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枷锁
祝回雪静静跪着, 似是无可辩解,关皇后眼中闪过快意,继续道:“祝家清贵重礼, 你在祝太傅膝下长大, 若非今日证据确凿,本宫当真难以相信是你所为。身为皇家妇, 却著书立说, 任由自己的笔迹墨宝流到民间,实在太不像话!”
祝回雪虽与家族不亲厚,却不能忍受旁人议论辱没自己的祖父,抬起头道:“是妾身难以抛却旧日喜好, 才暗自写书在民间售卖,祝家绝无一人知晓, 望皇后明察。”
说完, 她俯身谢罪,弯腰叩了下去。
她努力为自己辩白,奈何关皇后今日打定主意,岂会轻易放过她。
“究竟知不知晓, 还要查过才知道。你若只是写些杂谈游记也就罢了, 就怕不止于此, 要知道有些书生骚客凭借纸笔谋生, 倘若心怀鬼胎对当世不满, 肆意散播舆论谣言,那笔便不再是笔, 而成刀枪利剑了。”
终于说到关键之处,关皇后一副沉怒的神情,质问道:“我问你, 你做此等不入流的事,晋王是否也参与其中?”
她言辞巧妙,看似是嫡母对小辈的忧心劝诫,实际上却是要借题发挥放大她的罪名,而且把虞静延和王府卷进来。祝回雪反应过来,心中当即警铃大作:“妾身所写清清白白,只是作为喜好打发时间,从无插手或左右政事之举。此事无关晋王,皇后要降罪,就请发落妾身,莫要牵连无辜之人!”
见她强硬,关皇后也不再伪装慈爱,冷笑道:“晋王府与玉京城中多家书肆早有往来,你身在后宅,没有晋王帮衬如何能面面俱到!你们以书作掩护扰乱舆情,为自己和姜家谋利造势,本宫早已查得一清二楚,来人!”
她们事先买走一批书,早就在里面写下关系政局党争的谋逆言论,足够以假乱真。陛下今日出宫为姜氏祭灵扫墓,到现在还没回来,她把这些“证据”昭告天下,对晋王府将是致命的打击,不论朝廷百官的支持还是百姓民心,虞静延都将彻底失去。
关皇后话音一落,宫人立刻会意出殿去拿物证,岂料片刻过后,一个小太监面色惨白地回来,抖着声音回禀:“娘娘,那些书原本好好的,不知何时被歹人偷走,不、不见了……”
这样的意外令众人始料未及,但坤宁宫上下皆严阵以待,怎会出此纰漏!关皇后怒不可遏,喝道:“没用的东西,再去找!”
小太监吓得屁滚尿流,应声后慌忙奔了出去。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宫人面露欣喜回来:“娘娘,找到了,找到了!”
关皇后的暴怒顿时消去了一半,二话不说接过送来的几本书,尽管仍顾忌着中宫皇后“明察秋毫”的公正立场,但一想到晋王府大势将去,还是不由自主地表现出几分兴奋。她急切地翻开书页,仔细查看过后,脸色却变了书中内容简单无奇,除了游览山河美景的杂谈记录,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她们提前准备好的证据!
关皇后惊疑不定,神情也因急怒变得狰狞:“怎么回事?!先前本宫看到的分明”
“皇后想看到什么,谋逆密函,还是讨伐t檄文?”
一道阴沉冰冷的声音自外殿响起,让在场众人抖了抖,祝回雪也僵住了,意外地回头望去。关皇后面上的戾气还没来得及掩盖,虞静延已然越过殿门外的层层守卫,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一向礼数周全,这次却来势汹汹,不像往常一样,行礼时连头都没有低一下,也不等上首之人有没有叫起便放下手,根本看不出半分恭敬之意。眼见下方立着的人毫无慌张,关皇后顿时明白了,她派人备好的那些书,怕是被人提前调包了!
既然现在没有证据,那就无法兴师问罪,只能退而求其次。她忍着怒气,道:“晋王来得正好,本宫也想问问你,究竟是如何管束的自家王妃?”
坤宁宫众人守在两边,来自晋王府的护卫也跟在主子身后,无声与之对峙。虞静延不见惧色:“王妃写作的事,我从始至终都知情。既然她喜欢,我便不该扫兴阻拦,皇后宫务繁忙,连小辈的私事都要插手吗?”
大庭广众下被人如此顶撞,关皇后脸色铁青:“你别忘了,本宫仍是你的嫡母!依本宫看,你放任她肆意妄为,是否借其之便为政事谋划还未可知!”
虞静延盯着她:“谣言可畏,皇后尚未拿出证据来,就空口白牙猜疑我们夫妇,究竟意图为何?”
两方势同水火已久,但还是第一次如此剑拔弩张,把矛盾摆在了明面上。关皇后失了脸面,厉声道:“你放肆!”
虞静延不理会,转身去扶还跪着的祝回雪:“起来。”
分外紧张的环境里,祝回雪被拉了起来,有些不安地望向面前人,提醒他不要与坤宁宫闹得太难看。虞静延却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转过身去。
上首之人怒目而视,虞静延径自蹲下身捡起一本书,掸落沾上的灰尘,黑沉的眸子不躲不闪迎上关皇后的目光:“这些书是她的心血,以后也会继续写下去。皇后怀疑我狼子野心,趁此机会做有违朝政的恶事,大可搜集证据直接上禀父皇,可若有人捏造是非妄图陷害,我亦不会忍让半分。”
说完,虞静延拉起祝回雪,就这么打算离开。关皇后恨得咬牙切齿,站起身来:“身为女子理应安分守己,祝氏是天家命妇,皇子正妃,岂能任由自己的笔迹在民间流转!本宫看你是疯魔了”
耐心耗尽,虞静延眼神陡厉,旋即声音抬高:“父皇逐鹿天下之时身为诸侯,封赐荫及家中女眷,是时姜夫人亦属皇家命妇,依然可以经营自己的铺面,直至仙逝民间生意方止。如今王妃依照喜好著书写作,一无暴露身份,二无肆意敛财,三无干涉政事,皇后觉得哪里不妥?”
