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放在以前, 她还能用“这是公主应尽的责任”的理由说服自己, 可到现在尤其是在清楚知晓南江王室有多么肮脏不堪,以及南江连年对大齐的不公平压迫之后,她只会告诉自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当日清晨, 晚棠为虞静央梳妆, 镜中, 女子面容白皙莹润, 一双杏眼清透有神, 早就不似从前历经苦难时那般消瘦,也全无病弱的憔悴之相。
她留在玉京半年有余, 身子亏损的基本都被补了回来,自然看起来姿容盛极。晚棠犹豫着如何为她装扮,后者定定望着镜子, 道:“不必从简,今日盛装。”
她与郁沧是谈判,而非叙旧谈情,不需要惹人怜惜的柔弱。
虞静央从妆奁里挑出两支红宝石鎏金凤钗,又亲手为自己上妆。细腻的脂粉扑在脸上,愈发显得她皮肤胜雪欺霜,连最后一丝倦容也被抹去,胭脂花钿与精细的发髻簪钗相映,闪着熠熠华光,银朱色的锦衣薄氅,更衬得她明艳不可方物,显露出不容侵犯的公主威仪。
“殿下,宫中来人了。”
门外传来侍女的通报,虞静央已然妆毕,走出房门,见皇宫御膳司的太监总管候在院中,身后跟着几个宫人,拎着大大小小几个精致的食盒。
看见虞静央出来,太监总管上前行礼,笑意谄媚:“给三殿下请安。陛下特意吩咐赐下御膳,让老奴来送一趟,愿殿下与南江储君相见圆满。”
“替本宫谢过父皇。”虞静央面上不显,让人塞了荷包过去,太监总管脸上堆笑更真切了几分,躬身道:“多谢殿下,那老奴就先告辞了。”
一行人退出府邸,府上侍女打开那些食盒,把装在里面的御膳小心取出摆在桌案上,一眼看去琳琅满目,有酒有肉,当真是色香味俱全。
不难看出,父皇颇为重视此次她与郁沧的见面,若见后相谈愉快,会让他好办许多。不过,负责这桌饭菜的御膳司,受的是后宫管辖。
虞静央缓缓扫过满桌精致的菜色,屏退了其他人,吩咐晚棠:“去萧府报信,午膳时分,让他来后院见我。”
以防万一,倘若出事,她要有一个能够证明她无辜的证人。他上次说过,想加入这场牌局,既然他想,那就如他所愿。
……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前侍卫进来禀报:“殿下,四方馆的车驾到了。”
来了。
虞静央心中微沉,片刻后,府门大开,南江装束的侍卫涌进外院,整齐立在两侧,为来人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虞静央手指握紧,盯着人群尽头的位置,却见一个身着浅蓝色锦袍的清瘦少年走了出来,面容青涩,远远看见她,露出个腼腆含怯的笑。
郁泽?
他身后再无旁人,虞静央一愣,眸中情绪顿时被意外取代:“九王弟,怎么是你?”
“见过王嫂,我……”
郁泽作为南江九王子,此次跟随郁沧出使,同在使臣之列。他站在原地,不知想到什么,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道:“望王嫂莫怪,王兄今早起来身体不适,便由臣弟代为前来,待到大好,王兄定会来见王嫂的。”
昨日皇宫来的消息传到四方馆,邀南江储君次日同宣城公主相见。众使臣得知后皆精神一振,以为齐国皇帝已然松口,修复盟约之事将有进展,唯有郁沧坐在圈椅上不动如山,不仅不见喜色,还神情阴沉。
郁泽见状惴惴不安,问道:“王兄,明日就能见到王嫂了,你不高兴吗?”
他问完,众臣也先后注意到储君脸色的异样,讨论之声渐弱。郁沧眸中阴鸷,冷笑一声:“高兴?孤先后几次前去,都被她拒之门外,丢尽了脸面。堂堂一国储君,如今却沦落到此等境地,连见自己的女人都要先经过同意。”
老臣劝说道:“起初本就是我南江没理在先,战乱时遗忘了储妃,齐国皇帝怜惜女儿,姿态摆高一点也是人之常情,好在现下终于松口。为了盟约,殿下便委屈几日……”
郁沧豁然起身,厉声道:“齐国扔在地上施舍的东西,你们想要孤跪下去捡?不可能!她不是喜欢摆架子吗,明日你们谁愿意去,谁就自己去吧!”
如此重要的大事,他竟拒绝出面,一众臣子岂能答应?纷纷跪地劝谏:“殿下三思!莫要为了一时意气耽误了国家大事啊!”
