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新衣
今年的外事司格外忙碌, 黎娘子一行人才离开不久,南江使团又即将接踵而至。大齐朝廷筹备之余,也对各地事务愈发上心, 以期风调雨顺四方安定, 才能不让外人看了笑话。毕竟,像当时吴州被黎娘子提起的那种事有损国家颜面, 绝不能再出现第二次了。
近日虞静延奉命出京处理要事, 结束后踏上返程,一路紧赶慢赶,回来时比预期早了半天。时值午后,恰好是乐安午睡的时间, 他回到府中,果真没见到那个活蹦乱跳的小身影。
暑天难熬, 他没让惊动任何人, 放轻脚步先去了书房,给手下幕僚交代要事。忙完后,张栩也从外面回来了,禀报道:“殿下, 小郡主这几日一直在祝府小住。”
原来不是在午睡, 是去祝家玩了。虞静延点了点头, 问:“王妃呢?”
张栩不知为何语塞, 面露难色。虞静延缓缓皱起眉, 声音微沉:“出了什么事?”
张栩犹豫再三,如实道:“正院的下人屏退四散, 奴才本以为王妃在歇息,就没有惊扰,临离开时却见初桃带着个女郎中悄悄进了卧房。奴才仔细一看, 发现是,是……”
在听到“女郎中”几个字眼时,虞静延心里就有了揣测,冷着面色:“说下去。”
张栩头更低:“是先前被殿下赶走过一次的胡蝉。”
当真印证了自己的猜测,虞静延不敢置信,眸中染上愠怒,下一刻站起身,大步向正院走去。
……
偌大的正院侍从寥寥,见虞静延前来,负责守门的几个侍女面露惊慌,想要上前阻拦,又被张栩一个眼神震了回去,唯有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虞静延看都没看她们一眼,推开房门大步流星走了进去,透过屏风,女子匆匆从榻上起来,隐约能看见慌忙拢衣襟的动作。
“把门关上。”虞静延高声一喝,前脚就要迈进门的张栩差点绊倒,旋即动作比意识快,立马后退一步带上了房门。
嘈杂被隔绝在外,虞静延绕过屏风,祝回雪离开床榻蹲身行礼,在她身后跟着初桃,还有那个名叫胡蝉的女郎中。
“殿下回来得早,怎么不派人来传个信儿,妾身也好早去迎接。”
祝回雪忍着忐忑,若无其事地挤出个笑。虞静延的脸色却依旧很差,根本无心与她假意寒暄,扫了一眼胡蝉:“这是在做什么?”
晋王一向以果断严苛的铁腕手段为人称道,胡蝉只是个江湖骗子,自然难以摆脱对皇室的惧怕,何况上一次,她已经被很不客气的对待过了。
她伏地答话:“回殿下的话,妾身为王妃调理身体。”
“我的王妃是得了什么疑难病症,连宫中御医都奈何不了,非要找胡夫人。”虞静延冷冷道。
对于这个胡蝉的底细,他很早之前就调查过。一个从塞外来的行脚郎中,名为“郎中”,实际上只有一点三脚猫的医术,靠着招摇撞骗的功夫在玉京贵妇圈中得了脸,自此名声大噪,又号称妇科圣手,自创的偏方可助妇人有孕,更能一举得男。
祝家的主母是祝回雪的嫡母,着了这骗局的道,前几年不顾祝回雪的意愿把人引荐到晋王府,来时他正在主院t,听说后直接将人赶出了府门,半分颜面没有留。祝回雪受他帮忙解了围,当时明明欣喜又感激,明显也是不相信这种虚假唬人的东西的。
胡蝉像是没听出虞静延话中的冷意,面露谄媚:“殿下有所不知,皇宫中的御医医术高超,却不熟悉女子身体里的关窍,妾身帮王妃补气驱寒,养好了身子,想要诞下一位聪慧健壮的小世子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像晋王这种天潢贵胄,政绩出色,又在民间声望颇高,恐怕比晋王妃还要在意子嗣大事。这次是晋王妃主动邀约她前来,不会不事先考虑晋王的反应,晋王想要子嗣,就算仅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也应该给她三分薄面。
正在胡蝉暗暗放松的时候,虞静延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径直走到床榻前。烛火静静燃着,床头矮几上放着一碗黑黢黢的汤药,旁边整齐地摆着一排银针,每根都足有六七寸长,远非寻常针灸能用上的尺寸,针尖散放着骇人的寒光。
“这就是你说的‘养身子’,用这些银针?”虞静延勃然大怒,周身气势吓得众人一抖,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胡蝉还想狡辩:“殿下,王妃体寒,若想一举得男,必须以针刺之法放出寒气,辅以每日一碗汤药符水,才能”
虞静延一个字都不想再听,厉声喝道:“张栩!”
这种怪力乱神的四不像法子,不知是何等的病急乱投医才会相信,令虞静延更加不能接受的是,他心目最是聪慧通透的妻子,有朝一日竟然也会屈服,疯魔到宁愿让自己的身体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也要放手一搏,追逐一个虚无缥缈的“小世子”。
张栩听见动静,很快进来准备把人带走,混乱吵闹中,一直沉默的祝回雪开口了。
“住手。”
祝回雪是这座王府的主母,平时也是十分得人心的,即使张栩是虞静延身边的红人,这时也要顾虑几分。果然,在她发话后,张栩等人纷纷停了下来,为难地去看虞静延的脸色。
当下气氛紧张,祝回雪却恍然未觉,脸色苍白却不见任何畏惧,对虞静延说:“这次胡夫人非旁人强塞,而是妾身请来的,药方和施针也都是经过妾身允准的。殿下要罚她,就请先罚妾身吧。”
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望着她执拗的眉眼,虞静延怒火更甚:“你的身体经不起这种折腾,为什么要乱来?”
