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徐徐忱,你把小茸还给我。”薄玉浓鲜少拿出长公主的架势命令别人。
这个徐忱长得很好,看起来却是个坏人,再加上系统说的‘如履薄冰’四个字,令薄玉浓毛骨悚然。
拿回小茸,赶紧离开。
徐忱闻言,面上扔挂着笑意,跪在她面前,直起身,把手里的兔子双手捧着奉于她面前。
“殿下,请。”
面色和善,语气温柔,就连动作也恭恭敬敬,可为何叫人怎么看怎么害怕。
薄玉浓看着他那双明明笑着,眼底却毫无波澜的眼睛,缓缓取过小茸抱在怀里。
“莲子,咱们走。”说完,她急慌慌往望仙宫跑去。
像是见鬼了一样。
徐忱直身跪在原地,看着翩翩跑远的身影,唇角的笑意渐渐压平。
长公主殿下么?
那位在抚沧山救下陆行则,由陛下亲自接回来的,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倒是弄了个以假乱真的殿下。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徐忱又笑了起来。
这次他笑得发自肺腑,笑得弯了腰,顺势站起来漫无目的地踱步。
忽然踩到了什么。
徐忱低头看,是长公主殿下慌乱跑走时掉落的一朵粉白芍药。
百花宴没有薄玉浓想象中那么复杂。
她是长公主,无需早早落座等着,甚至有时间和陈香兰慢悠悠用了一顿早膳。
百花宴名副其实,各色花朵竞相开放,亭台水榭里尽是花香,大殿中还有各家娘子带来的鲜花。
这是从前朝留下的传统。
百花宴一般由中宫娘娘开设,宴会当天,各位娘子准备一种鲜花佩在发间,若是有关系好的朋友或者宴上玩得来的娘子,还可以把花朵互赠。
席间饮酒作诗都可以用鲜花为引子。
薄玉浓早上那朵芍药丢了,她随手剪下了一枝茉莉,别在发间,香气芬芳。
陈香兰准备了一朵小小的凤仙花,佩在不显眼的位置,早上梳妆时被荷叶念叨不体面,宴会上会叫人嘲笑小家子气。
她只好任由荷叶将凤仙花摘掉,换了一朵红色的月季戴上。
她容貌平平,皮肤也不算白,眼神总是躲闪,佩上这朵既硕大又红艳艳的月季,显得有些滑稽。
像是用多了胭脂,十分艳俗。
陈香兰不想这样,她是个没存在感的人,大红大紫会让她浑身紧绷,坐立难安,感觉所有人都在看她,看出她的缺点,也品出她的怯懦。
但是来不及了,她顶着这朵盛放的月季与薄玉浓吃了早膳,又携手往宴会去。
“阿姐,没想到你会喜欢红色,改日我叫莲子把我殿里的那盆月季送到你那里去。”
陈香兰尴尬笑了笑,忍不住再次摸了摸头发,思及荷叶在后面,她不好说不喜欢之类的话。
薄玉浓盯着她的表情看了一会,忽然道:“阿姐,我还是觉得你佩茉莉好看,咱们换花吧。”
“啊?”
薄玉浓摘下自己的茉莉,“习俗是什么来着?可以和好朋友互换鲜花,咱们现在就换。”
陈香兰愣住了。
薄玉浓把茉莉佩在陈香兰的头发上,摘下那朵红彤彤的月季。
然后作势要往自己头上戴,将到发丝的时候,她松开手,假装不小心道:“哎呀,掉到地上了。”
红月季砸在了灰尘里。
薄玉浓笑了笑,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荷叶,“那没办法了,咱们走吧。”
说完,她拉着陈香兰踩过那朵月季,提着裙子上了船。
夏风徐徐,百花宴设在凉爽的湖心殿中,需要乘船前去。
“荷叶,你守在这里,莲子白荷上船来。”薄玉浓道。
小船晃悠悠,薄玉浓看见荷叶在岸上跺了跺脚。
“她这些日子都是这么对你么,阿姐。”
陈香兰低下头,“她年纪小,不懂事。听说她家里没出事的时候,有一桩顶顶好的婚约,可如今什么都没了,难免心中不忿。”
薄玉浓道:“既然待在一处不舒坦,就趁早分开罢,阿姐,不要总是将就旁人,这样只会委屈了自己。”
这话有深意,也耳熟,从前陈香兰夜里哭泣的时候,薄玉浓也会这样劝她。
薄玉浓道:“我待会就叫陛下给你换个人来。”
“好换人就好,不必令她受罚,她出身好,遭了难才来伺候我,我自知粗鄙哎,这件事说不清。”
薄玉浓点头,“她该谢谢你才对。”说完,抬起头,她瞧见陈香兰含着泪的眼睛,正深深看着她。
“玉浓”陈香兰用袖子沾了沾眼角,“恨我不是你亲姐姐,你这样好,我”
这几日,荷叶的言语和神色都令她如坐针毡,深宫中的漫漫长夜,她总是想起抚沧山。
或许该去找玉浓说说,可是她却迈不出脚。
玉浓日日唤她阿姐,她却软弱可欺,处处依靠玉浓
她说好了要照顾玉浓的,便下了决心不与玉浓说这件事,每日自己盘算着怎么处理。
她瞧得出来,玉浓与陛下感情极好,在宫中住得很舒服,她又何苦去添烦恼。
可是,玉浓竟然都看出来了,还帮她化解了尴尬,玉浓总是这样,像柔柔的春风,吹拂而过,只留下一片暖融融。
【恭喜与陈香兰达到新进度:肝胆相照。】
【积分已达一万,可酌情使用。】
薄玉浓哄她,“哪里不是亲姐妹了?阿姐要与我生疏了么?”