奈何腿长在郁沧自己身上,他又是储君,只要他不愿,没有人能强制逼迫他。众臣心急如焚,偏偏又无可奈何,郁沧面无表情,扫了一眼身边站着的人:“九弟。”
郁泽原本低着头,现下一个激灵,忙应道:“王兄。”
“你每日留在住处守着,想必也是无聊。”郁沧勾起唇角,眸中却没有笑意,表面是商量,实则根本没有给他留下拒绝的余地,“明日去公主府的事,就劳你奔波一趟吧。”
……
少年姿态怯怯,还是以往那般模样,一眼便能让人看出是在扯谎,见他目光躲闪,虞静央便大约明白了事情原委。
是了,郁沧那种人面子比天大,就算南江情势危急,他被手下臣子催得再紧,也是不肯甘心听从大齐的安排的,今日派郁泽前来,应该已经是万般妥协过的结果了。
郁泽从侍从手里接过锦盒,说道:“近日齐国天气转凉,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望王嫂注意身子。”
“多谢。”虞静央命人接过,这方木盒看上去并不华丽,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条品质不错的白狐皮风领。
郁泽虽为王子,但在南江王庭不受重视,日子也并不好过,这条风领,恐怕已经是他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九王弟,你有心了。”虞静央心中一暖。
身在南江的五年,她经历了许多苦难,能让她真正感受到几分善意的,也就唯有这位单纯的九王子了。酷热难耐的时候,他偷偷给她送过消暑的药方,还曾在她受人欺凌的时候顶着压力出面解围。
“王嫂喜欢就好。”郁泽冲她笑,因为顾忌跟着的眼线,所以不敢多说什么,向她行礼告辞,“既然已经见到王嫂安然无恙,臣弟就先告退了。”
虞静央心知他因何为难,含笑道:“不急,午膳已经备好,你若走了,我独自也吃不完。”
“这……”郁泽听后面露踌躇,不知该怎么办,虞静央不动声色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众多下人,抬高声音道:“本宫与九王子说话,不喜有这么多人,你们都退下吧。”
那些人是郁沧和使**来监视郁泽的,听后自然不乐意,可惜没等他们有所异议,负责看守公主府的侍卫已经拥了上去,把人全都挡在了门外。
四下安静,没有了闲杂人等,只剩下自己的心腹。虞静央露出个笑,对郁泽说:“九王弟,进去t坐吧。”
“是。”郁泽回头望了望关上的大门,犹豫半晌后,终于还是选择不再理会那些人,跟着虞静央进了正堂。
满桌御膳一直由人看守着,因为放置的时间不长,所以依旧是温热的。两人隔着桌案面对面坐下,下人上前为主子斟满热酒,随后悉数退下。
丰盛的饭菜面前,郁泽显得有些拘谨,问道:“这几个月,王嫂过得好不好?”
只是刚说完,他就感到后悔了,心说自己这番话问得多余。齐国是王嫂的故乡,她是一国公主,怎会被人欺负?且看王嫂现在光彩照人的状态,就知她在这里比南江的日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他们南江,真的很愧对王嫂。
这般想着,郁泽低下了头,虞静央眸光不禁柔和了几分,回道:“劳九王弟挂心,本宫很好。”
郁泽点点头,是真心为她高兴的,半晌想起“正事”,脸上的笑便僵了僵。
“王嫂,其实我这次过来,是王兄让我来带话的……”
看着眼前的一道道珍馐,郁泽却没有胃口,回想起记忆中那些并不好听的威胁之语,思量再三,还是打算自行加工后再说出来,“王兄很想念王嫂,只是不习惯低头,才总是说一些伤人的话……大家也都很希望你能回来。”
虞静央静静听着,心中非但没有动摇,还生出了讥讽。不管是郁沧,还是南江的其他人,他们并非舍不得她,只是放不下她身后的齐国,不肯割舍如此一桩稳固的盟约,放眼整个南江王庭,真正对她抱有几分真心的,也就只有郁泽一人了。
她没把郁泽的话放在心上,亦没有同他辩解什么。毕竟再怎么样,郁泽都是南江的王子,始终会向着自己的国家,他们之间立场不同,也就不必非要争出个什么是非黑白。
第67章 情药
“不必说了, 九王弟。”
提起郁沧,既然已经撕破脸皮,虞静央便没有想着再顾忌什么, “像郁沧那样的人, 何止是‘不习惯低头’那样简单,在他眼里, 不论是自己的妻妾还是手足, 都与一个物件没有差别。我是大齐人,本就不属于南江,倘若遭逢苦难,自然要想方设法地逃离。”
她望着郁泽, 见他脸色发白,像被戳中了心事, 不过也无可厚非, 因为这些年郁沧待他的态度就是如此,心情好时给个好脸色,心情不好时便动辄斥骂羞辱,迁怒于他。如果不是郁泽性情软弱, 又胸无城府, 恐怕也会像其他王子那样卷入党争倾轧, 连尸骨都被嚼得粉粹。
虞静央在南江的处境之艰, 郁泽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内疚不已, 低声道:“的确,这些年, 南江让王嫂受苦了。”
虞静央没有责怪他,而是问:“九王弟与我同病相怜,就没有想过扭转这种境地吗?”
扭转这种境地……可他生在南江, 长在南江,又能逃向哪里去?
没有一个人会心甘情愿受人欺凌,郁泽自知没有办法,但听到有人这么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心动。他抬起头,迟疑道:“王嫂的意思是……”
虞静央看着他怯生生的面庞,缓缓道:“郁沧自大无谋,专横跋扈,若非有个做王后的母亲,怎配储君之位?他们都轻慢你,可你自幼养在王后名下,名义上亦是嫡子,郁沧能拥有的身份、待遇,凭什么你不能拥有?”
郁泽没有想到她的“办法”会是这样,浑身一个激灵,立马制止:“王嫂快别说了!我、我怎么能和王兄比呢?”
在郁泽眼里,郁沧不仅是嫡出的兄长,还是不可忤逆的君主,他高高在上,受所有人的恭敬膜拜,没有人敢对他说一个“不”字。而自己只是个无人在意的透明王子,盛暑难耐时会被内务司忘记送冰,连膳食中被人投了毒都无处申冤,这样的他,拿什么去动摇王兄的地位?
郁泽被如此大胆的话语冲击得缓不过神,忙咽了咽口水,保证道:“王嫂,你放心,今日说过的话我会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告诉王兄的。”
瞧他瑟缩的模样,是不该这样操之过急。虞静央无奈,道:“也罢。”
只这一会儿说话的功夫,角落的窗牖外隐约划过一道人影。虞静央有所觉,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眼,果然看见有一角衣袍从窗缝处悄然拂过。
她心下了然,却没有打草惊蛇,悠悠收回了目光。
桌上佳肴虽精致,但两人各怀心事,不约而同地一口未动,只是面对面小坐片刻。临走前,郁泽端起酒盏,对虞静央道:“这杯酒我敬王嫂。就算日后无缘再做一家人,我也希望王嫂一切安好。”
今日已然言深,这杯酒无论如何都不该再推辞。盏中酒液澄澈如水,虞静央目光温和,终是拿了起来,也向他举杯。
送走了郁泽,那群跟来的南江人也随之离开。回到正堂,虞静央照旧吩咐众人退下,等到四下清静,才不紧不慢走到窗前。
推开窗棂,萧绍果然立在外面,双手抱臂倚在窗壁边,就差把“百无聊赖”四个字写在脸上。虞静央先是翘了翘嘴角,很快又放平:“不是让你去后院吗,怎么过来听墙角?”
