衣袖,道:“本宫没兴致了,今日谈话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这句话,她不理会那些臣子的挽留,头也不回地向外走,背后响起摔碎茶盏的声响。

第73章 鞭刑

四方馆外不知何时已经守着一群皇宫来的宫人, 看见虞静央出来,钱顺海精神一振,连忙小碎步赶上前, 想是宫里得知她来与南江使团见面, 特意派来第一时间打探情况的。

虞静央清楚他们的来意,没有给好脸色, 没等钱顺海出声问便开口:“钱公公, 郁沧跋扈无礼,我与他谈不成,劳烦你回去,向父皇复命吧。”

钱顺海没想到她这次说话会如此直接而强硬, 心头一跳,忙掐着尖细的声音问:“三殿下, 这是出了何事, 怎就谈不成了呢?”

“左右我无依无靠,谁会把我放在眼里?要怪就怪母亲早逝,我又是一介女儿身,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

虞静央眼中神采冷淡, 刻意自轻自贱的话语中隐隐含着怨恨和不甘, “我已经不再奢求什么, 是去是留, 但凭父皇发落吧。”

“哎, 三殿下,三殿下!”

钱顺海在后面连声唤着, 虞静央当作没有听见,径自走远上了马车。

她不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父兄身上,好在还有晚梨, 还有自己。

形势至此,她应该为自己筹谋后路了——

……

琉璃灯盏忽闪忽闪,云雾般缥缈的帷帐在空中飘摇,女子曼妙的身影在轻纱后若隐若现,吸引着人不断靠近。

阿绍,阿绍……

萧绍循着声音,掀起一层层帷帐走进深处,方才那道模糊的身影却又消失不见了。

朦胧的雾气充斥在眼前,他一边用手挥散,一边四处张望,转过身,女子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浸水般的杏眸盈盈望着他,好像能摄人心魄。

你终于来了。

她语气似嗔似怪,纤柔的指尖却在即将拉住他手时骤然消散。萧绍一惊,立刻抬起头寻找,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倚在了不远处的贵妃榻上,身体微微蜷缩着,好像极为痛苦。

阿绍,我好难受……

帮帮我……

女子眸光迷离,面颊泛着病态的红,外袍半曳在地上,露出一片莹白的皮肤。一声声呼唤如同心魔,萧绍呼吸越来越重,神智如同被细丝缱绻牵t缠着,不受控制地向她走去。

满殿昏暗,潮热的水汽蒸腾直上,萧绍早已沉溺其中,一遍遍轻吻着她汗湿的眉眼,下一刻,柔软的床榻突然变成了一片空洞,萧绍心神大乱,慌忙想要拉住她的手:“阿绥,阿绥!”

虞静央消失在他面前,萧绍只感到一阵晕眩,再次睁开眼,却是置身于一处木头筑造成的高塔,正燃着熊熊大火,汹涌的火舌嚣张地舔舐着周遭一切,滚烫热气扑面而来。

此处不可久留,怕是很快就会被烈火烧毁。萧绍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想着快点离开好脱身。

阿绍,救我!

忽然身后传来绝望的呼喊,萧绍猝然回头,看见虞静央站在火海深处,衣裙和脸上沾满血色,身后木梁不断倒塌跌落。

阿绍,我好疼……

救我,救我……

萧绍面容失色,立马想要冲上去,腿脚却像被人死死禁锢住,用尽全力也动弹不了半分,最后跌倒在地。

“阿绥,阿绥!虞静央!”

他声嘶力竭地胡乱喊着,丝毫不顾形容狼狈,仍不顾一切地往她的方向爬,可不知为何,无论他怎样努力,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没有拉近,反而越来越远了。

虞静央眼中充满惧怕和惊慌,全力向他伸出手,却得不到拯救。随着火势越来越大,她身上的血迹越染越多,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肤也开始开裂,现出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阿绍,救我!

最后一声呼救过后,她的面容,她的身体,就这么在萧绍眼前失去色彩,轰然化作了飞灰。

不要!

萧绍身体一个激灵,陡然从梦魇中惊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暗绀色的帷帐顶,他出了一声冷汗,睁着眼睛反应许久,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梦。

回过神,萧绍长舒了口气,急促的呼吸终于平复下去,动动僵硬的身体,感觉到身下一片异样的黏腻和冰凉。

“……”

他心情纷乱,手背盖在额头上,片刻,终于是认命地从榻上坐起来,侧头朝窗牖方向看了一眼,天刚蒙蒙亮。

今日朝中休沐,是以他不必赶着时间。等到萧绍洗净身上的狼狈从净室出来,打开窗户,外面朝阳已然升了起来,他早已没有睡意,索性先去书房看起了公文,须臾思绪逐渐跑偏,脑中全是一件事:如果她真的要离开,他该怎么办。

