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坐不住。”她扶着马背,有气无力道。
萧绍才被她的气话警醒一番,现在一心想着发乎情止乎礼,不必刻意避嫌但也应当保持分寸,本不欲与她同骑一马,可她才被惊马吓过,恐怕依然心有余悸,现在唇色还是发白的。
这样的状态,就算他牵着马慢慢走,她也要从马上摔下来。
萧绍有些犹豫,正在他考虑的时候,虞静央忽地呵笑一声:“你害怕郁沧找你麻烦?那你就牵着马,扶我走回去好了。”
说罢,她就挣扎着要下马。萧绍气得牙痒痒,抢先一步翻身上马,稳稳把她控制在了马背上。
马缰拉紧,身下马匹开始缓缓向前走,两人谁也不理谁,就那样沉默地穿过一棵棵高大的白桦树。
她身上似有似无的甜香萦绕在鼻间,不知来自脂粉还是簪花,萧绍尽量忽略不去想,专心致志控着缰绳,忽然听到一声鼻子吸气的声音,低低的,如果不是周遭足够安静根本难以察觉。
萧绍踌躇一瞬,稍微弯下脊背去看身前女子的脸,被偏头躲开了。但她眼睫微湿,低着头不发一语,明显是心情不好的模样。
明明是自己被她敲打警告了一通,她还难受上了?一会儿让人看见她哭着出去,而他就在旁边,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到了现在,萧绍彻底没了脾气,无奈问:“怎么又哭了?”
虞静央本来独自硬捱,被他一问又落了两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握着马缰的手背上,好像在他心头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
她垂着眼,声音又低又涩:“我与你好好说话,你偏要拿南江的事刺我,反正只要我伤心,你就舒坦了。”
萧绍再次被冤枉,觉得自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某一刻竟开始后悔为什么方才要说那么多无用的话。要是他不说,她哪有机会联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
萧绍从未如此认真地替自己辩解过,然而说到一半成功语塞,努力组织半天语言终于想出了后文:“我是想说,苏昀身份特殊,是陛下身边的礼官,你和他走得太近,恐怕会被有心人怀疑。”
在萧绍眼里,这是一个足够说服自己且没有任何歧义的理由,谁知虞静央追问:“和你就可以了?”
萧绍顿住。
她擦干净眼泪,缓缓回头,两人之间的距离更加拉近,只要他稍稍低头就能吻上她眉心。虞静央非但不退开,还抬起头望他。
萧绍僵硬着目视前方,想当什么都没听见,虞静央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那双含情的眸子注视着他,好像一汪能看透人心的清湖:“你说了这么多大道理,却远不如一句实话更能说动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萧绍镇定道,却不知耳朵面颊早已泛起红,被虞静央尽收眼底。
他要嘴硬,虞静央也不强求,静静转过身去。
半晌,她轻声道:“外面都说你要和沈七娘子议亲了,是真的吗?”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出了这种消息,萧绍不欲隐瞒什么,答:“假的。”
虞静央像是笑了t一下:“沈七娘子才貌双全,家世也好,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一桩没有感情的婚事,会毁了彼此的一生。
萧绍心道,却没有这样说,用了另一个理由:“沈家是关氏的拥趸,我和她不是一路人。”
“那你是哪路的,我这一路吗?”虞静央明知故问。
见他不说话,她又笑了,一边转回来:“我们是一路人,可你却一点儿都不坦诚。”
萧绍皱起眉,想开口反驳,又被她堵了回去:“你不让我和苏昀走太近,到了自己这儿却什么道理都不讲了,就算那人不是苏昀,而是郁沧,你见了照样会心里不舒服。你一边想约束我,一边又不肯接受别人,这代表着什么呢?”
虞静央注视着他,一字一句说:“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你对我余情未了。”
萧绍的脸色顷刻变了,心被绕成了一团乱麻,好在理智迅速压过了情绪本能的反应,低声警告她:“你在胡说什么?够了。”
林中无端起了风,吹得鬓前流苏摇曳不止。虞静央不怕他,继续说:“我说这些并非想让你难堪,只是想问,如果日后我走投无路,你会不会看着我再走一次?”
