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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楼 织隅 20011 字 3个月前

虞静央睫毛颤了颤,愈发感到心烦意乱,把纸鸢交给小厮:“扔了吧。”

“t慢着。”萧绍叫住小厮,却是朝虞静央走近两步,盯着她:“这是殿下少时所做之物,就这样扔了岂不可惜?”

“它已经不能飞了,留着也没有价值。”虞静央不看他,只回道。

萧绍黑眸微沉,莫名一阵躁郁:“风筝如此,那人呢?在殿下眼里,一个人如果没了价值,是不是也可以随意丢弃?”

其实他自己也不懂自己现在在说什么。明明刚才他还是冷静的,这时候却鬼迷心窍般执意要钻这个牛角尖,在他人耳朵里就有咄咄逼人的感觉了。

虞静央听后果然脸色变了,倔强的眼神里含着怨愤。他又来质问她,可有谁知道她的苦衷!

她忍着鼻酸,冷冷道:“萧将军这样看我,那我也无话可说。”

萧绍突然逼近一步,压抑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你从不解释,怎么就知道我不信?”

虞静央看着他眼睛,自嘲般笑了,笑里含着苦涩。

要是能解释,她怎会不说?现在她只想留在大齐,只有一切尘埃落定,她才有证明清白,为自己摆脱冤屈的机会。

他愿意帮她,却不要回报,因为她身上已经没有了他想要的东西,出手只是念着昔日情分。既然如此,当年两人之间的误会也不再重要了。

虞静央眼睛里泛起水光,却不闪不避对上他的视线,倔强道:“我解释不了。”

第46章 寒锋

月出云来, 庭燎灯火在风中轻摇,直到用过晚膳,虞静央告辞兄嫂, 就回自己的住处去了。天色已晚, 但书房的灯烛还亮着,虞静延看完了萧绍拿来的信, 面沉如水。

陇西地带用于开采的矿地星罗棋布, 在那里当差谋生的百姓多不胜数,因此鱼龙混杂。他们已知姜家名下经营的矿业出了异常,却迟迟查不出有问题的人在何处,一筹莫展。

从玉京派去的他们的人伪装成挖矿的壮丁混进矿地, 随着矿石开采暗中排查,发现有几处比较偏远, 靠近边疆的小矿坑已经空了。

“在陇西这种不缺矿地的地方, 矿坑越小越偏远,本该越不受关注,现在却是反着来,难道不奇怪?”萧绍道。

虞静延幼时还在陇西生活过几年, 岂会不知这一道理, 而且非但如此, 有另一点更令他起疑。先前陇西矿地连年盛产, 直至最早的几个大型矿坑储量告急, 再也经不起声势浩荡的大开采,后来朝廷下令扩大开采面积, 当地这才把目光转向周边的其他矿坑,开采规模也有所缩小。

和缓开矿的规矩延续至今,按理说, 那几个靠近边疆的小矿坑应该离储量枯竭还很远,现在却提前被挖空了。

“你觉得姜家真会如此放肆?”虞静延眉头紧蹙。可陇西的矿地均已被姜家垄断,根本不会是别人。

萧绍摇头,意有所指道:“如果姜家还是原本的姜家,他们就不会。”

现在的陇西姜家已经变质了,他们必须把里面的蛀虫揪出来,起码要赶在其他人之前。

想起线人传回的情报,萧绍眉目微沉:“除了我们,还有另一拨人在查陇西。”

虞静延闻言立刻抬起眼。萧绍屏退众人,从袖中拿出了手下在陇西边境秘密截获的信物半块铜符,上面刻着的纹样被刀戟划痕刮得凌乱,但仍能隐约看出大致,是蝙蝠青蟒纹。

吴王府。

“他是想先下手为强,寻找机会向我们发难。”

先前宫宴上黎娘子“无意”说起吴州向外郡暗输矿产,不说其居心如何,但确实已经引起了圣上的疑心。朝堂风波未平,虞静循自身尚且难以保全,还有心思潜伏在陇西挑他们的错处,还真是仇怨深重。

今日午后三人偶遇,结局又是不欢而散,萧绍已经听说了。想起先前的刺客、惊马,还有虞静循说过的那番意味不明的话语,他心中满是疑云,独自查探却又一无所获。若晋王与吴王关系不佳是因为朝堂势力的博弈,纵使有争斗,也不该把两个妹妹深深卷进来。而今从他的角度看,吴王和四公主对虞静央的敌意尤其重,甚至超越了对虞静延。

这与他们年少时在一起玩耍打闹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萧绍思虑半晌,终于还是把藏在心里的怀疑问出了口,斟酌着道:“吴王和四公主,是不是和她有过过节?”

他口中的“她”是谁不言自明,虞静延心如明镜。然而,不论令他们反目的下毒案是真是假,这都是皇室不可告人的秘辛,即便如萧绍这种与皇家亲近到不能再亲近的近臣,在天子密令里也是不允许知情的。

在真相尚未大白之前,他守口如瓶,是不违抗皇帝圣旨,亦是维护亲妹妹的名誉。

虞静延沉默许久,最后只说:“继淮,你别问了。”

能让虞静延都只有闭口不谈的事,一定不简单,萧绍无法强求,但似乎隐约猜到了些许,又联想到白日花园里虞静央看似逃避,但明显藏有深意的一句“我解释不了”,心中的异样感更是难以消去。

他退而求其次:“是什么时候的事?”

风一过,桌边烛火无助地晃了两下。虞静延望着他,黑眸里掩藏着复杂的情绪。

“五年前。”——

半月过去,四处多是安稳祥和,众人在行宫的时间也所剩无几,将要启程返回玉京。

这天夜半时分,庭院里寂静无人,偶尔有蟋蟀的叫声。忽而响起两声格外清脆的鸟叫,虞静央睡得浅,几乎是鸟鸣声传进耳朵的一刹那,她就睁开了眼睛。

床榻旁的窗户外传来叩叩声,有人低低唤了一声:“殿下,是我。”

听见声音后,虞静央立刻点起蜡烛,起身打开窗,果然见晚梨站在外面。

好几日不见她,虞静央露出笑来,放轻声音以免被人发现:“怎么这时候来了?”