“只要能为殿下生下小世子,为皇家诞下长孙,”祝回雪声音不大,却分毫没有胆怯,走近到虞静延面前,一字一句道:“妾身的身子,又算得上什么?”
府上最大的两位主子已经许久没有爆发过如今日一样大的争执,张栩见势不对,忙朝众人使了个眼色,暗示都退下。房门关上,只剩下虞静延和祝回雪两人,还是前者率先开口,打破了氛围的僵持。
妇人生育艰难,岂有万无一失诞下男孩的办法,她明明都清楚,却还是要难为自己。虞静延紧皱着眉,道:“我不在的这几日,出了什么事?”
“殿下多虑了,什么都没有。只是妾身急于成事,所以才叫胡蝉来。”
她口中和脸上无不写着“拒绝沟通”,虞静延压着躁郁,沉声道:“王府的势力不需要依靠一个襁褓婴儿巩固,顺其自然,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现在看来,你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是啊,他总是嘴上说得好,让她不急看缘分,一边却用行动向她施压。心中的骄傲不允许祝回雪服软,她抬眼看他,面露自嘲:“殿下所说,当真是心里所想吗?”
“你说什么?”虞静延不知她所说话语中藏着什么深意,短暂地怔了一怔。
宽敞寂静的卧房里,只能听见偶尔烛火的噼啪声,祝回雪脸上没有争吵的激动,相反异常平静,如一朵经历过太多风雨已经释然的花。
她没有回答,稍稍提起自己柔顺的罗裙,冲对面的虞静延笑了笑:“殿下瞧瞧,妾身做的新衣好不好?”
虞静延不明所以,顺着她目光下去,见那布料柔滑如绸缎一般,表面灿光粼粼,很是好看。他隐约觉得不对,定睛一看,竟发现上面绣着的纹样不是寻常的蝴蝶百花,而是石榴,石榴百子纹。
虞静延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饱读诗书,对于穿什么、戴什么一向讲究,这种样式的衣裳,以前她从来不会穿在身上。
祝回雪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妾身已然尽力,但做不到的事,永远有其他人可以做到。所谓缘分……有些体面,就不必再强撑了。”
在虞静延眼里,她可以气愤,可以悲恸,唯独不能是这副什么都无所谓的姿态,就好像耐心和盼望悉数耗尽,对万事万物都不在乎了。
他的火气很快被勾了起来,像是被戳了痛处一样,上前一把扣住祝回雪的手腕:“体面?近日你待人冷淡,一边想方设法把我往别处推,一边背着人折磨自己,这就是你说的体面?我是期待有一个嫡长子,但也只是期待,不是放任你作践自己的理由!”
祝回雪被逼得一步步后退,直到床沿顶到膝弯,失去平衡仰面倒在床榻上,而一贯克己守礼的虞静延这次却没有放过她,也不顾外面天还大亮,直接扣住了她手腕,压在榻上。
灼热的呼吸扑洒在祝回雪身上,却没有了平时带来的安心和温暖,她逃无可逃,终于忍不住心里的委屈和绝望,紧闭上眼睛。
小气不行,大度不行,无动于衷不行,偷偷努力更不行。究竟怎么样才能让他满意?
身上愤怒又强势的动作陡然停下了。枕衾冰凉,虞静延抬起头,见她偏头躲避,不知何时已经泪水盈睫,全身上下都写着“拒绝”两字。眼前的场景如兜头一盆冷水下来,让虞静延从暴怒中彻底清醒了。
她难道她自己不想爱惜身子吗?她这样做是为了谁?她一心想为他生儿育女,他却毫不领情,甚至还想不顾她意愿……
他怎么能强迫她?
“别哭了,是我太冲动。”虞静延满心懊悔,动作轻柔地帮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襟,想要擦去她脸上斑驳的泪痕时,被她后缩躲开了。
“妾身自己来。”她声音低哑。
虞静延的手僵在原地,祝回雪唇色苍白,始终不肯看他一眼,分明近在咫尺,却像离了千百丈那么远。
这种感觉深深刺痛了虞静延,僵持片刻,他终是起身,与她拉开了距离。
那碗黢黑的汤药还放在床角的小几上,已经变得冰凉,不知里面含了什么罕见的药材,隐隐飘出一股异香。虞静延扫了一眼,想起方才院中下人按部就班守门的模样,只怕胡蝉今日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最坏的结果,就是在他不在玉京的这几天里,她已经接受过几次所谓的“调养”。
女子静静靠在榻上,看上去虚弱且疲倦。虞静延追问和道歉的话全都堵在喉中,最后只留下一句。
“王妃,你自己静静吧。”
他望了望她,抬起沉重的步子出了房门。
第52章 平乱
夏日将过, 暑气终于有了消退的态势,给人送来几分宜人的清凉,初秋九月, 抱恙许久的长公主重归朝堂, 萧绍经历过行宫时的贬官,如今也终于官复原职, 重掌皇廷禁卫军。
东方既白, 正是晨起时分,昨晚圣上宿在坤宁宫,到了早朝时候,一应宫人有序进内殿伺候梳洗。关皇后起身比平时早, 坚持亲自为虞帝整理衣冠。后者展臂由人侍奉,道:“这种小事, 皇后何必亲力亲为。”
“别人来不够周到, 妾身不放心。”关皇后温婉一笑,抚平龙袍衣襟上的一丝褶皱。
这些体贴入微的侍候,皇后的确数十年如一日。虞帝没再强求,接过钱顺海奉上的参茶一饮而尽。
