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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 织隅 19795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围猎

次日皇家围猎, 凡是此次行宫随行的人均要出席。祝回雪已经带着王府女眷率先前去,虞静延在书房处理了堆积的公文才开始动身。

昨日宴席上发生的事太过突然,让他们没有一点准备。吴州位处东部, 矿产并不丰富, 在这之前根本没人会怀疑,可梨花寨与虞静循从无过节, 甚至从前根本没有打过照面, 怎会无缘无故地诬陷他?必然是发现了什么异样才会贸然提起。

当时轻轻揭过,是不愿在梨花寨使者面前处理本国内部的事,以父皇的多疑程度,现在一定已经派人去暗查了。

虞静延神色微沉。矿地这种地方, 随便捞一把都能赚个盆满钵满,士族们个个都想从中敛财, 不止姜家一个, 连关家都掺合了进来。

事关重大,父皇的人在查,他们的人也要查。但他身份不便,就只有由萧绍来。

虞静延翻身上马, 吩咐道:“给继淮传话, 叫他行事务必小心。”

片刻不到, 张栩从宫门外赶回来, 身后跟着一群宫人, 请示道:“殿下,陛下赏赐各宫, 这一份是给我们王府的,该如何处置?”

梨花寨使团前来献上的礼分外厚重,除了骏马兵器之类的也不乏器物钗裙等小玩意儿, 被虞帝分出来做了给后宫和重臣的赏赐,说不上价值连城,但胜在精巧别致,颇有一番异域特色,拿去赏玩也是好的。

虞静延草草看了一眼,惯常道:“挑几件有趣的送去王妃那儿,其他的平分给后院。”

张栩应了,硬着头皮追问:“旁的物件都好说,只是里头还有一匹极好的缎子,量只够给一人,依殿下的意思……”

虞静延皱眉,不知他在问什么:“怎么?”

张栩何其了解自家主子,只一眼便明白了意思,暗怪自己明知故问:“奴才多嘴,奴才明白了!”

从前又不是没遇上过这种事,哪次遇上好东西不是送去正院王妃那儿的?

真是脑袋进水了!——

日头正好,不远处的草原青葱广袤,近处,天子仪仗安置在视野最好的位置,身后是高大的旌旗雀扇,周围簇拥着后妃臣属的桌席,阵势浩大。

围场已经开启,四周守卫着士兵。t骏马油光水滑的毛发配着锦鞍,已有英姿飒爽的骑装男女在旁等待,黎娘子依旧是那一身打扮,见此风景不由轻笑:“中原尚文重礼,马背上的功夫分明也毫不逊色。看来今日我有眼福,能见识一番大齐儿女的风采了。”

猎旗挂起,身着劲装的人群策马冲进密林,惊起群鸟高飞。轻柔的纱帐用以遮挡阳光,女眷席案钗环拂动,一片衣香鬓影。虞静央和祝回雪结伴而坐,远观参与围猎的人纵马扬鞭,心中亦觉轻快。

祝回雪身后跟着晋王府后院的几个妾室,其中徐侧妃位分最高,笑着问祝回雪:“妾身记得王妃姐姐也擅马术,早年还跟着祝老太傅骑马远游过,现在却是不常见姐姐上马了。”

虞静央经此一语也想起来,提议道:“左右现在在草原上,嫂嫂若有兴致,不妨一会儿去马场上兜一兜风。”

众人纷纷应和,祝回雪笑了笑:“你看我现在裙裳珠玉的模样,哪里还能上马?多年没有骑过,怕是也生疏了,你们就莫要为难我了。”

她意愿不高,虞静央等人也不好强求,只有作罢,坐在一起闲来寒暄。

隔壁席案还坐着其他高门夫人,谈论的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昨日谁家娶了续弦,今日谁家纳了妾室,左右绕不开后院的事。八卦之心人皆有之,虞静央一行人片刻无话,思绪便被带跑了。

“那李侍郎平日看起来光风霁月,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谁知却是个十足惧内的,那日我去他家府上拜访,恰好看见他被新婚夫人打得满院子逃。”

“这便是奇了!能将李侍郎收拾得服服帖帖,想来李夫人定是个有能耐的女子。”

“姐姐说得甚是!”

不知提起什么,妇人们笑作一团,未出阁的姑娘们也大都红着俏脸,匆匆用扇子遮掩住。

众人继续说着:“说起这长陵侯夫人,实在是令人唏嘘,最初与夫君两情相悦成了亲,婚后感情也甚好,奈何肚子不争气,成婚四年也没能生出儿子。家中老母催得紧,长陵侯受不住,只有与她和离,谁知这蠢娘子一时想不开,竟白绫一吊寻了短见。”

此事刚发生时在玉京掀起了不小的风浪,因此大多数人都知晓,现下重新提起亦是十分叹惋:“唉,实在是造化弄人……”

又到了子嗣的话题,祝回雪垂下眼睛,始终保持着沉默,身后的徐侧妃等人也不敢在说话。虞静央心思细腻,自然察觉到她心情微微低落,但有时刻意安慰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虞静央想了想,玩笑道:“皇嫂,你见多识广,一定知道野雉怎么烤最好吃。一会儿他们送来猎物,你可要亲自给我烤只鸡腿才行。”

“偏你一心想着吃。”祝回雪笑着点点她额头,心中亦有所思。

成婚五年,她身为王妃,膝下仅有一个乐安,处境与当年的长陵侯夫人甚是相似,可她自认大多数时候都足够坚强,更不是个会为了夫婿寻死觅活的人,外面长辈带来的压力有时让她感到疲乏,但还远不到喘不过气的程度。

子嗣的事,急不得的。祝回雪告诉自己。

围场上传出喝彩赞叹声,众人的关注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原来围猎第一场结束了。参与的人战绩颇丰,有野雉、野狐,还带回来两头健硕的梅花鹿。

“好!”虞帝龙颜大悦,赏赐给得毫不吝啬,一边吩咐准备第二场围猎。

人人都想在天子面前博个好彩头,气氛十分热闹,萧绍年年跟着虞帝来行宫,早已对围猎之事没了兴趣,坐在原位没有动。这时,他身旁走近一个年轻男子,温声道:“继淮,我们的队伍还缺一人,你可有兴致同去?”