这么多年过去,姜夫人始终是皇后心里的一根刺,宫中无人不知,今日晋王竟没了顾忌,为庇护晋王妃不惜搬出亡母!
坤宁宫宫人无不大惊失色,慌忙看向主子,果然见关皇后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诚然,若以传统女德女训作为标准,晋王妃所为确实有失礼数,何况身在这规矩森严的皇家。皇后是天下国母,即便没有所谓“谋逆”的证据,下令处罚也是说得过去的,偏偏今日晋王及时赶到,态度格外强硬不说,还搬出了故去姜夫人的旧事。
陛下思念元妻,现在有了这番说辞,他的态度便难说了。如此,关皇后若再想发落晋王妃,不仅显得她不满姜夫人昔日行事,对待小辈严苛,还会损伤她贤后的名声。
关皇后气得浑身发抖,一时说不出话。就在场面僵住之际,虞静延被身后的人拽了拽衣袖,劝阻的意味明显。
他是皇子,虽不用称关氏一声“母后”,但也应顾及几分皇家颜面,莫要闹得太大,否则等关家的拥趸反应过来,就算他毫无错处,也要被扣一个不敬尊长的罪名。
虞静延握拳的手骨微微泛白,攥紧又松开,最终敛下情绪:“待父皇回宫,我会亲自带王妃面圣坦白,书卷悉数上呈,定让父皇亲眼看清晋王府有无谋逆之嫌,就不劳皇后费心了。”
他象征性地揖了揖手,不等皇后说话,转身向殿外离去。
满室都是坤宁宫的宫人,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纷纷低着头,向两侧退开让出道路。
祝回雪眸中微动,手指不自禁蜷了蜷,却始终被他“不合规矩”地坚定握着,随着他穿过沉默而拥挤的人墙,一步一步走出大殿。
她离经叛道,她不遵闺训。重重枷锁勒得人喘不过气,她想要知难而退,最后忍受一次挫折就飞出这华贵的金丝笼,可是……
可是,他却还是来了,在她以为自己孤立无援的时候——
玉京郊外,一辆宽阔考究的马车沿官道缓缓行进,上百名暗卫远远缀在后面保护,昭示着车中人身份地位的不简单。直至马车进城,驶入一处不起眼的院落,暗卫得令退下,无声隐入夜色。
夜空寂静,乌云悄然掩住月色。小院中,三四个身着官袍的男人黑压压跪在地上,那马车早已停下,坐在里面的人却并未下车,只是由人掀开帘子,无声垂视着几人。
为首的官员知道时间不多,于是不敢耽搁,低首向马车中的人禀报:“今日南江使团绕路兰县,储君郁沧邀约三殿下,在一处酒楼见了面,但离去时脸色不佳。料想三殿下情绪难抑,谈话并不愉快。”
“是‘邀约’,还是逼迫?”
声音沉厚有力,散放着上位者浑然天成的威严,正是虞帝。听着臣子明显带有重点倾向的陈述,他面上波澜不惊,坐在车中抿了口茶。
第62章 陈情
“这……”官员为难, 但深知皇帝怕是心如明镜,便不敢隐瞒,委婉坦白道:“回陛下的话, 瞧着那南江储君心高气傲, 确实不像会服软的人……”
经过敲打,臣子果然变得老实起来, 不敢再在言语上偷奸耍滑。虞帝听后, 大致明白了事情始末,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虞静央孤身远嫁,这些年在南江颇受苛待,日子并不好过, 对此他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南江人轻视大齐,此次前来怕是还心存妄想, 以为像从前一样态度强硬, 便能使人吓怕妥协。
“陛下,除了南江使团,臣还有一要事禀报……”
“讲。”
“陇西的探子传回消息,说矿地似有异常。当地几处主要的大矿坑中矿石储量丰富, 连年开采尚有富余, 部分边缘的矿地却几近枯竭, 臣心知不对, 便命人继续查探, 发现那几处将要枯竭的小矿坑平平无奇,却无一不挨近与西戎接壤的边境, 且沿线一带并非冷清无人,而是有西戎军队把守,时常有矿车出没。”
臣子低首, 忍着忐忑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有人暗中勾结外敌,妄图偷窃我国矿产……”
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自然清楚自己所说之事有多么大胆,而皇帝听后一言不发,令其愈发惶恐不安起来。就在大臣冷汗将要滴下来的时候,上首一只青底釉茶盏重重地砸到了他的面前,随着“啪”地一声脆响,瓷片夹杂着茶水撞在石砖地上,顷刻间四分五裂。
滚烫的水液四处横飞,有几滴溅在大臣脸上,仿佛裹挟着滔天怒火,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大臣吓得激灵,旋即伏倒在地:“陛下息怒!”
“依你的意思,是姜家谋逆叛国,吃里扒外勾结西戎了?”虞帝不叫他起,冷冷道。
皇帝不欲陪他打哑谜,直接把他的意思毫不掩饰地搬到了明面上,大臣抹了把汗,颤颤回道:“臣本不愿怀疑姜氏,但事态如此,臣也不得不留一份心,来求陛下圣断……”
虞帝冷哼,锐利的眸子盯着那人发抖的背脊。
“吴州矿产外输的事还没查清楚,倒是有心费力去揪陇西的错,关渭,祸水东引的手段,你们关家还真是信手拈来啊。”
被称为“关渭”的大臣属于关家旁枝,近几年颇受重用。他听出皇帝话中的猜忌,当即大震,重重叩首下去:“臣惶恐!”