“是你们说话声音太大,非要往我耳朵里钻。”
萧绍挑起眉,把她的兴师问罪挡了回去。这怎么能算听墙角,明明刚到的时候就出了声,她也没有赶他走。
虞静央没打算计较,谁让原本就是自己叫他来的。她默默睨他一眼,正奇怪他为什么来得无声无息,连外面的侍卫都没有发现,下一刻便反应过来:“你翻墙进来的?”
这下萧绍没说话,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随手摘了片身边花坛里的四季青。
如此便是默认了,虞静央感到好笑,眸中荡开一抹悦色。不过这样也好,郁沧没来,南江众人也已经离开,应当不会再出什么岔子,若让人知道他过来,也许还会多生事端。
萧绍向内室瞅了一眼,见里面除了她空无一人,方才出声问:“怎么来的是他?”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郁泽,萧绍在宫宴上见过,怯怯诺诺的模样,倒是与南江那帮人自视甚高的姿态格格不入。
虞静央摇摇头:“想是郁沧撇不开面子,不肯由着父皇呼来喝去的,便打发了他来。”
萧绍轻嗤,在心里骂了一句“蠢货”。风水轮流转,从前是南江肆意支配大齐,郁沧身为南江储君眼高于顶,但现在调换了个位置,他还妄自尊大,想保护自己那可怜的尊严,那就是不顾大局,难堪大任。
不知南江王庭是有多么卧虎藏龙,才能让如此一位英明睿智的王子稳坐储位多年。
萧绍又向里面望了望,见桌上摆着丰盛的饭菜,但每一盘都放得整整齐齐,看上去一口未动。
“我也还没吃饭。”他道。
虞静央:“宫中御膳司送来的,你敢吃?”
萧绍听后,果然不再说了。前几年宫里就有过妃子意外小产的事,落胎药被人下在膳食里,却查不出是何人所为,最后便不了了之了,这证明有人可以把手伸进御膳司,所以还是不要乱吃的好。
两人就这么藏在窗边说话,但前厅人多眼杂,容易被发现,虞静央挥退众人,悄悄带着他回到了后院。
回到内室,萧绍跟在她身边,让坐哪儿便坐哪儿。虞静央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唤你来?”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想办法过来的。”他道。
虞静央迟疑:“为什么?”
“……”
没音了。
她一看,见萧绍抿着唇,欲盖弥彰地移开了双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虞静央没忍住笑了一下,就准备绕过这个话题,刚想说话,听见他开口了:“借个由头入府,争取搅黄你和他的见面。就算不能,也定要让你们不欢而散。”
萧绍忍过了方才那股窘迫劲,就这么语气平缓地坦诚了。虞静央怔住半晌,但很快就笑出来,心道:如果今日郁沧来了,没有任何人的干预,他们照样也会不欢而散的。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量面前人,发现自从那日画舫的事过后,他倒是没有那么嘴硬了。
这是轻薄人以后自发形成的觉悟?
虞静央心里想着,正想出声说话,忽而感觉体内自下而上涌起一股热流,仿佛火焰烧灼着她的每一寸皮肤,又快速侵占了她的五脏六腑。
这种感觉毫无来由,却又分外强烈,令她惊喘出声,一手扶住了身边t的墙壁。萧绍看出她的异样,登时脸色微变:“你怎么了?”
虞静央心下惊疑,立刻想起了那杯回敬郁泽的酒。当时她怕宫中送来的有问题,不仅事先派人一一用银针试过毒,最后也只喝下去半杯,不料还是没能逃过去。最令她没想到的是,等着自己的不是一杯下肚就会药石无医的毒药,而是……
有人想让她在郁沧面前药性发作,被迫再行夫妻之事,然后封死她留在大齐的余地!
“是情药,那杯酒里,我……”
虞静央努力想保持清醒,可药性太强,眼前一阵一阵地模糊。她呼吸急促,第一反应就是把萧绍往外推,手脚却软绵绵的,一时没能平衡便要歪倒,被他稳稳扶住了。
她身子一软,登时栽进了他怀里。
这时候,萧绍也听懂了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的意思,先是意外和心惊,继而明白了背后指使者怀着怎样的龌龊心思。
怒火顿时充斥了他的心,但怀中人热得像个火炉一般,又驱使着他的理智回笼。他扶着她坐下,便要出门:“你等着,我出去找郎中……”
“不许去!”虞静央强撑着几分残存的意识,紧紧拽住了他的手。今天日子敏感,她前脚才见过南江人,像身中情药这种不光彩的事更不该宣扬出去,免得让人觉得他们纠缠不清;何况萧绍是秘密来见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大门走出去,明日朝堂的弹劾和民间的口水唾沫便要把他们两个给淹了!
萧绍也是一时关心则乱,被她这么一拦便反应过来,不禁暗骂自己没有分寸。虞静央此时顾不上他,面色绯红伏在桌上,有气无力道:“去窗边,叫晚棠来……”
萧绍不敢耽搁,一切皆按照她说的做,之后便站在了屏风外。直到看见几个侍女低首进入净室,却是合力抬着一桶装满冰块的水的时候,他才明白了虞静央的打算,顿时又惊又怒,疾步绕过屏风拦在了她面前:“你不要身子了!”