来到湖中亭中,早已等候在那的娘子们纷纷见礼,薄玉浓微笑着受了,吩咐开宴。
娘子们在湖心,郎君们则是在湖边水榭。
方才远远看着长公主的船悠悠往湖心去,不由得全都眺目远望,希望能看清长公主的真面目。
“听说是一等一的美人儿,又得陛下宠爱,今后谁有福气做了驸马爷,这辈子值了。”
又有人道:“徐大人得陛下器重,将来是宰辅之才,这驸马一职恐怕”
徐忱端坐着,推开旁人敬来的酒,将自己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驸马由陛下亲选,至今无定论,莫要胡言。”
有人拍掌大叹,“所以陛下现在真的在选驸马了?究竟会是谁?”
也有人不甚乐观,“陛下急长公主的婚事,莫非是因为”
徐忱攒眉,“陛下爱护长公主,最听不得风言风语。”
大家止了话头,前朝寻回的公主为何急着出嫁,大家心知肚明。
有人笑道:“罢了,喝酒喝酒!听说往常百花宴,娘子们斗诗斗得热闹,如今来了个胸无点墨的长公主,今日恐怕斗不起来喽。”
另一人道:“管他作甚,别耽误咱们作诗便好!拿笔来,湖心泛舟,赏心悦目,李某为长公主题诗一首。”
徐忱沉了脸,负手离席。
恰好遇见阔步走来的陆行则,二人都止住脚步。
陆行则眼神凌厉,抱胸哂笑,“徐大人,还要谢你刺杀之恩呢。”
徐忱虽得陛下器重,如今却也只是个八品校书郎,比五品的指挥使大人差远了,他淡淡笑着行礼。
“将军凯旋,又抱得美人归,恭喜。”
说到美人,陆行则笑了笑,扬了扬下巴,大步往水榭走去。
路过徐忱的时候,低声警告道:“少来小动作,徐家就是陛下临时拿来用用的狗,苟延残喘这么多年,你也该学会老实做人了。”
徐忱的唇角仍勾着笑,“徐家陆家,彼此彼此。”
这话又戳心窝子了,陆行则冷哼一声走开。
徐忱缓步往寿昌宫去,袖子下的手里把玩着一朵芍药花。
粉白色花瓣落了一路。
水榭里,李驰提笔写完,拎起纸欣赏。
“莲花映芙蓉面春闺梦里”众人朗声大笑,“李兄写得通俗,长公主定喜欢。”
毕竟看得懂嘛!
陆行则大步走近了去瞧,还不等众人作揖行礼,只见陆行则大怒,夺过李驰手里的纸撕成碎片。
“放肆!长公主岂是你赏来作诗的物件?!李驰我看你是活腻了。”
李驰被吓了一跳。
陆行则撕完了仍不解恨,揪着李驰的衣襟把人提起来,“什么狗屁诗,把长公主当荷花瞧呢,你以为自己才高八斗,是不是?读了几年书,写了几篇文章,就蹬鼻子上眼不知好歹。”
他把人甩出去,“再敢多看一眼,挖了你的眼珠子。”
众人被唬的一愣一愣,听见李驰哎呦哎呦直叫唤才如梦初醒,连忙扶人的扶人,劝说的劝说,战战兢兢。
“陆将军,何来这么大的火气大伙听闻长公主的的美名,这才作诗赞颂”
“我呸!”陆行则砸了桌上的笔墨,“收起你们那些腌臜心思,谁再敢拿长公主玩笑,我撕了他的嘴。”
众人噤若寒蝉,有心思活络者恭维道:“陆将军护送长公主有功,这驸马之位,非您莫属。”
“少说屁话,再议论长公主,当心破相。”说完这句,陆行则扯了扯前襟,阔步离开。
水榭中各家郎君神色各异,忽然有人低声:“听闻陆将军与长公主……如今看来不假了。”
“若真如此,驸马之位恐怕真要落到陆家了。”
有人不认同,“听闻这些日子姜家公子还出入宫中呢。”
有人落寞道:“不论姜家陆家还是徐家,都是相貌一等一的好,像咱们这些平庸之辈,只能等着瞧热闹喽。”
有人不服,“大丈夫看的是本事,谁要以色侍人。”
有人嗤笑,“且不说皮囊,咱们这些人若论才能又有几个的才能比得上这三家?再说了,长得丑,连以色侍人的机会都没有呢,你在这说笑呢,王公子。”
“你!我好歹也算周正!”