“明日我就要启程离开了,特来向殿下告别。”

“怎么这么着急?”虞静央的笑意滞住,朝廷分明没有传出梨花寨使者要离开的消息。

晚梨翘起嘴角,安抚地握住她手:“现下会盟已经结束,边疆形势不稳,梨花寨位置特殊,还需要回去斡旋。”

正事当前,纵然不舍也别无他法。虞静央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也回握她的手,叮嘱道:“那你一路小心。”

晚梨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个小而精致的鼻烟壶。手指对着壶底的机关一按,竟从壶口处弹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

“殿下,这个你拿着。”她收起刀片,交到虞静央手里,“这种暗器是我手下的人才会做的,从来没人见过,不会被怀疑。”

原来这物什只是做成了鼻烟壶的样子,实际却是一个暗藏机关的防身小刀。虞静央心中一暖,接过握在手里:“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但所处环境实在不宜久留。临走前,晚梨认真嘱咐道:“殿下身边没有助手,如有要紧事,一定随时给我传信,还有……小心南江人。”

南江使团不日将要启程至大齐,而且是由郁沧亲率使者前来,此等架势,明摆着就是冲虞静央而来,而虞帝现在的态度又暧昧不清,指不定何时就会动摇。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即使有晋王等人在,她也不能放心在自己看不到的情况下,让虞静央面对郁沧和南江使团。

提起南江人,虞静央不可避免地一僵,旋即脸色恢复如常,柔声道:“放心吧。”

晚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合上窗户,虞静央回到床前,目光回到手心里的鼻烟壶身上,对准机关一按,刀刃瞬间弹了出来。

在南江最艰难的时候,连随意一件稍微锋利点的簪钗都会被人收走,更别说防身用的匕首短刀。这种把危险藏于无害之下的暗器,如果当时也有一个类似的物件,兴许她就不会那样任人宰割了-

“王后娘娘让储妃学规矩,自是希望储妃早日习惯我南江的礼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不认齐国的那些规矩,还望储妃趁早忘记,做好南江妇。”

她跪在坚硬的砖地上,被烈日晒得唇色苍白,艰难说道:“嬷嬷,我有点头晕,能不能……”

教习女官满面冷漠:“储妃连这点难都受不住,日后跪宗庙、拜皇陵时又该如何?”

规训学t童的竹尺“啪”地一声抽在她后腰,她险些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心急如焚求情的晚棠也被侍卫紧紧拦下。

被称为王后的中年女子坐在前殿从容饮茶,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她的虚弱。外殿传来宫人的请安声,一角金线绣蟒的衣袍进入她的视线,锦靴踏过石砖,从她的手指旁边停也没停地经过。

郁沧上前向王后行礼,起身后方看了一眼外面,道:“这学规矩也急不得,不如就先让她回去,免得在此晕倒冲撞了母后。”

“这些是每个南江女子出嫁后都要经受的,她虽出身齐国,但也成了我南江妇,自然不能有例外。”

王后不为所动,淡淡向外瞥了一眼:“她身子这样柔弱,吃不得苦,可见在齐国是娇生惯养长大,未必是个好生养的。如今大选在即,晚些时候我差人把名册给你送过去,你若有喜欢的就留下。”

郁沧一笑,顺从道:“但凭母后做主。”-

“这里有人手脚不干净,竟敢偷盗我的耳环,来人,给我进去搜!”

花红柳绿的身影挤满在院门前,气势汹汹地支使粗使下人冲了进去。没人理会她的喝斥阻拦,混乱中,她急急叫晚梨去向储君报信,却被一群早有准备的侍卫团团围住,无论如何也不能突破那坚实的人墙。

她再也不能忍耐,厉声道:“你们别忘了本宫才是储妃,是这座王储府的女主人!身为妾室,胆敢纠集下人搜主母的院落,你们这是以下犯上!”

为首的侧妃是府上最为得宠的,听后非但不惧,还嗤之以鼻:“储妃娘娘,你向殿下告了那么多次状,他什么时候理会过,为你做过主?区区一个战败国的公主,都已经被推出来和亲了,还在这儿装什么高贵!”

侧妃身后还跟着几个妾室,见状娇笑着应和:“云姐姐说得是,何况外面都说储妃姐姐与昔日情郎藕断丝连,难舍难分,殿下都因此颜面扫地,哪里还会愿意见姐姐?”

花草零落,房门被一个一个撞开。原本整洁安宁的院子顷刻间一片狼藉-

当日的场景犹在眼前,而她经历的苦难却远远不止于此。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夜深人静,虞静央坐在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锋利的刀片。

她没那么善良,做不到什么以德报怨,不计前嫌。比起迟来的愧疚或求饶,她更想用这把刀扎进所有人的脖子。

削铁如泥的刀尖在烛火映照下泛着骇人的寒光,虞静央静静端详,半晌,眼中闪过压抑已久的戾气。

南江人,最好都不要过来惹她。

否则,她不介意再像几年前那样,把不长眼的人捅成筛子。

第47章 攘羊

圣驾回朝, 随行的众人也离开奉安行宫,浩浩荡荡回到玉京。宫宴上,虞静央神色如常, “鼻烟壶”安然放在衣袖中, 就算偶尔拿出来也不会惹人注目。

她放心下来,不得不说, 有防身之物在手总会令人心安一点, 仿佛命运也安安稳稳握在了自己手上。

宴散后,虞静央回到自己的公主府。下人纷纷行礼迎接主子归来,她免了众人的礼,视线无意一扫, 却发现人群中恭候的多了几个自己不认识的新面孔。

她皱眉,询问府上的管事柳素。柳素笑着答:“殿下有所不知, 她们都是宫里送来的人。这个月我们府上报用度开销, 陛下得知公主府下人人数不足规制,特意在宫中挑选了几个得力能干的来伺候殿下。”

说罢,柳素呵斥新来的侍女:“还不过来见过殿下!”

