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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 织隅 18923 字 3个月前

许是朝廷赈灾有效,刚刚经历过洪水的兰县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满目疮痍,反而颇有生机。百姓有序排着队,不见嘈杂拥堵,虞静央在队伍最前首一碗一碗盛着粥,心也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

“阿绥,累了就歇一歇,不要勉强。”祝回雪同样忙碌着,声音从旁边传来。

虞静央回以一笑:“知道了,嫂嫂。”

入秋了,外面天气晴好,早已没了夏日那样熬人,不过是一点递碗盛粥的小活计,她还应付得来。

虞静央专心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上,没有关注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直到听见侍卫抽刀拔剑的清脆声响,她抬起头,猝然与围圈外神情阴鸷的男人对上了目光。

浓眉鹰目,南江服饰,那双眼睛里晦暗又阴沉,有如实质,毒蛇般紧紧缠上了她。

霎时间,藏在心底的恐惧和恨意双双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虞静央的身体骤然坠入冰窖,手上脱力一松,盛粥的木勺咕咚一声响,缓缓沉进了半人高的粥桶里。

“储妃,别来无恙。”重新见到这张艳绝的脸蛋,郁沧声音低沉,藏着一丝兴奋的颤抖。

一只挣脱牢笼的鸟儿雀儿,不管飞到哪里,最终还是会被抓回到主人的手掌心,逃也逃不掉。

虞静央,她就是一只雀儿。

第56章 庇护

在郁沧身后, 还跟着十几个朝服挂髯的老臣,应该就是此次的南江使团了。低垂的衣袖下,虞静央的手微微颤抖, 水葱般纤长的指甲攥得生疼。

别来无恙……她可不想要什么别来无恙, 只希望能把他千刀万剐。

再度抬眼时,虞静央不躲不闪看了回去, 冷冷道:“若我没记错, 储君应该带着使者们直向玉京见我父皇,现在却绕路来了兰县。定好的路线说改就改,实在有些儿戏。”

女子言行从容,徐徐说话时威仪天成,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对大齐朝廷不敬。郁沧一看就知她在这里过得极好,饶有兴趣问:“你是在以何种身份教训我?齐国公主吗?还是我的……”

他没说完, 顺势要走近到她面前, 祝回雪一把把虞静央护在身后,厉声喝道:“南江储君,还请慎言!”

晋王府护卫事先就受到过叮嘱,毫不犹豫向着南江使团再度拔剑:“胆敢再向前一步!”

见大齐不客气, 随行的南江侍卫也不是吃素的, 纷纷也抽出刀,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郁沧身后有老臣见势不对, 既是提醒又是警告:“殿下, 不要失了分寸。”

面前被好几把剑指着,背后又有老臣的劝阻, 郁沧被迫停下脚步,本就不及眼底的笑容更淡了几分。虞静央啊虞静央,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他扫了一眼持剑的侍卫们, 语气透着遗憾,令人脊背发凉:“看来,储妃是真舍不得故乡了。”

祝回雪依然站在最前面,语气一如往常那样温和,但隐隐透着强硬:“我与三皇妹是女眷,恕不能作主尽地主之谊,还请使团队伍即刻从官道上路,入京朝见圣上。储君想与三皇妹相谈,也应该先由陛下允准。”

“多谢晋王妃提醒。”

郁沧口中说谢,但看着实在没什么感激的意思,目光从两个女子之间扫过,最后停留在虞静央脸上,意味深长地说道:“储妃,孤等着你。”

说罢,他唇边最后一点笑意消失地无影无踪,深深望了虞静央一眼,带着随从离开了包围圈。

……

被郁沧一行人搅乱了心情,虞静央没有听祝回雪的回内室休息,依旧留在草棚下帮饥民盛粥,只是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了。直到施粥结束,人群散去,一个乔装打扮过的南江人来到虞静央面前,低首恭敬道:“见过储妃娘娘,主子邀您到酒楼一见。”

他把信物递出去,有了上次小衣的事,虞静央反倒不害怕了,接过后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打开,是一件刻着南江常见纹样的令牌。

她知道郁沧不会这么轻易离开兰县,毕竟他从来都是个刚愎自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这次南江王派德高望重的老臣随他一同来大齐,八成也是为了时刻掣肘,起到一个制衡的作用,但郁沧的储君地位在,那些大臣只有适度提醒,说到底还是改变不了他的意志。

祝回雪立马就要帮她拒绝,虞静央却对那个南江人道:“本宫知道了,在哪家酒楼?”

“隔街同盛楼,储君已在雅间等候。”

祝回雪一惊,用力拉住她:“阿绥,你当真要去见他?”

虞静央安抚地拍拍她手:“嫂嫂别担心。这里是大齐的地盘,郁沧再嚣张跋扈,应该也不敢对我怎么样。我会带着侍卫去,不会有事的。”

祝回雪很不放心,却也没有立场再劝。说一千道一万,虞静央和郁沧至今依然是正经拜过堂的夫妻,他们两人的事,还要他们两个自己来解决。

……

平民有平民的饥寒窝,富人有富人的销金窟,贫富悲欢自古不相通,天下四方皆是如此。兰县邻近玉京,遭灾前本就是个富庶的大县,豪强富族不在少数,现下灾情平定不久,街头仍有吃不饱饭的灾民依靠官府过活,沿街繁华的酒楼琴坊已然门庭若市,从窗牖溢出靡靡丝竹声。

雅间门打开,侍卫在外把守,里面只坐着郁沧一人。他正饮茶,看见虞静央来了毫不意外,牵起嘴角道:“孤等你许久了。”

虞静央带来的侍卫亦被挡在了雅间门外,但也只隔着一扇门,足以保障主子的安全。她面上神情不显,不紧不慢在他对面落座:“储君急着见我一面,究竟有何要事?”