萧绍手指无意识摸索着纸张,心中已有了打算。

黎娘子就是晚梨,这一消息对他们行事有大助力,就算晚梨不愿公布身份,梨花寨的势力也是可以利用的。若他与梨花寨合作,提前在虞静央去南江的沿路埋伏,或者设计让梨花寨出面同大齐交涉,届时南江沉不住气先动手,他们再趁势开罪,动用武力……

他正思量着,萧平急匆匆赶了进来,神情焦灼,禀道:“将军,边境出事了。”

“怎么?”萧绍问,大齐边境线漫长而曲折,不知是哪一带。

“入秋后连日下暴雨,闵江正处汛期突发决堤,冲淹了大片农田房屋,大量南江难民涌进甘城,抢夺衣物饭食,两国边境乱成了一团。”

甘城是齐境最靠南的边城,可闵江是南江境内北部的河流,受灾不应牵连到大齐,何况还有军队驻守。萧绍皱起眉:“守军呢?”

“自从当年大齐战败,甘城的城墙就越筑越低,此次事发突然,难民又太多,许多人顺着城墙便逃进了大齐的城池,我们的将士难以全然应付。”

萧平答道,又低下头,顶着压力补充,“还有南江那边的人,仿佛存心欺凌一般,大齐百姓被难民抢了房屋粮食,申冤无门,有心组织起来抵抗,反被南江守军镇压了下去。我方官员忌惮他们,忧心事情闹大不好交代,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终于难以负担才上报到了玉京。”

萧绍坐在桌案前听着,手缓缓握成了拳,这就是他们一味忍让的结果,换不来对方任何的尊重和体面,只有无休止的欺侮。南江人平时常差使边境百姓充当苦力,如此还不够,天灾一发生,大齐人还要陪着他们国家安置不了的难民一起流离失所,抑或是把自己的饭食房屋“让”给对方,蒙受一场无妄之灾!

为何官员会忌惮,不敢报到玉京?无非就是因为南江战胜国的地位。南江人常年剥削边城百姓,难道从前当地没有上报反映过吗?但大齐朝廷的态度一贯就是容忍大度,就算他们报上来,结果又会有什么改变?

萧绍忍着怒火,问:“这件事,宫中知道消息了吗?”

萧平明白他询问的目的,回道:“天亮时便有人去禀了。陛下已经向甘城附近的几个邻城下了诏,命它们全力支援甘城度过难关。”

虞帝的旨意在萧绍意料之中,不过这次他却难以释怀。大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

那一刻,萧绍下定了决心,走到身后博古架的暗格前,拿出了一个古朴却精致的锦匣,打开匣盖,里面装着号令淮州军的半块虎符。

“备马,我要进宫一趟。”他神色微沉,却格外坚定。

快马一路穿行,越过喧闹的大街和布衣黎庶,萧绍穿上了自己的铠甲战帔,来到乾安宫门前却没有求见,而是停在了殿外。

冷风猎猎,吹起了披挂在身后的玄帔,他将虎符放在身前,旋即跪地。

五年前,他以萧侯世子的身份跪在宫城外,磕得满头是血,最终也没能留住自己心爱的姑娘,那时风声萧索,也是这样一个秋天。

五年后,他直入帝王殿请命,私心依旧为那个姑娘,但也多了一份公心为天下百姓,以战止戈。

……

乾安宫内殿,乐安不久前才从太学下学,此时还没有被接回王府,正在虞帝身边玩耍。听说萧绍正在殿外长跪,还带着虎符,虞帝登时明白了他的意图,脸色变得不佳。

混小子,莫不是真的以为没人会罚他!

“就说朕政务繁忙,不见,让他回去。”

“回陛下,奴才已经说过,但萧将军不肯离开,说陛下何时愿意见他,他便跪到何时……”

虞帝气得重重拍桌。乐安手里拿着个鲁班锁,正趴在龙案上玩得入迷,被身边长者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委屈地扁了扁嘴。

虞帝一向喜爱这个孙女,也不想她被吓着,于是压下火气,温声同她商量:“乐安,皇爷爷有重要的事要处理,你先去内室玩可好?”

乐安听了不闹,乖巧点了点头。等到宫女带着乐安进了内室,虞帝沉下脸色,发话道:“让他进来。”

殿中气氛艰滞,守在两侧的宫人心知山雨欲来,无不噤若寒蝉。萧绍入殿后什么都没说,沉默着走到大殿中央,向虞帝跪地稽首。

虞帝见状重哼一声:“为何行此大礼?”