“哎呀,算了算了,我算是明白了,这天仙似的长公主殿下,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咱们了。”
一时无言相对。
众人失落有之,看热闹有之,遥望去,湖心亭中花丛簇簇,隐隐有乐声传来,令人神往。
薄玉浓玩得很开心。
她穿越前从没这样聚会玩过,只通过一些小说、电视剧里了解一些,对这种热闹的氛围十分向往。
如今,也算梦想成真了。
她摘了发上的步摇做彩头,叫一人摘下发上鲜花击鼓传花,鼓停时,花落在手里,要是与自己头上的花相同,就要罚酒一杯继续传花,要是不同就留下别人的花,摘下自己的花传出。
最后,谁手里的花留下的最多,谁就中头彩。
不必吟诗作赋,也不必表演歌舞,小娘子们最初还有点拘束,后来被长公主带动着,一起畅快玩了起来。
长公主是天生的可敬可爱之人,这场百花宴也太快活了些。
大家玩累了,有些准备了歌舞的小娘子自发开始表演,不论好坏,最后都收到了钗环、耳坠等首饰作礼。
几巡酒过,薄玉浓有些燥热,这是她第一次喝酒,虽然是甜丝丝的果子酒,但还是够醉人的。
她拉着莲子的手,斜卧在美人靠上。
莲子的手很凉,很软,薄玉浓忍不住嘟囔一句,然后把莲子的手覆在自己脸颊上。
很舒服,很舒服。
“唔”
刚才还没多晕,为什么一斜身靠着就好晕啊。
陈香兰发现她喝醉了,连忙吩咐:“莲子,快扶着长公主去歇息,备点醒酒汤。”
薄玉浓听见了阿姐的声音,含含糊糊直念叨:“阿姐”
紧接着她又听见扑通扑通的声音。
谁落水了?
薄玉浓尽力睁开眼睛去瞧,拉着莲子的手晃来晃去,想叫她去救人。
忽然,身体一轻,她竟然飘了起来。
清香入鼻,薄玉浓清醒了一瞬,发现自己被横着抱在怀里,“阿兄你怎么来了?”
原来方才不是有人落水了,是大家跪地的声音。
陛下来了啊。
一只凉丝丝的手掌抚上她的额头,男人嗔怪的声音传来,“怎么喝了这样多。”
喝了酒,心跳很快,被他抱着走路,一颠一颠,薄玉浓感觉眼前景象像万花筒里看到的一样,乱七八糟,精彩纷呈。
又听见男人的话,她傻笑,开始数手指,“一杯,两杯,三杯,四喝了一杯!”
男人笑,胸腔里的震动传到她脑袋里,薄玉浓忍不住靠了上去。
好舒服,他抱着她,绷着劲,胸前本来弹弹的触感变成硬的。
但还是很舒服,薄玉浓靠在上面,用脸蛋蹭了蹭。
男人一僵,“不许胡闹。”
“阿兄阿兄兄。”
他越说,薄玉浓越要用额头用脸颊用下巴去蹭,把头发蹭得乱七八糟,把面上的胭脂全都蹭到男人的衣襟上,还要把脸埋上去,感受着呼出的热气透过衣料又扑回自己的脸上。
好热。
“别闹。”
“阿兄”
“小玉,不许闹了。”
“阿兄阿兄。”
“罢了。”
第32章
就这样蹭了一路,终于蹭不到了,她被放在了床榻上,薄怀俨开始帮她脱鞋袜。
大殿里传来麦麦嗷呜嗷呜的叫声。
忽然,她顶着一头乱发猛然坐起,“百花宴结束了么?”
薄怀俨道:“结束了。”
“阿姐呢?”
“她回去了。”
薄玉浓懊恼道:“喝酒误事,我给忘了!阿兄,您把荷叶换了吧,荷叶与阿姐说不到一处去。”
薄怀俨还以为什么大事,闻言点头道:“你乖乖躺好,我就把荷叶换走。”
薄玉浓又一下子躺好,甚至还拉了被子蒙在脸上。
被子里鼓鼓一小块,传来闷闷的声音,“躺好了。”
望仙宫里不知折腾了多久,长公主殿下喝醉了,陛下亲自照料,一应人等候在外头。
过了半个时辰,陛下才走出来。
先吩咐郑嬷嬷道:“偏殿的荷叶,打发去浣衣局,换个沉稳些的来。”
郑嬷嬷在深宫里待了二三十年,一下子察觉出什么,“陛下,可要惩戒一二。”
薄怀俨摇头,“不必。”小玉不曾说,便是不想。
吕真禀:“陛下,各家郎君候在水榭,可还要去一趟?”