她面无惧色,甚至不喜不怒,满是漫不经心的淡然,仿佛早把自己的命运握在了手里。这种脱离控制的感觉令郁沧不悦,虚假的笑意渐渐消了下去。

“要事?你是孤的储妃,孤要见你,还要说出个什么‘要事’?”

四下无人,虞静央也不再伪装,冷冷看回去:“西戎攻进南江王都之时储君仓皇而逃,那时可曾想过我是你的储妃?这五年里你我情分如何,众人都心知肚明,储君还要自讨没趣纠缠不放吗?”

“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去,你也还是孤明媒正娶的正妻,想逃走?别做梦了。”郁沧冷笑。

明媒正娶的正妻……

虞静央任他大言不惭,心中怒极反笑。她在南江空有储妃的名头,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没有得到半分储妃应享的待遇,若她不反抗,任何人都能来踩一脚。

郁沧还在一件件“清算”:“你刚到南江时还是个温婉懂事的女子,后来却性子越来越倔,屡次忤逆于我,甚至杀了郭元昌。你在府上受人轻视欺侮,我有心护你,你却一次都不肯向我低头,宁愿避居行宫,这桩桩件件,我可有何事夸张冤枉了你?”

桌子下,虞静央的手藏在袖中,缓缓笑了:“若当时我没有病倒,没有自请去行宫修养,你会护着我吗?”

她问完,郁沧的脸色愈发地冷,却没有说话。“护着”背后藏着什么深意,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揣着答案问问题的感觉分外地安心,虞静央翘起唇角,杏眸中含着寒冰似的挑衅,一字一句讥诮道:“你不会。你只会把我亲手送进历阳宫,就连看似端正严苛的王后娘娘,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历阳宫,是郁沧的父王南江王的寝宫。当时宫宴上宴酣正浓,她独自坐在角落,当那道浑浊却写着欲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几乎要忍受不住强烈涌上来的作呕感。

“储妃犯了什么错,值得幽禁千寻塔这般重的惩罚?沧儿,你未免太不怜香惜玉了。”南江王道。

郁沧回道:“只是内宅的一些小事,不足入父王尊耳。”

南江王目光游移在虞静央身上,意味深长道:“储妃是齐国人,不习惯南江的日子也情有可原,闲暇时可以多进宫来,学学规矩也是好的。”

郁沧的动作几不可闻一顿,旋即恢复如常,拱手笑道:“儿臣遵旨,今后会常送虞氏入宫拜见。”

父子间你一言我一语t,就这样定下了她的去向,王后坐在凤座前高高在上,无甚表情,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虞静央留在原地,指尖凉得如一滩坚冰化成的枯水。

偌大的南江王宫恢弘又肮脏,污秽藏在暗处,其实早就已经上演过君夺臣妻、叔夺兄嫂的惨剧,被掠夺来的女子因美貌失去自由,又因无依无靠葬身黄土。南江王室早已烂进了骨子里,今日父子合谋,若她逆来顺受,便要步那些女子的后尘。

当晚回府,虞静央端起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一饮而尽。次日,储妃突发恶疾,自请避居行宫修养。

……

她话语直白不加掩饰,眼中赤裸裸的讽刺更是刺痛了郁沧,当即站起身:“虞静央,你闹够了吗!”

虞静央不说话,就那样静静看着他发怒,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郁沧压抑住怒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女子未嫁从父,出嫁从夫,这是你们中原的道理,亦是南江的祖训。你是南江储妃,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他手撑在桌子上俯视她,是劝说,也是最后的警告:“跟我回去,从前的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虞静央失笑,垂在袖中的手指渐渐握紧了那只鼻烟壶,眸中是明晃晃的野心:“要是我不想呢?”

“那就让你不得不愿。”

郁沧彻底暴怒,直接拽住她手腕往床铺方向带,虞静央一惊,立刻想抽出手反抗,奈何力气不敌,又被他粗暴地压在了墙角。

炽热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虞静央胃里一阵翻搅,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抵触,用尽全身力气不让他贴近。动静惊动了外面的侍卫,刚撞开门,隔壁房间立刻涌出一大批南江侍卫来,再加上原本就守在门口的人,双方人数霎时间悬殊起来。

郁沧表面上只带了几个人,怪不得敢如此嚣张,原来是早有后手!

缠斗还在继续,混乱间,虞静央抓紧手中的物什狠狠一挥,那小巧的“鼻烟壶”尾部瞬间弹出一柄细长的刀片。随着一声闷哼,郁沧骤然脱力,她抓住机会挣脱开来,推倒中间高大的博古架拦住逼近的人,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打开窗户,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

第57章 避匿(捉虫)

“快追, 别让她跑了!”

南江人身在大齐,不敢对晋王府出来的侍卫下死手,只是想办法从与他们的缠斗中脱身, 然后听郁沧的令继续追虞静央。

甫一落地, 虞静央就立刻开始向外跑,可这座酒楼占地极大, 不仅门庭宽敞, 后面也别有洞天,竟占据了一片极大的湖泊。水面上飘着十几只画舫,直通向湖对岸的小小汀洲,一看便知是供富人雅客们玩乐用的。

身处在陌生的环境, 虞静央摸不清哪里才是出口,又怕四处探索直直撞上郁沧和那群侍卫, 只有暂时躲在拐角处。就在她脑中飞转思考对策时, 身后突然有人喊她名字:“虞静央!”

虞静央浑身一震,立马回头。他不是在外面打仗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还没开口问,萧绍已经急急扳过她肩膀上下检查, 见她除了衣领处有点褶皱之外没有什么异常, 于是心稍稍放下来, 面含愠意扭头就走:“我去找他们算账”

“不许去!”虞静央脱口而出, 一把拉住他急声道:“南江使团尚未入京, 淮州军就在这儿和他们起了冲突,你猜父皇会怎么想?”

萧绍听后果然定在原地, 眼中戾气还没来得及收回,虞静央想说什么,很快又听见南江人追来的声音越来越近, 立马拉着他向反方向跑:“跟我走!”