萧绍不肯回答这种假设,眉头紧皱,不肯与她对视。
夕阳半落,余晖穿过树枝缝隙洒下来,沿着人的侧脸镶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虞静央眉目盈盈,手指缓缓下滑,覆在他牵着马缰的手背上,感受到他的呼吸重重一滞。
“你愿意帮我吗?”她问:“帮我永远离开南江,再也不用回到那里。”
萧绍原本拿捏着分寸,即使共骑一马也在彼此之间空出了两指的距离,现在却几乎贴在了一起。虞静央纤柔的指尖游移着,停在他腕骨处一道伤疤的地方,轻而缱绻地摩挲。
那微凉的手指仿佛与心相连,将温度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唤起一阵久违的酥麻。萧绍忘记了身在何处,脑中朦朦胧胧的,连思绪都变得迟钝起来,仿佛飘在虚无缥缈的云里,让人甘愿沉溺不醒。
“阿绍,帮帮我吧。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虞静央依偎在他身前,手指蛊惑般抚弄他脸颊,彼此近到鼻息都要交缠在一起,“就算是我自己……”
某一刻,轻柔的云雾乍然消散。萧绍身体僵住,好像被一盆冷水泼了个清醒,现在,他终于懂了。
虞静央早就看透了他的情意,却从未表露过自己的心,她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极力蛊惑他与自己重修旧好,绝不是因为情难自抑。
她有她的目的,今日对他说的这些话无关情爱,只是当作一场冷冰冰的交易。她做一切努力,只是因为她想留在大齐,需要有更多的人在天子面前为她所用,增加胜算。
她欲收买他。而她的筹码,是她自己。
就在虞静央以为将要成功的时候,手腕却被人狠狠扣住了。她意外抬起头,看见萧绍眼睛发红,紧紧逼视着她。
他声音嘶哑:“虞静央,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又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长明宫,虞帝下旨宴请一干重臣,还有梨花寨使者众人。钟声响起之际,黎娘子姗姗来迟,在左首入座,好在依旧赶在了天子之前,算是全了一番礼数。
如常交谈一段时间后,丝竹歌舞渐兴。酒过三巡,外面有宫人进来通报,说殷城公主来了。
这次宴席并没有请诸皇子公主前来,且已经进行到一半,虞静澜怎么会突然过来?虞帝心里奇怪,但碍于使团一众人在场没有外露,吩咐让她进来。
须臾,虞静澜扶着侍女走进殿,向虞帝见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虞帝让她起身,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虞静澜面上含着得体的笑,徐徐道:“回父皇的话,去年来行宫时,儿臣酿了几坛甜杏酒,适才去挖了出来。恰好听闻父皇设宴与诸位大人同乐,便自作主张带了过来,全当为今日佳宴助助兴。”
见她如此懂事,虞帝神情舒展,道:“你有心了。”
虞静澜一拍手,外面很快有随从躬身入殿,把酒坛子一一抬了进来。开封后,香甜的酒香顿时扩散开来。
如公主这般尊贵的身份,把亲自酿的酒给百官品尝,这对臣下来说是天大的殊荣,对梨花寨使者而言亦是友好之举。殿中服侍的宫人把甜杏酒分给各席,众人尝过之后赞不绝口,纷纷奉承:“多谢公主美意。”
“澜儿有心了。”虞帝露出悦色,左右政事已经说完,便道:“既然已经来了,就坐下一同参宴吧。”
虞静澜一福:“谢父皇。”
宫人应声去安排席位,虞静澜留在原地等候。这时候,黎娘子说话了:“听闻今日有赛马会,殷城公主是从北桦林而来?”
第37章 指认
上次宴席的寥寥几句对话并不愉快, 黎娘子还来同她搭话,虞静澜心中镇定,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话答道:“黎娘子有所不知, 赛马会午后便结束了。本宫带人去杏园挖酒坛, 所以早早就离开了北桦林。”
黎娘子了然:“原来如此。”
两句话的功夫,宫人已经安置好了新的席案。虞静澜打算落座, 刚走了两步, 却感到脚边掉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发现是支簪子。
她捡起来拿在手里,更觉得奇怪了。因为这簪子看着有些熟悉, 却不是她自己的。
这时,席位离虞静澜稍近的大臣“咦”了一声, 道:“四公主发髻钗饰整齐, 不像丢了簪子的模样。不过,这簪子倒是颇为眼熟……”
这一番话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黎娘子也坐直身体,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半晌, 似乎忽然想起什么:“若我没有记错, 好像是宣城公主的东西?”
她是猜测的语气, 虞静澜听了却面色骤变, 立刻回道:“不可能!”
黎娘子随口一说, 虞静澜却态度反常,令人怀疑。虞帝也意识到不对劲, 神情严肃起来:“澜儿,这到底是你从哪得来的?”
“我不知道!”虞静澜声音不自觉地抬高,旋即反应过来, 撑着冷静道:“父皇,儿臣真的不知道。今日三姐姐并未露面,儿臣根本没有与她相见的机会,怎么会拿她的东西?”
虞帝皱眉,朝身边使了个眼色,侍官会意,从虞静澜手里拿过那簪子,仔细辨别一番,恭敬答道:“禀陛下,这簪子上镶嵌的是碧山黄玉,只有陇西出产,的确像是三公主的东西。”
关于陇西的事,自然是姜家最清楚。今日姜侯恰好列席,听后禀道:“碧山黄玉稀少,历年产量不多,今年的依旧大部分上呈了皇宫,除了这些,臣确实还私下为三公主送了一份。”
“什么时候的事?”
“回陛下,上月。”
这种玉石不是由皇宫垄断的东西,姜侯是虞静央的舅父,时常送些好东西贴补也是正常的,虞静央收到之后做成了各种配饰戴在身上,所以,这簪子应该就是她的。
虞帝点点头,眼色微沉看回虞静澜。作为五年前那件事少有的知情人,他自然清楚虞静澜和虞静央姐妹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大庭广众下,他不会在这里重提旧事,但若虞静澜真的做了什么没轻重的事,传出去依然是皇家子嗣不睦的丑闻。
在北桦林时,她根本没有和虞静央有过身体接触,这支发簪怎么会莫名其妙到她手里?
虞静澜脸色发白,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更令她担心和慌乱的是,如果摸着这支发簪顺藤摸瓜,被人发现她用惊马向虞静央使绊子的事……
关侯是虞静澜的外祖父,见势不对道:“四殿下莫要着急,姐妹之间,也许只是恰好拿错了东西。”
“对……对!”虞静澜成功被提醒,当下也不再纠结这簪子究竟来自何处,顺着承认道:“确是如此!儿臣想起来了,是那天围猎时拿了三姐姐的簪子。此事是儿臣的疏忽,稍后便去朝晖殿亲自归还!”
她的态度前后变化太快,着实引人怀疑,黎娘子饶有兴趣:“四公主方才还矢口否认,极力与三公主划清关系,现在又突然想了起来,变化如此之快,我都要被绕晕了。”
事已至此,不弄清楚是无法收场了。虞帝压下疑心,问:“三公主现在何处?去把她叫来。”
“不必了。”
殿外传来一个声音,是萧绍来了。他大步进殿,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却冷t峻得如寒冰一般。
萧绍走到殿中央行礼,虞帝让他起来,奇怪道:“继淮,你怎么也来了?”
