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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 织隅 20011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同归

想起当时萧绍气愤的态度, 她提出的交易几乎没有达成的可能性。即使他重新问起,虞静央也很难再抱有什么希望。

“除了兄长和姑母,我只与你最熟悉了。”她轻声, 语中含着歉意, “是我一时心急才唐突行事,你莫要介怀。”

所以是因为没得选, 她才会来找他?

萧绍呼吸急促起来, 脚下上前一步,逼得虞静央向后退,浸在水盆里的手也被迫移动,溅出的水花沾湿了她的衣袖。

“你贵为公主, 不管你当初怎么样,又或是做错了什么, 只要你说一句话, 多的是人愿意帮你,就连从来不参与朝堂争斗的苏昀都心甘情愿为你做事,这样还不够吗?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样的话,自己作践自己!”

萧绍离她越来越近, 眸中燃着炽烈的火:“你能和那么多人相处如初, 偏偏选择了与我‘交易’。难道在你心里, 我就那样冷酷无情, 是要用这种方式才能收买的人?”

这才是他生气的原因。萧绍承认, 从边境回来时,他确实想过再也不插手她的事, 但这种念头仅仅过了几日,便被他自己又诚实地驳了回去。他根本做不到对她袖手旁观,明知不该, 依旧放任自己,几次三番与她相见。

萧绍不禁自问,难道他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他当然不希望她再回到南江受苦,遇到机会也尽力相助,她却看不清楚,一次次地试探他,甚至不惜以自己为筹码,说要同他“交易”。

她早就忘记从前了,只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交易对象,不掺杂任何感情相关。他珍视多年的旧日情意,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虞静央,你”

萧绍突然感到一阵疲惫,靠在灶台边沿,补上未尽的话:“你回来之后,好像总是喜欢把我想得很坏。”

可他明明没有改变什么。她离开五年,还没有机会重新了解他,为什么就默认他变得很坏很不堪了呢?

虞静央急得蹙起眉头,辩解道:“我没有,你误会了!我之所以那样说,是因为……”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止住,眸中闪过一丝黯然,终于声音低涩,将早在心中盘旋的念头坦白:“近日萧侯与沈家走动频繁,他们都说你与沈七娘子好事将近。你说谣言为假,可萧侯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我放不下心,最后只能出此下策。”

虞静央眸子微红,里面藏着倔强,把那句难以启齿的话说了出来:“只要你答应了我,就能彻底断了你与沈家娘子的可能。这样,你就会一直帮我了。”

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微凉的风顺着窗缝吹进来,袍角轻动,萧绍抿着唇,方才的激愤也被雨水浇熄了。

如果他与沈家有了姻亲关系,就不可避免地与晋王府生隙。一旦如此,他确实无法再在她的事上推波助澜,甚至可能要在关氏阵营面前摆出态度,成为催促她早回南江的一员。

可这些后果他怎么会不清楚,又怎么会任由父亲摆弄,真的让这样的局面出现?她选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贸然说那种话刺激他,当真只是为了杜绝对自己不利的情况发生,而没有别的了吗?

萧绍强行掐断自己的思绪,声音微哑:“我说过了,我绝不会与沈家结亲。我与我父亲的关系如何,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只是想让事情更稳妥一点。”虞静央低着头。

如果不是被逼紧了,她又怎么会选这种不体面的方式,既伤了他,又辱了自己。

水盆里的水不再冷了,被烫伤的手指也基本没了什么痛感。虞静央沉默着从水中抽出手,任由残留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沾湿袖间披帛。

雨势越来越大,声声敲打着窗棂,密密麻麻的雨点在石砖上汇聚,仿佛也落在了人的心上。墙边攀爬的凌霄花被击打得东倒西歪,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花瓣,在风中摇摇欲坠。

半晌,空旷的厨房里响起他的声音:“我答应你。”

虞静央一震,愕然抬起头,见萧绍正望着她。他答应了她的交易,神情却十分冷静,既无缠绵情意,亦没有自甘沉沦的放纵。

事实上,早在北桦林一事发生的次日,萧绍就已经想通了。既然已经打定主意助她一臂之力,不如一次说清让她安心,免得她整日胡思乱想,做伤人伤己的事,也利于他和她之间保持一个体面的关系。

见她似是误会,他兀自移开目光,冷声道:“我只是答应帮你,不是答应你那荒唐的报酬。我没有那种独特的癖好,对他人之妻没兴趣。”

他人之妻。

虞静央眼睫颤了几下,心中先是大石落地的放松,随后升起一阵淡淡的自嘲。

是了。萧绍近年久在边塞战场,虽成了武将,但也是在君子仪礼浸润下长大的世家子弟,骨子里的骄傲尚在,怎么能忍受躲在不见光的地方,与“他人之妻”暗通款曲?

“多谢。”不管心中思绪如何纷杂,虞静央还是道。无论如何,她最大的目的都达到了。

对于她的客套疏离,萧绍早已经习惯了,更清楚这才是她原本待他的态度,至于北桦林里的小意逢迎,那不是她难忘旧情,而是她为了拉拢他装出来的。

“十几年,我以为你清楚我的性子。就算缘情已断,你不说,我也照样会帮你,哪怕是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至于什么交易,我希望你再也不要提起。”

萧绍神情冷峻,淡声道:“我自会为你谋划,以后若有机会,亦在陛下面前替你说话,你安心吧。”

急雨过去,几句话的功夫再度渐小,有下人在外恭声询问,萧绍不再多留,径自率先出门。虞静央望着他离开,目光渐渐变得晦暗如墨。

只是替我说话吗?

不够,远远不够。你当为了我不顾一切的。

缘情已断……

想起他说那番话时的神色,虞静央心中轻道:阿绍,下次说这种绝情的话之前,记得要移开自己的眼睛。

它会暴露你的心。

……

药膳被打翻了一地,已经不能再吃,恰好到了用膳的时辰,虞静央只有吩咐下人另熬一份简单的白粥,跟着传膳的人回到正殿。

长公主倚在软榻前,见她回来,问:“怎么,谈妥了?”

这些事哪里瞒得住姑母那双毒辣的眼睛。虞静央没想着遮掩,走近在她身边坐下,小声道:“他说,他会帮我留下来。”

长公主听了却微微诧异,追问:“只是这样?”