湖边外廊上,两个奔跑的身影不断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虞静央在前,萧绍在后。从萧绍的角度看,两侧不重要的景和人唰唰地从他眼前路过,一只白皙细嫩的手十分用力地拉着他的,好像生怕他冲动跑掉。在他脚步前面,织绣精致的女子裙角随动作流动翻飞,落霞般的颜色,如一朵鲜活灵动的凌霄花。

这么紧张的时刻,萧绍却微微走神了。他不禁想,就这么跑下去吧,一直跑下去,永远不要停。

找了大半圈都没找到出口,虞静央喘着气,正巧看见几只画舫在湖中怡然游动,而沿岸处还有两三只空闲,于是她急中生智,对萧绍说道:“快,去那只画舫上!”

她直接扯下自己身上的薄氅,马不停蹄拉着萧绍到湖边,环住他腰便不再动了。萧绍眉心一跳,正疑惑她打算如何,旋即猛地懂了她的意思如果是在之前,她可能还想不出来,但上次他们跃上房顶去看她府上的奸细,用的就是这样的办法。

身后喧哗声越来越大,似乎是南江人追来了。相比心急如焚的虞静央,萧绍倒是一点都不慌张,当虞静央忍不住着急催促时,他脚尖在水面上轻轻一踩,带着她跃上画舫。

伴随着人群里的惊叫声,南江侍卫气势汹汹冲了来,尚未注意到小小画舫上的动静。萧绍来时的火气早被浇灭了,他知道虞静央在担心什么,无非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与南江人交恶,会把他自己和淮州军卷入不该有的纷争。

“你自己躲好,放心,我不跟他们动手唔!”

萧绍把她安置好,正耐着性子说着,一边打算起身。话还没说完,画舫深处那只白皙柔荑竟不管不顾地拽住了他的腰带,他吓了一跳,慌忙间没控制住平衡,直接向她的方向倒了下去!

画舫成群,其中一只毫不起眼,藏在水边无端一晃。青布幕轻柔地摇了几下,光线明暗,隐约能看见一对男女若隐若现。

萧绍倒下来,虽然最后用手臂撑住了,但还是把虞静央困在了方寸之间。暧昧的鼻息近在咫尺,他急急想退开,又被她拉住了。

“别去,你也藏好,快点。”低低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响起,虞静央的态度难得如此强硬,手上用力,把他拉得更近了一些。

腰带还在她手里抓着,萧绍动弹不得,只有保持现在的姿势,满心都是一个念头:太近了。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在他的角度,甚至可以看清虞静央脸上的细小绒毛,还有颤动的纤长睫毛,痒痒的,像扫在了他心上。

明明早就入秋了,微凉的风吹进来,依旧降不了脸上和喉间的热意。萧绍闭了闭眼,几近煎熬地继续撑着船柱,逼自己忽略这荒唐的现状。

“船上有人!”

片刻功夫过去,南江人已经追到湖畔游廊前,挨个检查停靠在旁边的船只。其他画舫里也坐着不少男男女女,大多非富即贵,已经开始对这群衣着奇特的人的蛮横行径有所不满,酒楼掌柜闻讯赶来,两面都不想得罪,于是好言好语劝说着。

郁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是顾忌着影响。他垂着手,仍在汩汩向下淌着血,是方才被虞静央割破的。

这时,接到报信的老臣姗姗来迟,见眼前一片狼籍,指着郁沧怒斥道:“储君还要肆意妄为到什么时候!我们此行是为与齐国修复盟约,不是来决裂的!”

找不到虞静央的身影,郁沧本就在气头上,现在更是听不得一点教训,当即转过身:“那大人想要孤如何做?孤放低身段主动邀约虞氏来这里,不就是为了维持婚盟吗?”

“储君本意是对的,却用错了办法。先是想要霸王硬上弓,现在又在齐国的酒楼大闹一通,你这样做,如何能让储妃心甘情愿归国,如何能说服齐国朝廷!”

大臣是三朝元老,不会惧怕郁沧的威慑,见他执迷不悟,于是愈发恨铁不成钢,“储妃是齐国公主,不会在齐国的地盘出事,储君不可再追。现在你唯一该做的事,就是即刻带侍卫撤出酒楼,启程前往玉京。”

大庭广众下被臣子驳了面子,郁沧神色格外阴沉,森冷的目光如刀刃般割人脖颈,昭示着他此刻内心的暴虐情绪。冷静下来后转念一想,或许虞静央今日如此激怒他,就是想引他上套,从而在齐国皇帝面前赚取怜惜,说到底都是她为了留在齐国的手段。

他是被虞静央激怒,一时忘了分寸。

“大人教训的是,孤受教。”俄顷,郁沧缓缓道,好像心情已然平复,擦干净手上凝固的血迹,把绢布蹂躏成凌乱的一团。

他眯起眼,沿着游廊抬步,锐利的眸子扫过粼粼湖光:“那就走吧,t沿着外廊走出去,也就离大门不远了。”

……

画舫中,涌动的气氛愈发黏稠,四面湿润的水汽顺着微风蒸腾飘摇,柔纱一般笼罩在皮肤上。虞静央依然藏在角落,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群人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来了。

虞静央静静等待着,敏感地察觉出面前人的肌肉更加紧绷,耳畔咚咚的心跳也鼓噪不停。她不禁弯起眼,手指贴着布料缓慢向后移,不再扣着他的腰带,而是摸到他的后腰。

“低一点,用你的披风遮住我。”

她手上稍稍用力,两人之间空出的距离越来越近,玄色披风顺着垂下来,挡住了臂弯中那道纤柔的身影。

布幕虚掩,挡住了一半的阳光,让船中视线变得昏暗,虞静央处在下方,看不清萧绍的神情,自然也不知道他眸色渐深。起初满是僵硬和生涩,现在却被强势和占有所取代,任由晦暗的墨色漫进眼底。