“回陛下,事态紧急,臣不得不前来禀报。”
萧绍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冷冷转向身侧面色惨白的虞静澜,道:“适才四殿下说,近日都未与三殿下相见,若非臣午后碰巧经过北桦林,怕是真的要被殿下骗过去。”
在看到萧绍到来的那一刻,虞静澜身体狠狠晃了晃,但依旧不死心地存着一丝希望。当时赛马会已经结束有一会儿的时间,留在北桦林的人根本不剩几个,她和虞静央说话时身边并无旁人,就算萧绍真的把她动手的事说出来,又有谁能作证?
“萧继淮,你不要胡说!”她强撑道。
萧绍不理会她,继续向虞帝禀报:“今日未时,三公主在北桦林骑马,马匹受惊,拉着三公主冲进密林,臣救下公主时,距离尽处断崖仅有不到三里远。”
三里远,对狂奔的马来说根本不在话下,若萧绍去迟一步,后果都不堪设想。虞帝脸色大变,急急追问道:“竟有此事?央儿现在如何了,可有受伤?”
“回陛下,三公主并无大碍,已经安全回到朝晖殿,只是受惊不小,至今仍在昏迷。”
听闻虞静央无碍,虞帝将将放下心,却又因萧绍后面的一句话狠狠惊住:“四公主用簪子扎马,致使三公主的马惊慌奔逃,当真是狠得下心。”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依北桦林的地形,树林尽头是一片断崖,设计惊马就是冲着取人性命去的。若萧绍所说为真,四公主是故意这样做,那岂不是……
“萧继淮,你血口喷人!”
当众被人揭穿,虞静澜手指着萧绍,尖声道:“谁能证明你所说的是真话?本宫未时明明在杏园挖酒坛,侍女随从皆可作证!”
“四公主自以为设计周全,下手时支开了所有可能成为人证的人,现在却要心腹侍女证明自己清白,既然如此,三公主身边的晚棠是否也能当作人证,指认四公主的罪名?”
萧绍说完,晚棠入殿拜见众人,看上去有些胆怯。虞帝脸色不好,到了这时候也没法阻拦,说道:“晚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不必害怕,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得了皇帝的吩咐,晚棠不再畏惧,哽咽道:“回禀陛下,午后殿下在北桦林骑马,见四殿下前来便说了几句话,谁料四殿下突然生气,一怒之下用簪子扎了马。殿下本就不善马术,骑在马背上控制不得,便被惊马带着冲进了林子。”
说到这里,晚棠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三殿下本就身子不好,今日又遭此祸,奴婢求陛下做主!”
“你倒是会装可怜,父皇岂会信你的一面之词?”虞静澜冷笑,转向身后侍女:“书儿琴儿,你们来说!”
书儿和琴儿是虞静澜的贴身侍女,一早得了主子的嘱咐,现在被点到名,瑟缩着出来跪在地上:“四殿下早早离开赛马会,并未与三殿下见面,亦不知什么惊马之事……”
本是一场平常的宴席,谁能料到会撞上这样的大事。两侧席案后响起众人低低的议论声,而殿中双方仍各执一词,虞帝脸色沉下去,发话道:“钱顺海,你亲去北桦林走一趟。”
“是。”钱顺海躬身退了出去。半个时辰后归来,身后跟着一个马夫,牵着匹负伤一瘸一拐的丹州马。
钱顺海不看殿上对峙的两方,低头禀报道:“回陛下,三殿下骑的马匹找到了,马臀上尚有血迹,经过比对,伤口确实为簪子所致。”
虞静澜后退两步,不肯服输道:“父皇!就算真的有人要害三姐姐,只凭这支黄玉簪子和侍女的话,难道就能治我的罪吗!”
跟着钱顺海进来的马夫始终低着头,这时候终于抬了起来,跪在地上吓得屁滚尿流:“奴才只看见四公主与三公主在树林外面说话,剩下什么都不知道啊!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虞静澜猝然回头,仔细一看才发现竟是当时为虞静央牵马的马夫!
她明明已经暗中派人去封口,怎么会这样?!
到了现在,已是人证物证俱全,虞静澜站在原地面色惨白,身后的两个侍女则浑身抖如筛糠,一副六神无主的恐惧模样。看过她们,虞帝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殿中列席之人不是重臣就是梨花寨的使者,他们兴师动众断了半天案,得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大齐皇室的脸都被丢尽了!
玉阶下,虞静澜仍在口口声声说着冤枉,虞帝铁青着脸色,手边茶盏重重掷了出去:“够了!”
天子盛怒下,虞静澜如梦初醒,腿一软仓皇伏了下去。她的罪名一旦坐实,那就是谋害手足,与当时虞静央下毒一事并无差别!不同的是那件事隐而不发,而今日她在这么多人面前,皇家的名声都会为她所累,大齐对外的形象亦要遭她抹黑!
父皇那样看重面子的人,岂会轻易饶她?
“父皇,儿臣,儿臣”
虞静澜心中的畏惧达到顶峰,嗫嚅着说不出话,极端慌乱下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指着萧绍,什么规矩礼数都顾不上了:“是你,是你和虞静央串通好的!父皇!是他们”
第38章 回击
萧继淮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 像这样的丑事,他明明可以找个机会私下禀报,却偏偏要冒着触怒天颜的风险在宴会上公然说出来, 不就是要逼父皇重罚于她吗?
他为了给虞静央出气, 连皇家颜面都不顾了!
虞静澜已经完全失态,在这样下去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话, 虞帝彻底失去耐心, 厉声喝道:“堵上她的嘴!”