虞静央点点头。长公主手拄着头哂笑一声,骂道:“蠢蛋。被抽上五十鞭子,恐怕嘴还是硬的。”

起初虞静央没听懂,半晌才反应过来姑母说的是萧绍,心道:五十鞭不知道,反正二十军棍是已经打过了。

她面上不显,故意问:“姑母的意思是……”

长公主看了一眼她迷茫的神色,翘起唇角。

“你走之后,继淮也没在玉京留多久,等到陈夫人下葬便离开了。他在青州待了三年,淮州待了两年,闯得一身战功不假,却也落了许多的伤。他想要功名,玉京多得是给他历练的机会,何必选这样苦的办法?”

长公主此时心情不错,颇为耐心地继续说:“从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变成了黄沙地里打滚的糙小子。他只是想建功立业?明明还怀了疗愈情伤的心思。至于现在这伤究竟治愈了没有,你以为如何?”

她在南江受苦,他也在边境遭t罪,五年过去,他们倒是殊途同归了。

想起适才萧绍又是不甘又是激愤的脸色,虞静央低下头:“阿绥不知……”

“我不说,由你自己想。”

长公主给了她一个了然的眼神,改说道:“明日该是个大晴天,你去崇宁宫一趟,同你父皇说说话。”

崇宁宫是行宫里皇帝的寝宫。虞静央不解,下意识问:“为何?”

长公主道:“你身为公主,即使年纪尚轻,不能像我一样入朝参政,至少也应该先把你应有的东西拿回来,免得受人看轻。”

应有的东西……

虞静央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以为姑母是怕自己被欺负,宽慰道:“姑母放心,有哥哥时常照拂,没有人为难我的。”

“没人为难,那匹马是自己发疯驮着你往悬崖上奔的?”

“……”

北桦林的事还历历在目,虞静央一时语塞,没能说话。

长公主坐直身子,恨铁不成钢道:“你记住,永远不要想着依靠男人过一辈子,即便是你亲哥哥。只有自己手里有权有钱,你才能真正活得肆意,哪怕必须要去争,去抢,那也是值得的。”

虞静央怔住。

自从回到玉京,人人都以为她还是曾经那样单纯的性格,她为行事方便也乐得伪装,只扮作一副在外受尽苦楚的无害样子。就连自己的姑母,她也选择了隐瞒,却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听到一番这样的话。

虞静央自小受宠爱长大,把长公主当作自己的半个母亲。一瞬之间,她几乎想要把自己的种种筹谋宣之于口,全部在这里和盘托出。

但理智最终阻止了她。虞静央眸色轻闪,只问:“姑母不怕我生出不该有的野心吗?”

“只要你不像五年前那样又祸害自己的亲手足,我管你有什么野心。”长公主望着她,多年保养得宜的面容没有几条细纹,只有随阅历而来的从容光采。

“何为该,何为不该?谁人该有野心本无界定,只看你是否真有搅弄风云之能。”

言外之意就是:野心该不该有,关键要看能否成事。只要最终结局是成功,过程不择手段一点又何妨?

虞静央展颜一笑:“姑母,我明白了。”

“还算不笨。”

屏风外,晚膳已经悉数布好,长公主从软榻起身:“行了,吃饭。”

第42章 戏幕

即使被贬了官, 接待梨花寨的差事依然在萧绍头上。离开长公主住处后,他一路出了行宫,听萧平禀报:“黎娘子把位置定在了昌顺楼, 人已经到了。”

梨花寨声称要做东邀他饮宴, 却不在正经酒楼,而是选了一处戏楼。萧绍皱眉, 道:“告诉他们, 中原没有边看戏边谈公务的习惯。”

萧平为难:“那黎娘子说今晚不谈公事,只是想请将军喝一杯酒。”

一个先前同他素未谋面的边疆使者,邀约不谈公事,还能说什么?

萧绍不知梨花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原本不打算去,思忖片刻后还是一转马头, 向昌顺楼方向去。

……

灯酒相映, 纱幔随起舞的伶人飘摇,处处是富贵靡丽之气。戏台上将要开场,有贵客前来,掌柜的亲自出来迎接, 恭敬引着萧绍直上三楼, 到了长廊尽头一处宽敞的雅间。

黎娘子依旧是一身红衣, 面具遮住半张脸, 在众人簇拥下安坐中央, 见萧绍来了,笑道:“萧将军总算来了, 请坐。”

在场的没有闲杂人,都是宫宴上见过的熟面孔,梨花寨的使者。除了黎娘子, 座中人也个个热情自然,萧绍不动声色颔首,在众人对面落座:“黎娘子盛情相邀,不知有何要事?”

黎娘子轻哂:“我们已经在朝堂上同陛下议清政务,诸多盟约条件也商谈结束,早已没了什么要事。这次邀约晋王殿下与萧将军,不过就是想要表达感激之心,在离开之前专门谢过二位多日对我等的招待。”

接待梨花寨使者的差事一直是由虞静延和萧绍负责,今日黎娘子本邀请了他们两个人,但虞静延公务缠身仍在行宫中,于是就只有萧绍独自前来。

小厮在旁斟满酒,萧绍道:“我奉旨办事,这些是分内之务,黎娘子不必挂怀。”

“萧将军这样说,便把今日当作一次简单的宴饮即可,愿你我皆尽兴。”黎娘子不强求,拿起手边酒盏,向他一敬。

她喝得爽快,身后随从亦是如此,既然来了,萧绍也不是个扫兴的人,饮尽杯中酒。

楼下戏曲已经开场,在这里居高临下无所遮挡,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戏幕起落,水袖丹衣随着胡琴笛声起舞,引得一众簇拥的梨园客纷纷喝彩。

萧绍收回目光,问对面人:“黎娘子不去寻常酒楼,偏偏选了一处戏楼,不知是为何?”