宫门外传来战地急报, 身穿甲胄的士兵匆匆进来, 跪地道:“禀陛下, 萧将军已与淮州军会师。”
虞帝:“知道了。”
士兵退下, 关皇后为虞帝戴冠, 笑道:“陛下放心,有继淮坐镇战场, 想来东瀛翻不起什么风浪。”
“朕不怕东瀛有何能耐,只担忧这浑小子不顾自己安危,此去一趟又要挂彩。”虞帝道。
东瀛气焰嚣张, 袭击的沿海地带邻近淮州军驻地,事发突然,朝廷急派萧绍前往平乱。虞帝刚复了他的官职,本打算t让他着手加固皇城禁军,好为即将到来的南江使团做准备,这下也不得不另寻他人。
与朝中已然功勋遍身的老将相比,萧绍作战风格强势,偏好猛烈追击不留机会,这种急风骤雨的战术容易扩大优势,但也更容易流血伤亡。自他接手淮州军,每年军中上报的抚恤金不见增长,他自己身上留下的伤疤却是越来越多了。
关皇后神情柔和听着,莞尔道:“陛下一向最宠继淮,从小连澜儿都要偷偷吃醋。”
此话看似随口,实际令虞帝想起了虞静澜。从行宫里惊马事件揭穿被发落,虞静澜被软禁在住处不得出门,回到玉京又被关在自己的府邸,连关皇后也不得随意探望,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有两月了。
毕竟是从小宠到大的女儿,就算当时有再大的怒火现在也熄了。虞帝一叹,吩咐钱顺海:“朝会散后你去传旨,把她放出来吧。”
钱顺海忙应了。关皇后心中暗喜,但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多了些愧意:“是妾身教女无方,从小宠坏了澜儿,才让她一时糊涂向三公主下手,在梨花寨使者面前有损我大齐的颜面……”
虞帝已经不欲追究:“事已经过去,就不必再耿耿于怀了。”
“是。”关皇后放下心,扶着侍女站起身来。
宫人悄然有序退出内殿,关皇后继续为虞帝理着冠前垂旒,又将话题引到了刚刚说过的萧绍身上:“继淮现在已经年过弱冠,陛下疼他,也该多考虑考虑他的婚事。”
“朕虽看着他长大,但终究不是他生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的终身大事朕不能一人决断,还需问过萧侯的意思。”
此话正中关皇后下怀,顺势应和:“正是如此。妾身听坊间有传闻,说萧侯属意沈家七娘子为儿媳,已经与沈府谈妥,但继淮似乎有所顾虑,事态便僵持住了……”
萧侯与沈家来往频繁已久,这桩婚事虽然至今没有成形,但在玉京也传出过一些风声。虞帝手眼通天,自然不会不知情,也不意外关皇后会向他提起。萧家手握兵权,联姻之事非同小可,背后藏着的政治意义不言而喻,要是无人在意才是真的异常。
想起那天提起虞静央时萧绍的态度,玩笑试探中藏着认真,虞帝的脸色几不可察地一沉。
“这是继淮自己的婚事,自然要看他的意愿。若他与沈家娘子有情,朕岂有阻拦之理。”
虞帝说着,望了一眼关皇后:“淮州军是朕的股肱之师,不管继淮与何人成婚,都动摇不了萧家的立场。”
“萧氏忠君,自当如此。”关皇后道。
晨钟三响,虞帝整理好朝服冠旒,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关皇后携一众宫人蹲身恭送,眼中含着精光。
听陛下方才的意思,是同意了萧家和沈家联姻。如果萧绍当真迎娶沈家女,萧家倒戈,晋王一派将会势力大挫。
女官察觉出主子此时的好心情,恭恭敬敬上茶,笑道:“这下娘娘能放心了。有了陛下默许,只待萧侯和沈太仆谈妥,萧将军就算不愿也无济于事。”
现在没有别人,关皇后也不再掩饰心中愉悦,从从容容浅啜一口热茶。虽然没有确切的消息,但看这几个月萧绍的表现,仍不知对虞静央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思,现在,她只要全力促成萧沈两家的婚事,得到的会是事半功倍的回报。
思及此,关皇后翘起唇,问道:“近日宫外可有什么动静?”
坤宁宫盯着的无非那几处,女官心领神会,将眼线报回的消息禀明:“旁的倒没有什么,三公主近期安分,只是晋王府……”
关皇后眼中冷光一闪:“莫非我们的人让他抓住了把柄?”
“娘娘多虑了。”女官忙否认,道出了实情:“此事说大不大,只是颇为奇怪。有天深夜,我们的人看见晋王妃身边的初桃带着几本书,偷偷出府去了书肆。”
听说不是朝政上的争端而是祝回雪的事,关皇后心头一松,旋即则觉察出一丝不正常的意味祝氏喜好诗书,这一点人人皆知,若是寻常买书,白日光明正大去也没人置喙,何必鬼鬼祟祟?
“她去做什么?”
“暂时不知,初桃走后,我们的人进去看过,但那书肆掌柜的嘴极严,应该是已经被事先交代过了。”
这就有意思了。民间书肆遍地都是,听起来平平无奇,但如果利用得宜也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比如传播谣言、控制舆情。祝氏身边的侍女为掩人耳目低调行事,指不定就是受了虞静延的指使,打着这方面的主意。
“让他们继续打探,有什么动静立刻报回来。”
女官应道:“是。”
在前朝,虞静延素来以“公正磊落”得人心,他一贯装得好,如果这次当真想利用书铺造势,八成是因为南江使团将至的事。虞静央的去留未知,他是她亲兄长,可不就坐不住了吗?