几个侍女低眉顺眼走出人群,向虞静央见礼, 倒是都像良善老实的。虞静央看了几眼, 但心里的戒备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消除的。

她在刚回宫的时候就已经向父皇说过府上下人足够差使, 只想保留旧人图一份清净, 父皇也同意了, 为何这次又毫无来由地给她送侍女来。何况父皇日理万机,对子女府上庶务这种鸡毛蒜皮的琐事不上心, 也就只有皇后这位“嫡母”喜欢插手这些,好在外博一个厚待小辈的贤名。

这几人看着安分,未必不是关皇后借父皇之口一手安排的眼线。

虞静央面上不显露, 也没说什么,离开前对柳素道:“我记得这次父皇的赏赐里有上好的燕窝,让厨房给我熬碗燕窝粥吧。”

“是。”柳素忙应道。

交代完,虞静央往主院走,一边与晚棠说话:“已经月末了,宣城是不是送来新的文书了?”

晚棠不疑有他:“正是,使官已经送来,稍后奴婢就去取。”

“也好,宣城多年不在我手里,正好让我细细检查一番,免得出什么岔子。”虞静央颇为忧心。

……

绥欢院。问候声自外面响起,虞静央让人进来,柳素端着一个青瓷小碗,笑道:“殿下,燕窝粥来了。”

虞静央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望了一眼道:“放在桌上吧。”

柳素忙应了声,走到案前搁下瓷碗,身形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书案上除了往常的笔墨纸砚和一小瓶插花,还放着一叠奏疏样式的文册,毫无防备地摊开着,柳素暗暗瞥了一眼,欲向主子见礼退下,却在后退时不经意踩上了自己的裙角。

“啊!”她惊呼,就要倒下时慌忙想扶住桌沿,然而探手时没轻重,直接打翻了桌上的满满一碗燕窝粥。随着“啪”地一声,瓷碗滚到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粥液顺势倾洒,泼得满地满桌都是,也殃及了一旁整齐摆放的文书。

柳素顿时面色惨白,腿脚一软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殿下责罚!”

晚棠几步奔过来,见状也惊慌不已:“这是宣城送来的文书,殿下看都还没看一眼!柳素姑姑,你怎得如此疏忽大意!”

“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死!”柳素不住磕头。

整整一碗燕窝粥全都扣在上面,文书很快就完全洇湿,就算被及时拿了起来,上面的字迹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虞静央和晚棠手忙脚乱擦拭半天,终究是做了无用功。

晚棠:“殿下,使官送来的文书仅此一份,这……”

虞静央脸色发白,试图分辨纸上被染成墨团的字形,片刻过去终是毫无收获。

她放到一边,忧愁地叹了口气:“算了。我不通政务,本就只是想着拿来看看,八成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不过是平白浪费时间罢了。你退下吧。”

“是。”柳素被赦免,自是感恩戴德,战战兢兢地把书案收拾干净。

平稳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再也没有过来。虞静央眼露嘲讽:“还真被我猜对了。”

她掀开床榻前的帷幔,从叠起的锦被缝隙里抽出一本硬皮书册,正是方才晚棠悄悄拿回来的,真正的封地文书。

晚棠迟疑:“殿下怀疑柳素?这十几年她都在府上伺候,也是殿下身边的老人了,本不该出什么问题……”

“老人?”虞静央轻嗤。知人知面不知心,就算是老人,也不能凭借多年情分就脱离嫌疑,赵嬷嬷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现在除了晚棠和晚梨,她很难再对别人生出全然的信赖之心。

虞静央打开文书,细细阅过里面的每一个字。上次查阅封地文书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与当年相差无二的文牒拿在手里,这种感觉还真是既熟悉又陌生。

见她神情严肃,不似平时放松,晚棠脑中灵光一闪,压低声音道:“殿下,难道宣城被人动了手脚?”

虞静央不置可否,依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第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大的异常,又重新看第二遍。这只是她的推测,若柳素当真受人收买成了奸细,胆敢冒着被重罚的风险毁坏封地文书,恐怕就是这其中有不想让她发现的问题。

现在宣城重新回到她手里,但凡出现任何差错都是她的责任。她必须把存在的风险排查干净,不能成了别人的替罪羊。

虞静央的目光游移着,蓦地停在一处。据她的回忆,有些方面的花销数字不应该如此高昂,而且宣城所居百姓的人数并不见有太多增加,为何报回来的米粮消耗却比从前多了一倍?

硝石,铁器,粮草。

虞静央目光锁定在文书上的几行字。不知过了多久,烛火噼啪一响,她勾起唇角,心头恍然变得一片澄t明。

原来如此——

乾安宫,冰盆静置大殿两侧,麒麟香炉溢出云气氤氲。太常奉命入宫禀报祭祀之事,在龙椅近前,还立着个容仪端秀的青年臣子,身着博士官袍,清隽如芝兰玉树。

殿外传来通报声,身披戎装的将士即刻入内,将快马加鞭送来的文书上呈天听。原是南江使团已经启程出发,直向玉京而来,给大齐皇帝的信件于今日送抵朝廷,个中语句委婉,姿态远比从前更低,但字里行间皆不离婚盟之事。

明里暗里说得好听,不过就是想要虞静央回南江。虞帝看得心烦意乱,问身边的年轻人:“谨之,依你之见,朕究竟该不该送央儿回去?”