“我许久不来中原,对这梨园声姿有些怀念,在行宫找了个小侍女打听得知这里的戏好,便选在了此处。”黎娘子:“戏楼不比酒楼正式,不比青楼随性,对今日我与萧将军来说,是个正正好的去处。”

她话语中有深意,萧绍不由蹙了蹙眉。黎娘子唇边依旧是恰到好处的笑,侧首向随从示意,紧接着包厢门打开,从外面进来两个身形婀娜的美貌女子,一个气质清丽柔婉,另一个则眉眼深邃立体,自有一番异域风情。

两人听从黎娘子的命令,一左一右坐在了萧绍身边,就要为他斟酒。萧绍没动,紧盯着对面:“黎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黎娘子脸色不变,解释道:“既然是表达谢意,只一顿饭未免也太没诚心了。这是橘红和柳绿,都是家世清白的干净女子,萧将军看着若还喜欢,便当作梨花寨送给你的一点薄礼。”

两个绝色女子,甚至风格迥然不同,梨花寨的这一份准备,如何不算贴心周全。萧绍挡住身侧送上前的酒盏:“这种先献美人再说事的法子,在我这儿不好用。黎娘子自己就是女子,何苦逼迫其他女子委身于人?”

戏台上,大戏仍在继续,背插彩旗的刀马旦粉墨登场,乐鼓声愈烈。

“在外闯荡多年,自然要学会投人所好。我本以为所有男人都会喜欢这种方式的,没想到萧将军是个异端。”

戏楼的戏唱得好,酒也清醇可口。黎娘子自顾自再饮一杯,从容拈着酒盏:“不过……”

隔着面具,黎娘子促狭的目光投在萧绍身上,玩笑道:“以萧将军如今的年岁,总不会从未近过女色吧?”

她言语孟浪,萧绍眸光冷下来:“黎娘子是大齐的客,但以你我的关系,还没有熟到互诉私事的地步。”

黎娘子见好就收,对此也不恼,能屈能伸举起酒盏:“是我唐突了,萧将军,莫怪。”

萧绍面色冷淡,看都没看那两个女子一眼,黎娘子心里有了数,吩咐让她们退到一边。

“小二,再拿两壶酒来。”

“哎,来了!”

小厮殷勤送酒进来,恭恭敬敬放在桌上,退出去前却被叫住了:“等等。”

黎娘子拿着酒壶晃荡几下,盏中倒满后,贴近鼻间闻了闻。

“这酒的味道,好像与之前的不太一样啊。”她眼都没抬,漫不经心道。

小厮笑着回:“客官说笑了,今日的酒都是同一批酿出来的,怎会不一样呢?”

“是么?到底是不是一样,你自己来尝一尝吧。”黎娘子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这下小厮笑不出来了,额上出了冷汗,明显在强撑冷静。在原地支吾踌躇半晌,某一刻突然拔起步子想逃,仓皇冲向门口。

梨花寨众人有所预料,只听见“嗖嗖”两声,两根银针迅疾朝那人后背飞去。但还有人更快,一个空酒盏携着十足的力道率先而出,在银针即将刺入的前一瞬击中了那人的膝弯。

“啊!”“小厮”痛呼一声,当即跪倒在地。银针则扑了个空,顺着方向继续飞前,直直扎进了坚固的门侧木梁。

守卫上前把人团团围住。黎娘子扫了一眼钉在门框上的几根银针,赞道:“萧将军,好身手。”

“小厮”被押在地上动弹不得,萧绍走到他面前,问:“你受何人指使?”

事态已经无力回天,细作身份暴露,欲咬破口中毒药,立刻被控制着他的萧平卸了下巴。梨花寨众人在一旁看戏,黎娘子招招手,对随从道:“这酒是他送来的,那就给他喝一杯。”

随从应声,提着那壶新送t来的酒在杯盏中斟满,捏住细作的下颌灌了下去。不过片刻,细作便浑身抽搐,直挺着身子晕过去了。

果真有毒。

萧平会意上前查看,发现尚存一丝微弱的气息,禀道:“没死。”

不是一击毙命的毒。萧绍挥了挥手,话中情绪莫辨:“黎娘子给人灌酒,万一里面真有致命的毒药,人证一死,不担心找不到幕后指使之人?”

“今日我等与萧将军共饮,这酒不是毒你,就是毒我。幕后之人不怕误伤,可见不论是谁出事,他都没有损失。”

黎娘子毫不在意,轻笑:“你我反目,谁能坐收渔翁之利?除了坤宁宫,应该也没有旁人了。”

她才到大齐地界几日,就将朝堂的势力纠葛摸了个清楚,萧绍心知眼前人不容小觑,眯眸道:“梨花寨的眼线情报果真名不虚传。”

“萧将军谬赞。”黎娘子面不改色,徐徐道:“你自可把这人带回去,继续暗中调查搜集证据。至于这毒酒,我只当不知道。”

她在边疆摸爬滚打多年,岂会看不清楚今日之局,虞静延和萧绍是这次的外事官,毒酒之事东窗事发,再由人“不小心”捅到天子那儿,一则治他们个办事不力的罪名,二则离间了梨花寨与晋王一脉的关系。

关皇后想拿她当枪使,也要先问问她同不同意。

萧绍知晓个中利害,听她竟不准备上报此事,反而如帮衬他们一般主动遮掩,心中更觉得意外。虽不知为何,他道:“今日之事,我定会给贵寨一个交代。”

细作很快被带了下去,眼前清理了个干净,可所谓宴饮终是被毁了。萧绍提前告辞,走到门口,侧首看见那几根钉在木头里的银针,针尖锋利,泛着寒光。

有些眼熟。

片刻,萧绍脑中一闪,突然想起死在虞静央府外的那个南江细作,就是刺破心脉而亡。当时仵作从他体内取出的几根银针,不论是长度、粗细,还是上面的特制纹路,皆与眼前的如出一辙。

中原不比边疆,暗器种类不多,善使银针者更是寥寥。难道是她们?

回想起之前在边疆巡守时查到的情报,是梨花寨暗中施以援手,才让虞静央平安投入大齐军营。萧绍盯着那几道冷光,心底缓缓浮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猜测,一边觉得全无可能,一边却又忍不住怀疑。

他目光始终停留在银针上,黎娘子不动声色,问:“萧将军,可还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萧绍暂且压下疑心,带着守卫离开。

厢房中只剩下一群梨花寨的部众,有人问:“大当家主动向他示好,可万一他不愿与我们合作呢?”

身后的人立马插话:“怕什么他敢不愿,就直接解决了!”