天子语气不善,此时殿下跪着的但凡是个羊质虎皮之人,八成都会因为畏惧而不敢说出打算,但萧绍已然心思坚定,注定不会因此而退缩。

“南江气焰跋扈,边境百姓水深火热,难以安居,此为人君之伤;公主离国和亲,在外受苦受难,此为人父之痛。臣为人臣,既以君主之痛为痛,亦以黎民悲苦为罪。”[1]

萧绍将半块虎符举过头顶,道,“臣不想再看大齐受异国压迫,愿率淮州军南下攻打南江,一雪我大齐前耻,求陛下赐下另一半虎符,准臣出征!”

自古以来王朝为了制约权力,习惯将象征兵权的虎符一分为二,一半由实际掌兵的主帅掌管,一半则交由朝廷,想要调兵遣将必须同时拥有两块虎符,大齐开国后更加强皇权,将那一半虎符交给了皇帝。

虞帝心知萧绍性情倔强,但他这次是真真切切犯了禁,就算形势有多么不堪,有关军事的诏令也该是由皇帝同百官商议后下达,武将只管被任命派遣后用兵即可,岂有主帅主动面圣请命,迫不及待“逼”皇帝下令的道理?

不管萧绍的态度是“逼”或“没逼”,虞帝此时心情不佳,看在眼里都是他在挑衅皇权。

“一场战事劳民伤财,要造成多少损失?此事容后再议。”

说完,虞帝就挥手命他退下,望着上首那个烦躁的身影,萧绍心里清楚,“容后再议”不过是虚词,倘若今日他真的依言退下,t以后就再也没机会提起这件事了。

他没有动,而是问:“陛下下令让邻城支援甘城解决困难,近日又频繁同南江使臣会面,是不是已经决定了要与他们修复盟约?”

被萧绍说中了打算,虞帝不见有何愧疚之色,而是拂袖:“此次南江出手足见诚意,他们交出玉河谷地,大齐选择再续盟约乃是明智之举。怎么,难道朕的决定还要先一步请示你吗?”

眼见这场争执已经到了相当严峻的程度,钱顺海在一旁急得冷汗直流,恨不得上前捂住萧绍的嘴。即便他所说有一定道理,但陛下正在气头上,此时入耳有半点不顺都会被放大百倍千倍,又如何能听得进去!

随着年纪增长,早年英明果断的帝王也变成了如今温驯隐忍的模样。萧绍感到一阵心寒:“陛下忘了吗?玉河谷地原本就是我大齐的土地!南江提出‘租让’,名为让步,实为羞辱。”

他胸膛起伏,趁热打铁拱手:“臣知道玉河对大齐的重要,如今时机已然成熟,臣率兵出征讨伐南江,定能将当年失地全部追回! ”

“出征出征,萧继淮,朕问你,你如此急切地想要发动一战,到底是为了谁!”

“哐当”一声重响,茶盏被掷碎在地上。虞帝耐心用尽,本就因被触及逆鳞而怒,又想起先前他对虞静央就有旧情复燃的趋向,如今更是不顾一切,滔天怒火因此更甚,指着他厉声:“朕是对你寄予厚望,但你别忘了,淮州军是大齐的军队,不是你萧绍的私有!”

许是因为心有亏欠,平常虞帝对待萧绍的态度几乎胜过对待亲生儿女,像驱马入宫、剑履上殿就是一众皇子都不曾有过的殊荣,可惜往日亲如父子的关系,如今却依旧生出了猜忌之心。

这番话说得太重,令萧绍缄默下去,须臾过后再度开口,却还是没有让步,抬起头直视圣颜:“今日请命,臣承认有自己的私心,希望公主留在玉京,但也想为百姓申冤平难。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大齐的军队保护大齐的子民,也保护大齐的公主,这有什么错!”

虞帝怒极反笑:“你当真是无可救药了,既如此,朕也不必再与你多费口舌。萧绍出言不逊,胆敢顶撞天子,来人,把他拖到殿外,上鞭刑!”

钱顺海听了大惊,以往触怒龙颜被处鞭刑的大臣少说都要打够三四十鞭,没个十几日连床榻都下不来,纵使萧将军是武将,身体也不是铁打的,陛下不惜上此重刑,目的是彻底断了他出征打仗的心思!

萧将军在虞帝眼前看着长大,连钱顺海都有了几分感情,深知他哪里受过这般酷刑?陛下现在罚得爽快,待气一消必定又要自责!

“陛下三思!陛下,陛下不能打呀!”

老太监连滚带爬地奔下玉阶苦苦哀求,奈何虞帝不为所动,始终没有发话。不过片刻功夫,侍卫已经押着萧绍出殿,两只粗的长鞭上面挂着倒刺,重重抽打在他后背和肩头,萧绍忍着没有动,跪在地上手撑着地,背脊挺得笔直。

他一声不吭,看在虞帝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于是还嫌不够,喝道:“给朕狠狠地打!”