这些人,本是陛下召入宫来的,想着长公主若是有兴致,便扫上几眼,看看有没有能入眼的,陛下也好考察考察。
如今看来长公主没兴致喽。
薄怀俨捏了捏眉心,“不去。”
“听说陆小将军在水榭同人打了起来。”
又是陆行则,又是打架。
薄怀俨叹了一口气,沉了脸,不语,等吕真后话。
吕真瞧着陛下脸色继续道:“是国子监博士李登次子李驰,作了一首诗听闻,诗中言辞对长公主有些怠慢,陆小将军便将人摔了一下,倒是没伤着骨头。”
“打就打了,年轻气盛,难免动手。”薄怀俨又道,“今日午后,召李登入宫。”
吕真又问:“候在何处?”
薄怀俨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嫌他木讷。
“午后日头足,总不能叫人等在阶下吧。”
吕真愣了一下,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午后,烈日炎炎,热闹的百花宴早已结束,李登还没在家里看着儿子把汤药喝下去,就被召进了宫。
日头真晒啊,李登立在阶下,身边宫人来来往往,没一个人搭理他。
吕真皮笑肉不笑,打着拂尘慢悠悠走来,“李大人稍候,徐大人还在里面呢。”
李登用袖子再次擦了擦滚落的汗珠,连连道:“好,好”
吕真翻起手掌遮了遮太阳,“哎呦这日头,是真大。”
说完,他去了殿前廊下乘凉。
直到太阳西落,徐忱才从春鸣殿走出来。
李登等得面色通红,整个人都蔫了,昏昏欲睡,瞧见徐忱出来,眼睛一亮,跑上去问吕真。
“吕公公,到我了吧?”
吕真十分礼貌地微笑,“到饭点了,陛下特赏你归家去,莫要误了晚饭啊,李大人。”
“啊?”
吕真又道:“听闻贵府二公子受伤卧床,李大人这些日子在家中好好看顾吧。”
一提到李驰,李登恍然大悟,晒得通红的脸又变得惨白,“多谢公公提点”
这个畜生儿子,不学无术竟然还敢在宫里卖弄!
李登佝偻着老腰离开,咬牙切齿,非得抽李驰个皮开肉绽,否则如何跟陛下交代?
吕真瞧着李登走远,才理了理衣袖,进了春鸣殿。
徐忱徐大人才走,吕真瞧着,陛下面色不善。
“吕真,将死之人会说谎么?”陛下忽然发问。
“这”吕真莫名后颈一凉,这是要杀谁?
陛下登基以来,以贤德治天下,宽厚待人,可最近这些日子
先是抚沧山杀了三个,后是听闻陆小将军被棍子打得吐血而不为所动,再是提点着李登回去收拾李驰。
薄怀俨打断他的走神,“朕在问你话。”
吕真站直了垂着头,“奴以为,将死之人不会说谎。”
大殿的气氛降到冰点,薄怀俨脸色沉沉。
“啊不过,若是将死之人心有怨气,存了祸害人的心思,那恐怕会说谎,闹得活着的人不安生。”
薄怀俨冷声道:“赵庶人死的那一日,你可曾听见什么?”
这位赵庶人是先帝第一任皇后,叱咤后宫多年,欺压各宫嫔妃,设计害死姜家之子,最后又险些害死了陛下的亲妹,被先帝厌恶,贬为庶人,关押在一处狭小偏殿中。
她吊着一口气日夜哭嚎,前一阵才疯癫而死。
那日,吕真在场。
“她她只喊着大逆不道的话。”
“说来听听。”薄怀俨道。
吕真踌躇着不敢说,几度开口,最后才咬咬牙说了,“她说,当年公主并非她杀,是有人毒害公主后,将尸体放在她宫内的,说说有人事发后偷走公主尸体。”
“有人。”薄怀俨重复。
“她说是,是太后。”
薄怀俨起身,缓缓踱步。
吕真大气不敢出,他知道这番动作何意,陛下此刻怒极,但是自打做了太子后,陛下修身养性,从未发过怒。
都是这样,起身,踱步,再大的波浪也都忍下来了。
忽然,嘭——
吕真一哆嗦,只见茶碗、笔架碎了一地。
“陛下息怒!”
薄怀俨深吸几口气,冷静下来,“调两个暗卫,再去查,查当年阿水的下落!”
“徐家当初与赵氏暗中勾结数年,朕登基后留他们性命,给徐忱重入前朝的机会,他若不识好歹,朕大可以扶植其他新臣。”
“若是徐忱胆敢拿长公主的身世做文章”
怎么可能是假的?他与小玉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他感觉得出,绝不会错!