沉稳一些的部众嫌弃这鲁莽之举,提醒道:“说什么呢!别忘了萧将军同宣城公主有渊源,你对他动手,大当家第一个饶不了你!”

手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黎娘子把玩着酒盏,徐徐道:“我遮掩今日的事,并非只是为了帮萧绍,现在还不是我们卷入大齐党争的时候。”

黎娘子这些年积威尤重,众人唯她马首是瞻,对她的决策皆没有异议,倒是对另一件事更担心:“方才看萧将军的反应,似乎已经盯上我们寨的银丝针了。”

当时只一心想着要把那个送酒的细作留下,情急之下全然忘记了银针这茬,不说手下,连她自己也忽视了。黎娘子皱了皱眉,心道以萧绍的能耐,若不多加留心,恐怕真的能被顺藤摸瓜查出来。

她还不想暴露身份,尤其是在如今敌友未知的节骨眼上。黎娘子道:“给下面的人传话,在回寨之前,叫他们务必隐蔽使用银丝针,莫要被人发现。”

部众们齐齐应了,原本“送给”萧绍的两个美貌女子还在原地,见状踌躇:“娘子,那我们……”

“我本就没打算真的把你们牺牲出去,跟我回去就是。”黎娘子道。其实她们是梨花寨的手下,出现在这里不过是为了试探萧绍一番。

不过……

想起先前派人暗查得知的事,萧绍洁身自好,多年来从无风月传闻,独自居住的府邸中亦无一女眷。她本以为只是萧绍喜好干净,而今日知晓的消息着实在她意料之外。

与殿下分别五年,没有记错的话,他今年二十有三,血气方刚的年纪,竟然至今都没有近过女色。

黎娘子翘起嘴角:“看来我得早些告诉殿下才是。”

第43章 废位

翌日, 马车停在崇宁宫门前。虞静央扶着侍女下车,钱顺海殷勤赶来,冲着她行了个礼:“见过三殿下, 陛下和姜侯霍侯已经在里面了, 就等着殿下来呢。”

“有劳钱公公。”不成想舅父和霍侯也在,虞静央颇为意外, 好在都是熟稔的长辈, 相处起来倒也不觉拘束。

虞静央随钱顺海进了正殿,绕过八面黑漆盘龙隔扇,冰盆正冒着冷气,凉丝丝的感觉扑面而来。深处宽大的榻几前, 虞帝正和对面的霍侯下棋,看见虞静央向她招手:“央儿, 近前来。”

虞静央应了一声, 依言走上前。棋盘上形势正到紧张的时候,黑白子纵横交杂,不难从中看出激烈对峙的气氛。

父皇天子之尊,站在这个位置, 还敢使出真本事与他下一盘棋, 半点都不退让的, 也就只有昔日一同打天下的三两个袍泽手足了。

虞静央饮了一口宫人奉上的热茶, 坐在旁静静等候。姜侯上把棋局方退下来, 此时闲暇无事,与虞静央说话:“今日日头毒辣, 殿下身子弱,可要当心中暑。”

碍于在圣上面前,舅甥间显得生疏, 虞静央含笑回道:“舅父放心,我一路乘轿舆来,没有被晒到。”

两人如常寒暄,过了一会儿,虞帝撂下棋子,大笑道:“你这老狐狸,还是这么狡猾!”

即使输了棋,天子依旧心情甚佳。霍侯拱手,拒不承认狡猾之名:“臣倒觉得是三殿下来了,陛下爱女心切,急着要结束这棋局,这才让臣有了可乘之机啊。”

虞静央闻言也笑,无辜道:“明明是父皇自己心急,怎与我扯上了干系?霍伯父乱说。”

无人计较她的俏皮话,一时其乐融融,君臣分外和谐。案上棋局仍然未解,停在死胡同走不出来,虞帝也不再下,转而问虞静央:“此局何解?你来看看。”

棋艺是太学必学的科目,她懂些皮毛,却并不精通。虞静央站起身,站在棋案旁观望许久,不禁面露苦色。姜侯见状替她解围,笑道:“连陛下都被难住的棋局,却要三殿下解,实在是有些为难了。”

虞帝不以为意地摆手:“无妨。央儿,你只随意一看便可。”

话已说到这份上,便是不会怪罪的意思。虞静央心中安定,奈何看不出个所以然,斟酌着开口:“昔日曾听姑母提起,说母亲在世时喜欢钻研棋谱,其中不乏怪奇冷僻的棋局。儿臣看过那本棋谱,还记得母亲在里面写下的一句话,‘堵而抑之,不如疏而导之’。”

提起早逝的胞妹,除了精通棋艺,在琴书诗文上亦是极为出色的。姜侯也对那本棋谱有印象,不禁眼露怀念:“这是《老子》里的话。姜夫人喜欢读书,常常能把这些东西融会贯通。”

堵而抑之,不如疏而导之。

虞帝听罢若有所思,目光落在那陷入僵持的棋局。沉吟许久后,他拈起一子,落在棋盘上一处。此子一下,只见方才黑子所处的困窘迎刃而解,局势竟霎时间被逆转了。

数十个棋子步步为营设置出的险局,如今竟被轻易地用一子化解,实在是妙绝!

“陛下英明!”

钱顺海跟在主子身后连声称奇,姜侯等人也纷纷赞叹。虞帝破了棋局是高兴,脸色也平和如常,但说起话来终究有些心不在焉了。

虞静央始终噙着笑,从容领了赏赐,心知父皇是忆起了亡母。果不其然,虞帝问道:“那本棋谱现在何处?”

“回陛下,一直在臣府上好好保存着。若陛下想要,明日臣便差人送进宫来。”姜侯道。

冰盆里的冰消融了一半,又有宫人进来更换。霍侯想起往事,不禁眼露怀念:“还记得当年姜夫人身子弱,每逢夏日天热,便要遭罪犯头疼,陛下为夫人遍寻名医,最后还是没能治好。好在宣城公主和晋王殿下的t身子都争气,没有从娘胎里带出这磨人的毛病。”

说起从前,虞帝亦是脸色温和。姜侯听了,笑道:“说来也巧,那时姜夫人患有头疾,只有用药缓解,药方中最重要的一味黄柳产自宣城,后来没了采药之需,这宣城又成了三殿下的封地。”

“当真是母女缘分。”霍侯感叹。

虞帝听着,吩咐宫人续茶,又上了两盘虞静央喜欢吃的点心。

霍侯健谈,也敢在皇帝面前提起一些有趣的事,其中不乏士族臣子间的轶闻,君臣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氛围很是放松。约莫过去半柱香的时间,姜侯突然起身,跪在虞帝面前:“老臣有一事上奏,望陛下允准。”

虞帝问:“是何事?”