来者长相文质彬彬,约莫二十来岁,是沈太仆家的公子。不远处女眷席位上人头攒动,簇拥着三五个锦裙罗衣的贵女,正向这头张望,其中为首的面上难掩期待,是那位沈家七娘子。

想起那日萧侯府与父亲的争执,萧绍不欲与沈家扯上关系,直接就要拒绝,虞帝却说话了,责怪道:“继淮,来都来了,你还闷在这里不动,不妨去围场里玩一玩,朕也许久没见过你拉弓了。”

“……”

沉默半晌后,萧绍起身:“臣遵旨。”

沈太仆与关侯交好,在前朝的态度倾向不言自明。他与沈家走得近,就不可避免地要与晋王府和姜家疏远,回到中立的状态,而这正是陛下想要的平衡,至于那桩不可能的婚事,恐怕也正中陛下下怀。

萧绍身着窄袖便服,披风一甩上了马,从侍从手中接过长弓。纱幔外,贵女们正欢声起哄,虞静央收回目光,对晚棠道:“扶我去更衣。”

她同祝回雪说了一声,便起身去了,后者欲言又止,只吩咐晚棠:“好好照顾你家主子。”

人走后,祝回雪重新看回围场方向,见萧绍和沈家的队伍在一起,不禁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平时祝回雪治下宽厚,后院的妾室都与她合得来,敬重却不是太畏惧,有人小声问:“王妃姐姐,萧将军当真要与沈七娘子结亲吗?”

“不应该吧,沈家可是……”

几人凑在一起低低议论,说到一半又连忙噤声,毕竟徐侧妃还在这里,而徐家也是关氏门下的人。祝回雪侧头看看她们,只道:“莫要问了,吃点心。”

……

另一边,虞静央从席面上出来,围场上热闹的说话和马蹄声渐渐听不到了。外面很安静,能闻到清新的青草泥土味,她吸了吸气,顿时感到松快了不少。

晚棠跟在她身侧,提醒道:“殿下,我们还是早些回去,恐怕晋王妃会担心。”

“知道了,我只是想出来转一转。”虞静央道。

主仆两人就这样缓缓走着,一直到了草原边缘的廊院处。虞静央有些累了,正想带着晚棠回去,身后有人叫住了她:“三殿下。”

虞静央停下脚步,回头一望竟是林岳青。她颇为惊讶,但碍于在外身份有别不好直称叔父,便道:“林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林岳青快步到她面前拱了拱手,姿态是臣对君的恭敬:“见过三殿下。回殿下的话,臣下职路过此地,行宫中分给廷尉府的办公地点正在此廊院外的二十里处。”

他身后跟着小厮,手里还抱着一卷卷公文,虞静央面露了然,道了一句“原来如此”。两句话间,那小厮不知为何突然没站稳,手一滑把案卷撒了一地。

“哎哟!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小厮一屁股摔倒,慌乱求饶。散落的公文满地都是,林岳青微恼,训斥道:“怎么办事的,毛手毛脚!”

“让殿下见笑了。”这些都是重要的公务,林岳青无可奈何,只好蹲下身来一起整理。虞静央见了便也让晚棠去帮忙,很快把所有案卷捡了起来。

“多谢殿下相助。”林岳青道谢,从晚棠手中接过案卷。

行宫人多眼杂,虞静央是公主,不宜与外臣多说,于是告辞道:“林大人不必言谢,时辰不早,本宫先行一步。”

晚棠扶着她离开。走到半路,虞静央感到疲倦,晚棠提议道:“这里离围场还有一些距离,殿下若是累了,不如差人寻鸾轿来?”

旁边就是皇家马厩,想在这里寻一架鸾轿来并不难。虞静央想了想,找了个从围场上出来的宫人问:“陛下是否还在席面上?”

宫人认出这是三公主,低着头如实道:“回殿下,陛下与皇后已经离席回行宫了。”

不管是大臣还是皇子后妃,在天子面前总归是拘束的,虞帝怎会不明白,只在招待使团时短暂地露了个面,之后坐了一会儿便先离开了,把玩乐的空间留给了众人。

圣上一走,场面便自由了许多,喜爱热闹的可以留在围场玩个尽兴,抑或同他人谈天,若想要清净躲懒,寻个由头回去也是使得的。

晚棠看出她的意图:“殿下是想……”

虞静央对骑马打猎这些事没兴趣,而且她离开玉京太久,除了祝回雪,女眷席位上没有几个她相熟的夫人,留下也只是干坐着,实在无甚趣味。于是她道:“派人去给皇嫂传话,就说我身子疲乏,先回去歇息了。”

“是。”

没过一会儿,几个小黄门就抬着鸾轿来了,虞静央扶着晚棠上轿,坐了进去。

轿帘缓缓放t下,遮住了外面的光景,辇轿被抬起来,载着她启程回行宫的住处。虞静央一言不发,从袖中拿出晚梨交到她手里的东西,一张细小的纸条。

是方才林岳青给的。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黄三已至陇西”。

第32章 婚事

行宫百花园, 游廊之间曲水环绕,庭院中央是繁漪锦簇的奇花异草,满园萦绕着馥郁的花香。隔着重重帘幕, 花厅里等候着七八个年轻男子, 大都容貌清秀俊逸,气度卓然。

花厅后的屏风外, 虞静澜脸色平淡, 坐在主位一动不动,全无闺阁少女面对这一场面该有的羞赧或腼腆:“母后差人把我从围场叫回来,原来是早就大费周章帮我安排好了。”

关皇后不在这里,陪在虞静澜身边的是坤宁宫的女官许嬷嬷, 听罢陪笑:“殿下到了结亲的年纪,皇后娘娘着急也是应该的, 现在吴王的终身大事已经定下, 可不就要着手操心殿下的了吗?”

虞静澜不语,径直站起身走上前,隔着一道屏风恰好能隐隐约约看见外面那些男子。这些人,她从前参加宴会时都见过, 可她根本不了解他们, 不知品行如何, 性格如何, 只知道他们个个家世显赫, 无一不是出自高门大族。

但凡背景上有一点逊色,日后又怎能在朝堂助益关家呢?