苏昀没有立马表达自己的看法,而是缓声道:“回陛下,微臣曾听圣人之言,‘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伦理之亲甚于君臣之义,陛下与三殿下既为君臣,也是伦理血亲。”[1]

虞帝眉头不展:“父子之隐不求为直,乃天理人情之至,可朕并非攘羊之人,而是一国之君。”

苏昀捕捉到皇帝的意思,顺着试探道:“陛下希望公主留在玉京,只要旨意一下,南江人也不敢公然违抗。”

虞帝无奈摇头:“若朕只是寻常人家的父亲,岂会不想要央儿留在身边,可她到底肩负着责任,关乎的是两国之间的盟约。”

“臣看三殿下的态度,不像想要回到南江的模样,如今日日翘首盼望,只等圣裁下诏。陛下是英明之君,总会做出正确的决断。”

苏昀拱手:“宁为父绝君,不为君绝父,倘若换作父亲对子女,应当也是如此。陛下为君,但亦为殿下之父。”

他越说越出格,已经超出天子近臣的本分,竟不知不觉有了明显的态度倾向。太常脸色微变,低声制止道:“苏昀!”

苏昀自然知道自己话中不妥,顶着压力俯首:“微臣僭越,请陛下恕罪。”

虞帝兴致缺缺,不见怪罪之意,反而若有所思,须臾后又问:“赵卿,你觉得呢?”

太常被点到,恭敬答道:“回陛下的话,如今天下局势扑朔,当为大局着想。三公主本就已经嫁作南江妇,现在战乱结束,适时回归夫家也是合情合理。”

“但我们已经与梨花寨订立了盟约,倘若与南江重修旧好,该如何向那黎娘子交代?”

太常道:“臣以为,梨花寨只是一介小小匪寨,终究不会长久,南江与西戎才是我大齐最该重视的对象。当下西戎盘踞西部虎视眈眈,若大齐贸然与南江生隙,一旦产生裂口,西戎未尝不会效仿当年的南江,再现趁火打劫的不义之举啊。”

过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虞帝才疲惫地叹了口气:“你说得也有道理。”

他揉揉眉心,道:“罢了。朕记得私库里有几套上好的翡翠珍珠头面,央儿最喜欢这些。谨之你去取来,亲自到她府上送一趟。”

分明是赏赐,苏昀心中却无端一沉。但他已经不能再问,只有不动声色领命,随太常退下。

“苏博士,这边请。”

跟着钱顺海从帝王私库取出拿给公主府的赏赐,苏昀欲出宫,这时迎面走来一个面容冷峻的高大男子,武将装束腰间佩剑,正是萧绍。

第48章 心牢

在别人眼里, 萧绍和苏昀一武将一文臣,同是天子身边的红人,但他们并无私交, 甚至极少同时出现在一处, 今日却是狭路相逢了。

自上次萧绍被贬官收权后,他与苏昀的品级爵位基本相当。两人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互相微一颔首, 这次,一向寡言少语的萧绍却先行开口了。

“南江的文书刚刚送达天听,苏博士蒙陛下信任,想必应该已经知道了。”

虽然没有看文书中的具体内容, 但苏昀心思通透,能从圣上的问话中想到七八分, 同时也知道如此好猜测的东西, 萧绍一定也心知肚明。

“萧将军想说什么?”苏昀道。

他开门见山,萧绍也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向前走近一步:“昔日苏博士与三殿下有交情,这次若能助她一臂之力自是再好不过,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 别忘了你身后代表的苏家世代清流, 倘若被有心之人抓住机会借题发挥, 只会让她陷入更加不利的境地。”

苏昀听后不禁暗叹, 萧氏子弟皆非只知舞刀弄枪的莽夫,心思城府也是半分不少的。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有深意, 甚至成功提醒了他,让他蓦地想到家族与此次事件的暗中联系,无疑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惊险局势。自前朝起, 苏家便以清流形象示人,从不卷进朝堂党派纷争,也正是因此得到天子的宠信,虞静央身为公主,实际代表着晋王和姜家一派,他在陛下面前为她说话,即使时刻拿捏着度,但若被不怀好意之人刻意放大或进谗言,使陛下认为苏家站队晋王继而产生猜忌之心,恐怕不仅不能助虞静央一臂之力,还会适得其反。

这是萧绍话语中最主要的一点,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处,是苏昀最先敏锐察觉到的萧绍,在向他宣示主权。

苏昀不卑不亢,唇边露出淡笑:“多谢提醒。不过敢问萧将军,你现在是在以什么样的身份对我说出的这番话?”

对面萧绍的脸色顿时一沉。苏昀毫不在意,言语温润里含着机锋:“三殿下远嫁他国,若能如愿同南江王储和离,就是抛却负担的自由之身,诚然与萧将军曾有过一段少年情分,但也是过去的事了。方才萧将军嘲我不知分寸罔顾家族,却忘了自己说的话亦是超出本分,与苏某所做的‘越界’之举又有何差别呢?”

苏昀的话可谓是正中要害,听在萧绍耳朵里分外刺耳。偏偏他所说既无逾矩亦无错谬,乃是真切的大实话,说白了对现在的虞静央而言,自己和苏昀的身份并无不同,都是毫不相干的“外男”。

两人隔着距离对视,只短短几息就拆擦出了硝烟。萧绍向他逼近两步,眸色微寒:“过去还是不过去,是我和她的事。”

话中意味昭然若揭,苏昀缓缓一笑,回道:“苏某拭目以待。”

苏昀身后跟着御前侍奉的小黄门,还有捧着各式赏赐的宫女,看来正是要去公主府。想到他又要和虞静央见面,萧绍眸子愈发黑沉,心中的焦躁莫名更甚了。

萧绍忍着郁气,反把唇一勾:“苏博士得陛下器重,还是抓紧时间把赏赐送到,也好早些回来复命。”

“自当如此。”苏昀面色如旧。

烈阳如火,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错开来,一个迈步上台阶,一个徐徐向下走,逐渐越行越远。

……

殿外说话的功夫,虞帝已经放下南江送来的那份文书,批起了其他的奏疏。见萧绍走进内殿,虞帝瞧他一眼,饶有兴趣地问:“和谨之吵完了?”