“先前长公主府赏花宴上,犬子姜琮对晋王妃和三殿下出言不逊,已是闯下弥天大祸,虽是遭人暗算,亦难逃不敬罪责,除了此事以外,他骄横纨绔,整日沉迷声色犬马,闯下过太多祸端,实在是德不配位。”

姜侯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掷地有声道:“臣请陛下恩准,废姜琮列侯世子之位。”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虞静央更是又惊又急:“舅父!你”

她虽不喜欢姜琮,但毕竟是嫡亲的表弟,既知那日赏花宴上他失控是因为被人算计中了药物,她们都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又岂会长久地怀恨在心。事情已经过去许久,舅父为何还是耿耿于怀,不惜主动请愿,废去姜琮的世子之位以谢罪?

霍侯也连忙劝说:“这样大的事,你莫要冲动!琮儿是你唯一的嫡子,倘若当真夺了他的世子之位,日后姜氏岂不是要后继无人?”

虞帝身在皇宫,也对姜琮这个混不吝的事迹有所耳闻,毕竟弹劾姜家的奏折常常上达天听,其中十有八九是因为他。儿子闯祸,老爹擦屁股顶罪,多年来,姜家为了保住姜琮付出可不少,无非是因为他的身份贵重,乃是姜侯夫妇膝下独子,要是其姊姜瑶是男儿,这世子的位置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

“姜琮骄纵了些,但本性不坏,姜卿不妨再给他一个机会。”虞帝道。

姜侯不见动摇,仍然拱手:“臣情愿将来从族中过继嗣子承袭,也不忍见姜家祖业毁于不肖子孙之手。姜琮不堪为世子,求陛下恩准。”

虞静央从他的话语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抛去姜琮不谈,姜家日常行事颇为谨慎,与关氏相比谦逊不少,但毕竟身在党争之中,若说全然不引天子忌惮,那是不可能的事。今日舅父放弃姜琮,提出另立嗣子为继承人,无疑是对自己手中权力的主动让渡和分化。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舅父兵行险招,一定还会在其他地方得到补偿。

……

片刻,虞帝道:“你是做父亲的,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不阻拦了。”

这正是姜侯想要的结果,当即叩首谢恩。虞静央心中有了数,惋惜道:“表弟心性单纯,许是磨练不足,还要舅父悉心教导。”

姜侯无奈苦笑:“犬子愚钝,若能有三殿下一半的聪慧伶俐,臣就知足了。”

无人再提这桩不愉之事,很快揭了过去。君臣又下了两盘棋,渐渐窗外太阳当空,正午将至,殿外有内官求见,虞帝让人进来,见是皇后宫中的女宫令,奉命前来送公文。

虞帝拿上翻看几眼,问道:“皇后阅过即可,这次为何特地送一趟?”

是吴州、殷城几处封地上呈玉京的文书。一国事务庞杂,皇后虽居于后宫,仍在朝堂上有一定的话语权,如皇子公主的封地治下相关事宜,通常可以不经天子之手,直接上禀坤宁宫过目,这次却一反常态,又送来了皇帝居所。

宫令答:“回陛下,惯例虽如此,但近来舆情纷乱,皇后娘娘担忧疏漏,还是希望陛下也一起确认无误才好。”

虞静央在一旁听着,顿时明白了关皇后的用意。所谓舆情纷乱,无非是因为受前段时日黎娘子在宫宴上那一番话的影响,说吴王封地矿产外流,有勾结外藩之疑,消息很快如长脚般传遍了朝野,一时议论繁杂。父皇虽不曾表现,但难免不会起疑心,也许早就派出探子暗中去查探了。

各处封地上报财政收成,往往数月才有一次,现在好不容易等到,关皇后就立马让人送了过来,是要让父皇亲眼看过数字,好证明自己和二皇兄的清白呢。

虞静央能想通的东西,虞帝怎会不明白,倒也没说什么,正好此时闲暇,便拿起文牒翻看起来。虞静央远远观望着,见那一叠文书来处各异,吴州、殷城、丹州,也有自家兄长的封地晋州。

霍侯留意到虞静央的神色,笑道:“适才还说起宣城,三殿下久居玉京,出嫁后更是遥远,应该也怀念自己的封地了吧?”

虞静央似被戳破心事,不好意思地说:“霍伯父说得没错。宣城太远,我约莫有七八年没有去过了。”

自她远嫁走后,宣城就成了无主之地,那里奇山峻岭环抱,虽然崎岖易封闭,深居东南之地,但胜在物产奇丰,是一块风光秀丽又富庶自足的宝地。

虞静央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虞帝,见他脸色平和,依然垂案看文书。她心中稍定,再三思量后主动开口:“父皇,这些文卷可有来自宣城的?那里盛产荔枝,儿臣想知道今年有没有丰收。”

第44章 乌砂

虞帝停下, 道:“宣城已归入当地太守府管辖,到年关才会上呈文书。”

“原来如此……”虞静央听后一愣,而后垂下眼, 声音也微微低了下去。

姜侯和霍侯身为臣子, 无法在这种事上替她说话,只有静默。虞静央也不再说话, 虞帝面色不明望着她, 须臾一叹。

“朕知道你的意思,不过,宣城在当地治下多年,征税、盐铁、铸币, 样样都是大事,突然分离出来又会增加诸多不便。你想参与封地事宜, 朕就先把管辖之权交给你, 让他们有事向你禀报,至于那些繁琐麻烦的事务,还是暂且放在当地官府手下施行,之后再慢慢收回也不迟。”

能重新得到宣城的管辖权, 虞静央已是喜出望外, 屈膝谢恩道:“谢父皇恩典。”

虞帝说到做到, 当下就命人去拟旨。虞静央乖顺坐在对面, 陪虞帝继续下棋, 她棋艺不精,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输了个一塌糊涂, 她却不显沮丧,顺着长辈的打趣抿嘴笑。