可惜,如今被他们提前发现了蛛丝马迹。既然有人那么焦急,他们便顺水推舟,必要之时先下手为强。
关皇后心头浮上兴味,徐徐道:“南江使团就快到了,让人好生盯着虞静央的一举一动,莫要在这节骨眼上再出岔子。”——
从前的豫阳长公主身体强健,而今许是年岁渐长,一场风寒断断续续快两月才好,好在病愈后精神如常,又能回归朝堂重掌政事了。今日正逢休沐,虞静央侍过药,陪着长公主说话。
“你兄嫂吵架,继淮在战场上,你倒是一个都不担忧,整日窝在我这儿躲懒。”长公主道。
虞静央弯了弯眼,继续为她捶肩:“其他事什么时候都能做,侍奉姑母却耽搁不得。”
“油嘴滑舌。”
长公主乜她一眼,实际上心里也明白。南江人一日比一日近,顶多再有半月就要到来,若最后阿绥必须跟着南江人走,留给她们姑侄的时间就没有几日了。
也正是因此,她才必须要尽快回到朝廷,重新掌权。
长公主面色有些凝重,虞静央看得出来她心中所想,若无其事笑道:“哥哥和嫂嫂感情好,这次应该也只是小摩擦,姑母放心,改日我去劝劝。”
两人说着话,侍女进来通报:“苏博士来为殿下送奏疏。”
身为皇家内部地位举足轻重的人,长公主手上捏着宗政大权,与掌管仪礼祭祀的太常寺常有事务重合,苏昀则是太常座下的得力副手。
长公主应后,很快苏昀就进来了,身后跟着小厮捧着两叠奏疏,他向长公主和虞静央一一行过礼,放下要送的东西,同长公主寒暄几句后便告辞了。
天色不早,在苏昀走后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虞静央也出了长公主府的大门,正要上马车时,身后却有人叫住了她:“三殿下。”
听见声音,虞静央先愣了一下,回头发现果然是苏昀。原来他没有走,一直在府外等着。
这里人多眼杂,虞静央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附近一处巷子里。等到四下无人,她停下脚步,疑惑道:“你有事对我说,方才为何不直接告诉我?难为你在外面等这么久。”
苏昀摇头,温声道:“你来探望长公主,我岂能贸然打扰。外面和风习习,稍站一会儿也令人神清气爽。”
他没把这点小麻烦放在心上,虞静央也只有回以笑意,故意说:“苏博士行事周到,我是挑不出错处。”
“殿下谬赞。”听出她话中的调侃之意,苏昀无奈地笑了笑。
两人闲谈几句后,苏昀说起正题,脸色也凝重许多:“今日我特地等你,是觉得必须来给你报个信。南江使团沿大齐官道一路北上,已经进入中原,据探子来报,郁沧授意手下臣子沿路宣扬南江储妃你的美名,试图左右民间传闻风向,让人认为你与他情意美满……兵马未到,舆论先行,这种行为,是在变相向大齐朝廷施压。”
第53章 围困
“这……”
虞静央想扮作冷静, 通透的杏眸里却仍流出忧惧之色。苏昀见她不安,忙宽慰道:“殿下别怕,我说这些并非想要你忧虑。南江人踏在大齐的土地上, 却想要南江之事口耳相传, 未免太异想天开,陛下得知后立刻派出了人手, 想必很快就能压下来。”
虞静央似乎成功被安抚到, 发白的脸色有所好转,低喃道:“那就好。我就知道,父皇不会弃我于不顾的……”
苏昀于心不忍,只有叹了口气, 继续道:“形势未定,陛下的心意我无从窥知, 但我知道南江人为了请你回去, 准备t了极为丰厚的筹码。利益面前,朝中难保不会动摇,你……一定要小心。”
远处山间夕阳半落,时辰已晚, 二人交谈片刻后互相告辞。马车沿着大街缓缓行驶, 虞静央手撑着头, 刚才慌乱的神态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凛意。
控制民间言论的战术一贯是郁沧的拿手好戏, 若非如此,五年前她也不会信了坊间说他“端方明礼, 贤能有德”的传闻,冲动地把自己推入深穴火海。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会装, 她比他更会。
虞静央眉目清冷,如同覆了层寒霜。郁沧试图顺着道途攻占民声阵地,但他的手还够不到玉京来,为了自保,自己也该做准备了。
“这马车刻着公主府的符牌,好像是宣城公主!”
“真是宣城公主!”
“快把车拦下!”
马车外人声嘈杂,突然响起一阵分外清晰的议论声。虞静央愣了愣,思绪被现实拉回来,听见晚棠又惊又怒的厉喝:“你们要做什么?都退下!”
虞静央悄然把车窗打开一个缝隙,竟发现自己被百姓包围了。而那些百姓大多满脸气愤,指着她唇齿开合,看上去来势汹汹,实在不像友好的模样。
“公主!公主你出来!”
“为什么不肯回南江!”
七嘴八舌的声音越来越近,逐渐混乱的气氛令人心慌,显露出异样的疯狂。虞静央匆匆关上车窗,下一瞬,耳畔炸开一声东西碎裂的闷响。
“啪!”
她一激灵,慢半拍回头望,见结实的窗纸上隐隐约约显露出一团黄白色的濡湿痕迹,又湿又黏。
是鸡蛋。
“保护殿下!”事态濒临失控,晚棠和护卫守在马车周围,竭力阻止暴怒的百姓上前。晚棠不明所以,情急之下也顾不上讲究分寸礼数,气急败坏道:“你们都疯了吗?殿下一向与人为善,从不为难百姓,到底和你们结了什么仇什么怨!”
“南江人要为了她开战,用不了几天就要打过来了!她再不走,我们所有人都得为她陪葬!”
“皇亲国戚整日过得舒心,却要我们平头百姓豁出命补天!五年前我的夫君已经死在战场上,倘若开战再度征兵,还要再牺牲我的儿子吗!”