两人处在乾安宫地界,打了个照面又交谈许久,自然逃不过皇帝的法眼。不过方才他们都压着声音,关于具体说了什么话,就不是旁人随意窥探得到的了。

“臣与苏博士只是正常交谈,并无争吵。”萧绍道。

虞帝没有怀疑,像是当真放下了心,随和道:“那就好。你和谨之一文一武,都是朕身边的信任之人,若能投缘交好,那就再好不过了。”

投缘……

萧绍心中轻嗤,毫不避讳道:“臣与苏博士是因三殿下才结识,平日鲜少往来,不过泛泛之交而已。”

“这话说的,要是央儿多在其中牵线搭桥,你们就能熟稔?”

见萧绍不语,虞帝低头看奏折,自顾自笑道:“其实从央儿回来的时候,朕就担心你心思未了,直到听说你用‘已有家室’向她扯谎才让朕真的确认,你对她当真已经无意。”

面对天子的打趣,萧绍却没有半点玩笑的反应,仿佛含着心事一般。虞帝有所觉,笑意渐渐淡下去,看过来的眸光微深:“继淮,你该不会旧情未死吧?”

旧情未死?

萧绍静静抬起眼,其实,现在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念头了。曾经的自我告诫和警告好像禁锢心神的监牢,锁上一千次,却又被亲手破开了一万次。

“如果臣说是,陛下会不会允准?”

他鬼使神差问。

……

没人知道皇帝是怎t样回答的,用过晚膳,萧绍如常出宫,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自己的府邸,而是沿着道路一转,踏进了公主府的大门。

房门打开,虞静央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向身后藏,看清来者是谁后一愣。

“你……你怎么来了?”

萧绍想要回答,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这般贸然前来就是唐突了。

毕竟他和苏昀一样,只是个“外男”。

思及此,萧绍焦躁地摩挲了一下手指,道:“近日玉京酷热,你又容易中暑,陛下放不下心,就让我来看看。”

“哦。”虞静央干巴巴应了一声,心里却在疑惑。父皇担心,午后的时候不是已经让苏昀来看过她了吗?

“……”或许也意识到自己的理由存在漏洞,萧绍轻咳一声,却也想不出什么找补的话了。毕竟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撒了一个谎,再撒第二个不会起到解释的作用,只会越描越黑。

他立在原地,十分刻意地望了一眼镜屏后放着的冰盆:“这冰已经够多了,只供你一人用,应该就不会热。”

“嗯,府上很凉爽,不缺冰的。”不知他还要说什么,虞静央也顺着话茬点头。

天色擦黑,府中一片寂静,晚棠最识眼色,早就悄悄退了下去。房中仅剩他们二人,虞静央抿唇,正想招待萧绍坐下说话,他却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单独相对,萧绍原本还有些局促,但一想到昔日有很多这样的时候,那阵不自在的感觉便渐渐消退下去。

房中很安静,他的心也随之静了下来,一步一步到她面前,看见她手指捏着袖口,长睫不安地掩住那双灵动的眼睛。

她似乎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张扬活泼的模样,但无论如何,她都还是她。

上次见面还在晋王府发生了争执,几乎是不欢而散,萧绍倒是不记仇。虞静央觉得他的态度转变得有点突然,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但此时她也无暇深思,主动避开了他的视线,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了那只纸鸢。

“多谢你替我把纸鸢修好。”虞静央道。

那天风筝被树枝刮破,已经没了修补好的希望,她吩咐下人扔掉,被萧绍拦了下来。她以为他是故意找她的麻烦,毕竟后面发生的口角也确实十分不愉快,却没想到过了两日再去晋王府的时候,乐安高兴地把纸鸢重新拿到了她眼前。

修补得像新的一样,没有一点裂痕,偏偏上面画着的样式没变,还是那只有点丑的金腰燕。

虞静央惊奇不已,一边因旧物失而复得而喜悦,一边好奇是什么能人的手艺如此巧夺天工。谁知乐安摇了摇头,颇为骄傲地说:“才不是什么能工巧匠呢,这是萧叔父修好的!”

萧绍哪里有这种精细活的功夫?

虞静央愣住,回过神后想明白什么,又去原来破口的地方细细观察,当真看不出任何曾经破损过的痕迹。她转而去看其他细节,最后才在燕子的尾部发现了一些和原本不同的地方,再端详粘浆糊的缝隙,也比从前那个精致了一些。

这不是他修的,而是他仿照着原模原样画了一幅样式,重新粘在了风筝骨架上。

窗缝进来的微风带着潮气,吹乱了虞静央的几缕鬓发。她手里拿着纸鸢,此时白皙的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红,也不抬头看他,可见道谢没有诚意。

“我不是替你修的。”

那个“替”字被咬得尤其重,萧绍绷着道:“就算坏了,你也不能说扔就扔,它不光是你一个人的。”

确实如果当初没有他的帮忙,她画不出这样一只完整的燕子,可他……

虞静央抬头:“你的意思是,它是属于我们两个的东西?”

“……总之现在是我画的。”萧绍立刻移开眼。

像是看出了他的不自然,虞静央识趣地不再追问下去,把纸鸢收回原处,翠色流苏在她鬓边流光溢彩,随动作一步一晃。

萧绍很快注意到她的新首饰:“这是今日苏谨之送来的?”

第49章 青莲

“嗯?”

半晌, 虞静央才意识到他在问步摇,神情阴了又阴,着实不好看。她不禁露出笑来, 小声辩解道:“是父皇赏的, 苏昀只不过是奉命来送一趟。”

即使知道来自皇宫,萧绍依旧冷冷看了一眼, 不屑几乎要溢出来。虞静央秀眉悄悄一挑, 问:“你觉得不好看吗?”