外面依旧嘈杂,萧绍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停在她身上。清透含情的眸子、挺俏的鼻尖,还有红润的嘴唇,样样都是他记忆里最熟悉的,裸露在外的脖颈和锁骨莹润白皙,裙裳掩在周围,仿佛天边的烟云落霞,萦绕着一块降临人间的通灵白玉。

“紧张?”他问。

下一刻,萧绍就着姿势在船板上坐下,手臂揽住她腰一带,空出的距离顷刻间严丝合缝。虞静央一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子却骤然软了下去萧绍手扣在她后脑,一边贴近她颈间,猛兽扑食的气势,却只是和风细雨般衔住了她的耳垂。

“嗯……”急切而热烈的气息喷洒在耳畔,酥麻的感觉如潮水般袭来,虞静央控制不住地嘤咛一声,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以郁沧为首的一群人已经停下了脚步,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从廊前投来的目光,若被人发现他们在这里……

她死命往萧绍怀里藏,后者慢悠悠松了口,在她耳边低低哼笑:“放松,他看不到你。”

说完,萧绍再度低头欣赏自己的玉。高挺的鼻梁在她颈间缓缓流连,临到半途,余光瞥见她锁骨旁边有一道指痕,红红的,随意一扫发现不了,但细看就很明显,应该是方才她在雅间里时与那人争执留下的。

妒火霎时燃了起来,他目光不明盯着那处,一口咬了上去。

“唔”

虞静央毫无防备地惊呼一声,动静不大不小,恰好传进了岸上人的耳朵。郁沧定住脚步,探究的目光停在不远处那只不起眼的画舫上。

水面微晃,在光照底下映出眩目的波光,他微眯起眼,试图看清船中的人和事,奈何画舫四面皆罩着青色的布幕,只有在风声响起时才会小幅度地吹开一个缝隙。

这时,和风徐徐拂过罗幕。船上一双人影绰约,那男子一身玄色劲装,宽阔的臂膀几乎遮住了全部风光,在他怀里还藏着位美娇娘,水葱般的指尖无力地攀在男子肩头,容貌身段都被藏了个严严实实,却格外引人遐想。

第58章 卸甲

本来是来找虞静央, 没想到能撞见如此一桩风流韵事,察觉出不寻常的人都匆匆移开视线,郁沧却目不转睛地望着, 竟忘了适才的不快, 突然咧嘴露出个笑来。可真是难得,在处处不顺的时候碰上可供消遣的逸事, 遇见两个更疯的人。

齐国自诩清高有礼, 还不是照样有野性浪荡之人。郁沧面露谑色,也不避开,而是难得好心情,扬声侃道:“这位兄台, 好兴致。”

话音一落,画舫里缠绵的男女都停住了。那女子像是受惊, 慌乱地往低躲, 男子相比起来显得从容得多,轻抚几下怀中人的发髻,看上去当真是极尽温柔。

像是觉察到岸上不怀好意的窥视,男子一抬手臂, 用自己的披风把怀里的女子彻底遮住, 随后偏过头, 只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声音冷冷:“非礼勿视的道理, 我还以为是人都懂。”

许是还没忘记老臣的叮嘱, 郁沧隐去眸中精光,竟也不恼, 而是朗声笑道:“我并非中原人,对不住,扰了二位的兴致。”

温香软玉在怀, 男子不欲与他啰嗦,手一探解开了固定在木柱上的船绳。没有了绳索的束缚,画舫很快离开岸边,顺着水流缓缓漂远。

郁沧见状没有起疑,只当是一对有情人被打扰,选择泛舟独处。小船越来越远,他颇为惋惜地一叹,也放弃了搜寻虞静央的事,状似自语:“孤特意绕路来兰县,本是思念储妃心切,奈何储妃不愿相见,孤也只有离开入京。”

南江众人听出储君的话中之意,是要掩盖今日在酒楼的事,纷纷垂首应“是”,跟随离开。

……

施粥的人群早已散去,厢房里,祝回雪正原地来回踱着步,见侍卫回来复命,立刻着急地迎上去:“怎么样了?”

侍卫恭敬抱拳,禀道:“王妃放心,刚才南江人的队伍从酒楼出来,想必是意识到不妥,打算离开兰县入京了。我们府上的人均已返回,说萧将军已经赶到,正和三殿下在一块呢。”

如此一来,阿绥的安危便不用担心了,而且南江使团踏上了前往玉京的路,要不了多久便会抵达,朝廷应该也要准备接风了。

“这便好……”

祝回雪心中一松,旋即吩咐:“你们留下等阿绥和继淮,剩下的人跟我走,初桃,备车,我们先回玉京。”

早间有人来传话,那些被她放在书肆里的书忽然被人大批量买走,紧接着书肆便被人查封,问也问不出实情来,她猜测出了问题,所以必须亲自去一趟。

众人领命,收拾一番后准备跟随祝回雪回京,刚刚坐上马车准备出发,远处忽然浩浩荡荡来了一行人,竟是来自宫中。

“晋王妃,还请留步。”为首之人并不面生,乃是坤宁宫的许嬷嬷,身后还跟着几个太监宫女,齐齐屈膝行了礼。

兰县虽邻近玉京,但过来也要一段路程,有什么事不能等到回去再说,偏要兴师动众地过来?

晋王府众人皆暗自疑惑,但来者毕竟是皇后身边的红人,总要给几分薄面。祝回雪从马车上下来,温声问道:“许嬷嬷怎么来了?”

面对祝回雪的客气,许嬷嬷却面无笑意,一板一眼道:“皇后娘娘有急事召见,还请晋王妃即刻随奴婢入宫一趟。”

祝回雪心头一凛,但面色未显,不动声色追问:“不知皇后有何要事,许嬷嬷能否透露几分?”