输给皇帝,亦是输给自己的父亲, 没有什么丢人的。今日她不虚此行,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没过一会儿,外面通传说晋王求见。殿门打开,虞静延随宫人进来请安,虞帝免了他的礼,问起来意,原是太学已经整修完善,特意前来禀报。

重开太学一事是虞静延上书提过的事,虞帝也早就答允过,听后道:“既然如此,等到返回玉京就重开太学学馆,乐安若有要好的玩伴,一并召进宫来伴读便是。”

在皇家太学学习的机会可遇不可求,那些士族和大臣不可能放过,虽然名义上是为乐安找“要好的玩伴”,但召多少人、召哪些人,又是一件值得权衡思量的事。

虞静延应了下来,拱手谢恩。

要事已经说完,虞静央接到眼色,顺势道:“父皇,儿臣也先告退了。”

兄妹两人向上座行礼,一前一后退了出去。虞帝撂下手里棋子,吩咐人把那一摞封地文牒撤了下去。内殿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棂缝隙外几声婉转隐约的鸟叫,还有簌簌吹着树叶的风声。

晋王过来是个小插曲,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封地的事。

不知皇帝心中究竟如何想,霍侯试探地劝说:“既然我大齐将与梨花寨缔结盟约,那南江人蛮横无理,我们就不必再顾及联姻,再将三殿下送回去……形势已然如此,陛下何不直接将宣城全权交回三殿下之手,也好让她安心呢?”

他的话说完,虞帝久久不语。直至霍侯心中打鼓,暗想是不是触了天子逆鳞之时,钱顺海适时从殿外进来,小心翼翼请示:“陛下,可要现在传膳?”

虞帝最终没有回答霍侯的话,不置可否地轻叹一声,像没有听见那样站起身:“用膳罢。”

……

高大宽敞的马车驶出崇宁宫门,虞静央放下车帘,好奇问身边人:“你怎么也过来了?”

“姑母给我传了话,担心你一个应付不来。”虞静延回道。

是说争取拿回宣城的事。虞静央不由笑:“虽然t没能完全拿回来,但父皇也有松口。”

说罢,她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沉甸甸的刻着凤纹,是她之前的封地铜符。有了这个,就算暂时取不回宣城的全部实权,但也不用担心被旁人眼红染指了。

见她高兴,虞静延眼底也露出柔和:“这就好。”

“昨日乐安还念叨,说你许久没有陪她一起放风筝了。”他道。

“这样毒的日头,仔细风筝还没放起来,人就已经中暑了。”虞静央好笑,向外望见朝晖殿将至,又想到确实已有几日没见乐安和嫂嫂,索性说:“别送我回去了,我随你去一趟。”

马车越过朝晖殿,继续向前行,兄妹俩闲来无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过了片刻,外面的车夫忽然停下了马车,问候道:“见过吴王殿下。”

两人俱是一顿,虞静延率先掀开车帘,果真见虞静循立在外面,不知是何时来的。

他们三个地位平等,不相互见礼也没什么,何况本就关系生疏。车窗开得不大,帘子也没有完全掀起,所以从外面只能看见虞静延一个人,虞静循站在不近不远的位置,拱手唤了声“皇兄”,虞静延颔首,态度并不热切。

虞静循未乘马车,身后只跟了一个随从,就那样站在太阳底下。他却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热一样,神色冷清:“看皇兄来的方向,是刚刚去见了父皇?”

虞静延应了一声,不欲与他细说什么。虞静循却像没有意识到对方的疏离,自顾自道:“重开太学是好事,既让乐安能好好读书,遴选伴读又让皇兄得了利。”

这话说得毫不掩饰,如同讽刺一般,虞静延皱起眉,警示道:“不过是为了乐安找几个要好的玩伴,谈何得利,二弟似对父皇的决定有所不满?”

“臣弟不敢。”虞静循微微欠身,却不见有何畏惧,沉郁的目光缓缓越过虞静延,移向他身后。

他定定望着一处:“前段时日刑部接了一桩投毒案,受害者身中乌砂,最终救治无用而死,听了这件事,我便又回想起五年前自己在鬼门关走的那一遭,也是因为乌砂这味毒药。三妹一出手便是剧毒,果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马车中,虞静央放在裙上的手指蓦地一紧,虞静延则脸色微沉:“当年的事她已然知错,也付出了代价。”

朝堂形势风云变幻,昔日亲近的兄弟情谊也变得单薄,成了势力倾轧中无法握手言和的对手。对于下毒这件事,虞静延不是没有对虞静循兄妹尽力补偿过,也曾在朝政上将许多难得的机会拱手相让,但他本就心中有疑,加之有人步步紧逼,动辄就要行赶尽杀绝之事,他纵有再多的愧疚,久而久之也快要被消磨尽了。

虞静循的神情也阴沉下来:“代价?你们一母同胞,自然说得轻巧。在你眼里,她远嫁五年耗费的光阴已经抵得上我和四妹两条人命,可我只愿她永远不要回来,最好是死在南江。”

他话语偏激,却有一点说对了。凡人总有亲厚之分,虞静延是虞静央的亲哥哥,怎能忍受有人在他面前对自己的妹妹说出如此极端的诅咒,于是眸色彻底冷了下去:“住口!”

“怎么,皇兄这就急了?是了,你只看重她一个人,什么时候在意过我和四妹。”虞静循分毫不惧,向车窗逼近一步,与虞静延对峙:“别说她现在不在这里,就算在,我也依旧会直言不讳的。她的手段狠辣,惹恼了,难道还要再给我下一次毒吗?”