她探手摸伸出发髻边的簪头,低垂的眼眸含着复杂的情绪:“像这样上好的翡翠,我也有多年没有见过了。想来父皇定然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不然也不会忽然给我这么厚的赏赐。”

南江文书刚到, 皇帝就降下极丰厚的御赐,任谁能不暗暗揣测和怀疑?外面已经有了风言风语, 也怪不得她不安。

萧绍紧皱着眉头:“事还没有定下, 别胡思乱想。”

虞静央却听不进去,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他手臂:“如果最后我被送走,你是不是还是会与那个沈娘子成亲?”

萧绍一怔, 见她清透的杏眸里蒙着一层水雾。明明已经否认过很多次, 她却还在钻牛角尖, 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这样一副拧巴别扭的性格。

他无可奈何, 任她抓着自己:“我再说最后一次, 你好好记着。你在意的这两件事,一件都不会发生。”

她声中发涩, 追问:“只要我不愿?”

“只要你不愿。”

萧绍抽出手帕,塞到她手里:“把泪擦干净。”

如同得到了保证一般,接下来的虞静央冷静了许多, 老老实实坐在他旁边,一时间,房中只能听见冰盆里坚冰融化时滴水的轻响。

就这样安静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低开口:“其实,这几日我都挺高兴的。”

“因为封地?”萧绍侧头看她。

虞静央承认了。把封地拿在手里,起码可以有几分长久留下的实感,对她来说不仅是安慰,更是傍身的倚靠。

透过窗子,能望见外面池塘里的粼粼水色,还有摇曳生姿的一丈青莲。虞静央缓缓道:“那天我拿到宣城送来的文书,才发觉自己真的已经回到了家,好像又变回了人人喜欢的三公主,而不是无根飘摇的浮萍。”

她目光投向远处,语气十分平静,竟有种孤寂萧索之感。萧绍望着她,道:“不管你嫁给了谁,嫁去了哪里,你也一直都是大齐三公主,不会有任何变化。”

“嗯,你说得对。”虞静央笑了笑,没有再争辩什么,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进心里。

这种怎样都无所谓的态度让萧绍心里有点不舒服,皱了眉头想说话,虞静央已经把一封硬皮文册拿了过来。

她脸上浮起窘色,解释道:“你知道的,我对这些事一窍不通……幸好你来了,不然我都不知该找谁。”

看着手里的厚厚一本,原来是宣城发来的文书,萧绍一时无言。可不是么,从前她就不喜欢看这些和政治沾边的东西,整日也无心学,只在学堂里清谈论事时格外积极,每逢封地文书发回来,自己不想费心便找兄长、找姑母,偶尔也会感到不好意思,于是就来偷偷摸摸拜托他。

“阿绍阿绍,你最好啦……”彼时少女双手合十,看似可怜实则透着狡黠,明明和此时眼前的神情不同,却又不偏不倚地重合到了一起。

“……”她鬓边的翠色流穗在余光里轻晃,萧绍叹了口气,认命地打开文书。

虞静央松了口气,不禁露出笑来,连忙到另一边为他添了盏灯。趁着萧绍看的功夫,她围着桌案闲转:“前几日我自己看过一遍,虽然看不出什么别的,但米粮的存量比从前少了许多,我猜定是因为宣城百姓人数增长,安居乐业。”

她自顾自说着,因所说之事而心情颇佳,萧绍的眉头却无声皱了起来。他当然也注意到了粮食储量,看似没有异常,实际与宣城的人口数量并不匹配,再看铁器硝石,用量涨幅虽不多,暴露的问题却很明显。

宣城没有军营驻扎,按理来说,有关军兵的用度不该如此之高。

萧绍熟知军务,对这些数据了如指掌,一眼就看出了不对。他敛眸沉思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某一刻,一个大胆的念头进入脑海,让他的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的神情隐约不大对,虞静央见状也开始不安,收起轻松道:“怎么了?难道……有问题?”

实情还没t确定,萧绍不打算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平白让她忧虑,合上文书交回给她,说道:“没什么。宣城地属靖州,一无灾荒二无战乱,看文书中呈报回来的各项事务,应该很安稳。”

“那就好。”虞静央听了很高兴。

一片乌云悄然掩住了月色,今晚又将是一个雨夜。晚风吹得大了起来,把池塘里亭亭的青莲吹得摇晃。

“才开不久的荷花,怕是明日就要败了。”虞静央立在窗前遥望,方才的喜悦又蒙上惆怅。

“还会再开的。”萧绍走到她身边:“这池荷花不动,以后每一年的夏天,你都能看到。”

每一年……

虞静央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不由笑了。是啊,她要的不止这一天,以后的岁岁年年,她都要站在这里赏花。

风声更大了,过不了多久就要下雨。虞静央没多想,道:“雨就要下大了,你现在不走,过会儿怕是要被淋湿。”

就这么被下了逐客令,萧绍却没动,抱臂定定看着她:“用完了就赶人走?”