谩骂声里夹杂着妇人的哀泣,虞静央因紧张而狂跳的心停顿了一刹,旋即沉了下去,从混乱中分辨出了事情原委。她动手太迟了,已经有人在玉京拱火传谣,说南江人派使者前来迎她回去,如果她不肯,就要再度发动战争。
说起来,前几日她就听到过一些不友善的风声,但这些小动作威力不大,几乎没有翻出水花,她以为烧不起来,以防万一,更未雨绸缪派出过人手前去化解,却收效甚微,如今这些对她不利的传言不知何时如长翅膀般飞了起来,十传一一传百,直接导致了今日的惊险状况。
“既然已经嫁给了南江人,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危机面前,人的第一反应是自保。外面疯狂的人潮和她仅隔着一层马车,直接堵塞了整条大街,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虞静央扶住车沿急喘着气:“晚棠,快去叫人!”
晚棠被人挤得狼狈,听后反应过来,立刻钻出人群奔了出去,护卫步步后退,空出的安全地带越缩越小。
“求宣城公主随南江使团归国!”
整齐的山呼声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虞静央的耳朵,马车的小空间愈发显得封闭,她艰难地大口呼吸着,控制不住眼前阵阵发黑。
南江蔑视她,大齐厌弃她……从嫁给郁沧的那一天起,她就不是当初那个人人喜欢的三公主了。
“官兵来了!”有人声音惊慌。
“退下,全都退下!”
整齐有力的脚步声踩在地上,皇城禁军闻风而来,迅速接管了护卫的差事。虞静央掀开车帘的瞬间,苏昀穿过混乱赶到马车前,高大的身形遮住陡然刺眼的光亮,把她紧紧挡在了身后。
即使禁军控制了局面,看见虞静央现身,仍有偏激的人想要冲上前,嘴里不停念叨着。苏昀半步未退,道:“谣言乱真,不可听信,此次南江使团前来是为了商议盟约,并无任何敌意之举,外交政事亦与公主无关。”
人群里仍有执拗之人被冲昏了头脑,回顶道:“苏博士替她说话,他日南江人打进玉京,你能落着什么好!”
苏昀胸膛起伏,急怒的语气一改平时的温润平和:“就算南江要开战,也是因为与我大齐官府的矛盾,公主何辜!苏某不解,宣城公主柔弱之身,在诸位眼里却有如此大的能耐,竟能以一己之力左右两国战事!”
有禁军在,簇拥的人潮很快被冲散,为马车让出了一个脱身的豁口。趁此机会,苏昀控制住马缰一扬,带着马车冲了出去。
晚棠出去求援,气喘吁吁带着人手回来,赶到近前后大为意外,原来公主已经得救了。跟随她匆忙过来的萧府护卫也一愣,看清了那个带着虞静央离开的青衣男子是谁。
为首的护卫首领狐疑:“苏博士,他怎么会在这儿?”
“刚才苏博士去长公主府送奏章,与殿下巧遇。”晚棠尴尬,解释道。
出事的地点离萧绍的府邸最近,虽然主人不在,但还是可以求助的。她冲出人群后直奔萧府,萧府的护卫听说后也二话不说就跟她赶了过来,没想到会扑了个空,还让他们看见了苏昀。
“原来是这样。”
一群护卫静静望着那辆马车远去,晚棠摸不着头脑,眼前众人看起来个个高大磊落,怎么会让她看出一丝阴暗的……敌意?
护卫首领把刀收回刀鞘,道:“回去立刻给将军传信。”
手下颇为认同,纷纷点头。晚棠不敢说话,心里却更疑惑了公主已经脱身,有惊无险,反观萧将军现在在战场上,关键时候更不该使他分神,为何不能等到他回来再禀报呢?
……
等到全部事情处理完,虞静央回到自家府邸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扶着晚棠的手慢慢往内室走,疲倦的眸光有些无神,留在府上的侍女小厮不明情况,都不敢贸然询问,只有远远缀在她身后观望。
房门关上,虞静央脚下一踉跄,险些跌倒,晚棠吓了一跳,忙扶着人坐到软榻上:“殿下怎么样?要不要奴婢传个郎中来……”
虞静央摇了摇头,脸色白如宣纸。从她被救出马车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可那种呼吸困难的窒息感却久久不能散去,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
从小巷离开后,她和苏昀反向而行,出事的时候恰巧苏昀还没有走远,听到动静匆匆去找了正在巡防的皇城禁军,这才成功从人群中解救了她。
马车头也不回地向前行,把那些人远远地甩在身后,依然能听见高昂的喊声“求宣城公主返回南江”。
大齐,这是她费尽心机和力气,九死一生才逃回来的故土。就在她满心依赖它、眷恋它的时候,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却想把她驱逐出去。她气急攻心,委屈又不甘地想要发怒,可理智又告诉她:事出有因,不该记恨任何一个人。
门外有人通传:“殿下,晋王府的张管事来了,带了好些东西。”
定是兄长得知了今日的事,又因公务暂时走不开,所以才会派张栩先来探望。可虞静央现在不愿见任何人,道:“让他回去复命吧,就说我没事,已经歇下了。”
下人依言去回,晚棠给她倒了杯热茶暖身子,轻声安抚:“殿下,今日之事非百姓所愿……”
许是手心捧着温热的茶盏,心也有所回暖,虞静央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空荡的内室响起她低低的声音。
“我知道,他们是被有心人牵着走了。”
五年前那场大战对大齐的伤害太大了,生灵涂炭的代价让所有人胆怯,对南江人更是视之如虎狼。心中留下了浓重的阴影,就容易反应过激,被谣言牵着鼻子走,百姓们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博弈,却清楚一件事一旦战争打响,随之而来的就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所以,哪怕是从前最得民心的公主,哪怕他们不久前还在叹息扼腕,同情她的遭遇……在家国性命面前,什么都不值一提。
第54章 破阵
主仆俩说着话, 门外传来微弱的窸窣声。晚棠听见动静,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冲着外面:“不是让你们退下吗,t 谁在外面!”