许嬷嬷不回答,只道:“皇后娘娘向来公正宽和,至于今日为何急召,那就要问晋王妃自己了。”

坤宁宫一行人语焉不详,随后不再多说,屈了屈膝便悉数退下去,转而到马车前面等候,分毫不给余地。晋王府中人也有所发觉,试探着请示主子可否要向晋王殿下求助,却被拒绝了。

祝回雪立在原地,看上去脸色依旧,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早上书肆出了问题,现在就收到了坤宁宫的急召,理由尚且不明,却明显来者不善,一连串的事巧合地撞在一起,很难不令人忧虑。所以现在她怀疑,“归雪山人”这个身份也许已经暴露了,而且发现的那个人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人,也是最容易对晋王府不利的人。

自从那次胡蝉的事过后,祝回雪和虞静延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尽管后来渐渐有所缓和,但也只是保持了表面上的“相敬如宾”,心中依旧存有一层消不去的隔阂。祝回雪对此心如明镜,没人主动迈出那一步,自然就打破不了僵局,但她有她的傲气,绝不会让步委曲求全,而虞静延性情内敛,通常不是个会主动低头的人。

何况,他还有后院的其他妾室,离了她,他照样有很多人可以选,若旧的不喜欢,甚至可以再挑新的。

归雪山人……这是她自己的身份,那些书也是她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不该牵连他人。

思及此,祝回雪目光渐渐变得决绝,终是不再踌躇,上了马车。

……

画舫划开湖面上的静谧,留下几道波纹,晃荡着漂向水上汀洲。

天光云色旖旎,湖水清澈,照着青纱幕中交缠的人影。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轻薄的衣料沁入皮肤,虞静央坐在萧绍腿上,后者仰着头,唇瓣缱绻地擦过她耳朵、鬓角、脸颊,如同对待什么稀有的珍宝。

四周t很安静,只有水声和偶尔传来的呼吸声,不知何时开始,状况从彼此都清楚的“逢场作戏”走到了失控。他们似乎都醒了过来,却又揣着明白装糊涂,忘情地不愿醒来。

没了来自岸上的威胁,虞静央明显放松了许多,脸颊红扑扑的,萧绍拥着她,嘴唇缓缓向下游移,想直接吻上去,却又不敢唐突,蜻蜓点水在她唇角一啄。

随心放肆过后,他有些忐忑地瞧她的脸色,见她没有抵触,心下便没了阻碍,更加安然地得寸进尺,缓缓靠近,轻柔又坚定地印上她柔软的唇。

贴上再分开,分开再贴上,仿佛两片轻盈的羽毛,在心上不轻不重地挠。他吻了她两次,但都是浅尝辄止,不敢再逾越一步,只有明显变沉的吐息和暗下去的眸色显示着他此时的失态。

虞静央不是未经人事的懵懂少女,感受得到他身体的微妙变化,动也不敢动,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微微发颤。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唇舌发干,轻道:“我想喝水……”

萧绍应了,却没有放开她,单手伸到小几上倒了杯茶水,递到她面前,虞静央僵着身子,就着这个姿势喝了两小口,不敢抬眼对上他炙热又专注的目光。那双眼睛像装着一片汹涌的海,波涛起伏,但拍在她身上的每一层浪花都不是粗暴的,如柔雾细丝般勾缠着她,吸引她心甘情愿地沉溺下去。

她有许多年没有见过萧绍露出这种神情了,偏偏她最受不了他这样,只消望一眼,她就要立刻丢盔卸甲,忘记原来的一切谋划。

萧绍声线微哑,突然道:“我也渴了。”

“那你也喝。”虞静央的脑袋现在很迟钝,下意识把茶盏往他的方向推,全然忘了那是自己刚刚用过的。萧绍没有喝,把茶盏放在一边,见她作势要起身,他手上力道重了些,又把她按回到自己腿上。

她被迫坐了回去,而这一坐不知坐到了哪里,惹得萧绍急喘一声。虞静央立刻明白过来,顿时浑身僵住,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可这里四下无人,已经没有了危险,不需要再演下去了。虞静央清醒了一点,被欺负了一样蹙起秀眉,一边站起身,一边张口抗议:“你这是……唔!”

下一瞬,她的声音被狠狠堵了回去,虞静央只感到唇上一热,滚烫的喘息便毫无征兆地袭来,顷刻间淹没了一切理智。这一次,萧绍没有给她任何拒绝或反应的机会,扣在她腰上的手强势地收紧,单一的贴近触碰无法使他满足,而是寸寸攻城略地,撬开牙关长驱直入,不容拒绝地掠夺了她的全部呼吸,是凌乱无序的,也是炽烈汹涌的。

他吻得没有经验,甚至称得上糟糕,一举一动皆没有章法,却让虞静央脑中一片空白,眼中浮起的雾气很快润湿了乱颤的睫羽。

湿润的茶香在彼此舌尖浮漾,清新里带着一点甜味,萧绍手扶在她后脑,她后退一分,他便更加逼上前,执意要拉着她共沉沦。

直到画舫漂过镜湖在汀洲岸旁停下,他才停了下来,稍稍后退几分,见她面露绯色,唇上娇艳的口脂被蹭得一干二净。虞静央慢半拍睁开眼,先是和他对视半晌,见他眼底翻滚着尚未消去的欲色,险些又被蛊惑了心智。

没了披风遮挡,微凉的风顺着布幕缝隙灌进来,终于使虞静央变得清醒。她承认,当在酒楼见到萧绍的时候,她的确有借题发挥撩拨他的意思在,却没想过他会如此放肆,竟当真顺势胡作非为了一番。按照他以往的性子,不是应该全程身体僵硬红着脸,等郁沧离开就迅速起身和她拉开距离吗?怎么就……

明明前段时间才信誓旦旦说过“对他人之妻没兴趣”,看起来像个光风霁月的君子,刚才用嘴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含糊!