宫人应声簇拥上去,虞静澜被压在地上,狼狈得没有了一点公主的体面,眼中却依然有深深的怨恨和不甘。虞帝不由心想, 当年他为了息事宁人下令隐瞒那件事,事后亦不许人重新调查, 究竟是维护了皇家的和睦和体面, 还是适得其反激化了矛盾,害得他们怀恨在心无法释怀,因此自相残杀?
虞帝心中怒极,亦觉心寒和悲哀, 发落道:“四公主骄横善妒, 有谋害手足之嫌, 着每日罚跪两个时辰, 幽闭于住处静思己过, 非诏不得出。”
关侯想求情,被身边的属官拦住, 观察圣上神情,终是没有说话,眼睁睁看着虞静澜面如死灰, 被宫人带了下去。
闹剧就此结束,也毁了一场好好的宫宴。好在宴席本已接近尾声,众人纷纷低首告退,饶是黎娘子也怕触怒龙颜,没再多说什么离开了。最后,闲杂人等尽数离去,空旷的大殿只剩下了虞帝和萧绍,还有钱顺海和一众侍奉圣驾的宫人。
殿中一片缄默,萧绍屈膝跪下。
头顶上位者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声中喜怒难辨:“萧继淮,是不是朕真的太宠你,才纵得你今日不计后果,做出这种冲动的事来?”
虽然没有说出是什么事,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萧绍无可辩解,亦知今日此举会对皇家脸面造成多大的损伤,重重叩头下去。
“请陛下降罪。”
他伏地叩首,分明是卑躬屈膝的姿态,背脊却挺得笔直——
千里外,南江王庭。
朝会正殿,文武百官于两侧垂首静立。众人噤若寒蝉时,南江王狠狠把桌案上的奏疏扫了下去,厉斥道:“无能的东西!看看外面都是怎么说你的!”
专门制成供王室使用的奏疏又沉又厚实,何况是整整一叠,被这样夹杂着怒火一扫,全都砸到了下面跪着的郁沧身上。然而,此时郁沧不敢表露出丝毫痛楚的神情,只有跪在地上头更低,忍着忐忑捡起一两本掉落在地的奏疏,匆匆扫过几眼,脸色蓦地变了。
西戎人究竟是何时在南江安插了奸细,又安排了何人,竟对他们的商路布局熟悉至此,试图蚕食鲸吞!
商贸之事一向由郁沧掌管,是他从一干虎视眈眈的兄弟手中好不容易夺来的,现在出了问题,他再也保持不了冷静,冷汗落在地上:“是儿臣的疏忽,求父王责罚!”
“责罚你有何用?能换回那些损失和云岭的三条商路吗!”南江王暴怒不止。
殿中多少双眼睛看着,郁沧顾不上身为王储的脸面,连忙保证:“两日之内,儿臣定会重新衡定商路管理之法,排查内部细作,父王放心,此事定不会再次发生!”
他慌忙t思考着对策,道:“我们的商路纵横天下,除却一部分通向南部诸国,还有输往北面齐国的路线。明日儿臣便与齐国边境联系,与其共商贸易之策。”
“以眼下的形势,你觉得齐国会帮我们?”南江王冷哼。
“我南江与齐国联姻多年,盟约坚如磐石,外界传闻不足为惧……”
南江王的怒火原本有所消减,此刻又被他的愚钝挑了起来:“坚如磐石,那只是你以为!现下梨花寨与我们交恶,一边又交好西戎,与齐国取得联系,齐国皇帝已经和黎娘子见过面,随时都可能倒戈,我南江分明岌岌可危!”
“何况”南江王重重拂袖:“虞氏回到齐国已经数月,至今不见有回来的迹象。她的态度就是齐国的态度,你难道看不出?他们蒙受战败之耻,向我们纳贡多少年,分明早就有了逆反之心。”
这几个月以来,虞静央的事一直是南江的敏感话题,她迟迟不归来,焦灼的不止是王储府,还有整个南江朝廷。他们已经接洽许久,齐国的态度却始终模棱两可,于是南江就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郁沧自然听得出其中敲打之意,低着头道:“儿臣会抓紧与齐国的对话,争取尽快让虞氏回来。”
“她与你成婚五年未能诞下嫡子,没有孩子,你能拿捏住她,让她心甘情愿回来?”
南江王失望地背过身,下了最后通牒:“”郁沧,你是储君,这些年,孤给你的机会已经够多了。若这次你还是办不好,需要人帮忙,想必你的兄弟们都会乐意的。”
一阵寒意从背后窜起,郁沧浑身一震,颤声道:“儿臣明白。”
半个时辰后,朝会散去,郁沧回到王储府。书房门关上,隔绝了门缝中投射进来的日光,略显晦暗的空间里,他一言不发,神色阴沉。
前脚虞静央出逃,南江与齐国的关系岌岌可危,后脚商路又出了问题,桩桩件件坏事仿佛都将矛头对准了他。若非郁沧理智尚存,差点就要怀疑这一切的背后是否有人刻意算计,就为了毁掉他的声望,把他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来。
王储,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将近十年,今日是第一次尝到颜面扫地的滋味,还是当着所有大臣和皇子的面。
他的父王,是真的一点情分都没讲。
想起散朝时自己那些“兄弟”看似关心实则嘲笑的嘴脸,郁沧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暴虐的情绪,把桌上整齐搁放的墨砚和花樽狠狠扫下去,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侯在房中的侍妾正侍候笔墨,被这突发状况吓得惊叫一声。饶是她平日得宠,现在也不敢像从前一样上前献媚,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郁沧戾气未消:“虞氏久久不肯归来,你说,孤该对她用什么办法呢?”
侍妾没想到郁沧会问她,心中惧怕不已,也只有抖着身子答:“妾身以为,兴许是从前殿下与储妃之间有一些误会,储妃因此心伤,所以才不愿快些回来。但储妃一向贤良明事理,想必她很快便能想通,然后回到殿下身边……”
“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孤的错了?”