“滚回你府上。”虞帝脸色阴沉,暗卫接到命令,跪在地上的官员很快被连拉带拽逐了出去。
小院中变得安静,晦暗的环境中,虞帝的脸色愈发阴晴不定。
古往今来,门阀士族之间倾轧不休,只要适度制衡,就是推动皇权向稳的好手t段,这么多年过去,他自认掌舵从容,没有使任何一股势力脱出掌控,可如今纷乱频出,今日,关家竟冒着风险,将如此一份“大礼”送到了他的面前。
姜家,西戎……
虞帝眯起眼,须知无风不起浪,罪名一旦提出,疑心就会在人心中发芽。
钱顺海迈着小碎步赶前来,弓着腰,双手捧着一件物什送到虞帝面前,笑道:“栖霞山的侍卫在巡查时发现了一枚玉扳指,方才送了回来,老奴已经看过,正是陛下平时戴的那枚。”
栖霞山上修有姜夫人的陵寝,今日圣驾微服出宫,就是去了那里。虞帝扫了几眼,方想起他在碑前祭酒放花时感到不便,摘下扳指随手放在一旁,临到离开时便忘到脑后了。
虞帝接过扳指,拿在手里把玩,须臾无端感到疲倦起来,脑中浮现出一个柔美朦胧的身影。
翎音啊翎音……朕前脚才去见过你,后脚竟就听了有心之臣的谗言佞语,对你的家族疑心不已。
四下安静,在场之人皆为心腹,英明的天子枯坐车中,少见地露出怀念之色,一时苍老许多。他的亡妻,不仅为他留下了忠心赤诚的母族,还有一双惹人疼爱的儿女,长子成熟沉稳,幼女……
不知想到什么,虞帝摇了摇头,道:“回宫吧。”
“哎。”钱顺海应了一声,吩咐车夫起驾。
离开小院,车轮辘辘向前,行过僻静的街市,良久,车帘后面传出一声长叹。
提起虞静央,他本想说娇俏早慧,可那是五年前,现在的她,已经被自己的姻缘束缚磋磨成了什么样?
在皇位上坐了将近二十年,虞帝早已心肠冷硬,现在却颇觉伤痛。
钱顺海正跟在马车旁走着,车帘从里面掀开一个缝隙,吩咐道:“明日一早你到央儿府上传话,南江使团入京设宴时,她若不愿见,朕许她称病不列席。”
先前看圣上的态度,似乎已然下定决心维持与南江的关系,没想到这时候会忽然心软。钱顺海微惊,低头应道:“老奴遵旨。”——
从坤宁宫离开后,虞静延带着祝回雪回府,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祝回雪有些不安,可看他不像想和自己说话的模样,便也只有一言不发。
一直到回到王府,两人之间的气氛都格外沉闷,下人见状亦不敢多话,噤声候在庭院外。
向下面的人交代完所有事务,虞静延兀自走向书房,祝回雪立在廊前望着他,眸中黯了黯。
必然是她之前暴露了什么蛛丝马迹,否则就不会引起关皇后的疑心,而今出了事,不知又要给他添多少麻烦。
已然到了就寝时分,初桃方去看过小主子,回来道:“王妃,小郡主已经睡下了。”
外面形势纷乱,好在没有影响到乐安。祝回雪怅然吐了口气,道:“乐安的布老虎还在我房中放着,你给她送过去吧,不然明日起来又要四处找。”
“哎。”初桃应了声,又感到担心,“王妃明日要去哪儿?”
去哪儿……
祝回雪眼睫一颤,其实心中也有些迷茫。她复抬起眼,隔着几道走廊望向那道漠然远去的背影,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就在这时,那人步入书房的脚步竟骤然停下,旋即回头,快而大步地向她走了回来。
祝回雪慌了神,仓皇向后退,但虞静延没有给她机会,一把攫住了她的手腕,也不顾四周还有初桃等侍女小厮在场,直接拉着她进了内室。
房门被哐地关上,祝回雪急喘几声,几乎感到腿软。事到如今,虞静延还在乎什么从容体面,一步步逼近她:“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他黑沉的眸子里翻滚着情绪,紧紧锁在她脸上,祝回雪心下更是慌乱:“今日多谢殿下入宫,替我解围……”
她喉中干涩,说出两句后反而感到放松了一些,于是定了定神,继续道:“妾身的身份暴露了,就算陛下不追究,皇后也抓不住把柄,可朝堂上言行传统的老臣多不胜数,殿下不肯让步,依旧会遭受数不清的弹劾攻讦。”
“所以,你就要自请下堂,与我和离?”
他的声音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祝回雪却听出了一丝异样。她猝然抬头,见虞静延立在原地,血丝不知何时漫进了他眼眶。
“这些年你在我身边,是不是过得很不开心?就连乐安都不能成为留下你的理由。”
祝回雪一颤,立刻摇头否认,心伤之余,理智驱使着她冷静下来。
“妾身之所以提出和离,是因为……”
她心神稍定,努力平稳着语气,轻声道:“殿下在朝堂上辛苦谋划多年,不该因妾身一人折损羽翼,使忠臣寒心。待妾身离开王府,就不必再受皇家规矩的束缚,殿下亦可再觅新人,早日生下小世子……”
夫妻本是一体,合该荣辱与共相互扶持,她想要自由,他也从未对她有过什么约束,虞静延不信她会为这些而退缩,终究还是子嗣的事。
他闭了闭眼,哑声道:“你说的这些,其实最后才是重点吧?”
她果然说不出话了。虞静延望着她轻颤的眼睫,心中后悔到了极处,有禁药的事在前,他一心想要她先低头,可若他没有端着那所谓的架子,早些找她解开心结,是不是今日就不会听到这诛他心的话?
“……那匹布料,怪我。”
他终是服软,把有关石榴百字纹布料的一系列疏漏向她和盘托出。祝回雪听后怔然,半晌僵在原地。所以令她耿耿于怀至今的那件事,只是一个阴差阳错产生的误会,他没有心口不一,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逼迫她?
“我的确期待子嗣,可那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期盼,并非没了你,我便要和其他人生儿育女。至于和离,你想都不要想。”
说完,虞静延最后望了她一眼,转身欲离开。
祝回雪眨了一下眼,终于从愣神中反应过来,见他要走,她动作比意识快,大声唤道:“殿下,等等!”