虞静澜冷笑, 心中甚是不耐,直接就要绕过那些人从后门离开。许嬷嬷见了慌忙把人拦住,求情道:“殿下, 皇后娘娘也是为你好,起码出去看几眼”

“看什么看!”虞静澜厉声喝道:“母后醉心权术一心想着关家,牺牲二皇兄的婚事不够,现在连我都要牺牲吗?这些人我根本就不喜欢!”

“殿下休要胡言!”她话语失了分寸,许嬷嬷也顾不得什么尊卑规矩,忙抬高声音警告,又软下语气,低声劝说道:“皇后娘娘就殿下这一个孩子,怎会不为你打算?可只有关家鼎盛,殿下的日后才能一直安稳下去啊,皇后的位置也要依靠关氏才稳固呢。”

许嬷嬷年事已高,是宫中看着虞静澜长大的老人,比起关皇后,她的慈祥和宽容更像一个母亲。虞静澜的手被紧紧拉着,心里的怒火悄然被不甘取代,想气愤大骂却又哑然了,只有干涩着喉咙,作苍白的辩驳:“可我不喜欢他们。”

“殿下没有接触过,怎知不会喜欢呢?”许嬷嬷继续与她讲道理,柔声道:“外面几位公子都是皇后亲自挑选出来的,他们的家族都站在关家一边,殿下不论选谁,婚后都不会受半点委屈,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虞静澜沉默着,险些就要在动摇中被说服,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心中却不知怎的窜起一阵叛逆的火,突然得让她自己都缓不过神。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她的手已经甩开了女官。

“我不想要这样的日子!你回去告诉母后,我绝不会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除非她逼我,绑住我的手脚,再堵上我的嘴!”

在宫人惊忙的挽留声中,虞静澜提起裙摆跑了出去。直到花园完全消失在她视线里,彻底甩开了后面紧追的宫人,虞静澜才停下脚步。她急促地喘着气,委屈和无助的情绪霎时达到了顶峰。

嬷嬷说,嫁给那些人不会委屈,可怎样才算委屈?皮肉之苦是委屈,忍饥挨饿是委屈,整日对着一个不喜欢的人,过着一眼看到头的日子,一睁眼就要处心积虑地与人勾心斗角,这些就不委屈吗?难道只要日积月累朝夕相对,就能对一个完全不感兴趣的人生出男女之情吗?

她的父皇和母后就是政治联姻,现在呢,他们有谁是幸福的?父皇可爱着母后?

虞静澜又想起了那位已经与二皇兄定亲的唐娘子。吴王府下聘的那天,唐娘子坐在房中,数不清的人来来往往道贺,满脸笑容的谄媚模样,仿佛她已经嫁入皇室,成了万人之上的吴王妃。虞静澜当时也去了唐府,就是在这样欢天喜地的氛围里,她离席更衣,却看见了躲在走廊角落暗自抹泪的唐娘子,她未来的二皇嫂。

那时虞静澜就知道了,她明明是不愿的,可她别无选择。

虞静澜一个人沿着外廊漫无目的地走,经过了许多宫殿,无意间一瞥,看见宫人抬着一架鸾轿徐徐行过,最后进了远处的宫苑大门。

鸾轿仅皇家女眷可用,而这里不是后妃的住所,除了她,能用的也就只有那一人了。

虞静澜脸色微沉,看着鸾轿缓缓消失,心中忽然想到:如果虞静央当初没有去南江,是不是也要面对今日她的窘境,被迫为了皇室或母家联姻?

不会的。

虞静澜心知肚明,不无自嘲地想:不会的。因为传闻中那位父皇的原配,姜夫人。

几年前,她曾听那些老嬷嬷说过,姜夫人逝去前放弃了有关自己的一切尊荣,甚至不要死后追封,只用半生夫妻情分向父皇求了一个承诺膝下一双儿女将来嫁娶随心,不必为政治委身一生。所以,父皇才会让虞静央和萧绍青梅竹马长大,任由他们两个自由发展感情,就连和亲也是因为虞静央主动求去。要是没有下毒的事,她拥有的会是极其顺遂又幸福的一生。

可是……她虞静澜又做错了什么?

凭什么虞静央是杀人凶手,如今却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而她五年前被毒药夺去了半条命,最终还是要身不由己,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虞静澜的心思被这一思路带着走,放任嫉妒的火燎原,几乎将她的心烧成了灰。

……

围场上,第二轮围猎已经结束,毫不意外是萧绍拔得了头筹,带回来的猎物尤其多。他的战绩好,连带着同队的人也脸上有光,得到了虞帝离开前设置好的赏赐。沈公子等人很是高兴,顺势想拉着萧绍去席案上喝酒,但萧绍的兴致本就不高,另外始终想着要与沈家避嫌,于是拒绝得很干脆。

夕阳西斜,此时依然留在宴席上的正经主子已经不剩几个,萧绍也懒得与人逢场作戏,目光无意一瞥,发现远处女眷最靠前的席位空了一个。

不在,也许很早就已经走了。

“……”

萧绍心里莫名添了几分烦躁,打算向长公主请个安就告退离开,到了凤驾前才发现虞静延也在,长公主见他来了,也让他留下说话。

比起其他席案前的吵闹,长公主这里算是片难得的净土。侍女恭敬上了茶,萧绍坐下,见身边还有一个空着的位置,大致猜到了是为谁而留。

果然,长公主望了望外头,皱眉问道:“人呢,怎么还不来?”

“三殿下身子疲累,已经先回行宫了。”侍女答道。

长公主一听,心里登时如明镜似的,怨怪道:“整日躲懒……”

几句言语间,萧绍听出没什么要紧的事,主动告辞道:“既然长公主并无要事,臣就先告退了。”

“急什么?坐下。”

长公主瞥他一眼,“一听阿绥不来你就要走,怎么,你是长大了,现在连与本宫说几句话都不耐烦了?”

“……”

长公主就是这样,越是亲近的人,平时越难从她这里得到一句好话或好脸色,实际上她是十分护短的。即使萧绍早已习惯了这种每次都要被明里暗里骂一顿的相处模式,但还是差点没忍住辩解:他到底哪句话提到了虞静央?

然而他只敢在心里想,老老实实吃了哑巴亏,千言万语精炼成一句:“臣不敢。”

好好一个聪明小子,现在又倔又硬不爱笑,活像头驴子,也不知怎么长的。长公主看出他不服,冷哼一声,倒也没再刁难,而是对虞静延道:“日子过一日少一日,阿绥的处境会更加艰难,你真打算坐以待毙,看着她走?”