侍妾腿一软跪下,仓皇辩解道:“妾身不敢!妾身只是,只是……”
“与孤有误会……呵。”
郁沧蹲下身捡起一块破碎的瓷片,一半侧脸被猩红的烛光照得格外森冷:“放蛇、下毒、克扣她房中的冰和炭火……你们从前是怎样为难她的,真当孤不知道吗?”
侍妾娇柔的面容不复红润,登时变得如纸般苍白。虞静央不得宠,身体又不好,后院中馈大权旁落,常常被她们欺负刁难,殿下心在朝堂,回来后从来没有提起过。她们以为他不知道也不关注这些事,没想到他全都心知肚明!
“妾身冤枉!殿下,妾身真的没有做过!”
貌美的侍妾哭得梨花带雨,郁沧眼中毫无波澜,一手捏着瓷片,在她面前蹲下来。
女人们在后院,闹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可要是过界影响了政事,不就应该受到惩罚吗?
“殿下,殿下不要!啊!”
他残忍地勾起唇角,微眯的眼睛里满是阴鸷,在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叫声里,用瓷片一寸一寸划过她面颊,任由黏腻的血迹流了满手,又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像烛台边滚落的烛泪。
侍妾昏了过去,如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很快被人抬走清理了。侍卫进来看见这样的场面,亦不敢多言,低着头通报道:“殿下,九皇子过来了。”
郁沧擦干净手上的血,淡淡道:“让他进来。”
片刻,郁泽从外面进来,房中血腥气尚未散去,登时窜进他的鼻腔。他忍住干呕,清秀的脸上挤出个笑:“王兄处理公务辛苦,这是母后亲自做的点心,特意让臣弟送来。”
郁沧脸色沉沉。母后这是听说了他在朝堂上遭到训斥的事,拿点心来安慰他呢。
郁泽打开食盒,把瓷碟放在郁沧面前,是一碟青梅糕。后者扫了一眼,却没有吃,而是罕见地走了神,想起旧事。
他记得,在虞静央刚嫁给自己的时候,他们也是有过和睦相处的时候的。那时她初来南江不久,性格足够柔顺,也会像后院那群听话的女人一样对他小意讨好。第一次主动来书房找他时,好像就带了一碟她自己做的青梅糕。
那天,虞静央姿态柔顺,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妾身不擅厨艺,在厨房忙活半日总算做出了这道青梅糕,虽然模样不大好看,好在味道尚能入口,就想拿来给殿下尝尝。”
烛火轻摇,她精致的眉眼愈发动人,郁沧笑了笑:“无妨,日后时间还长,有的是机会让你慢慢学。”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虞静央轻声告退。人走后,总管郭元昌进来拜见:“殿下,老奴看见储妃娘娘手上红了一大片,怕是做糕点时伤着了。”
“拿些药膏给她送去吧。”郁沧罕见地关怀一句,漫不经心道:“身为女子不会下厨,看来齐国教养女子欠妥。”
郭元昌眼睛一转,谄媚笑道:“齐国不会教养,现在嫁到我们南江来,可不就是要殿下好好调教了吗?”
想起那张娇柔绝艳的面庞,郁沧勾起唇笑了一下。
“那殿下,这糕点……”
白瓷碟配着淡绿色的点心,看上去很是清凉,但外形总归差了一些,并非养尊处优的王储该吃的东西。郁沧看几眼,随意一摆手:“赏你了。”
第39章 嗔痴
……
见郁沧走神, 郁泽有些奇怪,轻唤道:“王兄,王兄?”
郁沧回过神, 不耐地将那碟点心推远:“你回去告诉母后, 下次不必做这些东西安慰孤,孤不喜欢。”
可这总归是母后的一番心意……
郁泽不敢说, 只有顺从应下, 坐在旁边不发一语。
因那青梅糕的影响,郁沧心烦意乱,脑中竟都是虞静央的身影。
前段时日,他派出手下潜入齐国玉京, 本想借那件小衣逼她回来,却没想到不仅没有成功, 人还死在了她的府邸, 可见现在她铁了心要孤注一掷,想方设法留在齐国,就连世间女子最看重的贞操也控制不了她。
若她成功,他们五年的夫妻情谊便一刀两断, 两国盟约也将顺势解除。于公于私, 他都不能放任她这么离开。
看来, 他必须要采取行动了。
想起南江使团将要启程前往齐国, 郁沧眸色深沉:“孤欲亲去齐国一趟。”——
虞静央险些被惊马所伤, 所幸被及时救下,身体没有大碍, 因这一桩意外,虞帝亲至朝晖殿探望,安抚让她好好休养。虞帝走后, 虞静延夫妇留下陪虞静央一起用过午膳,又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准备回住处。
回去的路上,虞静延脸色并不好看。祝回雪安慰道:“陛下已经处置了四妹,殿下就莫要烦恼了。”
“这样下去,皇家永远不会安生。”虞静延道。
这么多年过去,皇室手足间的矛盾始终难以调和,甚至相互算计、彼此倾轧,原因除了母家的明争暗斗,更多的还是那件下毒案。这次虞静澜失去理智想置虞静央于死地,也是因为当年的心结无法释怀。
虞静延不愿见到手足相残,但也绝非忍气吞声的性格,若有人胆敢对虞静央下手,他不会坐视不理,哪怕是同父异母的妹妹。可是有下毒之事在前,同样差点让虞静澜丢了性命,他又如何能毫不顾忌地以牙还牙,为虞静央出气?