吕真不知道徐忱和陛下说了什么,总归,不是有利于长公主的话。
后话陛下并未说,但是吕真知道,徐忱这回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他不敢劝说,得令要退下,又被叫住。
薄怀俨平了气,又恢复如常,声线也从狠厉变得温和,“秘阁藏书须得重新整理,就让徐忱去罢。”
“是。”
徐大人这官路算是废了一半,探花郎要被关在秘阁中理书,这不是大材小用么?
今晨还风光无量的徐忱一下子跌到谷底,众人议论纷纷,无人知晓内情。
而徐忱本人却泰然处之,得了圣旨后淡然一笑,当日就入了宫开始埋头苦干。
优雅‘坐大牢’的徐忱得到了一个信号:陛下对长公主的身世并无绝对信任。
就连太后,对于如今长公主的身世都是闪烁其词。
而他,掌握着一个能够打破陛下信任的绝对证据。
不过,现在还不急着拿出来,这千辛万苦寻到的东西,必须得用在陆家身上才行。
等什么时候陆行则坐稳了驸马之位再说。
陆行则一路护送着回来的假公主,届时会成为彻底杀死陆家的最有力的一刀。
如何不可笑?-
望仙宫偏殿新来了个宫婢,唤作彩舟,是个文静柔和的年轻女子。
陈香兰几番来找薄玉浓,都要夸上几句彩舟。
薄玉浓见阿姐脸上的笑一天比一天多,也就放心了。
日长夜短,夏日漫漫,薄玉浓在望仙宫除了侍弄花草便是到处闲逛,懒散过了十几日,便觉得无聊了。
姜去寒不知怎么,自打那次与她共植花籽后,便再也没递贴入宫过。
他们一起种下的花籽都发芽了呀。
【你居于深宫,日渐无聊,看见花圃边丛丛嫩芽,忽然想起许久没见姜去寒,薄怀俨或许知道他的动向,是否前去问一问?】
耐不住无聊,薄玉浓提着裙子领着麦麦,去了春鸣殿,打算向薄怀俨问问姜去寒的近况。
行至春鸣殿,吕真立在门口,冲她行礼笑道:“殿下,这会徐大人在里头回话呢。”
“徐大人?哪个徐大人?”
吕真答道:“您可能不知道,是新科探花,徐忱,徐大人。”
怎么可能不知道,徐忱,她见过的,就在百花宴那天。
薄玉浓忙道:“那我晚上再来。”
说完,她转身要走。
忽然,吕真道:“殿下,不妨事,先前陛下有旨,只要是您找他,都可以叫奴直接入内禀报,奴这就去。”
自打梅岭那次之后,陛下就事事以长公主为先,吕真不敢怠慢。
薄玉浓连忙叫住,“不必不必!”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吕真转身就往殿里去。
殿内,徐忱被赐了座,他端坐着,发冠束起一丝不苟的头发,衣袖搭在双腿上,垂眸,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薄怀俨并未抬头看他,仍提笔写字。
君臣二人不欢而散,至今半月未见,确仍旧像以前一样,相处从容。
“之理,这些日子在秘阁理书,可理出什么来?”
徐忱答:“臣抄写《中庸》有言,在下位不援上。又道是正己而不求于人,方知陛下苦心。”
薄怀俨搁笔,睨他。
“臣狂妄,竟敢质疑长公主身份,忤逆陛下,罪孽深重,然,得陛下开恩,只叫臣于秘阁理书,静思己过,已是无上恩宠。”
徐忱起身,跪地,“臣收回先前狂妄之言,今后定然不臆圣衷,守本务,尽官责。”
薄怀俨的视线并未从他身上收回,目光沉沉,思索着这些日子得来的消息。
阿水下落不明,暗卫循着当年踪迹搜查,却发现有人在半月前也查到这里过。
会是谁?
若是徐忱
薄怀俨冷笑,徐家受赵庶人牵连,这些年虽占着个侯府的名分,却毫无实权,只等着身死爵除。
当年,徐忱之父谢文,是个数次科考落榜,郁郁不得志的漂亮人,当年徐家依仗着赵皇后,势力极大,最受宠的小女儿徐莲珍对谢文一见钟情。
徐家几番阻拦无果,反倒叫这两人珠胎暗结,只好逼着谢文赘入侯府。
徐忱出生后,谢文与徐莲珍反倒不如最初那般深情了,你恨我怨,各自又去寻欢作乐,在侯府里闹得天翻地覆。
恰逢赵皇后失势,徐家大厦倾颓,谢文与一歌女卷了金银私奔,至今不知所踪。
自那以后,徐莲珍一蹶不振,日日饮酒,府中人自身难保焦头烂额,自然没再有人去管当初最受宠的小女儿,一家子人稀里糊涂十几年,直到现在。
是他,将徐忱从水深火热中拉了出来,允他科考,帮他铺路,放他与陆家在前朝还有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
薄怀俨收回思绪。
若真是徐忱在查长公主身世,薄怀俨不信他是为了所谓的皇家名誉。
徐忱自幼生活困苦,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会不遗余力地往上爬,为了如今这个位置,为了走到权力中心,他已经挣扎了二十年。
又怎会冒着断送前程的风险,去查后宫秘事呢?