“你离我远点……”
虞静央用力甩开他,愈发感到体内热气蒸腾,那桶冰水仿佛一汪清凉的绿洲,散发着摄人心脾的寒气,吸引着她不断靠近。但萧绍没有中药,现在清醒得不能再清醒,无法眼睁睁看着她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握着她手腕不放,口中不断说着什么“着凉”“风寒”云云,试图说服她放弃这种伤身的办法。
虞静央眸中涣散,现在根本听不进去半个字,只朦朦胧胧看见他嘴唇张合,不经意迷惑着她的心智。
她迟钝地望着,忽然攀住他肩膀,不管不顾贴了上去。
第68章 贪念
湿热的气息骤然靠近, 如花瓣般柔软的触感落在萧绍的侧颈,酥酥麻麻蔓延到全身。他猝不及防,登时乱了呼吸, 低头却见她上瘾般眯着眼, 秀挺的鼻梁在他衣襟上缱绻地蹭着,虽然轻缓, 却十分磨人, 要是忽略她红得病态的双颊,还真像一只怠懒挠痒的猫。
第一次面临这种事情,饶是萧绍再镇定,此刻也不可避免地有些无措。虞静央全然不觉, 现在满心想着的只有一件事泻火。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虞静央双手推着他向后退, 直接抵在了旁边的墙上, 仰头贴近,动作迟缓地寻他的唇,无奈眼前发晕找不准位置,最后只碰了碰他唇角。即便只是这样, 萧绍依然被折磨得够呛, 浑身血液霎时间沸腾起来, 惑人的馨香萦绕在鼻间心头, 化作牵动心肠的丝线, 将他拖进了爱与欲的深渊。
伴随着咚咚的心跳声,他呼吸渐渐变得沉重, 目光同她交缠在一起,缱绻难分,终于俯身下去, 从心给予了她回应。
如那日在画舫中的情景不同,这次的虞静央格外主动,仿佛抛却了一切矜持和束缚。这份热情让萧绍有些招架不住,险些同她一起沉沦下去,直到感受到有双手扣住了他的腰带,他浑身一震,迷乱的心绪也在这一刻骤然回归清醒。
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会后悔的。
萧绍心知如此,忍着急促的吐息退开半步,控制着力道在她滚烫的脸颊上拍了拍:“阿绥,醒醒!”
面前人无知无觉,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萧绍叫了好几声,最后没有办法,两步走到那桶冰水旁边,捞出几块冰捂在手心。
冰块在滚烫的掌心里缓缓缩小,化作淋漓水液顺着指缝流淌,他咬了咬牙,手覆上她面颊。
突如其来的寒意令虞静央一激灵,先是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迷蒙的眸子终于重现几分清明,可惜也只是几分,没有达到能让她彻底恢复的地步。
“嗯”她难耐地嘤咛出声,好像四肢百骸正在被千万只蚂蚁啃噬,止不住的痒。见她如此难受,萧绍心急如焚,哑着声音道:“除了泡冰水,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能让你好受一点?你告诉我,我去想办法……”
不知是何种药物,明明吃下去不多,药效却格外猛烈,现在她意识迷离,连正常说话都困难,想靠硬捱过去怕是不行。
不泡冰水,不用男人,那就只有……
虞静央轻喘着气,眉眼已经被汗浸湿,缓缓望向他。
的确,她还有一个办法,最简单的。
……
一刻钟后,萧绍远远立在屏风外,背对着内室,僵硬得如同脚下生根一般。屏风遮掩了深处的大半风光,床榻边帷帐低掩,女子的身影暧昧又朦胧,滑出鬓发的金簪沿着床头掉下来,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习武之人拥有绝佳的听觉,对此时的萧绍来说却成了负担。二人共处一室,虽然离得很远,还隔着一道高大的屏风,深处压抑的轻响却不时传进他耳朵,甚至还能听见衣料被褥在一起细微的磨擦声。
汗滴顺着鬓角划落,萧绍站在靠近门的位置,思绪却被那似有似无的动静完全牵动,呼吸渐渐加重。明明半分都没有看见,眼前却不自主地闪过一些旖旎的画面,他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荒唐的东西从脑海中甩出去,终究无济于事,蛰伏在心底的贪念反而愈发浓重了。
随着一声似欢愉似痛苦的低泣飘进耳朵,萧绍吐息急促,几步奔到花几旁边拿起茶壶,灌下去好几口冰凉的茶水,撑着桌案平息许久,才勉强压下身心不断涌起的躁动。
虞静央啊虞静央……你可真是坏透了。
……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深处终于重归平静。萧绍也逐渐平复,试探性地唤了她两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绕过屏风,放轻动作掀开帷帐,见虞静央早已睡熟了,脸上异常的红消退下去,只留着淡淡的疲态,原先整齐的发髻散得没了样子,有几缕贴着脸颊,繁复的裙裳尚且裹在身上,和揉成一团的锦被胡乱缠在一起。
入眼处处充斥着凌乱和狼狈,昭示着方才经历了怎样的荒唐。萧绍半跪在榻边,替她拨开遮在脸上的碎发,整理好歪到一边的衣襟,做完这一切后,他静静端详着她的睡颜,后知后觉感到如释重负。
不论怎样,好在现在她已经没事了。
她和那个九王子都喝了酒,却只有她一人中招,可见酒中无药,而是下在了杯盏中。今日是天子下令安排她与南江使臣相见,且不论态度偏向如何,陛下是她的父亲,绝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毁自己女儿的名节。宫中与她敌对,又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无非就那几位。
这次是他在这里,倘若他没有来,南江人又没有那么早离开呢?倘若……来的真是郁沧呢?