“陛下,使不得啊!”

“打!”

虞帝御极多年,平时有谁敢如萧绍这般违逆他的意思,如今突如其来一遭便被冲昏了头脑。萧绍平时身体强健,却也不是铁打的,他咬紧牙关,额上已经满是细汗,却始终不肯屈服。

啪!啪!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骇人声响不绝于耳,周遭还有宫人的求情声,唯独听不见一声痛呼或求饶。暗红的血迹逐渐洇湿了衣裳,染在长鞭上,萧绍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喷出的血沫四溅在砖地上,看上去尤为刺目。

又是一鞭,他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艰难抬起头,冷汗如泪水般划过眼睫,滚进衣襟,话语似承诺,又似乞求:“陛下为什么不许臣去?臣真的,真的可以夺回大齐失去的领土,也可以……”

“住口!”他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被虞帝喝止。

圣上没有叫停,行刑的侍卫不敢停下。苏昀在御书房与几位同僚整理奏章,听见动静后出来就见到这一番惨烈的场面,不由感到心惊,在他记忆里,已经许久不见陛下发这么大的火了。

钱顺海正焦灼得团团转,看见苏昀就像见了救星,忙小跑过去:“苏博士,您快劝劝陛下吧!”

苏昀出来得早,也听见了萧绍的未尽之言,许是因为怀着同样的心事,所以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图。苏昀放远目光,望向长阶下那道青松般的身影,一时竟微微怔然了。

他是一位礼官,意味着不论何时何地都要严守分寸,举止进退,合乎天下礼数。

也意味着,他永远无法像萧绍那样为了她不计后果,不顾一切。

苏昀眸中有所触动,那一刻心悄然松弛下来,如同释然了一般。他是不勇敢,但这个世界上,从不缺少勇敢的人。

随后,他上前走到虞帝身边,跪地求情:“萧将军言语失当,却也是一心为国,罪不至此!还望陛下恕罪,看在萧将军一腔忠心的份上饶过他!”

虞帝态度冷硬,没有因他的话而动摇,是铁了心要让萧绍长教训,最后硬是打够了五十鞭才收手。

萧绍意识涣散,后背已然血肉模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疼,他努力想站起,被侍卫架了起来,那双眸子仍然机械般坚持睁着,不屈地望向阶上人。虞帝被他盯得气血上涌,高喝道:“来人,把他关回府上,除了郎中不许旁人探望,也不许他去见任何人!”

如此发落便是软禁了。钱顺海欲哭无泪,心道今日这是什么事,人人都像吃了秤砣一般。

他看出求情无望,又怕一会儿天子迁怒苏昀,忙使了个眼色示意,后者心领神会,悄然退了下去。

宽阔的宫道上宫人来来往往,一如往常,浑然不知方才乾安宫发生了什么。现在南江使团还在玉京,陛下那边多半会把今天发生的事压下来,可以传到朝堂,却不能传到民间。

走在出宫路上,苏昀叹了口气,吩咐侍从:“去三殿下府上报信,把萧绍受刑的事早些告诉她吧。”

他是个怯懦的人,却也无法作壁上观,眼睁睁看着勇敢的人受难。

乾安宫,殿外变得空旷,只剩下一片残留的血迹。虞帝余怒未消,忽然殿门后响起一阵小跑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急切拍门的声响。

“小郡主别去!快回来!”

紧追的侍女连声挽留,却晚了一步,殿门被推开,乐安奔了出来,没有看见萧绍的身影,只发现了不远处地上的一滩暗红色。

“萧叔父,我要萧叔父!”

乐安吓坏了,当即大哭起来。钱顺海怕陛下不耐,连忙哄道:“小郡主别怕,萧将军没事,只是身体微恙,刚刚回府去了!”

乐安年纪虽小,心思却一点不少,听后明显不信,依旧啼哭不止。正在众人冷汗涔涔之时,虞帝把她抱了起来,忍着方才的火气道:“他犯了错,有错就该惩罚,乐安说是不是?”

似乎是觉得亲祖父不会哄骗自己,乐安的哭声逐渐平复,就在众人都以为已经哄好的时候,女孩却面露畏惧,抽噎着问:“皇爷爷,姑母又要走了吗?姑母待乐安很好,乐安不想让她走……”

“皇爷爷不是姑母的父亲吗?为什么会舍得她走呢?”

说着说着,乐安的眼睛又红了,好像对面前人十分畏惧,原来小家伙看似天真,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

童言无忌,虞帝望着自己臂弯里的孙女,心情复杂良久,终是什么都没有回答,重重地叹了口气——

自从上次虞静央整治府纪,铲除了以柳素为首的细作,公主府上便安宁了许多。午后,院中一片寂静,虞静央正在书房伏案写字,忽而听见晚棠急匆匆赶来的声音:“殿下,殿下,不好了!”