除非,他是为了斗陆家。
薄怀俨挑眉。
徐忱以为陆行则会得驸马之位?
细想,众人眼瞧着陆行则护送长公主回滦京,陆家与太后又是不可分割的亲戚,陆行则在滦京横冲直撞口无遮拦
倒真像是要提他做驸马一般。
若真如此,小玉倒是被徐陆两家连累了。
阿水的下落要继续查,但是徐忱想借小玉的身份斗陆家这件事必须停下。
这时,吕真忽然入殿来报:“陛下,长公主求见。”
薄怀俨眉心一跳,忙道:“快叫她进来。”
不多时,薄玉浓怀里抱着麦麦走了进来,要行礼又被薄怀俨扶住。
“小玉,出了什么事?”他急问。
薄玉浓特意离着徐忱远了几步,又见薄怀俨这么着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倒是没什么急事,只是想来问问姜去寒这些日子在哪
“阿兄,我没事。”
她看见薄怀俨蹙起的眉头松开了,又复从容模样,一双昳丽的眼睛溢上笑意,“好。”
“我就是想问问,姜去寒这些日子怎么没来?是出什么事了吗?我和他种的花籽都发芽啦。”
“”薄怀俨眼底的笑意僵在一处,“没听闻他出了何事,景颐寄情山水,行踪不定,小玉是想召他入宫?”
原来是出去玩了啊那算了,人家玩的好好的,也不好叫人家跑回来,就为了看花籽发芽。
“啊,不必不必,我就是随口一问。”薄玉浓掂了掂怀里的麦麦。
“臣徐忱,拜见长公主殿下。”徐忱跪在太师椅旁,朝薄玉浓叩首行大礼。
【你来到春鸣殿,不巧遇见了徐忱,他似乎要装作不认识你的模样,你打算——】
薄玉浓僵硬转身,和和气气道:“徐大人,不必多礼。”
还能有什么打算,只好也装作不认识了。
“起身吧,之理。”薄怀俨道。
薄怀俨看了一眼徐忱,又看了一眼薄玉浓。
姜去寒太过殷勤,反倒不妥,且姜去寒平日里游山玩水,胸无大志,今后又如何能收心在长公主府做驸马?
徐忱是他一手提拔,文采斐然,胸藏丘壑,除了家世一般外,旁的倒是堪堪可配小玉。
徐忱的身世不如姜去寒,但是徐忱日日在前朝待着,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事,倒更令他放心些。
姜去寒还是不够好,若是选徐忱,这些日子他心中莫名的闷堵之感或许就能尽消了。
薄怀俨问:“小玉,今夏炎热,不便办宴给你解闷,你前些日子同我说想要识字,我为你寻一个侍读可好?”
徐忱立在一旁,闻言面色一僵,向来胸有成竹的模样荡然无存,惊愕地看向陛下。
他几乎瞬间就想明白了陛下何意。
陛下竟然猜出了他的心思,而这侍读一职,就是在告诫他:徐陆两家争斗,陛下不会管,但若是拿着长公主身世去斗,那陛下绝不会作壁上观。
陆家姜家可做驸马,徐家也可以。
若是他也在驸马备选之列,又有什么立场敢继续查长公主的身世?
就不怕殃及自身么?
徐忱看向薄玉浓,不知这位长公主可知陛下之意?
薄玉浓忽然记起之前说过这事。
识字好呀,其实许多字她都认识,但是太过繁体的还看不懂,要是都研究明白了,今后读书畅通无阻,再也不用问别人了。
从前在抚沧山,她没机会学,如今有机会,一定要抓住才好。
学的时候可以打发时间,学会了可以看话本子,甚至写话本子,一举多得。
她没多想,笑着点头,往薄怀俨胸前靠了靠,“阿兄对我最好了。”
麦麦也跟着啊呜一声附和。
薄怀俨道:“徐忱学识渊博,明日便来望仙宫,教你识字。”
第33章
“侍读?徐忱?”薄玉浓彻底傻了眼。
薄怀俨看着她的神色。
小玉和善可亲,是个温柔软和的好脾气。
对待口无遮拦的陆行则,她一再原谅纵容,对待初次见面的姜去寒,她一见如故
可是对徐忱不同,她似乎并不喜欢徐忱。
薄玉浓摆摆手,“阿兄,我”
徐忱道:“臣恐怕教不好长公主殿下。”
薄玉浓点头,“是呀。”
薄怀俨看了这二人一眼,道:“小玉若是不愿徐忱来教,那便叫徐忱继续在秘阁理书吧。”
徐忱跪地道:“臣定尽心竭力,教好长公主,还望长公主给臣一个做侍读的机会。”
【你不愿接近徐忱,但是如果不接受他做侍读,他似乎会发生更糟糕的事情,是冒着结下怨怼的风险决然拒绝,还是顺势答应,也好探一探徐忱底细?】
算了。
薄玉浓道:“那都听皇兄的,但是,我想阿姐陪我一起学识字,可以么?”