“当然不会。”虞静延斩钉截铁答道。关于虞静央的去留,他身为兄长,心中说不焦虑是假的,可事关两国邦交,他是大齐的皇子,尽管夙夜谋划,手中能动用的权力也是有限的,究竟最终结果如何,还要看父皇的裁夺。

长公主岂会不知他的压力,有什么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拿出一封奏疏,一言不发扔到了两t人面前。

虞静延微微不解,先拿起来打开看,扫了两眼后脸色倏地变了:“南江使团?”

听见这几个字,萧绍浑身一僵,看过奏疏上的内容,一时也顾不上是否失态了。

长公主对两人的反应毫不意外。她让侍女们悉数退下,轻嘲道:“梨花寨还没走,南江人又快来了,还真是多事之秋。这封奏疏是今早新递上来的,最近忙着接待梨花寨,关于南江的事,陛下八成会过几日再说,我也只有暗中告诉你们,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五年了,上次南江人踏足玉京还是作为战胜国耀武扬威的时候,当时他们嚣张跋扈的嘴脸仍历历在目,这次过来却要求着大齐的公主随他们回国,争取把联姻关系持续下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幕一幕何其讽刺。

即使大齐在形势上处于上风,却依旧尚未摆脱战败国的地位。南江使团来了,目的就是迎虞静央回国,已经放低身段,给大齐做足了面子,而虞帝治政偏向温和宽纵,朝中保守党也众多,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会不会为了维持与南江的表面和谐而松口,顺水推舟答应让虞静央离开?全都不得而知。

萧绍手放在膝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握得泛白。

第33章 朝晖

天色将晚, 夕阳落下山谷,只剩下一抹绮丽的晚霞。宴席散去,在得知虞静延还在长公主那里后, 祝回雪带着晋王府众人先回了行宫。

在围场坐了一整日, 祝回雪也感到疲乏,暂时没有心思像往日一样读读写写了。哄睡乐安后, 她回到主殿打算歇息, 侍女初桃侍候她梳洗,不忘笑道:“今日的围猎当真精彩极了,殿下猎了几只白狐,当场就命人拿去给王妃做狐裘了, 不知羡煞多少夫人呢。”

狐裘的事祝回雪知道,听她再度说起也不由一笑, 不忘叮嘱:“好了, 当心叫人听见。”

初桃吐吐舌头:“听见便听见了,殿下与王妃感情好,谁还能抢了去?”

祝回雪无奈地瞧了瞧她,其实心里也是高兴的。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自从那次刺客的事过去, 她和虞静延之间的关系似乎亲近了不少, 不再是过去那样冷冰冰的相敬如宾, 好像从前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总是让他们无法进入彼此的心,而现在那层隔膜消失了。

主仆俩说话之际, 有人在外求见。几个小厮低着头进来,手里端着的托盘里放着各种各样的物件,禀报道:“陛下赏赐晋王府, 殿下在里面挑了几件别致的,特命奴才给王妃送来。”

祝回雪远远扫了一眼,见入眼一片流光溢彩,不像中原的风格,于是感到新奇,吩咐人近前来。小厮依言把东西捧到她面前,镶嵌各种宝石的妆奁、象牙雕的发簪、会报时的西洋钟表,都是玉京少见的稀罕物。

“真是精巧。”初桃赞叹。

五颜六色亮晶晶的东西,任谁会不喜欢呢?祝回雪一时移不开眼,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笑意温婉问:“殿下何时才回来?”

小厮答:“长公主留了殿下说话,似有政事要处理。殿下让奴才带话,叫王妃不必等。”

祝回雪想当面向虞静延道谢,得到这个答案后略有失望,但也很快接受了。毕竟还是要以政务为重的,他们日日都见面,什么时候不能说话?

这样想着,她便没再放在心上,继续看托盘里的东西。放在最后的是一匹布料,触手生凉,又比丝绸更柔软透气,烛光下还闪烁着柔和的粼光,仿佛正午日光照耀的湖面,而且量不多,只有薄薄一卷,看起来只能做出一件夏衣,足以看出其稀有。

小厮殷勤介绍道:“这是南边越国产的流光缎,十分珍贵,梨花寨上贡也只有三匹之数,我们晋王府总共就得了这么多。殿下见了专门吩咐,说要都给王妃送来。”

“告诉殿下我很喜欢。”

祝回雪翘起唇角,把布料拿近细看,正思量是做寝衣还是做夏衫好,看清细节后却陡然僵住了,这上面的花纹,绣的是……

石榴百子纹。

祝回雪脸上的笑容渐渐消了下去,轻声问:“你方才说,这是殿下特意指明给我的?”

小厮不疑有他,忙道:“正是!这缎子柔软又凉快,上面的纹样也吉祥……”

纹样吉祥……

祝回雪定定望着那锦缎上的婴戏绣纹,自嘲地笑了一下。

石榴、葡萄都是多子的水果,变成花纹用在首饰器物上的意味亦是如此,更别说还有玩耍的婴童。她从小到大读了那么多书,这匹布料暗含的是什么意思,怎会不明白?

初桃长年累月跟在祝回雪身边,也是读书识字的,自然也看出了这布料的不妥,当即怒斥小厮:“吉祥?这布料”

祝回雪拉住她,冲小厮扯出个笑:“这布料很好,我很喜欢,你退下吧。”

打发了小厮,祝回雪再也维持不了表面上的得体,银盘掉在地上,柔滑的缎子从里面滚落,沾上了尘土。

宫里有帝后的催促,祝家有长辈的告诫,人人都想要她早日怀上男胎,为皇室生下长孙,也巩固晋王府的地位……可有谁考虑过她的感受?她的身体在生乐安时有了亏损,至今迟迟不见再传喜讯,难道是她不想吗?

祝回雪自认不会轻易被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扰了心情,相信得来子嗣要靠缘分,强求无益,可面对皇宫送来的助孕药膳时,还是会一碗又一碗灌下去。她不断告诉自己,这样就足够了,接下来只要等,毕竟连虞静延都没有给她过压力,她又何必自己为难自己?