虞静央手一抖,墨汁滴在宣纸上。她索性停了笔,起身快步到门前打开,果真见晚棠满面焦急地跑了回来。

她脸色不显,但心中还是多了几分不安,晚棠急喘着气,禀道:“殿下,不好了。萧将军面圣跪请出征攻打南江,被陛下处了鞭刑,整t整五十鞭下去,听说在回府路上就昏迷了……”

“鞭刑?”虞静央瞳孔骤缩,面色瞬间白了。紫毫笔啪嗒落在地上,在裙边划下一道墨迹,她匆匆低头,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来笔一直在自己手里捏着。

鞭刑严酷,行刑时使用的皮质刺鞭足有七八尺长,轻而易举便能使人皮开肉绽,以前有身子骨弱的文官受过三十鞭,要在床榻上将养近一个月才能勉强下地行走,萧绍虽为武将,但也是常人之躯,如何能受五十鞭?

父皇一向疼爱他,为何会……

虞静央想起晚棠的话,他为何会忽然那般急切地进宫请命,要去攻打南江?怕是知道当前形势不妙,只要大齐扭转战败国的地位,就可以夺回失地,庇护百姓,更能在外交上不再受制于人……如此,她便可以留下了。

虞静央的心脏好像被针刺了一般,突然阵阵疼痛,使她连呼吸都艰难起来。她忍着不适,哑声问:“是何人来知会的?”

“殿下放心,是苏府来的小厮,没让旁人发现。”

是苏昀。

“那就好。”虞静央明白了他的用意,当下感觉一刻都等不及,于是不再犹豫:“晚棠,快去备车,我们去萧府。”

……

夕阳西下,街市上来往热闹,萧府外却门可罗雀,除了两盏暗淡的灯笼,剩下就是府门前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无一不沉默着,看上去格外冷清。

马车停在不远处,身穿暗色薄氅的女子向府门口走近,兜帽严严实实地挡着她脸,身后还跟着个侍女,同样看不清面容。

“来者何人?”

正在巡逻的护卫们听见动静,当即喝道。女子未见慌乱,而是又朝着为首之人走近了些,微微抬起头。

“萧杰,是我。”

“三殿下?”

被称作萧杰的护卫首领同萧平一样,也是自小跟在萧绍身边的人,因此也与虞静央相熟。认出是她后,萧杰明显惊了一下,匆匆行礼。

萧杰看装束便明白了她的来意,于是屏退手下,劝道:“三殿下,您请回吧。今日将军触怒圣颜,陛下勒令封禁府邸,不许任何人进去探望,里面那些侍卫就是从宫中派来专门看守的。”

各人有各人的职责,虞静央本不想为难他,奈何现在心急火燎。她望了望里面,低声问:“你有没有办法把他们支开?我只想进去看他一眼。”

现在将军满身是伤,又遭软禁,若能同三殿下见一面,应该会很高兴。萧杰知晓自家主子的心,思量再三后,悄声道:“末将试试吧,您等一等。”

说完,萧杰若无其事地往回走,街对面传来一个沉厚的声音:“慢着。”

虞静央分辨出来人的声音,转身一看果然是萧侯,正负手走来。

虞静央少年时常与萧绍在一起,但他同萧侯不亲厚,也不常相见,是以虞静央并不太熟稔。不过终究是她的长辈,她敛下急切,唤了一声:“萧伯父。”

“殿下金枝玉叶,老夫一介臣子,怕是担不起这一声‘伯父’。”

萧侯走到她对面,行的是臣子对公主的礼,说出的话语却并不恭敬,“今日犬子已然为殿下惹怒圣上,尝尽皮肉之苦,至今仍昏迷不醒。殿下漏夜前来,是还想如何?”

虞静央无暇追究他的“失敬”,但心一紧,轻道:“我并无他意,只是听说他伤得很重,特意拿了生肌祛疤的药膏来,可否让我进去看看他?”