唇上温热的触感尚未消失,她又羞又恼地推他一把,控诉道:“我只是让你陪我演一出戏,谁准你这样”

萧绍被推得稍稍后仰,连呼吸都还没平稳下来:“是你先招惹我,还不许我反击了?不讲理。”

第59章 手帕

理智终于回笼, 提醒着他方才做了何等冲动的事,萧绍表面镇定,实则心里早就慌到极处。事到如今, 他早已经认命地接受了心跳告诉他的事实, 适才所做的也都是顺从自己内心的举动,可虞静央呢?她只是想藏起来, 刚才又被他牢牢钳制在怀里, 未必是全然愿意的……

思及此,萧绍更觉得心中没底,做的时候不管不顾,现在却感到后悔起来。

虞静央害臊不已, 眸中仍是水雾迷蒙,几乎就要满溢出来, 不知是委屈还是气恼。萧绍见了, 单手在衣襟里摸索着手帕,临到拿出来时却好像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一变。

虞静央不知他为何突然紧张起来,只见那条手帕拿出一半又被匆忙塞回, 露出的一角绣样是浅金红色的花瓣, 看上去十分眼熟。

……不对!

就在萧绍即将成功塞回去的时候, 虞静央反应过来, 忽然睁大了眼睛, 紧接着动作比脑子快,迅速伸出手抓住他衣襟, 执意要看清那条手帕,强硬得活像个打劫的土匪。萧绍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失了全部风度与她争抢, 柔软的布料在两端手中被揉出了褶皱,但最终还是不敌,落入了虞静央之手。

虞静央顾不得那么多,拿到手后立刻展开查看柔滑洁白的布料,上面凌霄花配蝴蝶的花纹栩栩如生,分明就是她绣的那条!

那次他问她索要玉佩,提起这条手帕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连她都被骗了过去,最后只有把自己的珠花给他作交换。五年过去,她本以为手帕不受珍视,早就被弃之敝履,可现在看看,他分明爱惜得紧!要知道他是刚结束战事赶回来,想是平时装作不在意,把它束之高阁,到了上战场的时候却特意贴身装着,生怕留在别处出了岔子!

一边偷偷留着手帕,一边还骗走了她的珠花,他独自高兴满足,却心口不一,说什么“他人之妻”刺她的心,还要她整日费力气猜他的心思,贪心,自私,无赖!

虞静央攥着手帕,气得眼睛都红了,却见他还贼心不死试图抢回去,直接打他的手:“骗子,还给我,不许你用了!”

拍在手背上的力道没有收敛,发出清脆的响声,萧绍本能地缩了一下,旋即却又迎了上去,宁愿被打也不放手。激烈的争执惹得已经靠岸的船又开始摇晃,虞静央不理会,越抢越觉得委屈,力气逐渐变小,被人紧紧锁在了臂弯里。

萧绍好不容易把她制住,也不再嘴硬了,忙说着:“是我不对,你别生气……那朵珠花我一直好好放着,就在我府上……”

“……”

虞静央算到了开头,却没有料到他不按常理出牌,结局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等到挣扎累了,她渐渐消停下来,感到一阵疲惫。毕竟和这种泼皮无赖,有什么道理可讲?要是遇上了,也就只有自认倒霉。

她心中愤愤,突然想起两人还保持着一个糟糕的姿势,此时更是一点旁的心思都没有,没好气道:“放我下去。”

萧绍沉默着没动,她有些恼火,又开始挣扎,却被他环得更紧,下巴也垫在了她肩窝里。

“……再等等,让我缓一缓。”

声音闷闷的,暗哑又低沉,还带着细微的喘息。虞静央立刻就懂了,脸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热度又腾了起来,却也只有僵坐在他腿上不敢动弹,心里暗暗把“萧绍”两个字磨了又碾,恶狠狠地处刑一百遍。

两人就这样在一起坐着,许是气氛太闷,萧绍硬捱了一会儿,尝试着与她闲聊,也有帮自己转移注意的目的在:“战事结束后,我放下军队先行回京,途经兰县时接到了晋王妃的报信,我便寻了来……”

“谁问了?”虞静央还在郁闷,但怒气明显没有刚才大了。

“……”

萧绍一哽,但还没有完全气馁,调整片刻后,又自顾自地继续说:“淮州军赢了。东瀛人看似狡猾,实则胆小瑟缩,进退毫无战术章法可言。最后一战我们突袭上岛,赢得很轻松。”

他前言不搭后语,完全是想起什么就说什么,饶是虞静央再气恼,现在也没有了发作的心力,只想等他恢复正常后赶紧起身。就这样被钉在他身上,对她来t说也是种折磨。

汀洲上花草茂盛,沿岸水面无风,荡漾的湖水逐渐沉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虞静央终于获得自由,那阵不自在的感觉慢慢消减下去,再看一眼坐在对面的人,手撑在小几上,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目光也恢复清明了。

眼见他总算找回了理智,虞静央心神稍安,两人面面相觑,回想起刚才的事,简直尴尬得无处掩藏,于是只短暂地对视了两眼,便都不约而同地移开。

想起自己前来所为的正事,萧绍定了定神,道:“南江人这次绕路兰县耽误进京,对大齐朝廷来说既是傲慢,亦是无礼,他们邀约你相见,你大可以回绝的。”

“我只是想摸一摸他们的底,过来时也带了很多侍卫。”虞静央闷声。

她为防郁沧,带来的侍卫都是晋王府手下的精锐,和他谈话时也让人就守在雅间门口,却还是低估了他的无耻程度。但她也有后手,既然郁沧敢蹬鼻子上脸,那她就利用这座酒楼把事情闹大,等南江人狂妄无礼,试图强迫公主就范的消息传到玉京,她表面势弱,却在人心偏向方面率先取得了优势。

不过确实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嫂嫂在她走后立马给萧绍递了信,而他也当真这么及时地赶到了自己面前。

当时她正在酒楼里四处躲藏奔跑,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想到此处,萧绍大概明白了她的目的,反而是自己从天而降,阴差阳错毁了她的计划。

那般惊险的时刻,她倒是心思缜密,不见慌乱,饶是自己有损,也要狠狠反咬回去,把对方拖下水。

萧绍心里感觉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来由,面色不显道:“放心,你不必亲自出面,有晋王府的人在,今日之事不会就这么轻易揭过去。”

“嗯。”虞静央应了,当然,如果没有人托底,她定然不会在看见萧绍的那一刻就改变了计划。

萧绍从战场赶回来的路上收到了两次报信,一次是来自祝回雪的,一次是来自自己府上护卫的。

两人正常说了会儿话,一言一语间氛围缓和了不少,他望了望她,主动道:“那天你被人堵在街上,是苏昀救了你。”

他的话语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虞静央就猜到他已经得知了事情始末。毕竟以他手下的眼线情报,想要摸清这些事是轻而易举的。

“你吃醋了?”