“当然可以。”薄怀俨道。
他淡淡一笑,和前些日子引荐姜去寒给小玉认识时的心境不同。
这次,他竟然有些放松。
毕竟,小玉不喜欢徐忱,徐忱看起来也不愿接近小玉。
郎无情,妾无意,这才能待在一处好好做学问。
徐忱得了敲打,应该会收了继续查小玉身世的心思,毕竟一把利剑悬在头上,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驸马人选,他再慢慢定夺。
圣心大悦,“好了,起身吧。小玉,今后徐忱算是你的先生,你要认真识字。”
薄玉浓点点头,自然要好好认字,早点学好了,早点摆脱这个‘先生’!
徐忱恭恭敬敬又拜,“臣不敢以先生自居,今后若是臣有过失,还请长公主明示。”
薄玉浓没搭话,抱着麦麦兴致寥寥,“阿兄,那我走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徐忱这才缓缓抬起头,垂眸恰见光滑整洁的地砖上,落了一只小巧的珠珞穗子。
她今日的绣鞋上未着珍珠,是珠珞,随着她的脚步一颤一颤,时而隐没在裙摆下,时而垂荡在鞋面上。
出了皇宫,徐府的下人早早等在一旁,小厮唤作阿砚的细瞧主人脸色,暗道不妙。
徐忱不发一言,上了马车,许久才问:“这些日子我不曾归家,母亲可曾按时服药?”
阿砚摇头,“不曾。”
徐忱点头,“明日我要入宫做长公主侍读,无暇顾及家中,你再找两个伶俐的丫头并着两个力气大的嬷嬷,盯着她服药。”
阿砚先是一喜,“郎君要做侍读了?听闻长公主仙姿,陛下近来正在选驸马,各家都传开了,陛下是不是想让您做驸马!”
他家郎君可是探花郎,样貌一等一的出挑,学问更是没得说,自古探花郎不都是要配公主的么?
“这是天大的喜事!郎君,这是天大的喜事!”
徐忱撩开车帘,神情冷肃,“喜在何处?若是再敢胡言乱语,今后别再跟着我。”
阿砚连忙住嘴,兴奋得通红的脸颊也慢慢恢复原状。
行至徐府门口,车里忽然丢出个东西,阿砚没看清,只知道东西小巧,像个穗子,一下子坠入草丛里,不见了。
他作势要扒开草丛寻找,却被叫住。
徐忱下了车,“不相干的东西,找了做什么?”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主仆二人行至后院,闻得女人歇斯底里的哭闹声。
徐莲珍夜半醒了酒,摔了药碗,这会子又烂醉如泥。
“谢郎你看见谢郎了么?”她抓着婢女问。
撒开婢女,她又扑到窗边,面色绯红流着泪,扑倒了一桌子摆件。
噼里啪啦瓷器碎裂的声音伴着徐莲珍的质问:“凭什么抛下我!当初是你说甘愿入赘,不想离开我们母子”
“后来”她没再说下去,剧烈的呕吐袭来,她被婢女扶着去了内室。
徐忱立在院内,目光暗淡,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从哪里弄来的酒?”
阿砚答道:“不知何时偷藏在地窖里的夫人喝了许多,现在已经被府里的嬷嬷搬走了。”
徐忱静静站着,听着室内呕吐声伴着哭骂声。
从他记事起,这些声音就像富贵人家的歌乐、贫苦人家的呻吟,日复一日响起。
幼时,他伴着父母的相互指责谩骂声入睡,少时,他扫开一片碎瓷抱着书本跑到院子里借着月光看书,再大些
一声轻叹,徐忱依旧是徐忱,暗淡的神色掩盖住所有的情绪,少时的忧虑害怕、不甘与愤怒、羡艳与嫉妒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副行走的躯壳,挂着悲喜两掺的面具。
阿砚问:“郎君,可要进去看看?夫人这些日子清醒的时候,念叨过您。”
徐忱摇头,转身离开,只吩咐道:“我吩咐的人你尽快找好,她不喝药就灌下去,务必保证她的身子康健。”
阿砚应下,郎君出入朝堂,得陛下器重,若是这时丁内艰,会元气大伤-
陛下任徐大人为长公主侍读这件事很快便传开了。
朝中各家本来蠢蠢欲动的心思渐渐消落。
徐忱是什么人?