祝回雪岂会不明白他心中所想,说:“好在这次阿t绥没有事,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前事已经发生,怎样也挽救不回来,他们逃不开进退两难的局面,只有这样继续下去。
两人一时无话,回到住处一起去看乐安,见她正坐在书桌前读书,小小的身子勉强够得到桌面。
小姑娘面容稚嫩,头上梳着两把小啾啾,有模有样地皱着眉头识字。虞静延暂时忘记了那些烦心事,绕过桌案走到她身边。
“乐安在看什么书?”
看见父母来了,乐安像往常一样开心地弯起眼睛,小手把书卷举起来。虞静延一看,发现是本《中庸》。
祝回雪在乐安另一边,摸摸她头发,笑着问:“乐安看得懂吗?你还太小,若觉得枯燥,不妨换一本读。”
谁知乐安听了却不肯,摇头晃脑念道:“‘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
她磕磕绊绊背完,虞静延和祝回雪都不禁笑了,正想说什么,却见她小脸闷闷不乐地低了下去,像想起了什么心事。
“乐安,怎么了?”
“君子不能半途而废,乐安做到了,可乐安永远不能成为君子。”乐安亮晶晶的眼睛变得暗淡,抬头问虞静延:“父王,是不是只有男子才能做君子?”
祝回雪一惊,下意识看了一眼虞静延,制止道:“乐安,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
“是先生说的,女子只要学好琴棋书画,顶多再略识几个字,反正也用不上,君子六艺是男子才能学的东西。”乐安童言无忌,继续问道:“母妃,为什么女子不能做君子呢?书上没有写呀。”
祝回雪听后,第一反应就是告诉乐安不要听这些规训的话,却又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这些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被这世道认可的“规矩”。
乐安早慧,心思也细腻,容易比别人多想很多事。祝回雪不愿自己的女儿被枷锁禁锢住,但碍于虞静延在场,她不能说,一番话便梗在了喉间。
“谁说不能?”
祝回雪愣住,猝然抬起头,见虞静延脸上没了笑意,不知何时变得严肃起来:“乐安,学堂的先生知识渊博,但这句话说得不对。你已经念过论语,可还记得里面的君子之道?”
“记得。‘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
虞静延颔首:“正是如此。君子本无男女之分,谁人都当得。”
“乐安明白了。”女孩眼含希冀。
祝回雪从吃惊中回过神,心中一阵暖意,顺着他的话问:“乐安想做君子?”
“嗯!”乐安重重点头,握着拳憧憬:“以后我也要成为君子,让所有人都能吃上好吃的点心。”
祝回雪失笑,如果可以,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乐安的志向能实现。
外面传来张栩的通报声:“殿下,税务司的李侍郎来了。”
公事为重,虞静延应了一声,就打算去书房。乐安嘟囔:“每次来见父王的都是男大人,女大人都去哪了?”
“乐安,朝堂上是没有女大人的。”祝回雪道。
“君子不论男女,朝堂不要女君子,难道要小人?”乐安歪头,更觉得疑惑:“朝堂不要女子,酒楼书肆也不要……母妃,就算真的有女君子,那她们该在哪里?”
“乐安。”祝回雪怕她惹得虞静延不悦,连忙喝止,不许她再这样口无遮拦。
虞静延还没有离开,自然听到了乐安的全部疑问,停下了离开的脚步。
“她们都藏了起来,等你长大,自然就能看见了。”
虞静延转身回来,从书架前拿出了几本书,放在乐安面前。祝回雪感觉有些熟悉,看清后竟发现是
她的书!
晋王府鲜少有人听过她写书的事,就连乐安也不知道。祝回雪微惊,不知他要做什么,而乐安此时已经被面前几本装订精致的书本吸引住目光,问道:“父王,这是什么?”
虞静延说:“这几本游记在民间畅销,有许多人喜欢,但他们都不知道,这些书的作者是一位游过一半大齐江山的女子。”
“好厉害!”乐安眼睛亮了起来,小手翻开第一页,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归、雪、山、人”
祝回雪胸中咚咚狂跳起来,连四肢手脚都因心头的震动感受到酥麻。她受世俗束缚而不敢暴露于人前,甚至藏着掖着的身份,就这样被她的夫君展示在他们的女儿面前,没有惊诧或不理解的神情,一人平和地讲述,一人稚嫩地向往。
虞静延望着女儿专注的一边小脸,眸色不自觉变得柔和,继续说:“除了她,世上还有很多这样的女子。乐安长大了,也可以像她们一样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也要成为这样的女子!”乐安兴高采烈地站起来:“母妃,父王,以后我想去朝堂上做女大人,可以吗?”
祝回雪胸口鼓胀,似满足似骄傲的情绪仿佛就要喷涌而出,有虞静延的话在前,这一刻,她抛却了所有的顾忌,蹲在乐安面前。
“只要你想,就没什么不可能的。”-
从乐安房中出来,虞静延准备去见大臣,祝回雪叫住他:“殿下。”
虞静延停住,等着她说话。祝回雪抿抿唇,忍着紧张试探:“殿下对乐安说了那么多,不怕她日后当真走偏,也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吗?”
虞静延目光微顿,从一个“也”中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意思。
日光温暖,廊下没有别人,气氛正好。虞静延看着她,说:“我没有觉得你那是离经叛道。”
“真的吗?”祝回雪抬起头,被这话砸得愣住了。
虞静延不知她为何会觉得自己反对她写作,难道是他从前态度不太好,所以让她误解?
他默默回想一番,无奈道:“你喜欢胡思乱想,乐安就像你。”
面前人脸上没有半点打趣的神情,正经得很。祝回雪以为他在取笑她,耳朵红了红,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那点感动和意外的心情也无形中消去了。
“妾身没有。”她低着头干巴巴道。
虞静延心中颇为好笑,但没有表露出来:“你说没有便没有吧。”
两人并肩走在廊上,祝回雪沉吟片刻,道:“妾身想给乐安换一个教书先生,殿下能否允准?”