虞静延原本思绪复杂,一颗心像是沉进了幽深的水底,让他憋闷得喘不过气来,临出门时又被她突然拉住了袖角。他双唇紧抿,回头却见她呼吸急促,眸中闪着和平常不一样的光。
祝回雪一心急着再度求证,确认刚才自己没有听错:“那匹布料,不是殿下有意送来的?”
“我岂会故意戳你的心?”虞静延眉头紧皱。
她的心思细腻又敏感,他一向都知道。还记得他们刚刚成亲的时候,有次他在朝中受挫,由于心情不佳,回来后便有些冷淡,谁知叫她误以为是自己惹了他不满,于是一连三日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直到他不明真相忍不住去找她,她才惴惴不安地说了实话。得知后他哭笑不得,后来便常在她面前提起政事相关,起初她还劝说女眷不应干政,过了一段时间也就逐渐习惯,继而更能通过朝堂大事理解他的情绪变化了。
几息的功夫,祝回雪的神色从怔然渐渐松动,眼中微颤,甚至漫上淡淡的水雾,失声道:“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呢?”
第63章 共识
她几乎在控诉, 没了规矩不说,连一贯坚持的尊称也忘了。这么久过去,她为那匹布料、为许多蛛丝马迹耿耿于怀, 以为时过境迁, 他们之间的夫妻情分日渐淡薄,连相敬如宾都难以为继, 如今呢?她突然发现, 那些所谓的“细节”都是她自以为是多想出来的,其实半点问题都没有!
“妾身还以为……”
祝回雪忽然红了眼睛,又生气又委屈,让虞静延也愣了一愣。他何其聪明, 又和她做了多年夫妻,自然了解她的心思, 见她如此神态, 只稍微想了想便全然明白了。
“我说你喜欢胡思乱想,现在呢,还不肯承认?”
虞静延叹了口气,原先心里的失望、疲倦, 现在全都化成了无奈, “别哭。”
她开始自责, 可他又岂会没有错。若他能早些看出她的郁郁和强撑, 及时同她解开心结, 哪里还会有后面这么久的冷战和矛盾?
“殿下息怒,求您饶过王妃!”
方才虞静延气势汹汹把祝回雪拉进了房门, 初桃护主心切,不顾张栩阻拦在外焦急大呼。片刻过去,门终于被打开了, 初桃一喜,却见晋王依旧面色冷峻,而自家主子却眼含水光,看起来格外伤心t,不知是经历了什么。
见此情形,初桃更是吓得不轻,想起先前两人矛盾的导火索,终于决定不顾主子叮嘱,把一切和盘托出。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求道:“殿下,王妃是无辜的!这些年人人都要来关心一嘴王妃的肚子,王妃怕您担心一直忍气吞声,如何能不心思郁结?先前您撞见的那碗禁药根本就不是王妃差人寻的,而是皇后暗中赏的!”
这一番话如同几声惊雷,在虞静延耳畔先后炸响。关于王府久无子嗣的流言,曾经也有嘴碎之人在他面前提起,无一不被他当众撂了颜面,久而久之便没人敢再来触霉头,他自以为已经帮她把外面不好听的声音全都料理干净,却没想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依旧有人仗着她的温和良善蹬鼻子上脸,美其名曰“忧心关怀”,实则大行欺凌之事。
从前,他知道她需要自己的空间,所以平常只是派守卫保护她的安危,旁的一概不插手。而她总觉得自己的事是为他添麻烦,在外被人奚落,回来也憋在心里,这样忍辱负重的日子,她独自捱了几年。
少说多做,留出让彼此舒适的一隅之地……他们明明都在为对方着想,得到的结果却与希望背道而驰。
还有,那碗禁药……
“她说的这些,是真的吗?”虞静延胸膛起伏骤然加快,忍着满腹情绪,转回去问。
祝回雪脸色发白,半句否认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初桃所言无一不真。她自认坚强,既放不下脸面向他告状,又怕他得知后在外树敌,在朝堂上制造本不必要的障碍,所以即便受风言风语影响也从不向他倒苦水,只是自己一人把不好的情绪消化干净。
关皇后同王府的矛盾由来已久,美其名曰关心子嗣,常常借由头降下“赏赐”,有时是身段姣好的通房美妾,有时则是一些所谓助孕的偏方药膳。前者送到虞静延面前,每每被原封不动地遣了回去,而后者直接送进祝回雪房中,由不得她拒绝。
那些汤药无害,可到底多而涩口,一碗又一碗喝下去,直叫人苦进心里。最近一次,坤宁宫送来的不再是像以往一样的药膳,而是一副寻常郎中医馆都不敢用的、足以对身体产生不可逆的伤害的禁药。
巴掌大的药碗里热气蒸腾,散发出酸而苦涩的味道,祝回雪捧在手里,却并没有喝,而是渐渐硬起了心肠,眸中藏着决然。
“去把胡蝉找来,就说上次说的施针,我考虑好了。”
她吩咐初桃,又补充道:“把消息放出去,一定要让殿下知道。”
她暗中推动着一切的发生,任由虞静延怒气冲冲闯进卧房,同她争吵,那天,她摸清了他心中最深处的底线。直至今日,既然关皇后毫不留情,想要先下手挖出她最大的秘密并开罪王府,她又何必再畏首畏尾地把自己夹在中间,试图调和这根本不可能调和的矛盾?
从前受过的那些委屈,现在没有必要再忍下去了。
初桃进退无助,算是把所有事都一口气吐露了出来,张栩生怕主子发怒,趁着无言之际手忙脚乱把人带了下去。
房门再度关上,祝回雪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正想着如何措辞坦白,腰间却突然袭来一股很大的力,重重把她拉到了怀里。
“为什么不告诉我?”头顶传来压抑的声音,又低又哑,“如果初桃没说,你是不是就要瞒我一辈子?”