想到这里,萧绍不禁一阵后怕,眸中戾气无声翻滚,掀开一角被子,把虞静央的手握在手心。
水葱般的指尖白而纤细,他注视须臾,鬼使神差地靠近唇边,轻轻咬了一下。
……
两人之间发生的事被严严实实封在了公主府,外面无所察觉,仍是一片风平浪静。翌日傍晚,虞静延从皇宫回到王府,穿过长长的外廊踏进正院,看见池塘中碧波清凌,水边石亭里坐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手里一起捧着本书。
“母妃,靖州真的有比人还大的鱼吗?”
“当然,如果乐安好奇,长大了可以亲眼去看。”
母女俩说话的声音传来,张栩跟在虞静延身后,见状笑道:“自从王妃坦白了写书的事,小郡主就时常央着王妃要书看,每次看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问题多得数不尽,想必也是格外憧憬的。”
虞静延远远站在廊前,眸色变得柔和t。她遍览天下,见过许多旁人也许一生都无法看见的奇光异景,又将它们原原本本地化作笔下的文字展现出来,人人读过都会心生向往,就连他看了也会不由自主沉溺其中,何况是乐安这种原本就好奇心旺盛的孩童。
坤宁宫想借题发挥,利用她写作的事构陷、打击整个晋王府,好在还没等她宣扬出去,就已经被天子封了口。先前的风波,算是平稳过了。
那日朝臣议事,结束后,众人如往常一样退下,虞静延却没有动,直到大臣纷纷离开,他向上首俯身:“儿臣有事要禀。”
像是事先已经得到吩咐一般,宫人悄然下去,关上了殿门。虞帝还坐在御座前,道:“那天在坤宁宫发生的事,皇后都告诉朕了。”
该来的总会来,宫中发生的事不可能瞒过天子的耳朵。虞静延有所准备,撩袍跪了下去。
“儿臣有罪。”
“何罪之有?”
“儿臣不该一时冲动失礼,为了维护王妃冲撞皇后,如此行事,有违孝道。”
他主动请罪,却只口不提祝回雪写作的事,把罪责揽于己身。虞帝瞧他一眼,道:“为了维护王妃?这样说来,朕似乎不该责怪你,毕竟事出有因,就算要罚,也应该罚祝氏。”
一听要罚祝回雪,虞静延果然抬头:“父皇,她”
虞帝见状也不再陪他演下去,冷哼道:“你倒是有担当,自己一力揽责,绝口不提祝氏在外著书的事,若朕不明真相,恐怕还真要被你哄骗过去!”
天子语气怨怪,隐有发怒之势,虞静延心中微沉,还是鼓起了勇气,道:“祝氏所为之事清白,儿臣不觉得她有罪。”
“那你说,倒是皇后找茬,蓄意开罪你夫妇了?”
如此尖锐的问题,怎样回答都不妥,虞静延没有应声,而是沉吟半晌后,开口念及旧事:
“当年母亲在世的时候,姜家的生意有一大半在她名下,酒楼、书肆、胭脂铺,无不经营得风生水起,母亲还常常守在柜台,亲自点银算账。那时父皇大业将成,就将要入主中原,群臣对此有微词,认为母亲身为虞侯夫人不该抛头露面,与一干末流商人为伍,但父皇却不介意,把众臣的意见统统挡了回去。”
斯人已逝,十几年过去,昔日的点点记忆依旧鲜活得如在眼前,虞帝果然微微出神,眸中不自觉流露出怀念之色。
“儿臣斗胆,以为父皇当时百般维护母亲,其中所藏私心,当与儿臣今日相同。”
提起亡母,虞静延亦有所触动,注视着自己的父亲,“儿臣不愿夺人所好,更不忍看自己的妻子因为一个身份无所适从,泯灭生机。”
姜夫人仙逝后,那些生意铺面大多数回归姜家所有,但还有几处留存在皇帝手中,至今仍由心腹悉心打理。他是九五之尊,富有天下四海,不是放不下那点微不足道的百十两营收,而是借那时的事与景色,试图寻觅故人的影子。
倘若那人并未早早离开,他应该依旧会像从前一样护着她,为她扫清路上的一切障碍,而今他的儿子,不过是做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事。
虞帝久久沉默着,面庞被案边闪烁的烛火映照得明明灭灭,更叫人难以捉摸,不知过了多久,终是看开般叹了口气。
“罢了,你起来吧。”
第69章 洞悉
“谢父皇。”
话音落下, 虞静延心头松了松,依言站起身,虞帝叹了一声, 道:“既然她想写, 那就让她写罢,朕会时常派眼线去那些书肆探查, 你们时刻谨慎着, 倘若被朕发现错处,你们夫妻两个都要重重地罚。”
他这样说,无非还是担心如关皇后说的那样,有人会借着书籍动手脚, 往里面混进一些煽动危害朝局的言论,但虞静延从未如此做过, 自然坦坦荡荡。
他心头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不禁感到一暖:“父皇放心,儿臣会仔细检查,绝不令人趁虚而入,今后若要印制新书, 也先拿来给父皇过目。”
……
有了天子首肯, 任旁人如何反对都无法再置喙, 不知虞帝是如何向关皇后说的, 隔天一早, 坤宁宫便派人送来了赏赐,声称当日之事都是误会。虞静延猜测是虞帝向关家应承了利益作为交换, 至于究竟是什么,就不是他能肆意窥探的了。
石亭中,母女两个正专心看着书, 满是岁月静好的模样,虞静延没有贸然出现打扰,而是站在廊下静静望了好一阵。直到看见乐安微微仰头打了个哈欠,他才抬起步子,向她们的方向走过去。
祝回雪先看见了他,无奈乐安已经困意上头,迷迷糊糊靠在了自己怀里,她便没能起身。虞静延走进石亭,摸了摸乐安的小脸,女孩还没有完全睡着,但也是真的累了,勉强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喃喃唤了声:“父王……”
现在才什么时辰?这就犯困,想必又是今日和玩伴奔跑打闹得狠了。
见她一副瞌睡虫上身的样子,虞静延不禁翘起嘴角,向一边候着的下人使了个眼色,奶娘会意,忙悄声上前从王妃怀里抱过小主子,同两个侍女一道簇拥着退下了。
亭中没了旁人,虞静延转过身,见祝回雪穿了一袭鹅黄色的绣花薄氅,发髻上装饰着的珠钗也比平日的颜色更亮些,眸中透着光。
天色将黑,湖畔起了风。虞静延目光柔和,帮她重新系紧薄氅上的系绳:“用过晚膳了?”