虞静央愣了愣,俄顷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的确是刚让他看过文书。

她微窘地偏过头,一边在心里抱怨。明明他们上次见面是不欢而散的,时间还没过去几天,他却费心费力地主动帮她修好了风筝,今日又不请自来,态度转变得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现在又这副姿态,看上去一本正经,说出的话语又那么……引人误会。

“你……你若不想走,一会儿被淋就是。”虞静央忽略自己微烫的脸颊,留下这么一句,兀自走到书桌前收拾东西。

萧绍本就不是个有观雨、赏花此等雅致的人,见她一走也不在窗边多留,落后几步慢悠悠跟在后面,什么都不干,却是赖着不走。

虞静央暗暗嘀咕,也不理会他,先把封地文书收好,神游天外时手上先一步打开了抽屉,当瞧见里面一角青蓝织锦木盒时,她陡然一惊,带着几分慌乱想重新合上,这时目光外却伸出了一只手,卡住了将要合起的抽屉。

萧绍当然认识这个盒子,这本就是他的东西。以前虞静央拿走他的玉佩,还叮嘱他派人专程来送一个上好的锦盒,别人是买椟还珠,她是既“抢椟”,又“夺珠”。

许是虞静央自知理亏,阻止的力道都变得很小,眼睁睁看着盒子被拿了出来。萧绍打开,果然见里面安然躺着一块玉佩。

蓝白玉的材质,碎裂后又被粘好,中间一个古体的“绍”字。是之前被拿走那块,也是在边境军营时,从她袖中掉出来的那块。

再见到这块玉佩,萧绍已不像在军营时那样气愤失控,摩挲着上面的裂纹,反而多了平和安定的情绪。但他久久不说话,让虞静央的心中的忧虑不减反增。

半晌,萧绍的视线终于从玉佩表面离开,落回到面前女子的眉眼。

“都碎成这样了,还是扔了吧。”他道。

说罢,他作势要放下手,虞静央急了,立刻把分寸礼数忘到了脑后,直接上前一步从他手里抢了回来,连盒子全都藏到背后。

“我不会给你的。”

虞静央不肯,一脸戒备地看着他,好像防贼一样。萧绍失语片刻,试图跟她讲理:“什么叫‘给’?这本来就是我的玉佩。”

她半步都不肯让,不服气道:“可是是我粘好的,就像风筝一样。谁修好,就算有谁的一半。”

“……”

一双灵气的杏眼水灵灵地瞪着人,倒是有几分从前的刁蛮模样。萧绍见状还笑了一下,不知是气笑的还是如何,反正是好整以暇不见急躁。

那只风筝,他补好就托乐安还给了她,可现在呢?他的玉佩被拿着不还就算了,对方还这么理直气壮,着实气人。

总之,不能让她就这么逃了过去。

萧绍从容不迫地摊开手,伸到她面前:“不还?那给我一块你的。”

虞静央盯着他的手掌看了半天,眼露茫然。萧绍保持着摊开手的姿势,道:“你知道这块玉佩很贵重,满玉京找不出第二块,你不还给我,起码要拿出一件别的东西交换吧?别拿便宜的小玩意儿糊弄,我要价值相当的。”

虞静央明白过来,皱着鼻子据理力争:“当时是你先问我要了一条手帕,我才拿的玉佩……”

萧绍当然记得那条手帕,凌霄花配蝴蝶样式的。

他敛下心思,徐徐道:“手帕是丝绢做的,玉佩是玉做的,前者只能用几个月,后者却可以存留千百年。你就这么打发我?”

第50章 牌局

可那是她亲手绣的!

虞静央气闷不已, 转念一想又不得不承认,一条手帕有什么值钱的。被人当作宝贝时是因为珍惜里面含着的心意,如若情分没了, 可不就变成了一团废布。

须臾过后, 她算是想通了,不情不愿地屈服:“我不常戴玉佩, 你若想要价值对等的东西, 就去我的妆奁找。”

“好啊。”萧绍不客气,听后从善如流,当真抬步去了她的妆台前。

虞静央贵为公主,私藏的妆奁里自然有不少好东西, 今日圣上御赐的翡翠头面也摆在旁边。萧绍欣赏了一会儿,琳琅满目的红玉珠翠却一件都没瞧上。他静立一息, 目光转到身边虞静央的发髻上, 锁定在一处。

下一瞬,他直接伸出手,趁虞静央没有防备摘了下来一朵嵌宝碧玉珠花。

虞静央怎会想到满桌的首饰他都看不上眼,偏偏选了她头上的, 于是急了:“这是我最喜欢的”

“要是不喜欢, 怎么让你时时念着?”

萧绍轻而易举躲开了她想抢的动作, 举高让她拿不到。这番举动不像平时那个冷峻威严的将军, 即使神色再正经, 那也是街头纨绔的放肆做派。

虞静央够不着,一边气急败坏, 一边更感到怪异。她心里疑惑,索性也不藏着:“你今日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说的话。你总说这些奇怪的话,会让人觉得……”

虞静央一时语塞, 重新接上话时声音明显变小了:“会让人觉得,你之前那些撇清关系的话都是假的。”

雨点打在屋檐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响声。萧绍回道:“我说过的所有话,在我说的时候都是真的。”

但只是说的时候。在这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是个善变的人,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在他这里也通通不起效了。

一抹微愣划过虞静央眼底,她抬起头,好像抓住了他话中的那点深意,又担心是自己多想。萧绍的目光不躲不闪,就那样直视着她,旧事重提。

他握住她双肩,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从前的事,你们都藏着掖着不肯说,我虽猜不出是什么具体的,但心里也大概有了数,非是你们不愿说,恐怕是不能说。既然不能说,那就是被迫的,五年前你对我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是真心的,还是为了让我彻底死心故意下的一剂猛药?……别的我都不问,只问这一件,你现在就告诉我,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虞静央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追寻往事,被弄得慌乱不已,心神大乱的同时低头躲避他灼热的视线。萧绍望了许久,直到倾盆的雨声强势地闯入耳畔,忽然笑了。

“虞静央……你就是个骗子。”

萧绍颓然扶住桌角,气血上涌,从自己的舌根尝到一点隐隐约约的腥甜。

他从小就喜欢她,从对玩伴的喜欢上升为对心上人的爱慕,他自然又随性地用去了十九年的时间,后来由爱变成恨,又生生耗去五年。而现在,就当他挣扎在情与怨的界线之间,努力想要将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不死心地回头一望,耳畔却恰好传来一道声音,告诉他:那年你不愿追忆的过去,亦不是她希望看到的结局。