祝回雪本来是冷静的,如今猝不及防被拥进怀中,让她忽然感到一阵鼻酸。以往为了自卫被迫长出的一身坚硬鳞片,现在好像正在软化脱落。
她没有出声,而是闭上了眼,短暂地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令人安心的温暖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分开,祝回雪声音微涩,轻道:“从前的事,是妾身不对……”
虞静延却不打算这么放过她,沉声问:“我与你说这么半天话,就是为了要你一个道歉?”
她自知理亏,低头不言。虞静延望着她,认真道:“从今往后,不许再提起和离的事。乐安不会让你走的。”
他说完停顿半晌,仿佛怕她误解一般,又低低补充:“……我也一样。”
祝回雪静静听着,忽然心头一动:“殿下,你……”
迅速闪过的念头如同烟花炸响,让她不敢相信,却停留在脑海中忽略不去。
她眸光前所未有的晶亮,奈何虞静延在感情上最是个迟钝的人,自顾自继续道:“今日的事,你不必理会皇后。只要你想写,那就一直写下去,没人可以置喙。”
“以后若再有人敢用子嗣的事在你面前说三道四,你莫要再忍让,要是感到为难就告诉我,我自会替你出头。”
既然两人已经解开了心结,祝回雪也不是个矫情的人,顺着点了点头。
虞静延望着她温婉如画的眉眼,争吵时硬起的心肠早不知何时软了下来。他上前一步,让两人间原本面对面的距离更加挨近,低晦道:“的确,王府需要一个继承人,可你忘了?我们的乐安,她想做女君子。”
祝回雪一惊,当即抬起头。他的意思是……
只要他们有心为之,难道乐安真的不可以吗?
纵使现在听起来好像天方夜谭,可以后的事谁说得准?祝回雪倍受触动,从前只敢自己在心里想一想的事,以为永远是奢望,现在却如此水到渠成地和她的丈夫达成了共识。
不论怎样,她的女儿日后都不必囿于后院,总归可以看到更广阔的天空。
“妾身明白了。”
她眼角微湿,眸光却是亮的,心中亦如塞进了一簇火苗,又亮又暖和——
秋风徐徐盈袖,宫墙城楼上处处旌旗飘扬,午日正盛时,禁卫浩浩荡荡出动,属于南江的队伍车驾停在宫门外。昨夜抵达玉京的南江使团于四方馆暂居,翌日正式入宫朝见,终于同大齐皇帝会面。
从玉京城到皇宫,入眼皆恢弘有序,同月前梨花寨到访时的排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见大齐拿出了足够多的诚意。
以郁沧为首的南江众人看在眼里,心中颇为满意,同礼官交换文书后便入座列席宫宴。丝竹声渐起,郁沧搜寻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见文武百官都在场,也有几位皇子公主在席,却唯独没有那个他想看到的身影。
随从悄然禀道:“殿下,听闻储妃今日身体抱恙,便没有来。”
身体抱恙……
郁沧心里暗暗冷笑,究竟是抱恙,还是不想见他?
然而此次南江派使团前来,目的不仅仅是接回虞静央,几位老臣心中有数,面色如常与人交谈。这时,上首关皇后笑着道:“玉京气候干燥,如今又已入秋,更加不比南江的潮湿温暖。本宫已命人在四方馆备好了驱寒药方,诸位使臣远道而来,若有不适也好应付一二。”
“有劳皇后。”郁沧耐着心思谢过。
两方一来二去客套一番,郁沧说着话,实则心绪早已游离。见眼前众人的神情无一不是自然无比,他心中不由涌起一阵火气,终是耐心用尽,问虞帝道:“敢问陛下,不知储妃现在何处?”
他口中的“储妃”,自然就是三殿下虞静央。殿中气氛安静了一瞬,虞帝拿酒盏的动作微顿,旋即恢复如初:“央儿偶感风寒,不能出席今日的宫宴,现下在自己的府邸休养。”
郁沧沉下眸子:“那么,孤要何时才能与她相见?
南江使团来时擅自绕路不进京,先有未经准许进入兰县,后是试图私下逼迫虞静央屈服,若前来的队伍里只有大臣,他们不敢如此嚣张。虞帝事先经过了臣下的禀报,知情之余,对郁沧这个南江储君的印象也更差了几分,现下面对如此近乎质问的口吻,自然也不会留情面。
虞帝不答,仰头饮尽盏中酒。豫阳长公主见状,徐徐回道:“央儿的身子弱,还要看何时才能见好转。与其无用焦心,储君不如先将目光放在政事上,同外事司商谈盟约要务。”
身子弱?
郁沧放在桌下的手恼恨地握紧,依然用白布包扎着。她明明早就已经养好了身体,不仅十分康健,心肠亦是格外的狠,那天为了脱身毫不犹豫地割伤他手掌,所用的那把暗器小巧,却锋利至极,倘若习武之人找对位置,足以做到划开喉咙一刀毙命。
第64章 败将
陪在一旁的南江老臣知道轻重, 生怕储君被火气冲昏头脑影响两国邦交,忙出声应和:“长公主t说得甚是,只看贵国官员何时安排商议, 我等随时恭候。”
他们的姿态已然放低, 大齐便不吝顺着台阶走下来。外事司众臣顺势出面与南江使者闲谈起来,气氛也算融洽, 伶人舞姬款款入殿, 丝竹玉磬声声悦耳,一片升平气象。
酒过三巡,钱顺海面带喜色,迈着小碎步进来:“陛下, 城外来报,萧将军带着淮州军回来了!”
好消息来得突然, 虞帝豁然起身, 高声道:“快宣!”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通报声。萧绍腰间佩剑大步入殿,一身玄色战甲未脱,一看便知是星夜兼程从战场上归来, 落后两步的位置还跟着几个副将, 同样穿着盔甲。
歌舞悄然而歇, 萧绍行至大殿中央, 向天子见礼:“臣萧绍, 叩见陛下万岁。路经数城连日暴雨不休,大军难以通过, 无奈之下只有缓行,因此误了归期,望陛下恕罪。”
“快起来。”
这次淮州军重创东瀛, 乃是大功一件,虞帝自然不会对此等小事怪罪,免了他的礼,问道:“大军现在如何,可有随你入城?”