虞静延眸中含着不加掩饰的愠怒,正欲说什么,一侧手臂忽然被人隔着衣袖抓住,是虞静央。她苍白着脸色,手指稍稍用力作无声的阻拦。

哥哥,快走。

四下无人,虞静延目光沉了又沉,终是听了她的,一手撂下车帘。

“当年的事她有错,我不会替她开脱,你心中不满,但现在也该扯平了。镜玉坊刺客的事,我不想告到崇宁宫去,免得所有人都难看。”他冷冷扔下一句话。

车夫会意,忙重新拉紧马缰出发。虞静循留在原地,望着马车渐渐远去的影子,脸色阴沉。

……

车轮碾过宽敞的宫道,很是平稳。车中,虞静央黯黯低垂着眼,许久没有说话。

明明都是要好的手足,长大后却撕破脸皮闹成这样,彼此怨恨难以罢休。虞静延知她情绪不佳,偏偏源头上的那件事是她造下的孽,想安慰都不知该怎样安慰。

如今,虞静循几次三番旧事重提说一些锥心之语,还生出杀心差使刺客,他们除了暗暗记在心里做一个令人忌惮的把柄,甚至都难以堂而皇之地告发和开罪。就连那次虞静澜在北桦林扎马想要害她,如果不是萧绍当着众人的面揭发,恐怕父皇也只会小惩大诫。

思及此,虞静延一叹,道:“既然矛盾在前,又难以调和,以后就离他们远点,也不要独自外出,身边跟着侍卫。”

虞静央点点头,但好心情终究是被方才的小插曲毁了。她心中一团乱麻,却不愿被发现,侧过头掀起车帘佯装看外面的风景。

马车途径沿路宫殿,窗外的楼阁檐角渐渐后退,虞静央双眼放空,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虞静央。”

她回神,茫然回过头来,见兄长不知何时唇线紧抿,几近凛冽的眼神盯着她:“玉京一向少见乌砂这种毒药,你当时是从哪里得来的?”

虞静央脸色恢复不久,现在又骤然发白。兄长突然这样问,肯定是又对那件事的真相起了疑心。

当时乌砂是从姜氏名下的药铺搜出来的,重回玉京后,虞静央曾托林岳青暗中摸探过,试图从这一处重新调查,然而结果一无所获,多半是早被人处理干净了,所以根本无从证明她的清白。

虞静央逼自己镇定下来,努力平稳着语气:“只要想要,总找得到门路,我那时鬼迷心窍,是在一个行脚商人手里买的。”

“那个商人现在何处?”

“买到乌砂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虞静延锐利的目光紧锁着她:“你是怎么认识的他,在哪里和他碰的头,又花了多少钱?”

“我……”这些细节的东西,怎么可能面不改色地一口气编出来,虞静央长睫不由自主颤了两下,而后别开眼睛:“我不记得了”

“你撒谎。”

她的话被虞静延斩钉截铁地打断。到这一刻,他终于从她身上抓出了破绽。

第45章 纸鸢

虞静延的一双黑眸被沉怒填满:“你忘了吧?五年前我问你乌砂的来历, 你根本不是这样答的。”

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他一遍一遍逼问她,她说是在京郊的地下黑市买到的, 可后来他派人查遍了那处黑市, 甚至一锅端了其中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点,都没有找到一星半点有关乌砂的痕迹。

像毒药来历这样重要的事, 她前后给出的答案却大相径庭, 甚至根本回想不起当年是怎样对他说的。如此,难道还不足以证明这些都是她捏造的吗!

虞静延胸膛起伏,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疑心被惊动,再度强势地破土发芽。那个南江储君究竟有多大的魅力, 能让她见一面就放下了青梅竹马的继淮,为一个明知通向虎穴狼窝的和亲机会挤破了头, 冲动狠毒到不惜对自己的兄弟姐妹痛下杀手!

这不知所谓的理由动机, 明明拙劣到不能再拙劣,明明他都怀疑过,明明不信,当初却还是那样放她走了, 没把她关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清楚!

如果真像他心中所想的那样, 那她到底是又是为何会自愿背负下毒的罪名, 又为何会主动请往南江?

他们兄妹亲厚, 她却对他这个亲哥哥都缄口不言, 坚持要独自咽下一切苦痛。思绪停在这里,虞静延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背后实情牵扯到他, 倘若她不屈服,造成的后果就会对他不利。

那么……又是什么人她得罪不起,在要挟她屈服?

虞静央心下大乱, 下意识向后缩,被虞静延扣住手臂。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一味想着遮掩,更让我怀疑有人逼迫你,而且那个人你不能忤逆,我也不能。”

虞静央一震,失声道:“兄长!”

隐含深意的话语里,直指的矛头却昭然若揭。他们两个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公主,单论地位背景,这世上有几人能比他们尊贵?

连他们都不敢违抗的人,不就只有…t…

这种猜测乃是大不敬,虞静央生怕外面有人听见,慌忙探头向外张望,虞静延却依旧定定看着她:“如果不是父皇,那就是关皇后。不管是谁,你一定是逼不得已受到了胁迫。”

今日的虞静延早已不同于五年前,那时他羽翼未丰,心智亦不够成熟,竟真被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糊弄了过去,现在他坐在她面前,盯着她细微的神情举动才发现破绽百出。他后知后觉发现,那所谓的隐情其实一点也不难猜。

葬送妹妹的五载年华的帮凶,何尝没有他的一份?

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虞静延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捏紧了,但他还没问清楚,于是忍着不适,继续道:“现在,诚实地告诉我,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回来开始,她还从未经历过如此强势的逼问,而四处空间狭小,她避无可避。虞静央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无助的目光僵在一处,只看得见自己的裙角。

这里没有父皇的眼线,就算她把当年的事全部和盘托出,也不会有人知道,可过去这么久,她已经很难再像从前一样全身心地依赖一个人,即使是自己的兄长。

她害怕,害怕一时冲动就害自己失去留在大齐的机会,另一方面,她也担心虞静延的安危。

虞静央依旧沉默着。她不能说,却不知神情早已暴露所思所想,分明藏着挣扎和顾忌。虞静延就那样静静等待着,直到马车速度变缓,他依旧没有等到回音,心中却渐渐有了数。

他想着:别再逼她了。到了如今,就算她仍不肯亲口说出来,他也能领会一多半了。

“我明白了。”虞静延声音微哑。

他不知她受到了谁的威胁,亦不知在南江遭受了怎样的苦难,却想到了一件事。这五年间,在她满心委屈无处倾诉,望着月亮垂泪想家的时候,他却一切如旧地安享荣华安稳,在那些人提起往事时道一句“她太不懂事”。

虞静央看不到的地方,虞静延偏过头,眼眶悄然热了——

晋王府在行宫的住处叫作琼玉宫,当萧绍带着新收到的探子情报过来的时候,乐安正在外院花园里,由侍女小厮簇拥着放风筝。

小女孩笑得纯真又灿烂,眼睛都弯成了一双月牙,手里拉着风筝线奔跑。看见这副无忧无虑的场景,萧绍不由柔和下来,正欲抬步走进花园,听见乐安欢快的叫声:“姑母快看,我的比你高!”