虞静延知道她心中所想,是觉得现在那个先生的观念太迂腐保守,久而久之怕乐安走偏。那些年迈大儒固然博学,但思想停留在过去,口中所谓好女子的模样,并不是他们两个为人父母想要看到的、乐安将来的样子。
他道:“明日我会上书父皇,提一提重开太学之事。”
祝回雪怔了怔,随即难掩喜色:“殿下的意思是,想让乐安入太学读书?”
太学是皇室御用的教书开蒙之地,昔日虞帝开国登基,膝下子女都尚且年幼,于是开太学,聘良师教导诸皇子公主,又为他们广招各家贵族子弟作陪读,如虞静延四兄妹、萧绍、苏昀等人,都曾经是太学门下学生。多年以后皇嗣们长大成人,太学没了需要管教的学生,于是功成身退,奉旨关闭求学之门。现在到了下一辈,皇家子嗣稀少,太学便没有再次开启。
欢喜之余,祝回雪也忧心:“皇孙这代只有乐安一人,实在是太少,殿下为她提起重开太学,恐会遭人议论。”
“乐安是皇长孙女,去太学读书理所应当,纵使朝中有人异议,我亦不会让步。”虞静延安抚她道:“这只是小事。乐安聪颖机灵,父皇宠爱她,会答应的。”
他这样说,祝回雪也就放下心:“那就有劳殿下了。”
对自己女儿的学业上心,哪里谈得上什么劳累。不知为何,虞静延感觉有点奇怪,这几日待在一起,总觉得祝回雪待他的态度不如前段时日那样亲近,好像又回到了过去相敬如宾的状态,让他感到莫名的不习惯。
兴许是近日天气热的缘故。毕竟入夏多日,连乐安都央着闹着要多吃一碗冰。
虞静延这样想着,也就没放在心上,先去书房处理公事了。祝回雪站在廊前目送他离开,清透的眸子里情绪纷杂。
他疼爱乐安,不愿看见自己的女儿成为一个失去自我,只知相夫教子的女子,甚至接纳她惊世骇俗的行为,把她的书拿给乐安看。这一切,都证明了她们母女在他心中的分量。
一种又甜又苦的感觉霸占了祝回雪的心。前几日石榴百子缎的事还历历在目,她原本怨他,现在却觉得进退两难,既怨不得,又爱不得。
第40章 灼烫
夏日的雨总是突如其来, 雨丝急匆匆落下,洗刷了奉安城的锦楼繁花。
长公主住处,虞静央在卧榻前侍奉汤药。长公主靠在床头, 颇为嫌弃地瞅了眼药碗, 说道:“不过是一场小风寒,至于让你如此上心?拿走, 我不喝。”
说罢, 长公主吩咐让侍女拿去倒了,虞静央不依,让侍女退下,认真道:“姑母年纪大了, 却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今日我既然来了, 就要亲眼看着姑母喝完才能放心。”
放眼整个天下, 有几个人敢当着长公主殿下的面说她的年龄?虞静央就算一个。两人无声对峙半晌,长公主不与小辈一般见识,终是皱着眉接过了那碗药汤。
虞静央不禁露出笑意,道:“这夏日晴雨无端, 容易使人着凉, 姑母喝了这驱寒药, 再好生将养几日, 定能很快大好。”
“你倒哄上我了。”苦药入口, 长公主忍着喝完,没好气瞥她一眼。
自己偶感风寒, 不过是意外小恙,倒是她日前险些被惊马所伤,过了多日才好不容易走出来。到了这种地步, 她和老四之间的姐妹情谊算是彻底断送了。
长公主问:“那日你和老四在北桦林说了什么,为何会让她冲昏头脑,突然对你下手?”
“只是正常寒暄罢了,我也不知。”当时的场景令人不愉,虞静央垂下眼,“我和她之间的矛盾,也就那一件了。”
不说也知道,老四性格固执,至今心中郁愤难平也不意外。长公主不想提起过去的不堪之事,对今日的情况又是心烦,又感到无可奈何。
外面雨势渐停,小厮进来通报:“殿下,萧将军来了。”
虞静央一愣,当下就想起身,被长公主叫住:“急什么?坐下。”
她身体微恙,有不少人想来探望,大多被她拒了回去,只见了寥寥几人,像萧继淮这种从小看到大的晚辈,她自然不会把人赶回去。
长公主离开卧榻,扶着虞静央的手走到屏风外,道:“让他进来吧。”
萧绍过来是探病,各种礼节不会少,带来的东西除了人参等名贵补品,还带了两包长公主喜欢的咸酥。他进来拜见,看见虞静央也在后竟没有意外的神色,很快移开视线,向长公主行礼。
北桦林里的拉扯还历历在目,对于那时她提出的“交易”,萧绍几乎是愤怒地驳了回来,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虞静央原本坐立不安,可现在见他如此神情,不禁有些不确定。
难道他早知道自己在这里?