萧侯对她早有成见,冷淡道:“殿下的心意,老臣替犬子领了,至于进去探望就不必了。看眼下形势,两国再续盟约之事八成确定,殿下的去向也随之明了,若殿下当真为他着想,就该明白你与他之间难有结果,与其纠缠不放,不如早日划清界限,再不往来。”

萧侯这番言语明显是自作主张,不是萧绍心中所想,等他醒来得知是一定会发怒的。萧杰怕虞静央当真听信,试图劝说萧侯:“侯爷,将军尚未醒来,这……”

“你是他的护卫,应该知道如何才是为他好。”萧侯扫他一眼,声音严厉。

萧杰虽出身萧氏,但只效忠于萧绍一人,心知在他眼里,怕是宣城公主一根头发丝儿的地位都要高于萧侯本人。见萧侯不听劝告,萧杰也不再打算留情面,正欲开口说话,虞静央已经神情暗淡地点点头:“本宫知晓了。”

兜帽掩住面庞,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听见声音低低的,仿佛极为落寞。萧侯见她好说话,面色也有所缓和:“殿下豁达,老臣感激不尽。他日南江使团离京返程之时,老臣定会向陛下进言,再为殿下添妆傍身。”

“多谢萧侯好意。”虞静央似乎有所振作,但还是生气不足,不过有情人被迫分离,她状态不佳,想想也是人之常情。

虞静央轻轻一叹,从身后晚棠手里拿过一个锦盒,里面放着那块碎了又粘好的蓝白玉佩:“这东西本就是他的,萧杰你拿着,帮我还给他吧。”

萧杰是接过了,但急在心里。虞静央浑然未觉,向萧侯告辞并上了马车,微风吹起车帘一角,她杏眸发沉,双唇紧抿,神情绝非“伤怀”那般简单。

她把东西交给了萧杰,那盒子里放着玉佩,在玉佩之下的软绸缝隙里,还塞了一小块从公主府屋檐掉下来的瓦片。

他一定会明白她的意思。不论最终父皇下何种诏令,她都不会再回到南江,哪怕截杀、出逃、走投无路自寻短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萧侯立场摇摆不定,如今倾向于萧绍与沈家联姻,虞静央心里清楚,不会因为萧侯而迁怒萧绍,更不会因为那番话而心生动摇,徒自悲伤。

车窗叩叩地响了两声,像是被人从外面敲击。当日被疯狂的百姓堵在街口的阴影尚未消除,虞静央心中立刻警铃大作,双手紧紧扣住车壁,不可控制地呼吸急促起来,然而,她没有听见晚棠呵斥或马受惊嘶鸣的动静,而是陌生的、错落的几声道歉:“三殿下,那日对不住!”

窄小的空间里,虞静央身体僵住,眸中闪过明显的错愕。她唰地打开车窗,掀开帘子,看见外面是成群结队的布衣百姓,不同于像那天一样来势汹汹的围堵,而是自觉地空出了一定距离,全都守在她的马车前。

“你们这是……”

虞静央匆匆走出马车,看见所有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是装鸡蛋的篮子,有的是油纸包着的点心零嘴。

为首的百姓是个中年农妇,就站在虞静央面前,黝黑的面庞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解释道:“那日我们心中急切,又遭歹人挑唆,一时便被引得是非不分起来,这才犯了糊涂,将公主堵在了街上……现在想想,实在是不该。”

农妇说完,身边众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道:“不知道是什么人在京城散布流言,害得人人都以为战事将起,何等歹毒的心肠!”

“当时没有留意,现在却觉得蹊跷得紧,那几个煽风点火的人至今都不知去向!独留下我们与公主起冲突,当真打的好算盘!”

“当年三殿下远嫁已是为国牺牲,我们如何还能逼迫她?依我看,倒不如真的爽快打一场,我们也不必再被南江轻蔑了!”

“三殿下,对不住!”

百姓的议论一声接着一声,其中也偶尔出现支持开战的声音,最后渐渐统一成整齐的赔罪道歉。虞静央怔在原地,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看着众人拿在手里的鸡蛋、点心被捧到她面前,几乎要挡住了她的视线。

一刹那,虞静央的眸子开始发热,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时她站在府邸门前,用公主食邑里包含的粮食换百姓自家种的甜李、酸杏子,一碗米可以换好几个。农家自种的果子味道清甜,同皇家进贡的那些滋味远不一样,现在想想,她也有许久没有吃过了。

“……没关系。”

当时闹出的不快,惹出的麻烦,现在全都一笔勾销。虞静央很快抹去了眼角的水光,没让任何人看见,蹲下身,亲自扶起了在自己面前的农妇——

晋王府,正院。月上树梢,侍女小厮悉数退下,房中几盏烛影轻晃,虞静延坐在主位,沉吟不语。

继淮自请出征,却被处以鞭刑,t软禁在府上,傍晚时分,皇宫再度传召了南江使团商谈,如此种种,已经足以窥得八九分圣上的态度,他们必须早日采取行动了。

虞静延神色愈发暗沉,手边摆着一幅玉京到南江的地图,似乎已经有了打算。祝回雪心知他必定不会坐视不理,在对面问:“殿下准备怎么做?”