她故意问。事实上这个答案对她很重要,有了这个答案,她才能判断他方才所为究竟是情难自禁,还是单纯的见色起意,以后应对他的策略也该有相应的变化。

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白,萧绍目光闪了闪,随即移到别处。就在虞静央兴致缺缺的时候,他抿了抿唇,忽然回话了:“……我更想谢他。”

这是什么回答。

虞静央刚想蹙眉,又隐约从他隐晦的话语中品出了一点深意。这种似是而非的话,但凡是个心思粗糙一些的,都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

胆小鬼。

她心中不满,故意道:“我还以为你对苏昀不满,又要提醒我是‘有夫之妇’呢。”

“……”萧绍语塞,像吃了只苍蝇般难受,却又没办法说什么。像虞静央这种人,从小到大就爱记仇,说错一句话,就要被翻来覆去念叨很多年。

也许是今天被他惹恼了的缘故,她说话更是不大悦耳,但好在也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了。现在这般拉着脸不依不饶的做派,倒有几分少年时生龙活虎的娇蛮样子。

……也挺好的。

萧绍心中的郁闷平息了,道:“多日不见,殿下保护自己的本领不见提升,胡思乱想的水平倒是突飞猛进。”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晴朗起来,虞静央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摸不清他经历了一番何等的思绪斗争,更觉得莫名其妙。而他却仿佛心情不错的模样,投来的眼神平添几分柔和,虞静央被看得极不自在,也只有暗暗腹诽。

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的。

画舫里空间狭窄,长时间坐在里面未免不适,若此时回程,也有遇上尚未离开的南江人的风险。左右已经到了汀洲岸边,两人打算上去稍作修整,缆绳在木柱上固定好后,萧绍先离船,随后转身,伸手到虞静央面前,谁知虞静央却不给他这个脸面,只是睨了睨他便绕开,自己扶着一旁的柱子上了岸。

“……”

萧绍的手指僵在半空蜷了蜷,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跟在她后面走。

不过是四下无人、意乱情迷时做了些不该做的事,说到底,他们两个现在依然什么关系都没有。

就算有,也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

第60章 婵娟

这片汀洲属于酒楼管辖, 上面修建了茶棚、花园等供客人休歇的场所,约莫还没有到热闹的时候,是以人影寥寥。两人找了处僻静地坐下, 一时相顾无言。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 又不约而同顿住。虞静央的手在衣料上摩挲了一下,赶在他前面道:“你先说。”

萧绍想谦让的话语被堵了回去, 踌躇片刻后也就不再客气, 左右接下来要说的事也是她感兴趣的。

他缓了缓,说道:“战事稍缓的时候,我绕道去了一趟宣城,看见街市繁荣, 民生安宁,一切都很好, 你不用担心。”

宣城距离东瀛所在的战场不近, 就算快马加鞭一路不停,来回也要三四日的功夫,尽管东瀛带给淮州军的威胁不算大,但战场形势易变, 他能从指缝挤出这点时间是十分不容易的。

虞静央感到意外, 一边心中微暖, 不管怎么样, 宣城现在名义上还是她的封地, 日后如果发现出了岔子,她就有撇不开的责任。传回玉京的那些文书粉饰太平, 不可尽信,派人暗中探查固然可行,但终究不如信得过的人亲自跑一趟令人安心。

“‘一切都很好?’”她故意用他的话问。

明明是自己刚刚才说过的话, 面对虞静央状似无意的询问,萧绍却没立刻接上。宣城,确实繁华富庶,确实和平安宁,只是在城郊五十里外的山隘处,多了一座隐蔽的私兵营。

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萧绍镇定半晌,终是屈服,坦白道:“看起来很好。虽然出了一点小差池,不过不足为虑,回去我便知会晋王,争取尽快把这件事解决……”

他存了怕她忧虑的心思,说了实话但仍留有余地,口吻轻描淡写,其实哪有如此容易。不过虞静央也没有揭穿,左右她早就已经猜出了实情,同时心知萧绍此人好强,惯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现在的他就像兄长一样,总是喜欢包揽一切,极力把人护在自己身后。可是风雨愈大,娇弱的花若不自己攀爬,如何能再次回到晴空下。

绿树荫蔽里藏着倦怠的鸟雀,一片云彩悄然浮起,遮住了正在下落的夕阳。半晌,萧绍重新问起:“适才你想说什么?”

经他一提,虞静央也想了起来,自然而然地开启了下一个话题:“我听兄长提起过,这次父皇指派淮州军在海上迎战东瀛,是存了历练的意思在,我本以为你们要耗费很久的时间,没想到会这么快。”

淮州军早年作战多在北方中原一带,后来常年驻军在陆地上,因此缺乏水战的经验。这一点算得上他们唯一的短板,反观以南江为首的南部地带河海纵横,不论出击还是防御,一旦扬起战火,最离不开的就是楼船水兵,娴熟掌握水中作战的本领便也显得尤为重要。

“此战顺利,一是因为东瀛人不敢正面迎战,来时便抱着鬣狗拾荒般的心思,军心不定,遇敌便溃不成军;二是因为军营中不乏记载水战的兵书,将士们平常多有研习,所以有所进益。”萧绍道。

虞静央点头,没有多想。毕竟东瀛人贪婪成性,却又无力与大齐正面对抗,整日围着边境沿海嗡嗡地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有淮州军隔岸震慑,他们必不敢造次,只有打落血牙吞进肚子了。

“那,军中伤亡可严重?”她问。

“有火炮在阵前顶着,很少。”

萧绍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我受伤了。”

他?