他该高兴还是气愤?不知道,但他是个认死理的人,不愿稀里糊涂地过这一生。

“很久之前我就清楚,你这个人看似单纯,实际心里有一杆秤,什么都懂。正是因为熟知你的脾性,才更让我确定了自己心里的种种猜测。”

斜飞的雨丝击打着门框,水汽扑面而来,萧绍看都没看,手一压关紧窗缝。

房中安静了。他步步上前,抬起手,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停了下来,隔着不到一指的两层距离一层是“男女大防”,一层是“他人之妻”。

来自指腹的炙热温度透过空气传达给皮肤,虞静央的t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萧绍的手始终没有放下,保持着姿势和距离,像从前那样轻柔“摩挲”她细瓷般的面颊,神情专注。

他的声音低低响起:“我已经变成了一个赌徒,筹码全在你手里。但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会加入这场牌局。”——

边疆,梨花寨。

月上树梢,高而坚固的围墙外一片静谧,哨台上悄然点起几盏烛灯。远处突然爆发出一连串的巨响,群鸟惊飞,下一刻,刺目连片的红光从另一侧山头后显现,烟雾窜上深空。

放哨的手下得到信号归来,急急登上楼梯,跪地向女子禀报:“大当家,西戎动手了!”

黎娘子站在最高处,将外面火光冲天的景色一览无余,远远能望见正起冲突的两方人墙。

西戎军如期而至,南江商贸中最重要的运输水路谯河,就这么被炸毁了。

她不意外,下令道:“知道了。告诉下面的人继续按兵不动,守好自家家门即可。”

“是!”

早在把南江商路图交给阿穆苏的时候,黎娘子就知道一定有这么一天,并且在这之前已经开始向南部诸国施压,堵死了南江合纵联横再结外盟的机会。南江骑虎难下,被迫继续与西戎交恶,国内资源愈耗愈多,这时恰逢郁沧出使中原,他们别无选择,会更加重视与大齐维持良好关系。

南江人越离不开大齐,就越不能得罪虞静央。灭了他们的嚣张气焰,大齐朝廷没有压力,相信婚盟的解除会更容易。

手下退下后,黎娘子独自远眺,身后传来不加遮掩的脚步声。她面上不见任何惊诧,扬声道:“你还真是心大,这么关键的时候也能离开前线。”

“炸一条河道而已,他们应付得来。”

阿穆苏的身形从黑暗中显现,从容走到她身侧,玩笑道:“要是办不成,我不还可以求你的人帮忙?”

“你觉得我会帮你?”

“无妨,全看大当家的心情。”

黎娘子轻笑,转身懒懒倚在栏杆前,面对着他。阿穆苏仍是一身西戎便装,肩头腰间挂着几条繁复的珠饰,全然看不出一国可汗的威严,唯有手臂上虬结有力的肌肉能让人窥见几分虎狼般的强悍。

“为什么选现在?”黎娘子问:“西戎刚刚大战过,左贤王对你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对南江动手,于你并不是最有利的。”

旁逸斜出的花枝轻轻摇晃,阿穆苏随手摘下一朵,道:“我们都不喜南江,做一件能让你我真心一笑的事,怎么不算获利?我觉得很值。”

“我喜欢这个理由。”黎娘子勾起唇角。

寨门外人头涌动,拉着一辆一辆马车,是从云岭开采的第一批矿石到了,用不了多久,梨花寨就能真正实现炼铜、冶铁自主,甚至想铸自己的钱币也可以做到。

黎娘子欣然望着下面忙碌的手下,道:“这次多谢西戎为梨花寨让利,你想要什么回礼?”

“你每天都高兴,就是对我的回礼。”

“别开玩笑了,严肃点。”黎娘子没放在心上。

阿穆苏望她许久,突然说道:“不论我想要什么,大当家都能给?”

他目光灼灼,把手中娇艳欲滴的花送到她面前。

……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异样的沉默里,黎娘子没有接过那朵花,缓缓道:“你若执意要让我感受亏欠的滋味,我就只有退回那些矿石了。”

阿穆苏想要的那样东西,他没说,她却猜到了。但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她都给不了他。

说罢,黎娘子作势要下楼去吩咐,阿穆苏连忙上前拦住她,又变回了平常散漫轻佻的状态,仿佛刚才的认真都是装的。

“不给就不给,怎么就要走了?就算真的拿到了你的寨主印玺,我也不能服众啊。”

黎娘子停下脚步,不由失笑。他果然是有备而来,在试探的话语出口的那一刻,前路后路就都想好了。

一只狡猾又足够强大的狐狸,是从来不会让自己身陷囹圄的。

“好吧。”黎娘子耸耸肩,也不再指望阿穆苏能给她一个有用的回复,而是自顾自拍板,为他选定了一份谢礼:“梨花寨与车兰素有交情,明日午时之前,我会派人把给国君的书信送到西戎王宫。”

阿穆苏短暂一怔,旋即翘起唇:“那就多谢大当家牵线了。”

车兰国是南部小国里较为强大的一个,其盛产的糖料是西戎国境内十分紧缺的资源。他一直想与车兰相商达成合作,但苦于找不到机会,现在有梨花寨从中搭桥斡旋,这场商谈势必会容易许多。

远处,轰轰烈烈的爆破声逐渐归于平静,昭示着一场军事行动的顺利结束。两人心照不宣地忽略了方才的尴尬,黎娘子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主动探他手。

在阿穆苏若无其事垂下的右手里,还藏着一朵已经被捏得有点蔫巴的桔梗花。柔美的蓝色花瓣微微蜷曲着,她不见嫌弃,拿到后端详几眼,戴在了自己发间。

“我素爱簪花,劳可汗为我摘下一朵了。”

她全当没看见阿穆苏亮起来的眸子,放松地轻笑一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