可是,现在他也来逼她了。

她的脸色实在太难看,白得像金纸一般,初桃担忧不已,忙安慰道:“王妃莫要放在心上,许是我们想多了,这缎子上的花样只是吉祥多福之意呢?”

祝回雪摇摇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把掉在地上的布料捡了起来。

虞静延不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皇子,他读过书,见识过那么多权术心机,哪里会不知道这花纹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忍久了,现在耐心用尽了而已,她却沉溺在先前的温柔里,差点就陷了进去。

锦缎上玩耍的孩童神态鲜活,祝回雪用指尖摩挲着,眼眶悄悄红了——

与玉京皇宫相比,奉安行宫要小了不少,好在此次随行人员不多,悉数住下后不显拥挤,反倒颇为冷清,像虞静央的朝晖殿位于行宫北面,且临近宫室较少,一人居住不仅宽敞,而且足够僻静。

这天,虞静央哪里也没去,朝晖殿附近有一片竹林,远远望去青翠一片,亦是清爽静心的好去处,她在这里闲坐透气,反倒比昨日在围场上更自在,也让她更能专心致志想一想正经事。

当时把黄三抓回来,他一口咬死那些来杀他的刺客是因为赌博之事,这番说辞无法令她全然相信,可她毕竟没有别的证据,只是凭空怀疑。南江那边的事还没有全然解决,为免打草惊蛇惹祸上身,她不能大动干戈地查,只有把人放走。

现在黄三已经安全回到陇西,但上次暗杀他的刺客没有得手,所以,他仍有丢命的风险。好在她与哥哥重归于好,有晋王府人手的暗中留意,黄三的性命也算有了保障。

留着他,若将来发现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再抓他回来也不迟。

湖面安静得如平镜一般,虞静央坐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一人高的青竹掩住她身影。正出着神,她心不在焉地吩咐:“晚棠,给我倒杯茶来。”

然而,她身后应答的人并不是晚棠:“殿下想喝什么茶?”

一道温和的男声传进耳朵,带着隐隐的笑意,虞静央心中一惊,立刻转身去看,认出来人后生生愣了两秒:“苏昀?!”

男子容貌清俊,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着青袍戴玉冠,周身尽是温润柔和之气,令人生不起防备之心。见虞静央认出自己,他面上笑意更明显了一些,向她躬身。

“臣苏昀,见过三殿下。”

五年过去,他却像一点都没有变,言行举止都和从前一模一样。虞静央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昔日旧识,很快离开秋千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难掩欣喜之色,自己回来这么久,在玉京却一次都没有见过他。

苏昀含笑,答道:“我在太常手下任职t,去年奉命入行宫主持祭祀皇室先祖之事,之后便一直留在这里。你开春时才回到玉京,哪里能见到我?”

“原来如此。”虞静央了然。太常掌管礼仪祭祀,苏昀能主持皇室先祖祭仪这样的大事,可见是十分受父皇器重的。如今他在奉安行宫满一年,已经赚够了资历,等回到玉京,八成就又要升迁了。

虞静央也为他高兴,故意道:“苏博士在朝堂上平步青云,不知朝堂外可有什么特别的收获?”

“殿下就莫要取笑我了。”苏昀哪里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无奈道:“从前我在前朝东奔西走,之后又在行宫留了一年,整日不是祭典便是仪礼。至于什么终身大事,我是没有半分兴趣理会。”

这是在抱怨公务繁多了。虞静央忍俊不禁:“那你可要抓紧点,当心被父皇盯上,给你来一个乱点鸳鸯谱。”

苏家虽无甚实权,却三代掌管皇室仪礼,名望堪与祝家比肩。苏昀出身清贵,虞静央在太学读书时与他相识,有过两年同窗情谊,那时他是皇子伴读,最得夫子喜欢,后来被举荐到父皇面前,就此进入了仕途,后来没过多久,她离京和亲,与苏昀之间的来往便也断了。

“劳三殿下挂心了。”苏昀语带揶揄同她寒暄,虞静央言语自如,神色始终轻松,没过多久,苏昀却装不下去了。

外界的传言愈演愈烈,通通进了苏昀的耳朵。他不想把悲观情绪传给虞静央,却还是不可避免地面色凝重:“现在南江还在催促要你回去,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做?”

苏昀身为礼官可以自由出入内廷,但朝晖殿附近并无重要宫室,他今日过来必定不是路过。虞静央料到他想说什么,耐着性子等他提起,平静地垂着眸子:“他们催促是他们的事,回不回去却是我的事。”

苏昀还以为她过于天真,心思单纯至此,立马驳道:“怎会如此简单?南江仗着战胜国的地位压迫我大齐多年,行事一向强横,现在不过是与西戎战事损失太大才暂时收敛,待到他们缓过劲来,你该如何自处?”

意识到自己语气过急,苏昀找回理智,微微懊恼地告罪:“抱歉,殿下。”

第34章 惊马

“无妨。”虞静央明白他的善意, 温和一笑。他是在为她着急,她又岂会介怀?

面前女子风华依旧,经历过艰难后变得平和起来, 眼中是从前没有的沉静, 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上心, 连自己的日后都完全顺其自然。苏昀望着她, 半晌叹了口气,自是怒其不争。

他始终不明白当初她为什么要自请远嫁,虽然那南江王子长相尚可,可哪里就到了值得她非君不嫁的地步?虞静央看人的眼光奇高, 一见钟情?这个可笑的理由,他根本没法相信。

“我的意思是, 外务形势复杂, 恐怕你会身不由己。”苏昀依然不想把那些残酷的事实摊开在她面前,只有斟酌着提醒她:“还有,殿下也该时时留意陛下的心意,有陛下的庇护, 你的处境才能一直安稳。”

虞静央脸上有笑意, 明明是娴静温婉的笑, 看在苏昀眼里却总是觉得有些苦涩:“事已至此, 即便我真的留在了大齐, 又有什么意义?我已作南江妇,不会有人把我当成从前那个公主了。”

“怎么会没有?殿下是大齐的公主, 一辈子都不会变。”苏昀想不到究竟是什么样的挫折才会把她变成现在的样子,活泼生气一去不返,甚至没有了任何对将来的盼头, 当下心中一痛,不自禁道:“不管日后如何,在臣眼里,殿下永远都是那个天真善良的小公主。”

虞静央抬起头,眸中微光闪动:“多谢。”

苏昀摇摇头,那一刻心里几乎背弃了从小族中独善其身的教诲。即使这么做可能招致风险,他也愿意放手一试。

他眸色认真,终是把那句在心里准备许久的话说出了口:“殿下如有难处,臣愿尽绵薄之力。”

……

竹影摇曳,镜湖澄澈,一片空灵幽静之景,两人相谈甚欢。不远处,高大的假山连着花丛,枝叶旁逸斜出又与流水交汇,萧绍立在原地,紧紧盯着他们的背影,墨色的眸子里情绪暗涌,仿佛即将迎来一场暴烈的山雨。

他一言不发,副将萧平跟在他身后,硬着头皮问:“将军,我们要送进去吗?”