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虞静延没想瞒她,目光盯在地图上一处:“南江使团踏上返程时,邕州的越青山是必经之地。那里已经远离了玉京,且地形陡峭,易于埋伏。”

祝回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面色微变:“殿下的意思是”

烛火映在虞静延侧脸上,让祝回雪看清了他的神色,没有半分踌躇或动摇。他没有明说出来,意思却已经明显提前埋伏好人手,在越青山一带将虞静央劫走。

这样做何其冒险,却是已经是唯一可行的法子。虞静延是皇子,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名义劫人,正好邕州地界匪患颇为猖獗,待到事成,或许可以推到那些匪寨头上,也趁此机会清剿匪患,换邕州百姓一个安宁。

借他人身份动手还算简单,可是成功后,虞静央该怎么回到玉京?

祝回雪喉间微紧,道:“倘若真的这样做了,殿下有没有想过,事后要将阿绥安置在哪里?”

若想制造一种被土匪掳去的假象,就意味着不能把虞静央接回玉京,甚至她出现在其他地方,为了不被人盯上都要隐姓埋名,倘若暴露身份,不仅是她自己,晋王府乃至姜家都难逃被牵连的命运。

“丹州、晋州……她喜欢哪里,我就把她放在哪里,等到风头过去,我会找机会去看她。”

虞静延的声音很低,眉眼在光里明暗,抬起头,祝回雪才看清他的眸子,里面写着的全是自悔。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回到那处火坑里,我已经……已经这样做过一次了。”

祝回雪心头颤了颤,却说不出一句安慰或反驳的话。是啊,昭宁十五年,他们已经送走过阿绥一次,若再回到南江,她的一辈子就彻底毁了。

想到此处,祝回雪没有异议,柔声道:“殿下,你去做吧。”

“害怕吗?”

“不怕。”

虞静延走上前,紧紧拥住了她。

……

商量定下之后,虞静延命张栩进来交代安排,祝回雪先行离开,甫一跨出房门,无意转头竟看见一片裙角匆匆从转角处逃走,她目光一厉,喝道:“谁在那里!”

第74章 翻案

那裙裳定住了, 隐隐能听见女子惊慌的喘声。祝回雪屏住呼吸,缓缓走上前,当绕过转角看清是何人后大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者不是什么可疑的侍女小厮, 而是本该待在落云轩的徐侧妃。祝回雪很少露出这种严厉的表情, 徐侧妃也清楚自己方才听到了多么重要的秘密,吓得手足无措:“姐姐, 我, 我”

“出什么事了?”这时,房中虞静延听到动静,扬声问道。徐侧妃更是面容失色,殿下平时宽待后院女眷, 涉及正事时却从不手软,要是让他发现, 自己定然难逃一死!

徐侧妃能想到的后果, 祝回雪自然也能想到,却替她瞒了下来,只微微抬高声音,回道:“没什么, 方才窜过去一只猫, 应该是从后院跑进来的。”

“你还能被猫吓着?”虞静延声中些许无奈, 没有继续在意。

“走。”这时张栩还没来, 相比徐侧妃的慌乱, 祝回雪显得镇定许多,立刻拉着她向外面走。

……

好在这时天色已晚, 两人从侧门离开回到后院的落云轩,一路都没有遇上虞静延身边的人。直到房门关上,祝回雪一改往日温和, 逼问道:“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是什么人指使你来的?”

王府后院里的妾室大多都是关皇后塞进来的,徐侧妃也是其中一员,而且位分最高,可她平时安分守己,为何今日会突然出现在书房门外?

祝回雪心中顿时有了猜测。她险些忘了,徐侧妃前几日才被她允准回过一趟徐府,这般做法,指不定就是徐家得了关氏授意的指使。

徐侧妃面容惨白,立刻跪下去,含着泪辩解:“妾身冤枉!妾身没有想着偷听殿下和姐姐说话,当时我从侧门过来,见书房里亮着烛火,以为姐姐独自在里面,走近才听见了殿下的声音……”

祝回雪尚不能判断她所说真假,问:“那你今日为何会过来?”

“先前听见姐姐说今年秋日格外寒凉,我便取了些兔毛,做了这个……”

徐侧妃红着双眼,从怀里拿出一个手炉,镂金海棠花的纹样,外面缝着一层柔软的兔毛,灌满热水后既不会烫手,也不会感觉不到暖,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祝回雪看着那手炉,心中颇为动容。徐侧妃年纪比她小一岁,膝下无所出,闲暇时就喜欢来找她和乐安,也时常会送一些自己做的小物件,虽不名贵,却十分细心精致,连初桃都曾戏说“徐侧妃待王妃比待殿下还上心”。

她入府好几年,先前从未做过窥探王府秘密的事,这次应该是真的误打误撞。

“徐妹妹,你有心了,但这次,我必须要罚你……”祝回雪叹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要向我保证,不会把听到的东西告诉任何人,包括你身边的侍女,还有你父母。”

六神无主的徐侧妃匆忙点头,表忠心道:“姐姐放心,我已经是王府的人,岂会做对王府不利的事?今日听到的所有我都不会说出去,不,我根本就没有听过!”