“殿下, 是我。”一道略带谄媚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是柳素。
虞静央刚刚经历了一场惊险的变故, 更无心同她虚与委蛇, 皱眉问道:“什么事?”
柳素态度殷勤:“先前殿下说房中器物旧了,便挑着撤下去了几件,今日奴婢特意到库房择选了新的,过来为殿下补上。”
想进来补充物件, 不选她白天不在的时候,偏偏要这时候来?虞静央在心里冷笑一声, 亲自起身走到门前打开。
她是打开了, 只不过自己正正堵在门前,看上去并没有放人进去的想法。柳素干笑着道:“奴婢进去为殿下……”
“拿了什么东西?我看看。”虞静央不理会,自顾自查看起银盘里放着的几件器物,有一幅古画, 两尊花瓶并几个摆件。
“这个花瓶, 我记得是皇后赏的吧?”虞静央拿起一个, 似是随口问。
她站在门口不让, 柳素进不去, 硬着头皮答道:“正是。奴婢觉得不错,便自作主张挑了出来, 若殿下不喜欢这个,奴婢就另去换。”
虞静央不置可否,把花瓶搁在一边, 又看其他的,仔细端详后分辨出一幅画是《太姒嗣徽图》,另一副乌木螺钿屏风上则雕刻着《帝姬奉案》的纹样。[1]
一个敲打她遵孝道,一个提醒她安分守己,如何不算是用心良苦?
关于柳素有问题这件事,她很早之前就有了怀疑,后来在萧绍的帮助下得到了确认。那次他不请自来,拿走了她最喜欢的那朵珠花。之后,外面的雨渐渐停了,他依然赖着不走,虞静央正想着如何体面地下逐客令,思及近日的烦心事,忽地计上心来。
“我怀疑我府上的人有问题。”她立马走回到他面前。
萧绍眉一挑,问:“怎么发现的?”
这句话是虞静央经过长期观察发现了许多端倪才敢说出来的,不是只凭之前燕窝粥的事,更不是一时兴起的指控。但蛛丝马迹太多了,她一时说不完,只好道:“说来话长,反正就是有问题。”
“既然怀疑,那就亲眼去看看。”
萧绍二话不说要拉着她出门,虞静央微惊,立马制止他:“就这样出去岂不是打草惊蛇?他们会伪装,我们抓不住证据的。”
“也对,换个法子。”萧绍看看紧闭的房门,改变了主意。
说罢,萧绍把朝向后院的窗牖大开,先带虞静央翻了出去,落地后一手稳稳揽住她腰,脚在廊柱前一踩,两人身形登时拔高数尺,离开地面。
疾风在脸颊边呼呼地刮,等到虞静央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踩上了足以俯瞰整座府邸的房顶。但这里还看不到他们想看的,萧绍带着她越过数座院落,最后到了府上下人的居所附近,居高临下的视角,能把所有可疑的人和事尽收眼底。
在这里,虞静央亲眼目睹了柳素向围墙外递送消息的一幕。后面几日,她又查出了他们碰头的具体时间,以及潜伏在府上同柳素为伍的同党。
……
虞静央撂下手里价值连城的物件:“柳素,今日我在外面发生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奴婢惶恐,殿下没有提起,府上皆无从知晓……”柳素摇头,战战兢兢否认。
她装作不知,虞静央轻哂,晚棠会意,把事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复述了一遍。
“竟有如此恶事!殿下没受伤吧?”柳素听了仿佛极其震惊,心疼地把虞静央上下检查一番,义愤填膺道:“能被那些人围住,可见跟随殿下出行的护卫身手平平,疏于职守,今后不如另换一批护卫,奴婢亲自为殿下挑选几个好的……”
虞静央露出个讽刺的笑:“不劳你费心了。”
她话音落下,外院传来喧哗哭求声,侍卫押着几个形容狼狈的侍女小厮进来,向虞静央禀报:“殿下,这几人胆敢盗窃府上用物,证据确凿,已经悉数搜出,这些则是从柳素姑姑那搜到的。”
虞静央上前查看,在看清失而复得的东西有哪些时怒极反笑,指着柳素道:“我就说你为何着急在我的卧房换上新的物件,原是你贪婪心起,等不及要把上一批换下去的吞进自己肚子!”
“奴婢冤枉!”柳素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全然没有料到这一意外。台阶下跪着的人也是叫冤声连天,虞静央眼都没眨一下,发话道:“手脚不干净的东西,我公主府留不得,把他们都带走,发卖到乡下庄子去!”
柳素剧烈挣扎着,发现被抓住的那些下人每个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顿时明白了什么。根本没有什么偷盗窃取,是虞静央随意寻了个由头在排除异己!
柳素原形毕露,不死心地大声叫骂:“我是关皇后的人,你岂敢动我!三殿下!我们都是皇”
“堵上她的嘴!”虞静央喝斥,手脚麻利的侍卫立刻上前。柳素浑身被麻绳捆住,说不出话,只有狼狈地被押在地上,不甘心地唔唔着。
虞静央一步步走上前,蹲下身,那双总是柔婉无害的杏眸眯了起来,流露出凛冽的寒光,紧接着扬起手,重重打了她一耳光。
“啪!”
柳素毫无防备,虽然身后有人押着但还是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登时显出一片红痕。仿佛被这一巴掌打得清醒过来,她说不出话,眼中却明显浮起恐惧,想要挣扎着向后退,却又动弹不得。
主子罕见发怒,四周下人无一不低着头。虞静央仍蹲在柳素面前,唇齿开合,声音之轻只有她一人能听见:“正是因为知道你们是她的人,我才更要快刀斩乱麻。细作、谣言、枕边风,阴谋阳谋她样样都用了,下一招会是什么?”