萧绍已然跨出去的脚步顿住了,侧头一望,才发现不远处花丛中还藏着一个杏黄色衣裙的身影。女子衣着轻便,头上的珠玉流苏提前摘去了大部分,墨云般的青丝发髻随着小跑的动作轻晃,手中同样拽着一根细线。

他抬眼望天,见头顶苍穹碧色如洗,一片澄空里,两只纸鸢相映成趣,随着徐缓的微风错落飞舞,其中飞得较低的那只看上去有些陈旧了。

不是蝴蝶或朱雀的形状,与时兴的精致样式差了十万八千里,是只画得很粗糙的金腰燕。

萧绍怔然,记忆不由自主地被唤回了过去。

……

公主府。

桌案上放着好不容易拧好的铜丝和细线,虞静央趴在旁边画燕子,画了好几幅都不满意,气呼呼地把笔扔在纸上:“做纸鸢也太难了,我不做了!”

于是萧绍一进来,看到的就是小公主拉着脸气急败坏的模样。他不由失笑,走到她身边瞧见纸上那只四不像的燕子,于是更加忍俊不禁了。

“你还笑我!”虞静央怒道。

萧绍忙把笑容藏好,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我笑是笑你可爱,你哥哥可是会真嘲笑你的。他说你做不出风筝,就这么放弃,不是遂了他的愿?”

虞静央不满地撅着嘴,萧绍趁热打铁,继续好言好语:“你瞧,其他的东西不是都做好了吗?阿绥这么心灵手巧,不过是一只燕子,只要多试几次,如何能画不好?”

心气高的公主殿下最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被他这样鼓励不由松动了,委屈倾诉道:“燕子真的很难画,我画了很多次都难看……”

连凤凰牡丹都能画好,谁知会被一只燕子给难倒。萧绍好气又好笑,无奈哄道:“再试最后一次,好不好?我和你一起画。”

他把蘸好墨的画笔重新拿给她,随后靠近握住她手。交叠的手指控制着细细的笔尖,小心翼翼在纸上下笔,逐渐勾勒出一只金腰燕的轮廓。

被萧绍圈在怀里,虞静央心里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下去,看见纸上那只终于好看许多的燕子,心情也好了起来。

想起方才的满腔怒气,她不禁羞赧,别别扭扭拽着他袖口,小声说:“我怕我粘不好,我们画的这只燕子就毁了。”

听着她闷闷的声音,萧绍心里软成一团,安抚地捏捏她指节:“我就在这里,你做坏一只,我们就重画一只。”

……

乐安正玩在兴头上,无意一瞥就看见萧绍立在门口,兴高采烈地呼唤:“萧叔父,来和我们一起玩呀!”

她这样一喊,假山后的虞静央也发现了他,下意识回头望。然而风筝飞在天上离不开半点关注,片刻走神间,虞静央的那只纸鸢在空中晃动,险些就要跌下来。

乐安看不出大人之间的情绪涌动,现在满心都在玩上,见状最是着急:“姑母别走神,要掉下来了!”

虞静央反应过来,强行忽略自己发烫的双颊,忙收紧手中线。奈何花园里空间有限,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围墙边缘,前方没有路,风筝便也飞不远了。

她试图换个方向走,于是拽着线往回拉,可天公不作美,突然袭来一阵强烈的风,原本平稳高飞的燕子风筝陡然脱了线,摇摇晃晃坠落下来,最后挂在了花园角落一棵十分高大的桂花树上。

乐安风风火火跑了过来,苦恼道:“好高的树,这该怎么拿下来?”

虞静央也想不出办法,这棵树本就生得高,风筝还挂在树冠上,她连仰头望都困难,更别说取下来。

话语间,已经有小厮搬来了梯子凳子,张罗着爬上去为主子拿风筝,可惜都不够高,又有身手灵活一些的想直接爬上树,最后又跌了下来。

如果是只普通纸鸢也罢,但挂在树上的这只是宣城公主少年时亲手所做,平时一直收在库房里束之高阁,虽然不像外面卖的那样精致好看,但连晋王殿下都宝贝得很,看宣城公主现在的脸色,应该也是格外珍惜的。

众人围在树下一筹莫展,萧绍立在远一点的位置,将他们的模样尽收眼底。

轻飘飘的纸鸢陷进茂密的枝叶中,只能看见半个轮廓,小厮们如何努力都触不到,更别说拿出来。虞静央掩去微黯的神色,也不欲再为难人:“罢了。”

许多年前的东西,到了该走的时候,想留也留不住。

她转身欲离开,身后却来了一人,险些被她撞进怀里。虞静央急急停下步子,扶住身边的晚棠才稳住身形,一抬头,竟发现是萧绍。

“你……”虞静央语塞。

萧绍移开目光,越过她走到桂花树下,对小厮道:“拿把剑来。”

小厮忙去取了来,众人不知他准备怎么做,都向后退避几步。萧绍抽出剑,旋即飞身拔高数尺,脚踩在高大的围墙边沿,目光紧锁在树上某处,手腕一动,剑刃便瞄准目标飞了出去

“唰唰”两声响,树杈连着枝叶被隔断,卡在中间的纸鸢应声而落。

“萧叔父厉害!”乐安最高兴,第一个跑上前去,不过捡起纸鸢,刚刚还开心的脸上又烦闷起来:“啊,怎么破了!”

虞静央从她手里接了过来,只见风筝表面早已被尖锐的树枝划破,原本牢固的纸面翻折起来,上面横亘着一条狰狞的裂口,栩栩如生的金腰燕也变得面目全非了。

这样大的口子,就算被修补好也会漏风,飞不起来了。

虞静央静静端详着,指尖在破口处摩挲。直到被乐安拉住衣角,她回过神,挤出个笑来:“姑母没事。”

不过是一只做得不好的风筝而已,坏就坏了。她这样安慰自己,无意看了一眼对面的萧绍,却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眸子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