虞静央自己揣摩着,那阵窘迫感也不知不觉消去不少,安安分分坐在旁边听两人闲谈。奈何长公主不给她安生的机会,不一会儿就把话头引到了她身上:“阿绥,是不是许久没吃过这咸酥了?快尝尝。”
长公主一边说着,一边拿了一块直接递到她面前。对面那道目光如有实质,让虞静央又局促了起来,硬着头皮接过:“谢谢姑母。”
长公主神色无比自然,收回手,继续与萧绍说话:“你与静延负责招待梨花寨使臣,这几日事少,应当清闲了一些。”
“是。”萧绍应道:“与先前相比,黎娘子态度有所软化,似有妥协之意,近日主要是同外事司往来。”
说起那位黎娘子,先前就在商议政事时提起过虞静央的去留,那日惊马之事后还以个人的名义向朝晖殿送了不少礼物,只说是安慰公主受惊的小玩意儿,可见她对虞静央的关注非同一般。
长公主心中了然,笑了笑:“那是个够精明的人物,就算面上妥协,也定会时刻盯着我们与南江的关系的,从她对阿绥的态度就看得出来。”
毕竟对黎娘子来说,虞静央身兼南江储妃和大齐公主两重身份,是催促大齐与南江断交的关键之人。
“她想要三殿下留在大齐。”萧绍颔首。
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平稳得好像她不在这里一样。
虞静央眸中的不愉还没来得及收回,一抬眼却与他撞了个正着。萧绍就坐在她对面,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转变,于是神情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严肃中夹杂着一丝莫名其妙的疑惑。
又怎么了?
“……”
虞静央佯装什么都没看见,默默低下头,咬了一口手里的咸酥。
那块酥饼如同烫手山芋,熟悉的咸香入口都没了滋味。虞静央味同嚼蜡,好不容易等到厨房的侍女过来提醒,她顺势道:“姑母,药膳做好了,我先去厨房瞧瞧。”
没有听见阻拦的话,虞静央暗暗一松,匆匆出了正殿。长公主看着她离开,目光移回到一言不发却明显心不在焉的萧绍身上:“傻愣着做什么?”
萧绍还在原地。
长公主暗道笨小子,一边善解人意地替他编了个合适的理由:“装药膳的罐子那样烫,伤着阿绥可怎么好?继淮,你替本宫去看看吧。”
“……”
萧绍拱手:“是。”
……
挥退了众人,虞静央独自来到小厨房,那阵不自在的感觉散去不少。她放松下来,打湿布巾垫着揭开陶罐盖子,里面熬着的药膳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再等片刻便好了。
以她和萧绍现在的关系,同在一处也没办法如常说话,还不如在这里清净。这样想着,虞静央便没想再回去,索性倚在灶台前等着药膳。
美貌悦己,亦可成为杀人的刀、达成目的的梯。既然她有这份资本,就没有浪费的道理,在本就有情的旧人身上,她愿意适当利用一下。
那天在北桦林,她本就是想试探试探萧绍的心,看看他对自己的心思还有多少。有意便答应,无意便拒绝,这两种可能是虞静央都想过的,偏偏他最后一个也没选,只说了一句那样的话。这种意想不到的结果,反而让她无法确定了。
玉京脚下士族门阀遍地,为了巩固实力,族中子弟大多难逃政治联姻的命运,萧绍虽早与萧侯府分家,但未必能顶住家族的压力。先前他答应与沈家公子一同上场围猎,兴许就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这样想着,虞静央觉得北桦林里他的回答半点都不可信,至于之后问她的“把他当成了什么”更是气愤之语,是指责她有失妇德,那桩“交易”是对他的侮辱。
过了这么久,他应该早就消化了。方才那样直勾勾看着她,心里还指不定怎么想她呢。
虞静央走着神,心道当时怎么想了这么个蠢办法。正好药膳熬好,她揭开药罐盖放在一边,两手端起陶罐,离火仍在冒泡的药粥突然溅了出来,不偏不倚落在她指背。她吃痛,下意识躲了一下,移动间尾指离开了隔热的布巾,意外与罐身相触。
滚烫的感觉让虞静央吓了一跳,慌乱间手中药粥摇晃,就要倾洒出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小心!”
有人快步赶来,紧接着一阵力道,虞静央还没反应过来,拿着的陶罐就已经脱手飞了出去,随着一声刺耳的脆响在离她三步远的地上摔成了几半。
碎陶片夹杂着热粥,一片狼藉。虞静央心口还在突突地跳,回头望见来人,微惊道:“你怎么来了?”
“长公主说怕你被药罐烫伤,没想到还真猜中了。”萧绍脸色不善。
所幸他来得及时。虞静央微窘,手指微微蜷起,后知后觉感受到尾指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若无其事地垂下眸子,没话找话道:“……姑母本就不愿意喝,现在好了。”
萧绍看了半晌,径自从灶台边拿了个木盆,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
“过来泡着。”他道。
虞静央自以为掩藏得好,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可那阵刺痛感实在令人难以忽略,她犹豫片刻,还是上前。
被烫着的指尖泛红,表面还起了几个小水泡,一进入冰水,清爽的凉意好像直直沁入人心脾,烫伤的不适感立马被缓解了。
她就这样泡着,萧绍立在旁边,一时只能听见偶尔晃动的水声。虞静央始终低垂着眼,想起某件事,不禁感到如鲠在喉。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了,小声道:“那天,你不该亲自去宴会上的。”
他不去,晚t梨也能一个人推动全程的发展,兴许没法让虞静澜当场被处置,但也可以恰到好处地挑起父皇的疑心,而他却在大庭广众面前直接落实了虞静澜的罪,是必然会触怒父皇的。
当时他说会把事情如实上报,虞静央以为是为自己做人证,却没想到是这样。她能想象到那日父皇的怒气,不然也不会次日就贬他的官,直接收了他调动皇宫禁卫之权。
垂下的耳铛在她颊边晃动,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萧绍静静看着,道:“不是你让我帮你的吗?”
帮忙归帮忙,可也未必要……
虞静央心里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错愕地抬起了头:“你”
萧绍知道她要问什么,但没有回答,而是望着她:“那天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只是想让我帮你吗?”
“没有别的了吗?”
他目光完全凝聚在她脸上,分毫不肯挪动,仿佛格外重视接下来的答案。虞静央被盯得发慌,面颊好像也被烫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