祝回雪噙笑,点头道:“乐安想吃暖锅,我便让小厨房准备了,近日天气渐凉,正好让她解解馋。”
“只怕她吃多了会积食。”
“岂会?我都看着呢。”
听她主动念叨,虞静延眸中更多了几分笑意。自从那些误会解开后,她便变得鲜活许多,着实与往日的神采不同了。
想起昨日接到的消息,南江储君不愿听从大齐朝廷安排,到时间却拒绝赴约,转而派了那位随行的九王子过去,如此狂妄,竟是分毫不知客随主便的礼数。
今日议政时应当就会提及此事,祝回雪忧心,道:“这次南江人失礼毁约,实非阿绥之过,也不知陛下是否会迁怒公主府……”
“不会。”饶是父皇希望促成盟约,也不会心急到不分是非的地步。虞静延摇了摇头,让她放下心来,“那就好。”
风声愈紧,吹在身上有几分凉意,祝回雪拢了拢披风,想起今日后院的琐事,主动问起:“听闻徐家夫人近日身体抱恙,徐妹妹有些忧心,妾身便许了她明日回徐府一趟,可以吗?”
徐家属于关氏阵营,偏偏被关皇后指给了晋王府,其心思昭然若揭,好在徐侧妃不是招摇跋扈的性子,入府多年来也算安分。虞静延思量片刻,道:“你做主便是。”
如此便是答应的意思,祝回雪应了一声,双眼弯了弯。风越吹越大,她主动道:“有些冷了,我们回房吧。”
说完,她便拉他衣袖,虞静延眼角微微弯起弧度,转而牵住她手:“今日不赶我走了?”
想起那些过往,祝回雪脸色微赧,却不肯承认,回道:“妾身何时‘赶’过殿下?”
两人说着话,缓缓穿过花园走廊,并肩回内室去——
乌云掩月,已经过了宵禁的时辰,街坊四处寂静无人,偶尔从角落深处传出一两声野猫叫。冷清的城郊外,房檐上倏地闪过一道黑影,身形矫健的女子以布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迅疾如电般越过一排排低矮的瓦房,跃下屋顶。
就在蒙面女子疾冲之际,两侧暗巷中突然冲出几十个身穿甲胄的护卫,在飞檐走壁超过她后紧缩阵形,迅速把人困在了包围圈中。见来者不善,女子目色一厉,旋即飞身跃起,离弦般朝一个方向冲了过去,以极快的速度突出重围,然而这群护卫也并非无能之辈,一路跟着她紧追不舍,最终还是把人截停。
见难以脱身,女子眼露凶光,直接从腰间抽出刀,向人群攻了过去。
“砰!”刀剑相搏的清脆声响愈发激烈,一时间双方胶着,难分高下。奈何女子武功再高强,终究是寡不敌众,坚持一炷香的功夫后体力明显不支,最后败下阵来。护卫们趁势一拥而上,绑住她双手押在了地上。
“老实点!”护卫首领喝道。
女子被众人制服,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反击的机会,只有含恨困在原地。这帮来路不明的护卫身穿的是正经铠t甲,不像野路子来的匪徒,只怕是某方门阀势力的爪牙。不知自己是何时暴露了身份和踪迹,竟浑然不觉被人盯上,如今一朝落入圈套,想要逃脱可就难了。
护卫押着蒙面女子,却没有带她返回“老巢”复命,而是就地留下。片刻过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道路尽处由远及近,到了他们面前,玄衣将军勒停马匹,冷峻而锋利的目光紧锁在女子脸上,后者与他视线相接,浑身一震,旋即剧烈挣扎起来。
怎么会是他!
“将军,人抓到了。”
见主子前来,护卫纷纷行礼。萧绍颔首,走近到动弹不得的女子面前,护卫首领会意,让手下松开麻绳,控制住她的右侧手腕到萧绍面前,果不其然,在她窄袖腕扣的夹层里,正整整齐齐别着一排又细又长的银针。
萧绍微微眯起眼,在其中随意抽出来一根,放到眼前仔细端详,再次看清了其上刻着的特制纹路,正是上次在戏楼中见过的梨花寨秘器,银丝针。
既然已经兵刃相见,萧绍不欲再与她打哑谜,开门见山道:“宣城公主刚回京不久,一名南江来的细作横死公主府门外,乃是被凶手刺破心脉而亡,那个凶手所用的暗器,就是你身上的银针。”
“那又如何?这银针并非仅我一人使用,萧将军只凭这一个证据,就想定我的罪吗?”女子冷笑。
她不肯承认,萧绍没有发怒,道:“银丝针是梨花寨的东西,这点错不了。我是不能凭此定你的罪,却可以把嫌疑范围缩小到梨花寨之内。”
一听他提起梨花寨,女子立马抬起头,厉声辩解:“梨花寨远在千里之外,有何理由要插手玉京的事?”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萧绍语含深意。
像是没想到他会回这样一句,女子沉默了,萧绍敛下目光,道:“南江使团入京的时候,你应该就来了吧?这段时日一直潜伏在京中,还暗中去过她的公主府。我摸清了你们的联络信号,今夜依葫芦画瓢一试,果不其然,你便上钩了。”
女子心中顿悟,同时暗暗恼怒。难怪今日来客栈找她接头的小侍女面生,暗号却报得格外流利,还知晓她的身份,她本以为是殿下新培养的心腹,没想到竟然是萧府精心训练出来的探子!