还送什么?萧绍冷笑。

那日围猎虞静央离席得早,没能吃上烤肉,今日长公主特地吩咐人另烤了,又说怕她独自窝在殿里是因为难以融入众人,坚持要他亲自来一趟,却没想到人家早有人陪着,哪里会感觉孤单?

难怪到行宫后多日都没有见过她,原来是身边有了新人解闷。

这样想完,萧绍又感觉自嘲。错了,苏谨之怎会是新人?他和她也是十几年的旧识了。

萧平战战兢兢提醒:“将军,再不过去,烤肉便要凉了……”

然而此时萧绍正是怒气上头的时候,哪里听得进去?经这一提醒毫不留恋地转身,把手里的食盒扔到了萧平手里。

“别说我来过。”

他冷冷撂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梨花寨使者来到大齐多日,期间两方商议外事分外和谐。黎娘子态度如常,倒是没有再出现第一日宴席上那样口无遮拦的情况,除了谈论到的互利要事,还对南江与大齐的关系分外上心。

梨花寨已经与南江交恶,矛盾被抛在了明面上,她在意此事也在常理之中。大齐君臣不觉意外,明确向她允诺与南江的往来不会影响同梨花寨的关系,而黎娘子却似乎并不满足于此,希望从大齐得到更稳妥的保证,甚至在朝堂上公然提起宣城公主,向虞帝询问其去留。

先前黎娘子一副万事好商量的姿态,并不难说话,只在此事上颇为强硬,自是希望大齐顺势取消与南江的联姻盟约,与之统一战线。但天下局势瞬息万变,今日决定不了明日之事,虞帝对此难以松口,短时间内无法给予确切的承诺。

两方就这样僵持了下去。身为这件事的焦点,虞静央本人似乎浑不在意,依然日日待在朝晖殿,除了兄嫂等亲近之人极少与其他人来往。

她本就不是喜欢广而社交的人,现在只觉得自在得很,直到一日天气晴好,暖融融的太阳顺着窗棂照进了妆台,她才后知后觉向外面望去,发现上次看结着花骨朵儿的凌霄花,这时候已经在盛放了。

晚棠提议:“殿下整日闷在殿里,岂不白白浪费了这行宫的好风光?今日北桦林有赛马,殿下若有兴致,我们也出去瞧一瞧?”

虞静央生了个聪明脑袋,自小学东西很快,琴棋书画样样都能来几下,连兄长们学习的治国理政之术也敢在先生面前摆弄两手,虽然性格跳脱,对那些需要晒太阳的活动却一点不感兴趣,可见骨子里还是个娇气的主,半分苦都吃不得。现在心智渐长,但喜好依旧沿袭了过去,一听赛马便想拒绝。

“况且我不会骑马,去了也只能坐在那儿,还不如在殿里自在。”

晚棠早有所料,笑道:“不会可以学呀,殿下身子弱,一直不见好,若能骑马锻炼一番也是有益处的。听闻前几日御马厩放了几匹小马,正好供殿下初学。”

虞静央被她说得起了几分兴趣,犹豫后还是说:“像赛马这样的活动,人怕是很多。”

晚棠不灰心:“若殿下不想见那些人,不如等赛马会结束再动身前往?那时候众人离去,但场地还在。”

言至于此,虞静央还如何能拒绝?嗔怪地瞅她一眼:“你倒是安排得周到。”

“奴婢只是想让殿下出去走走嘛。”晚棠不好意思地笑。

午后,参加赛马会的人纷纷散去。北桦林人迹不多,只剩下几个走得迟的贵女或公子,剩下的便是在此处当差的饲马宫人。虞静央姗姗而来,众人纷纷行礼,她免了众人的礼,随侍从挑了匹温顺的小马。

“这是丹州送来的马,最是温驯亲人,殿下放心骑便是。”马夫殷勤道。

面前的小马只有成年马三分之二的体型,用手抚摸还会凑过来轻轻蹭,虞静央心中喜欢,畏惧便少了许多。

“几日不见,我还以为三姐姐会一直待在宫里呢。”

在虞静央满心关注着马匹的时候,虞静澜t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扶着侍女的手,缓缓走到虞静央身侧。

方才可没有看见她,许是没注意。这里没有别人,虞静央不打算同她虚与委蛇,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接了她的话。

虞静澜依旧是那副阴郁冷淡的神情,看上去着实不算友善,打量了几眼正佩戴马鞍的小马:“三姐姐不会骑马,这是终于打算学了?可惜这马太小,该是高大的烈马才有意思。”

马夫低头答:“四公主有所不知,丹州马矮小温顺,正利于三公主初学,其他大马性情又野又烈,三公主难以驾驭,恐有损伤玉体的风险。”

虞静澜心头怒火顿起,厉声斥道:“本宫说话,哪有你一个奴才插嘴的份?给我闭嘴!”

马夫畏惧不已,伏在地上不敢起身。虞静央出声让他起来,也不理会虞静澜,由人扶着小心翼翼上了马。

被人当做不存在,虞静澜也不嫌自讨没趣,仍然留在原地不走,问道:“三姐姐如此气定神闲,难道对近日朝堂上谈论的事一点都不担心?”

虞静央抚摸马鬃的手停住,对马夫道:“你先下去吧。”

“三公主不会骑马,身边若无人照看,恐怕……”

“无事。本宫只坐在马上走走,不会进树林的。”虞静央道。

马夫犹豫再三,还是依言退下。人走远后,虞静央的目光喜怒莫辨,回到虞静澜身上:“父皇与梨花寨商议邦交要事,与四妹妹有何干系?”