如今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萧绍身上,郁沧也不例外,他的席案设在右侧上首的位置,只能看见大殿中央那人的一半侧脸,但由于相隔太远也看不清晰。君臣两人说着话,郁沧的目光紧锁着那人高大的身影,无声眯起了眼。
原来,这位便是自家储妃的“旧情郎”。分明素未谋面,却让他感到有些熟悉,就连这声音,他都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萧绍起身,拱手道:“回陛下,此次将士伤亡不多,已将先前被东瀛掠去的百姓财物悉数追回,现下陈兵京郊五十里外,只待圣上驾临亲点。”
“待宴席散去,朕自当亲自前去慰问将士。”
虞帝很是高兴,宫人捧出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当下便宣读,为参与此战的将士论功行赏。
淮州军将士回来得巧,正好赶上为南江使团接风的宫宴,萧绍等人领赏谢恩,因着战事得胜的缘故,凡是大齐人都面露笑容,但对南江使臣们来说,此时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虞帝龙颜正悦,像是这时候才想起还有外臣在场,笑意爽朗向使臣介绍:“诸位使者应当还不知道,此乃我大齐淮州军主帅萧绍,前段时日追剿海上倭寇,得胜方归。”
南江使臣纷纷见礼,又向虞帝奉承称赞一番,实则心思各异。淮州军,齐国现在最精锐的军队,须知十几年前那场大战中,齐国派出的是由各地守军组成的大军,不仅实力平平,作战经验也不够,倘若那时淮州军恢复过来加入战场,结局就未必还如今日一样了。
这个萧绍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要选在他们进京后,还带回万数大军陈兵城外,何尝不是一种对他们的威慑?
郁沧盯着那道身影,说道:“久闻萧将军大名,今日得见,果真非同一般。”
“储君过誉。”
听见侧席有人搭话,萧绍方才转过半个身体。这一转身让郁沧看清了正脸,当萧绍嘴角放平,缓缓抬起冷峻的眸子同他对视时,郁沧瞳孔一缩,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声线冷而低沉,挺拔颀长的身形,深邃而分明的面部轮廓,渐渐与那天画舫中藏身的披风男子合为一体。即使当时郁沧没有看见那人的正脸,但声音没有变,种种相似,在这一刻已经足以让他确定他们两个就是一个人!
他们在酒楼里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虞静央的踪迹,最后在湖边游廊处看了一圈后便离开了。若那个男子是萧绍,女子岂不就是……
“啪!”一瞬间,暴怒淹没了郁沧的全部神智,心中绷着的一根弦霎时间断了,手掌拍在桌案上用了十成十的力。就在他将要冲出席位之际,大惊失色的南江臣子反应过来,更快一步地上前紧紧抱住他:“殿下,殿下这是做什么?!”
郁沧被几人死死拦住,动弹不得,一边却目眦俱裂,急喘着粗气,狠戾的目光死死钉在萧绍身上,仿佛通过眼神就要将人千刀万剐。他如何能不恨,恨当日不曾发现此人的真面目,竟茫然不知自己的妻子坐在别人怀里予取予求!
好在他还不是半分理智都没有,碍于仍在宫宴之上,周围满是齐国人,郁沧强压下喉头涌起的血腥气,终于停在了原地,声音尚带着盛怒未消的微抖:“萧将军,前日是不是来过兰县?孤瞧着你,倒是觉得颇为眼熟。”
眼见面前人失态至此,萧绍脸上却不见任何疑惑或惊讶的神情,平静无波的眸子如一片深沉的海:“储君殿下,你怕是眼花了。”
他仍立在大殿中央,面上无甚特别的情绪,定定与那脸色铁青的人对视,不躲不闪,明明什么都没有,看在郁沧眼里,却见他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
好像挑衅,又好像看手下败将的同情。
郁沧脑中一嗡,险些就要歪倒下去,被身边的臣子慌忙扶住。直到这时,殿中在场的大齐人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虞帝疑惑地看了一眼萧绍,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
南江使臣怕横生枝节,笑着扯谎:“还望陛下恕罪,萧将军的容貌与一位故人相似,我们殿下看重那人,一时又觉得格外眼熟,这才失态了。”
虞帝听后觉得奇怪,道了一句“原来如此”。殿中氛围有些僵滞,祝回雪见状,噙笑道:“淮州军抵御东瀛,班师路上又逢大雨,怕是日夜不休赶路,这才能赶在今日归来。诸位使臣在兰县还是两日前的事,如何能与继淮见面?储君殿下,你应是真的认错了人。”
祝回雪是之前和虞静央同去兰县的人,也在那里与南江使团打了照面,自然话语最有说服力。虞帝听罢也放下疑虑:“确实如此,想来是件巧合。”
有了皇帝发话,气氛不似方才紧张,无形中有所回暖。郁沧被臣子半拖半带地扶回到席位上,眼神却依旧锁在萧绍脸上,胸膛因急怒不断起伏,萧绍作为被“冒犯”的那个人,宽宏大量地推辞了南江臣子的赔罪,而后径自走向自己的位置入座,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眸中露出讽刺。
她不想认,那他就顺从她意,但就是“不认”,才更能让那个人气到死——
翌日,公主辇轿停在坤宁宫门前。没想到虞静澜会突然前来,宫人纷纷福身行礼,拦在她面前:“见过四殿下。”
因为有人阻拦,虞静澜入内的脚步被迫停下,惯常阴郁的脸色此时更添了一抹不愉。
“挡什么道?让开。”
她兀自向殿内走,宫人不敢强拦,只有战战兢兢地紧跟在她身后,眼见她一路进往正殿。虞静澜推开大门,就见自己的母后安坐在主位,一旁跪着的宫女不知在收拾什么东西。
许是朝政相关的奏疏。她扫了一眼,并未多想,如常屈膝行礼。关皇后面上并无异色,叫她起来后问道:“现在不是请安的时辰,你怎么突然进宫来了?”