见她知情识趣,祝回雪心中微松,道:“好。你一定要听我的,等到这段时间顺利过去,你的命就保住了。”

“多谢姐姐,多谢姐姐!”

他们准备劫公主脱身,一旦走漏风声,整个晋王府都难逃杀身之祸,为了万无一失,她只有这样做。

这样想着,祝回雪坚定了心中打算,不再停留,出去吩咐道:“来人,徐侧妃失礼,胆敢顶撞于我,从今日起软禁于落云轩,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放她出来。”——

乾安宫,豫阳长公主下了鸾轿,向着正殿方向气势汹汹而来,众人如临大敌,却又不敢阻拦,钱顺海闻讯匆匆迎出来,见长公主要闯,慌忙跪地求情:“长公主殿下,不可擅闯啊!”

“本宫要见陛下,让开!”长公主不管他,一下子抽出自己的衣袖,大步往殿内走。

“钱顺海。”形势正乱时,殿中传来虞帝的声音,钱顺海会意不敢再拦,忙让出道路,长公主冷哼一声,带着满肚子气冲进内殿。

虞帝坐在桌案前,似乎本来就在等她一般,见她面色不善进来,叹了一声:“皇姐来了,坐吧。”

长公主没有动,只是走到虞帝对面,看着他亲自倒了一盏热茶,推到自己面前。她没有动那盏茶,而是立在原地:“为了压下朝堂动荡,不惜拿继淮开刀,陛下,你还真是狠得下心。”

虞帝知道她过来一定是为这件事,叹了口气,却没有否认:“皇姐,你不要怪朕,朕也有许多无奈之处。”

长公主望着对面人,竟觉得眼前的骨肉至亲越来越陌生。他并非进退两难地纠结,因为向南江人妥协并非长远之计,只能得到暂时的安宁,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所谓“无奈”,只是他希望自己在后世史书上留下“宽仁”的美名,所以竭力粉饰太平,不愿再冒险燃起战火。

可怜从前开疆扩土、逐鹿天下的枭雄,如今竟也变成了耳顺偷安的懦夫!

“继淮前脚立了军功,后脚就被打得人事不省,原因竟然是他想攻打南江,为大齐恢复从前的地位,你这样做分明就是告诉整个朝堂,让所有人都不许为阿绥求情!”

长公主身在前朝,自是对近日朝中的风向变化了如指掌,心知现在百官都在观望天子的态度。她踉跄地站起来,指着虞帝恨声:“阿绥是你的女儿,但也是我养大的孩子!五年前我远在封地,你们趁我不在送走了她,让我险些见不到她最后一面,现在又想重来一次?你想都不要想!”

她将带来的一摞奏章扔在虞帝面前:“能战不战,偏要在南江手下受此等胯下之辱,那点租让得来的土地,谁稀罕!t这些年百姓都被赋税磋磨成了什么样,你睁大眼睛,好好看一看!”

虽然是亲姐弟,但虞帝毕竟是皇帝,哪里还能忍受如此劈头盖脸的斥骂,终于忍无可忍站了起来:“朕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五年前刚刚过去一场大战,我大齐惨败,倘若现在又要开战,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和稳定,岂非要再度毁于一旦!”

“安宁和稳定是要靠自己争的,靠他人施舍得来的,能长远到几时。孰是孰非,孰轻孰重,陛下自己想想吧。”

长公主满脸失望,不想再与他多说什么,就要离去,走到殿门口时又回过了头,低低留下一句:“三郎,别忘了姜姐姐离开前对你说过的话,她在天上看着你呢。”

虞帝的身子骤然僵住,面上不经意露出怔然。三郎,这还是登基前家中亲人对他的称呼,已有十几年不曾听过了,姜姐姐……亡妻长他两岁,少年时候,他也曾这样叫过她。

长公主犹带怒气的背影远去,殿门沉沉关上。霎那间,虞帝顿感身心俱疲,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半辈子,随着年岁渐长,如今竟是事事皆感力不从心了。

“钱顺海,难道朕真的做错了吗?”虞帝手撑着额头,难掩疲倦——

宣城公主没能进入萧府,但在回府路上遇上了大把热情的百姓,当时的动静不小,定会原模原样地传进皇宫中人的耳朵。

虞静央不在意那些人听后会怎么想,顾忌动摇也好,不以为意也罢,即使她时时挂怀着他们的态度,也照样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事在人为,与其心怀戚戚,还不如腾出时间和精力谋划,尽可能使自己处在有利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