“现下没有别人,你还要装傻吗?那个黎娘子因何事与父皇僵持,我不信你一点消息都不知!”虞静澜冷笑,走到她面前,“你还真是招人喜欢,那么多人上赶着帮你,就连梨花寨那种地方,都阴差阳错成了你达成目的的垫脚石。”

虞静央冷下脸:“应该怎样取舍,父皇自有决断,岂容你在此置喙。还敢议论朝廷大事,怎么,又是皇后教你的吗?”

虞静澜听她污蔑关皇后便起了怒意,咬牙道:“我告诉你,一切都是我恨透了你,与我母后毫无干系!你和姜家一个鼻孔出气,全都该死!”

说罢,她像提前准备好一样从袖中掏出一支金簪,晚棠迅速明白了她的意图,失声大呼:“四殿下,不要!”

虞静澜恍若未闻,神色阴狠又狰狞,手攥着簪头落下,朝着马屁股狠狠扎了下去!

再温顺的马也会有发狂的时候,就譬如现在。小马吃痛,受惊长嘶一声,立刻变得失控无法控制起来,虞静央不会骑马,更没有防备,当下面容失色,只有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马缰,而小马依然没有冷静下来,恐慌下撒开四蹄,如离弦的箭般向前方密林冲去!

“殿下,殿下!”马的速度太快,晚棠根本追不上,被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之下也顾不得是虞静澜下手的事实,冲回来大声呼救:“来人啊,来人啊!”

这个时候,贵女夫人们已经悉数离开,在场的除了虞静央和虞静澜,也就仅有晚棠和虞静澜的两个侍女而已。见晚棠四处求救,跟在虞静澜身后的侍女面露踌躇,也怕闯出什么大祸,试图劝说自家主子:“殿下,这……”

“谁也不许管!”虞静澜本就下了狠手,眸中全无惧色,而是偏执和恨意:“她最好是能死在这里。”

要是死了,所有恩怨就一笔勾销。

第35章 名声

晚棠跪在地上, 拉着虞静澜裙摆苦苦哀求,被毫不怜惜地甩开。正在虞静澜转身欲走的时候,一阵稳健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高大的骏马蹄下飒沓如流星, 疾速冲进了树林。

马上之人窄袖劲装,身后披风因疾驰而扬起, 没有给她们一个眼神, 但虞静澜从掠过的身影分辨出了来人,当即变了脸色:“萧继淮?!”

他怎么会在这里!

虞静澜心下大乱,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恶狠狠恐吓道:“记住, 本宫从来没来过这里,从来没有!”

侍女之前也没有遇过这样的事, 被吓得六神无主, 连声道:“是,是!”-

两侧树木飞速后退,和煦的微风也变成了锋利的刀刃,在脸上冷冷地刮。身下马匹仍在不顾一切地飞奔, 带着她冲进密林深处, 虞静央伏在马背上不敢动, 紧紧抓住缰绳也无济于事。

颠簸太剧烈, 仿佛天地都开始旋转, 饶是虞静央有所准备,眼前依旧不受控地开始一阵阵发黑。她呼吸急促, 心知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咬了咬牙,冒着跌落的风险一手松开缰绳, 从袖中拿出藏好的匕首

她眯起眼睛,在颠震中把刀尖对准马颈,正要用力,身后竟传来一声高喝:“虞静央!”

这声音太熟悉,又敢叫她的名字,虞静央几乎是立刻听出了来人是谁,神情有一瞬间惊愕,走神的那一刻指间一松,出鞘的匕首落在地上,再也看不见了。

虞静央回过神来,旋即彻底放下了心,换上惊慌的神情,用最大的声音回应:“我在这儿!”

她语中有哭腔,明显被吓得不轻,萧绍策马在后面奔驰,直到追上她的身影,赶到惊马右侧。

“把手给我!”

虞静央用尽全力伸出手,无奈难以稳住身形,险些被颠倒,萧绍抓住机会,一手紧紧拉住她手,倾身过去,手臂在她腰间用力一揽

眼前风景变换,虞静央被带到了他的马上。那匹受惊的小马则继续向前奔逃,臀上血痕一路滴落,消失在了林子尽头。

缰绳拉紧,身下马匹速度渐渐放缓,最后稳稳停在树下。虞静央彻底脱力,靠在萧绍身上低泣起来。

“……”

她肩头微抖,哭也不敢大声,萧绍喉结滚动,有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递给她一方手帕:“没事了。”

“多谢。”虞静央声音低哑,带着哭过后的鼻音,犹豫后还是接了过来。

“没受伤吧?”他声音不自觉柔了一点。

她沉默着摇摇头。

哽咽声渐止,萧绍猜测她情绪冷静了一点,道:“先下来歇一歇吧。”

说罢,他率先下马。虞静央没了支撑,身体骤然一软,差点摔下马,幸亏被萧绍眼疾手快扶住。这时候没功夫讲什么规矩礼数,萧绍双臂用力,几乎是半抱着才把她带下马。

脚刚沾地,虞静央就瘫坐在了地上,浑身都没力气。萧绍静静看着,喉咙像被人塞了团棉花。

“今日之事,我会原原本本地上报陛下。”他道。

“多谢。”虞静央又道一遍。

说一句道一声谢。萧绍嘴唇紧抿,想起她可能是惊魂未定说不出话,莫名其妙升起的闷气又慢慢消了。

就这样静静过了一会儿,虞静央看上去好了许多,萧绍才问:“四公主为何要这样害你,你和她有过节?”

他不禁联想起之前虞静循说过的话。可虞静循和虞静澜这对兄妹关系并不太亲厚,虞静澜用这样拙劣的手段暗算她,应当不会是只为替兄长报复。

虞静央到底做了什么,居然一次得罪了两个人,还让从前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虞静澜变得那样恨她。

虞静央摇头,只道:“自然是因为母家有矛盾。”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理由,但萧绍显然不信:“关姜两族的恩怨由来已久,你莫非要告诉我虞静澜突然开窍,想为关家谋夺利益所以恨你入骨?”