她最好确定,下次能直接毁了我。
虞静央心中如是道,随后不再多看一眼,从容起身:“带下去。”——
淮州军营,一场激烈的交战刚刚结束,海面上浪花翻涌,仍传来炮火的隆隆声。
东瀛贼心不死,不过是一介贫瘠的海上小国,还妄想从大齐边疆搜刮利益,像只苍蝇一般赶也赶不走。此前已经发生过多次类似的情况,但由于损失微小,朝廷也就一直没有理会。但东瀛人贪心不足,这次是愈发变本加厉地窃夺财富,大齐自然没有逆来顺受的道理,该出手时就出手。
萧绍奉旨挂帅出兵,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把敌兵赶出了大齐的陆上领地。此时战火暂歇,他正在帐中查阅军报,副将萧平匆匆进来,禀道:“将军,玉京有报。南江储君率领的使团队伍现下已进入丹州地界,怕是会提前到达玉京。”
如此突如其来的消息,萧绍手里沾满墨汁的毛笔没拿稳,直接摔到了雪白的宣纸上。他猝然起身,呼吸急促:“还要几日到?”
萧平:“算算路程,顶多两三日。”
以南江王都到玉京的地形和路线距离,正常速度赶路的话至少要二十日,这还算快的。按照萧绍原本的打算,自己击退东瀛回去的时候恰好能赶上南江使团入京,就算有偏差也只是一日半日,总之不会太远。而现在,南江人比预计到达的日期将要提前整整七日,可见路上紧赶慢赶,早已迫不及待了。
至于究竟是为何而迫不及待,是为早日入京与大齐朝廷商议政事,还是为了早点见到她?
萧绍再也坐不住,召集诸将到帅帐商议,问道:“困在岛上的东瀛人现在还有多少?”
副将抱拳答道:“倭贼已经溃散,剩下的不过两千之数,我们的人在对岸徐徐图之,不出三日便能悉数清剿!”
太慢了。
萧绍思量片刻,下令道:“检查军船和火炮,今夜我亲自上阵,点兵八百,渡海突袭。”
像回击东瀛这种级别的战事远远不必主帅上阵,萧绍这次来本也只是起到一个坐镇指挥的作用,几日来一直由麾下部将领兵上阵。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将一听急了,阻止道:“倭人实力平平,何需元帅亲自出马?况且这次我军采取怀柔战术,希望伤亡少上加少,倘若兵行险招……”
萧绍不语,片刻就有资历高的老将替他说话了:“东瀛士气颓靡,剩的不过是些残兵败将,今夜我们动手,将是必胜之局。一直拖下去,万一等来了他们的援军,我们又要经历几场恶战。”
有老将军的附和,异议声渐渐小了下去,但还是有个别人心有顾虑:“陛下先前吩咐要萧将军毫发无损地回来,今日打t急战,万一……”
“行伍之人想回避伤痕,不如回家种地来得稳妥。”萧绍说道,黑眸中写着毋庸置疑,“今夜打赢后,你们该清点清点,该庆功庆功,不必理会我。我有急事,先一步回京。”
……
深夜,明月高悬海上,涌动的波澜映着轻甲寒光。乘着静谧的夜色,几面战旗悄然靠岸,烧红的火炮口终于惊醒了东瀛人迷蒙的眼。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几声炮响,火光照彻天际,残肢夹杂着尘土,在荒芜的海岛上冲天而起。潜伏在船上的将士乘势上岸,乱而惨烈的嚎叫声里,一袭黑色战帔从正面直直杀进敌阵,脚边卷起一阵凛冽的疾风。
以刀剑相击的激烈声响作为背景音,汩汩血液流过湿黏的泥土,汇成小溪入海。
第55章 毒蛇
玉京, 晋王府。
院子里传来微微嘈杂的声音,好像下人在搬运什么东西,虞静延当没有听见, 独自在书房办公, 过了一会儿,初桃从外面进来, 禀报道:“见过殿下。王妃让奴婢过来传话, 施粥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殿下可要过目?”
“不必,下去吧。”虞静延道,手上继续批公文。
守在书房的小厮低着头不敢多话, 毕竟这几日主子心情不好,任谁都看得出来, 不仅不踏足后院, 待王妃也比平常冷淡多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外间众人纷纷行礼,书房门被敲了两下,旋即打开:“兄长闷在里面做什么呢?嫂嫂都派人来唤你了, 你还不出来。”
没人敢拦着, 女子径自走了进来。虞静延抬起头望了一眼, 不知她是何时来的府上。
“我还有公务, 走不开。”虞静延淡淡道。
桌上放着几叠文书, 虞静央走近看了看,虽然安安静静不再说话, 却也没有露出半点要离开的意思,自顾自坐在了一旁的圈椅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虞静延顿了顿, 主动出声告诉她:“那天故意在街上拱火闹事的人已经抓住,送去了廷尉府,林岳青主审此案,必定能给你一个交代。”
上次她在街上被围得水泄不通,那般大的阵仗,查过后才知原来是有人混在人群里故意煽动不安情绪,引导百姓围堵她。本就因起战谣言而惊惶不安的百姓在当时的情况下情绪越发激愤,一时也辨认不清虚实状况,就那么拥了上来。
相比苏昀等人的愤慨,虞静央心里反而好受了一些。查到这里,其实幕后指使者无非就那几人,他们心知肚明,但继续调查应该也很难抓住确切的证据,最后只有眼睁睁看着替罪羊被推出来结案。
虞静央已经了解事情始末,还顺利铲除了府上的细作,那日复杂的心情早就平复了。相比这件事,现在她还是更关心兄嫂之间的矛盾。
于是她点头作为回应,又说起施粥的事:“兰县灾情初定,三日后我与嫂嫂同去,兄长一定要多派几个护卫随行才是。”
兰县位于玉京东侧,走得快半日路程就能到达,前段时间因河道决堤造成洪灾,如今情况基本平定,但还是有部分吃不上饭的灾民。她们计划亲自去施粥,既能彰显天家的重视,又可为晋王府揽集民心。
“你去也好。”虞静延思索一番,回道。
南江使团离玉京越来越近,估计到达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既然父皇没有下要虞静央必须在场的死命令,那她就不必露面,在兰县避一避,最好和郁沧一面也不要见,把谈判斡旋的任务全都留给他们。等到何时父皇下令传召,她何时再出现也不迟。
两人闲谈几句,经过一番铺垫,虞静央终于将话茬推向正题:“兄长,你和嫂嫂还没和好?”