虞静央眸子里有一瞬茫然。可他行动自如,脸色也很正常,不像负伤挂彩的模样,刚才两人挨得极近,她还在他身上挣扎了许久,也没有发现任何他吃痛或迟缓的表现。

相比她的迟疑,萧绍t显得格外从容,顺势离开原本的位置,坐到她身旁,把伤口给她看。

“这里。”

他稍稍俯身,好让她看得更清楚。虞静央仔仔细细端详半天,才终于在他脖颈侧后方的皮肤上找到了一道血红色的痕迹。

很细,很小,半寸不到的长度,结了层薄薄的血痂。

“……”

虞静央沉默很久,抬起头问:“你这伤口,怕是军医见到的时候就已经愈合了吧?”

被毫不留情地戳穿,萧绍耳根微红,却是忍不住翘起唇角,结果被她用力推到一边。像这种贪心又狡猾的无赖,根本不能给半分好脸色,否则就要大摇大摆开起染坊来。

虞静央暗暗腹诽,面颊却又不受控制地烧起来,闷声不说话。这下萧绍是不敢再造次了,同样安安分分坐在一边,手里捏着那方绣着凌霄花的手帕,趁她不注意时悄悄叠好,藏回了衣襟里。

南江使团的人悉数离开后,晋王府的侍卫赶来,依照祝回雪的吩咐专程来接二人回去,但画舫容纳的人数有限,一行人踏上回程,依旧是萧绍和虞静央共乘一船。

天色渐暗,明月升了上来,在水面洒下一层澄澈清辉。周围一片静谧,虞静央靠在船舱边,自言自语道:“月亮永远是那一轮月亮,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大齐的更圆更好看些。”

她仰头望天,皎洁映进她眼睛,萧绍在她身边,说:“那就多看一看,直到看腻为止。”

就算看腻了,月亮也会一直在,只要她打开窗,探手就能摘下来。

那抹空灵缥缈的月色静静悬在夜空里,虞静央和他对上目光,忽而笑了一下,不是假模假样的伪装,而是发自真心的。

“腻不了的。”她说。

从南江到玉京,中间隔着无数条江河,无数座山丘,分享着同一轮明月。她不辞艰险越过那些山河,见到了自己偏爱的人和月色,也想把他们长长久久地留在身边。

前路未知,她无法窥得尚未开演的结局。但无论怎样,若干年后,她还是可以想起今夜的月光,在同一瞬间沐浴了她的裙角和他的刀鞘——

数百里外的玉京城,虞静延有公务在身,刚刚忙完归府,还没来得及休息片刻,张栩急匆匆从外面进来,禀报道:“殿下,王妃那边出事了。”

张栩是王府里的老人,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能让他慌张的恐怕不是什么小事。祝回雪和虞静央身在兰县赈灾施粥,现下尚且没有归来的音讯,万一那边灾情有异……

虞静延心中一紧,问:“怎么了?”

“皇后急召王妃入宫,理由未明,一群人从皇宫直奔兰县,现在已经把王妃接走了。”

说到这儿,张栩似有顾虑,低首继续禀道:“另外……今早王妃的书籍突然被人大批量买走,但买主未知,与我们王府合作的几家较大的书肆,皆被无故查封了。”

虞静延听着,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对于祝回雪就是归雪山人这件事,连晋王府上下都鲜有人知,而且一向保密得极好,如今书被买走,书肆被查封,紧接着就是宣入宫的急诏,坏消息接踵而至,怎么会是巧合。

坤宁宫……怕是被关皇后已经查出什么端倪,现在召人进宫,是准备兴师问罪了。

“备马。”虞静延立刻起身,就要向外走,张栩却没有让开,而是在他面前跪了下去,伏地不敢抬头:“殿下,王妃她给您传了话,说、说……”

虞静延已然急躁,见他支支吾吾更是没了耐心,皱起眉头:“快说。”

“王妃说,‘著书之举不合常道,不为皇家所容,若连累殿下和王府一同受过,心中难安。今日中宫召见,不论发生什么都请殿下莫要出面,倘若最终罪无可避,甘愿自请下堂……’”

自、请、下、堂。

虞静延默念这四字,过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听错,先是感到不可置信,旋即勃然大怒:“一派胡言!”

沉重的桌案被狠狠一拍,众人震得一抖,纷纷跪地。这些年晋王殿下的性子越发内敛,虽然也有不快的时候,但极少发这么大的怒,能如此左右他情绪的,也就只有王妃一人了。

虞静延胸膛起伏,情绪一时难以平息,有愤怒、不甘,更有心寒。的确,他们最近在冷战,彼此之间没有以前那样亲近,可在他眼里这些都不算危机,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总有和好如初的机会,而她心思谨慎,今日欲主动下堂求去,恐怕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已经有这种想法了。

想到这里,虞静延心里的躁郁怎样都压不下去,大步走出王府:“即刻进宫!”

……

从进入秋日开始,天色就暗得早起来,等到一行人从兰县赶到皇宫,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坤宁宫内殿,宫人噤若寒蝉立在两侧,一叠书卷从上首主位毫不留情地扔下来,在空中洋洋洒洒,雪花般落在祝回雪面前。

是她的书。

祝回雪的心霎时间沉到谷底,沉默着跪了下去。

她如此表现,便是承认了。关皇后毫不意外,满面失望地摇头:“祝氏,我本以为你温顺安分,最是个懂规矩的人,不成想看走了眼。你是晋王正妃,竟敢做出此等离经叛道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