“难道不可能吗?”虞静央抬眼看他。不过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难以服众,又不自然地低下头。

半晌,虞静央轻声道:“不是什么大事,你别问了。”

她避而不谈,萧绍不赞同地皱眉:“你不告诉我,我要怎样向陛下禀报?”

虞静央低着头,一言不发缩在树底下,树荫婆娑的影子照在她身上,如同藏进了阴霾。

萧绍默了默,片刻后,主动终止了这个话题。

“……算了,你就当我没问。”

气氛微妙地沉寂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虞静央脸色渐渐好起来,萧绍解开系在树干上的马缰,把马牵了过来:“为什么每次见你都这么狼狈,需要人救。”

虞静央没心思解释,闷闷道:“那你下次就当没看见吧。”

“……”

语气怪怪的,萧绍动作停住,脸上写着费解:“你在跟我置气?”

我和你是什么关系,还置气?

虞静央暗暗腹诽,忽然蹙起眉头,用帕子掩了掩鼻子。

“怎么?”

虞静央看看他,小声道:“你身上有血腥味。”

萧绍愣了一下,下意识凑近自己的衣袖闻了闻,明明什么味都没有。不过他早上随圣驾进围t场猎熊,也许她对气味敏感,所以闻到了一点血腥气?

不对。

萧绍反应过来,不禁暗骂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冷笑道:“是啊,我一介武夫,像苏昀那样的文人,身上自然不会有。”

“……”虞静央大为不解,眉皱得更厉害了:“我什么时候提起了苏昀?”

……

一里外,黎娘子停止观察,悠悠从一片笔直的树干后出来:“没事了,我们回吧。”

梨花寨的随从跟在她身后,不解道:“大当家不看了?公主还在那儿没走呢,万一有什么事……”

黎娘子神情放松,边走边摆摆手:“不用担心。有萧绍在,殿下不会出事的。”

她之所以提前在树林里蹲守就是为了防范意外,好及时把殿下从那匹惊马上救下来,现在萧绍来了,她便不用再操心了。

随从好奇,打听道:“大当家,那位萧将军是什么来头,为什么那么可信?”

梨花寨使团里只有黎娘子一个中原人,其他的从前从未踏足过大齐,不知萧绍的底细。为什么可信……

黎娘子在前面走,忽地笑了:“因为,若非当年歹人从中作梗,现在他就是殿下的驸马了。”

淮州军是大齐最精锐的军队,萧绍手握淮州兵权,又得虞帝宠信,在朝中地位不一般,自然成为她们首要拉拢的对象。

如果殿下能成功引萧绍为她入局,有了淮州军的助力,她们将会离达成计划进一大步。

想到方才北桦林外的场景,黎娘子目光一冷。虞静澜竟当真敢在这里公然动手,殿下不会骑马,她这样做,是当真一点余地都没有留。

既然这样,那她们也不用避着让着了。

黎娘子勾起唇角,那笑却不达眼底:“走,我们去给四公主送一份大礼。”

……

另一边,虞静央还在和萧绍拌嘴:“和苏昀有什么关系?”

想起那天萧平送来的烤肉,她意识到什么,脱口而出问:“你那时也来了?”

“没有。”萧绍斩钉截铁否认,也不看她,硬邦邦说道:“我只是想劝诫三殿下,现下局势未定,南江使团将至,就算殿下与苏昀情谊非同一般,也莫要与之走得太近,倘若传了出去,必于名声有损。”

他毫不犹豫的否认反而使虞静央确定了心中所想,而后面的话又让她愣住了。以其话中之意,不就是说她如今仍是有夫之妇,要她注意言行吗?

虞静央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当即也忘了解释,不可置信地质问:“所以,你现在是在替我的夫君管束我?”

萧绍脸色微变,立刻要辩解:“我没”

虞静央从惊愕中回过神,神情变得激愤:“是啊,我还是个有夫之妇,合该离所有外男都远远的。但你别忘了,比起我和苏昀说话,现在我们两个孤男寡女在一起,这又算什么?”

萧绍没想到她会说起这个,一时没藏住情绪,眸中闪过恼羞成怒的愠意,竟被她逼得说不出话。虞静央呼吸急促,一步一步逼近他面前,恨声道:“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在乎什么名声?萧继淮,倘若有朝一日我当真声名狼藉,最脱不了干系的就是你!”

接她回来的是他,调查细作的是他,查刺客的是他,从马上救下她的还是他。有人自认清醒,实际上不该做的事早做了个遍,竟然还敢来提醒她注意分寸。

什么名声值得她在乎?若损坏名声就能换来脱离南江的自由身,她求之不得!

女子双眸气得发红,就那么仰着头倔强地瞪着他,嘴里说着最极端的话语,甚至不惜诋毁自己。萧绍胸膛起伏,被她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话语轰炸得缓不过神,后知后觉意识到她说的都是对的。

真正对她名声有威胁的人,根本不是苏谨之。

第36章 筹码

与那日在镜玉坊的反应一样, 在脑中出现这一念头的时候,萧绍下意识想要退开,而虞静央不肯罢休, 他退一步, 她就又上前一步,强势地闯进并占据他的目光, 使他后撤的脚步生生停住了。

他看出来了, 就像虞静央口中说的那样,现在的她根本就不在乎名声。这五年,她在南江受的规训已经够多了。

一种复杂的情绪席卷了萧绍的心,似愤懑、不甘, 又或是嫉妒,像又长又韧的麻绳般捆住了他的每一寸神经, 不许他再后退毫厘。

萧绍想说话, 就说一些与她势均力敌的狠话反击回去,奈何一字一词七零八落,到头来也没能在唇齿间组成利落的一句。

最后,他硬是把所有情绪咽了下去, 把脚踩的马镫牵到她面前,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上马吧, 该回去了。”

虞静央本以为要和萧绍在这里大吵一架, 谁知还没等吵起来, 他竟开始装聋作哑,单方面熄灭了狼烟。这样的走向令人猝不及防, 虞静央发泄到一半,现在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于是更觉得火大, 愤然扶着他上了马。

以前能因一点小事和她斗嘴斗个三天三夜的人,现在给他机会,却像个哑巴一样。难道年纪渐长,口舌反而不灵便了?

她已经坐上马,而萧绍却没有上来的意思。虞静央睨他,故意歪了歪身子,轻揉额角,像是仍然头晕眼花没能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