“起初我就觉得奇怪,一个素来独来独往的匪寨,为何会出手庇护大齐的公主回国。我本以为只是卖大齐一个人情,后来才知道远没有如此简单。”
萧绍继续说着,黑眸锁在她脸上,“所以现在,我到底应该叫你黎娘子,还是晚梨?”
四周静下来,只有巷口的风声呼呼作响。护卫为她松了绑,女子重获自由,却没有立刻动手脱身,依旧站在原地。
俄顷,她像释然般吐出一口气,终于是放下戒备不再掩藏,摘下蒙面的布巾。
“萧世子,你还真是心思缜密,洞察入微。”
自从他脱离萧侯府自立门户,便很少有人再这样叫他了。终于亲眼看见女子的真容,萧绍的心情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复杂,当初感到困扰或疑心过的种种事情,在这一刻纷纷得到了答案。
南江细作体内的银针、镜玉坊三楼来路不明的女刺客、还有,宫宴之上刻意说起吴州矿产的事引皇帝疑心、对待关皇后及其子女若有似无的敌意……黎娘子,以她为首的梨花寨,她们如此行事,固然有针对局势的考量,除此之外,必然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就是虞静央。
而她,看似柔弱无助的她不论是银针还是刺客,还是梨花寨同大齐朝廷的权谋博弈,恐怕都是完全知晓的,也许甚至还参与过某些事的谋划。
看似远离一切纷争,实际上却做着执棋人。
“你们做的这些事,她可都知情?”萧绍问。
晚梨没有回答,而是面露嘲讽:“世子想听到什么答案?”
在这个世上,或许很少有男人希望自己的心上人是个城府深重又野心勃勃的女子,他们无用却自大,时时关切着女子要贤良淑德,要安分守己,自己却最好可以一朝飞升上天入地,把所有人都踩进泥里。
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若萧绍也抱着如此的想法,那殿下也就没有与他更进一步的必要,不如尽早换个更听话的。
第70章 贡品
萧绍的沉默很快被晚梨理解成了其他意思, 更确认了心中所想:“怎么,世子犹豫了,想要退缩了?在你们眼里, 是不是公主就应该是纯真无邪的公主, 永远不能有自己的仇恨和野心?可我告诉你们,若她一直是从前的性情, 别说我和晚棠, 连她自己都会被吃得连骨肉渣都不剩!”
“我从未如此想过!”萧绍突然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还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她在南江, 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晚梨望着他,忽然想了起来。是啊, 他还不清楚呢, 公主为了家国所受的苦难,凭什么要藏着掖着?
于是,晚梨选择了陈述,冷着目光, 将旧事和盘托出:“五年前战事结束后, 殿下以公主身份远嫁南江, 是盟约缔结的使者, 也是战败国的‘贡品’。起初的时候, 南江人的态度虽称不上多么尊敬,但也勉强过得去, 起码没有缺衣少穿,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自那以后, 殿下的处境每况愈下。”
萧绍听着,明明还没讲到令他心揪的地方,手却已经开始微微发颤,满心都是她口中那个“贡品”。
大齐上下视若珍宝般爱戴的公主,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被人当作一件“贡品”。
“那天郁沧大怒,险些对殿下动手,我护主被迁怒,发落‘赏’给了他身边的大太监,那个太监名叫郭元昌,男女不忌,在王庭臭名昭著,却独得郁沧宠信。为了救我,殿下逃出寝宫亲手杀了他,用匕首在他身上来来回回捅了几十个洞,也不知是哪一下断的气。”
说到一半,晚梨想起什么,面露哂色,“忘记说了,世子猜一猜,令郁沧气愤到如此难以地步的,究竟是什么事呢?”
迎着萧绍的目光,晚梨道出真相:“殿下嫁入南江半年后,几封来路不明的情信跨越大齐边境被送到王储府,以中原文字写就,一字一句情真意切,思绪缠绵,最后的落款只写了一个‘绍’字。殿下熟悉世子的字迹,知道那定然不是出自你手,而是有人蓄意陷害,但以郁沧的多疑,偏偏又是最经不住煽动挑拨的。”
情信?
萧绍僵在原地,极度震惊之下,随之而来的又是滔天的恨与怒。他双眼渐渐变红,胃里犹如一丛烈火在烧,当时木已成舟,就算他对她再念念不忘,也不会糊涂到送信去胡搅蛮缠,那无疑是把她往死路上逼。
何况……刚刚分离的时候,他几乎是怨恨极了她,心中没有半点别的想法,只想彻底忘记她,才好走出这段令他深陷的情伤。
那些南江人先前同她素未谋面,不会那般费心地去调查她的过往。清楚地知道他和她有过一段情,又不希望她好过的人,全在玉京脚下。
“事发后,殿下把出府的令牌给了我,让我先逃,自己则留了下来。我在外面逃命数日,直到流亡边境被梨花寨收留,后来才得知消息,那天之后,郁沧把殿下关在了一座千寻塔上,幽禁三天三夜,期间侍卫疏于职守,没有发现塔中烛台意外跌落失火,等到殿下被救出来的时候,裙角被火苗燎得褴褛,那么高的塔顶,几乎被烧尽了。”
萧绍僵在原地,清楚地尝到了喉中上涌的腥甜,一颗心剧烈地突突跳,顷刻间被利刃剜成了一块一块,疼得彻骨。
难怪……难怪她会那么恨南江人,又那么害怕摆满蜡烛的房间。原来那些蜡烛,竟是她死里逃生后在心里无法挥散的阴影。
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而是整整五年。从前娇生惯养的小公主,长大却待在那个水深火热的地方,是如何熬过来的?