“女儿想念母后了,难道还要讲究时辰?”虞静澜道,主动走上前坐在关皇后身边,余光无意一瞥,见方才那个宫女收拾的东西被收在锦盒里,盖得严严实实,那盒子上的装饰风格不像中原的东西。
“这是什么?”就在宫人将要从她面前拿着撤下去的时候,虞静澜突然开口问道。宫人见状面露紧张,下意识就去看关皇后的脸色,虞静澜起了疑心,二话不说站起来,从宫人手里夺过。
眼瞧着她是不弄清楚不会罢休,关皇后揉揉眉心,竟主动坦白了:“是四方馆来的信。”
虞静澜原本还在拿宫人手里的锦盒,听罢顿时僵在了原地。四方馆,那是朝廷接待外臣的居处,这次南江使团入京,不就在……
半晌,她才回过头,不敢置信道:“母后,你与南江使团取得了联系?”
她口无遮拦,直接把众人心知肚明却三缄其口的事说了出来,关皇后扫了一眼殿内,宫人们的头无不垂得更低,纷纷悄然退了下去。
待到殿门关上,虞静澜豁然站了起来,问:“南江人阴狠狡猾,母后想要做什么?”
虞静澜极少对政治有关的事上心,即便有时问起也会被关皇后三言两语揭过,毕竟对一位公主来说涉足朝政党争不是好事,还可能惹祸上身。而t这次,关皇后却不打算瞒她,缓缓道:“傻丫头,若我们再不出手,何时才能除掉那根眼中钉,肉中刺?”
虞静澜怔了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母后处心积虑与南江人取得联系,甚至达成合作,是为了解决虞静央,好把她早日赶回南江去!
即便想到了这样做的目的,她依旧无法接受,声音也不由自主抬高:“解决虞静央是我们自己的事,怎能让关家与外族勾结?母后如此做是与虎谋皮,是在威胁我大齐国本!”
第65章 圣心
南江是边疆外邦, 关家却是生长于大齐的门阀士族,与他们扯上关系,往严重了说就是通敌叛国!要是让父皇知道了, 整个关家岂还有活路?
“那又如何?只要能除掉她, 除掉姜家,做什么都无所谓!”见虞静澜越说越激动, 关皇后也站起了身, 因激愤而变得面容扭曲,“五年前你险些丢了性命,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模样,连自己都忘了吗?你自己都忘了, 还有谁能记得,还有谁能为你报仇!我做这一切, 明明都是为了你!”
饶是虞静澜平日再孤僻沉闷, 但也到底是少女心性,如今早被吓得脸色煞白,腿软坐在了身后软榻上。她知道母后一心报仇,像自己一样敌视虞静央, 却没有想到母后表面冷静, 实际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偏执。
须臾, 虞静澜颓然抬起头:“母后, 一定要这样做吗?”
她甚至愿意放下仇恨, 与虞静央老死不相往来,只要关家迷途知返, 不再冒险这样做。
一番话堵在喉间,可面前的母亲脸色铁青,每每提起虞静央时, 眼中总是会燃着仇恨的火,更叫她分毫不敢将这种话说出口。有时候她也会感觉到,却又仿佛是她的错觉在自己的母后心里,对虞静央的恨意比她更深更重,而这种恨意,似乎并不只是来源于一场蓄意为之的下毒案。
关皇后脸上没有任何犹豫的神情,冷然道:“我意已决,自会同你外祖和舅父商量,你不必管了。”
他们与南江人有着同样的目的,可谓是一拍即合,她帮郁沧推动虞静央归去,亦是为自己解决麻烦,日后南江同大齐盟约复合,南江人便会兑现承诺,为关家拿到边境的盐政权——
“这是蒙州进献的葡萄,很甜,阿绥尝尝。”
公主府,祝回雪坐在虞静央身边,替她剥好了葡萄。虞静央笑了笑,倒也没有推辞:“多谢嫂嫂。”
她接过那小碟青玉般剔透的葡萄,入口生津,很是清甜。虞静央喜欢吃甜食水果,若放在以前,她现在早就会弯起眼睛,今日却笑意淡淡,眉目间笼罩着一缕郁色。
见她如此,祝回雪心中百味杂陈,暗暗叹了口气。自从南江使团入京后,阿绥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可想来也是,那些南江人在一日,就好像在她头上悬着一把刀,随时可能落下来,形势如此,要她如何不惶惶终日?
说起这南江储君,也当真是狂妄到了极处。那日宫宴之上,陛下本已经回绝了他与阿绥见面的事,想要为阿绥延缓几日时间,可他呢?几次三番无视圣上的意思,不请自来到公主府门外逼迫阿绥露面,若非府外看守的侍卫都是事先换过的,恐怕还真要屈服于淫威放他进去。不仅如此,有次他在宫外偶遇继淮,亦不知收敛出言讥讽,好在继淮理智尚存,依然保持了基本的礼数分寸,没有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同他当街动起手来。
郁沧敢这样行事,无非还是因为对大齐的蔑视已经深入到骨子里,以为他们还是五年前那个战败国。
祝回雪暗自愤慨,好在近日陛下有心保护阿绥,似乎透露出几分态度偏向,事到如今,她只希望那位能继续坚持下去,不要因南江给出的丰厚条件而动摇。
她这样想着,目光移向自己右边坐着的姜瑶,却见她手撑着下巴,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瑶儿,你怎么了?”祝回雪诧异。
姜瑶因这一唤回过神,抬起头就见表嫂和表姐齐齐看着自己,面上写着关切。
“我……”
想起那件困扰自己很久的事,姜瑶面露挣扎,终于下定决心坦白,“表嫂,表姐,如果有人对你们说姜家勾结西戎,你们会不会信?”