最终还是说到了这个话题,虞静延果然沉默,看上去明显不愿意多谈,但在自家人这里,虞静央也不介意自己做个“不识眼色”的蠢家伙。
“嫂嫂都主动示好了,你也该顺着台阶下来,难道还要她当面向你道歉不成?况且,她想要孩子,又不是只为自己,说到底也是为了兄长你和皇家。”虞静央耐着性子。
这些道理虞静延岂会不懂,四年前生乐安的时候,祝回雪在产房疼了一天一夜才熬过去,怀胎时也是受尽了折腾和苦楚。现在她求子之心愈切,要不是为了他和王府,何至于如此拼命?
虞静延默了半晌,问:“是她让你来劝我的?”
“没有,是我自己过来的。”虞静央摇头,见他神情微沉,感慨道:“哥哥自认为爱重嫂嫂,其实从没有知道过她的难处。”
“什么意思?”虞静延皱眉。
“嫂嫂对待乐安如珠似玉,从来不是重儿轻女之人。前几年对待子嗣也十分淡然,为何最近一反常态呢?”
虞静央一边旁敲侧击,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说:“哥哥,你若不想嫂嫂继续这样钻牛角尖,也该常常安抚她,告诉她你的态度。”
“我早就与她说过很多次,子嗣的事急不得,可她好像越来越听不进去了。那碗禁药……”
虞静延重重叹了口气,停顿一下,最终还是说了下去:“那碗禁药,我本以为也是胡蝉给她的,没想到竟是她自己寻门路买来的。”
关于什么“禁药”,虞静央不知实情为何,所以也不便评价,只有针对前半句,认真道:“兄长,你不逼她,未必外面的人也不会。人言可畏,虽说嫂嫂性情恬淡通透,但也很难完全不受影响。”
虞静延蹙着眉,看样子已经在思量,一贯果断的人此时看上去也变得优柔寡断了。虞静央没了耐心,索性直接下一记猛药:“倘若嫂嫂当真再也不能有孕,你会不会与她和离?”
“和离”两个字眼成功打断了虞静延的思绪,堪称严厉地瞪了她一眼,连犹豫都没犹豫:“不会。”
突然被凶,虞静央也没生气,心头微松地笑道:“那兄长就早点去找嫂嫂和好,别再生闷气了。”
要说的话已经说完,她不欲再打扰他处理公事,起身向书房门的方向走,临跨出门时又停下,无奈地补上一句叮嘱:“还有,那条石榴百子裙,你不要再给嫂嫂送类似的东西了。那种花纹的布料,谁看了会不多想?也只有你不当回事。”
……
虞静央走后,房中安静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半晌,虞静延从出神中反应过来,看向张栩的脸色很差:“……那匹布料,是我送给她的?”
别说虞静延,张栩此时也是满心茫然。府上是有不少好东西,可那匹石榴纹的布料,他怎么半点印象都没有呢?
半个时辰后,张栩终于查清楚了,从外面回来,欲哭无泪地跪在地上请罪百密一疏,那匹布料还真是从殿下手里出去的。上个月梨花寨献上的贡品给他们晋王府分了一份,殿下吩咐挑好的给王妃送去,手下人也就照做了。
众人皆知晋王府的忌讳,平时纵是宫里的赏赐也很少故意触霉头,但这次是外面流进来的东西。办事的小厮们没有想到这一环,他们能分辨出东西的好坏,却大多没有读过书,哪里知道石榴百子纹代表了什么意思?恐怕给王妃送去的时候,还大肆奉承了一番殿下的“宠眷”和“偏爱”呢。
了解过事情始末,虞静延疲惫地用手撑住额头,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难怪那时她故意穿着那条裙子给他看,还问他好不好……现在想想,明明是往她心里插刀子。
虞静央已经回府去了,方才外面稍显杂乱的声音也归于平静。房中烛影绰绰,透着柔和的光,虞静延独自在走廊上站了许久,终于还是先一步低头,敲响了卧房的门,却没想到门一开,探出头来的是个洒扫侍女。
“殿下?”
平时祝回雪只让初桃待在身边,虞静延问:“王妃呢?”
侍女了然:“王妃刚走,去祝府陪小郡主了,殿下是与王妃派去书房送信的人错开了吧?”
他来了,没想到却扑了个空。虞静延顿时心头一阵怅然,空落落的,已经提前想好的话也咽回了肚子。
“知道了。”
被祝回雪派去报信的小厮寻不见主子,t这时终于急匆匆赶了过来。虞静延没心思和他们计较,闷头回了书房——
三日后,虞静央和祝回雪结伴到达兰县,由县令亲自引着来到施粥地点,晋王府派来的侍卫和当地护卫都守在周围,不一会儿,灾民就从街头排到了街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