“他们不是不满公主,而是看轻战败国的大齐,就算偶有心怀良善之人,为了不被当作‘异类’,最后也不得不随波逐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臣服、纳贡不够,还要看着手下败将继续在自己脚下狼狈乞怜,南江人每每欺凌公主一次,便相当于打一次大齐的脸。”
过去的事就t像一颗钉子深深扎进心脏,让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晚梨的眼中依旧含着恨意,却悄然红了,“殿下贵为公主,尚且被如此对待,大齐的平民百姓就更不必说了。”
冰冷残酷的字眼接连传进耳畔,萧绍的手紧紧握着腰间剑鞘,指骨泛白,几乎无法不失态,急促而沉重的鼻息艰难交换着空中的凉意,依旧难以平息胸中滚烫翻滚着的情绪。
现任南江王登位之初穷兵黩武,接连向周边各国发起战争,那时大齐政权初立,无力与之抗衡,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南江野心膨胀后的输家,自那之后,两方订立和约,大齐的国土比南江大三倍不止,却要连年向其纳贡,原本在政权更替下日子刚刚安稳起来的黎民百姓,又担上了沉重的赋税负担。
萧绍曾经去过边疆,见过那些生活在两国交界处的人们,他们的村庄与南江国隔着一条宽阔的大江,生活在那里的人,本该是处于大齐庇护下安居乐业的子民,却日日受着鞭子、木棍的抽打,至今仍被异国的士兵和地主奴役。
他想,如今的大齐需要一场战事扭转屈辱的地位,才能得到自由解放,让他们的公主、他们的百姓真正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现下,淮州军正陈兵京郊,不论是他,还是其他将领或任何一个士卒,都早已整装待发,只消皇宫一道诏令,他们便能剑指边疆,挥师南下。
晚梨不是萧绍肚子里的蛔虫,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看见他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于是愈发确定了心中的猜测。是了,玉京是个繁华安定的锦绣丛,达官贵人们留在这里,何须理会外面的艰难不堪,既然公主已经被送出去一次,再来一次又有何妨?
从前萧绍与殿下情深,但时隔多年,现在未必还剩下几分,恐怕早就与那些人怀着一样的心思。
“以梨花寨现在的地位,相当于大齐的盟国,萧将军,你要捉拿我吗?”
晚梨心中失望至极,毫不客气地出声威胁,“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无论如何都要救她。就算你抓我去见了皇帝,揭穿我的身份,你信不信,我照样可以全身而退。”
如果身份暴露,她反而可以更加无所顾忌,明目张胆地关注殿下的“行踪”,进而向朝廷施压。大齐护不住的人,自有她来护。
晚梨再也不想多说什么,重新系上蒙面的布巾。然而,萧绍今日虽然设局派亲卫前来阻截,却从未想过对她做什么不利的事,只是希望能从她口中听到完完整整的坦白,先前捆住她双手,也不过是因为担心她身手太好轻松脱身,拒绝和自己对话。
片刻后,他的声音响起:“你走吧。”
这个答案在晚梨意料之中,周围的护卫无人上前阻拦,她也不再浪费时间,当即就要离开,走远一段距离,又听见身后传来:“不要把你我见过的事告诉她。”
“为什么?”晚梨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不想让她误会,觉得我不信她。”
阴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萧绍的身影隐在夜色里,只有低低的声音在静寂中传来,仿佛某种承诺,“朝廷是朝廷,我是我,不论最后他们怎样决定,我都不会放弃她。”——
天子脚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总是暗藏汹涌,这天朝会,御史大夫连同廷尉府上奏光禄勋贪墨一事,直接将调查后的案卷交到了天子面前,从哪里克扣钱财中饱私囊、在各处抠出了多少,无一不写得明明白白,已是证据确凿。
光禄勋掌管禁卫军,保障的是玉京乃至皇宫的安危,如今竟也遭蛀虫啃食。此事一出,朝中一片哗然,虞帝更是勃然大怒,当场发落了涉案官员死罪,至于紧随而来的抄家和流放,竟都显得不那么骇人了。
朝廷发生的大事一字未落地传进后宫,得知消息后,坤宁宫动荡不安,只因那人头落地的大臣平时常与关家走动,虽非门生,关系亦是十分密切,日常献上的“孝敬”自然也不止一两次。从前,光禄勋一职一直由他们的人占据,在他之下便是兼任光禄勋副尉的萧绍,两边一方代表关家,一方代表天子,各自握有一半实权,共同拱卫皇室,分庭抗礼也保持平衡,如今圣上突然出手,他们经营的势力随之倾颓,岂不是尽数给他人做了嫁衣!
关皇后焦灼,就这样心神不宁地过了半日,到了午后,御辇竟毫无征兆地驾临了。
虞帝脸色不佳,众人如临大敌,纷纷低首噤声。关皇后忍着忐忑,装作无事发生般奉上一盏杏仁茶,须臾无人接过,忽然袭来一阵大力,将她手中茶盏重重扫飞了出去。
“咣”地一声重响,茶盏在殿柱上撞了个四分五裂。满殿宫人下跪,关皇后大惊,也立刻伏了下去:“陛下息怒!”
上首人的语气还算平稳,却明显听得出阴沉:“知道朕这次为何重罚王裕昆吗?”
“妾身不知!”
“因为你做错了事!”
王裕昆便是光禄勋,现下已然身首异处。紧接着,虞帝一拂袖,一包白色的药粉被扔在了地上:“那日央儿与南江使臣相见,你在酒中放了什么?朕不说,你便以为朕不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