“什么?!”没想到她语出惊人,祝回雪和虞静央双双一惊。虞静央更是脸色微变,心中顿时有了模糊的猜测。
难道是陇西那边……
姜瑶定了定神,将前几日在家中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
“老奴冤枉,老奴冤枉!”
紧闭的书房门内,姜瑶原本来给父亲送饭食,听见里面的动静,她骤然停下了脚步,敲门的手停在半空。
这声音她认得,是高彭,陇西矿地的管事。
求饶夹杂着磕头的沉闷声响,紧接着,里面传来姜侯恨铁不成钢的声音:“陇西的矿地一共就那么多,如今产量连年减少,货不对账,你们做过的那些事我已尽数查清!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吗!”
姜瑶登时心中一跳。早在几个月前,晋王表哥就把陇西矿产异常的事告知了父亲,说是边疆的一些小矿坑空陷,那时她听了还没有放在心上,觉得应该是误会一场,如今不成想竟是真的。
高彭痛哭流涕,不难想象出此时的狼狈,姜侯疲倦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们不仅做了,而且利欲熏心,捅出个天大的篓子。现在关家和吴王已经发现,以叛国罪禀到了陛下那里,高彭,你若再不招认幕后主使,我也保不住你。”
“老爷饶命!”高彭被吓破了胆,传出几声衣袍拖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估计正仓皇抱住了姜侯的腿。
姜瑶屏住呼吸,听见他道:“老奴一时糊涂,是与黄三郑强几个暗运矿石,但也只是为了挣点小钱糊口,绝没有与西戎人暗通款曲啊!”
姜侯厉声:“与西戎无关,那你们究竟是与何人勾结,又把那些矿石运去了何处?!”
高彭惧怕不已,终于也反应过来他们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做出了后果多么严重的事:“那个接头人蒙着面,每次只负责拿货给钱,至于他们究竟为谁效力,拿矿石去做什么,老奴一概不知啊!”
虞帝从栖霞山回来后没有立即回宫,而是秘密见了关渭。姜府有自己的眼线,第二日便把这件事禀报给父亲,父亲得知后缄口不言,却把自己在书房里关了一夜,原来那时关家急着见陛下,竟是发现了陇西矿坑的不对劲,还是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告发……
房门外,姜瑶脸色苍白,手中食盒不慎磕在门框上,立马被房中的人警觉,“谁在外面!”
姜侯急急打开门,看见原来是姜瑶站在原地,反而松了口气,铁青的脸色缓和几分,疲惫道:“瑶儿,你都听见了?”
姜瑶虽然没有点头,神情却骗不了人。她被如此重大的消息砸得缓不过神,声音艰涩:“父亲,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
姜瑶说完,二人心里登时翻起惊涛骇浪。祝回雪记起,早先就听虞静延提起过吴王的人在暗中调查陇西,许是查出些许端倪后便向关家通了气。关家想抓姜家的罪名,竟为构陷无所不用其极,直接给姜家安上了一顶伙同西戎通敌叛国的帽子!
母族变故突起,倘若罪名一朝落实,迎接他们的将是灭顶之灾。虞静央顾不上再为南江人的事忧心,心中思考着对策,一边敏锐地留意到姜瑶复述时口中提到的那个名字黄三。
刚刚回到玉京的时候,她托林岳青抓住黄三,一是因为怀疑他与昔日的下毒案有关联,二是怀疑他留在姜家的心思不纯。毕竟赵嬷嬷曾是他的相好,早在五年前就背叛姜家被处死,他本是一介屠夫,却在赵嬷嬷死后蹊跷地成了姜家的下属。后来没有供出有用的东西,她没有办法把一个无罪的人强行扣下,最后只有放人离开。而今日,她却又得知黄三在姜家手下怀有二心,与暗处的人同流合污。
那个高彭说不知接头人的来历,虞静央却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至少在黄三身上,她隐约看见了破绽。
姜瑶没有注意虞静央的神情,道:“高彭他们与人偷矿牟利,此事我不怀疑,可姜家绝不会与西戎勾结的!我担心关家会捏造事实,向我们泼脏水……”
“关渭向陛下告发了姜家,却没有在朝中广而告之,明显是陛下的意思,t想必陛下也只是存有疑心,而没有尽信。好在舅父已经及时揪出内奸,让一切回到正轨,姜家还有很多机会。”
祝回雪拍拍她手,安抚道,“你放心,你表哥还在朝中,绝不会叫人平白诬告陷害了自己的舅家。”
在她的安慰下,姜瑶的心焦有所缓和,但依旧不可避免地感到不安。她叹了口气,心中开始后悔起来,现下南江人来了,央姐姐本就难以心安,自己不该把这些事说出来让她徒增烦恼的。
“央姐姐,你已经称病许久,可‘病’总有好的一天,到了那时,你该怎么办呢?”姜瑶忧心忡忡。
听她提起此事,虞静央眸色微微一沉。是啊,帝王的怜惜,今日降临在她头上,也许明日便会消失不见,她受父皇允准称病不露面,可南江人不会短短几日便离开,如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虞静央眸中郁色渐渐消退,道:“别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父皇何时下令,我便何时去见他们。”
一味龟缩在这一隅之地,只会让人以为她胆怯。再过几日,她也是时候去会一会郁沧了。
第66章 相见
与虞静央想的一样, 几日过后,她基本“病愈”,皇宫便下来了命令, 安排她与南江储君郁沧正式相见, 许是考虑到宫中拘束,影响两人正常交谈, 天子还“善解人意”地将地点定在了她的公主府。
面对前来知会的乾安宫宫人, 虞静央平静地答应了,心底澄明如镜。不论愧疚还是伤怀,自己的父皇还是希望她能重回南江,如此, 大齐便不必承担半分陷入动荡的风险,还能得到因盟约而来的丰厚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