是从半脚踏进地狱的徐家里爬出来的人物,今人都喜拿诗文出来显摆才学,可对于徐忱来说,诗文已经是他儿时的东西了。
他能够在众多世家子弟中脱颖而出,靠的从不是华丽的辞藻又或者谄媚的勾画,而是头脑中卓越的政见,与藏在那张悲喜难探的脸下的深沉心思。
他父亲谢文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当年屡考屡败,在滦京游街串巷眠花宿柳,出了名的风流浪荡,也是一等一的好样貌。
不然怎么会引得徐家幺女为她倾倒,不顾一切与他苟合怀胎?
徐忱承了他父亲的好样貌。
所以,徐忱论才论貌,都是翘楚。
百花宴那日,听闻圣驾未至,就连长公主都不曾赏看郎君,原来陛下心中早有人选。
陛下叫他做侍读,能够出入望仙宫,摆明了是想让各家消了攀附长公主的心思。
陛下果然器重徐忱,这徐家恐怕要一飞冲天了。
徐家这些日子快要被踏破门槛,送礼还都是基本的,更有甚者,带着媒婆来与徐莲珍说亲,要步谢文后尘,赘入侯府。
徐忱闭门谢客,在家里待了两日后才入宫。
听闻长公主从前在抚沧山做的是采茶活计,想必对于文墨一窍不通。
徐忱无心过多纠缠,便只挑晦涩难懂的书教给她,想叫她知难而退,他也好早早从这场驸马闹剧中脱身。
然而,长公主兴致很高,携着郡主听得认真。
薄玉浓本着来都来了的理念,埋头苦读。
于她而言,徐忱讲的这些书里,大多数都是生僻字。
不过,生僻字好啊,她不会的就是生僻字。
薄玉浓学海无涯苦作舟,那头陈香兰已经早早放弃,偷偷携了针线来。
最初,陈香兰只敢在徐忱说稍作休息的时候把针线拿出来穿两针。
后来她发现徐忱大多数时候都把视线落在玉浓身上,眼神或不解或放空,她也就大着胆子,随便翻开书,就开始做针线了。
陈香兰就这般,白日做针线,晚上做针线,自得其乐,期间荷叶来寻过她。
荷叶扑倒在她面前哭诉,一说浣衣局的活计不好干,求着想调回来继续做宫婢。
又说从前眼高手低,被郡主厌恶,今后定然会改,无论如何一定要回来。
陈香兰把她打发走了,心生怜悯,但是仔细问了彩舟才知道荷叶究竟为何忽然求着回来。
原来荷叶原是少卿郑大人之女,因罪抄家,得陛下恩典,特赦女子不必做官妓,入宫进了浣衣局,荷叶这几年十分出色,才被选入后宫做宫婢。
郑家夫人与徐莲珍交好,双双有孕便玩笑着指腹为婚,只是后来种种,当初的戏言早就无人再提起。
可是荷叶对徐家恋恋不忘,时不时便把这莫须有的婚事拿出来说一说,惹得大家都笑她痴心妄想。
此番哭求着要回来,是盯准了陈香兰要去陪长公主读书,而侍读正是徐家徐忱。
陈香兰听完大惊,这是要去纠缠徐大人?
可她分明瞧着,徐大人是陛下派来服侍玉浓的,说不准是今后的驸马。
她怎么可能放任荷叶去搅合?
陈香兰这次并没有瞻前顾后与玉浓商量,直接壮起胆子一口回绝了荷叶。
接连四五日,薄玉浓白日里在徐忱眼皮子下苦读,回到望仙宫沐浴后倒头就睡,根本没时间想别的。
就连薄怀俨想与她共用晚膳,她都托白荷前去拒了。
这一日,无精打采捱到徐忱讲完最后一个字,薄玉浓扶着莲子起身,忍不住打哈欠,只想回望仙宫舒坦睡一觉,却被他叫住了。
“长公主殿下,请留步。”
【相安无事好几天,徐忱忽然要你留堂,不知他究竟想说什么,你打算回去睡觉还是留下来听听看?】
薄玉浓看了一眼陈香兰,示意她先回去。
待人都走了,她转头看向徐忱。
徐忱做侍读时没有穿官服,只穿着襕衫,削弱了往日的阴沉,倒有几分清朗。
薄玉浓这些日子偷偷打量过徐忱,他样貌很好,不同于陆行则漂亮俊俏、姜去寒的温润儒雅。
徐忱的美是哀艳的,总是令薄玉浓联想到挺拔枯瘦布满荆棘的枝杈上,竭尽全力绽开的玫瑰。
“不知徐大人留我何事?”
徐忱不慌不忙,示意她落座,然后烹茶煮盏。
“长公主想必还没尝过在下烹的茶。”徐忱神色仍是淡淡。
“唔”薄玉浓仔细想了一下,“确实没喝过。”
徐忱道:“不如留下来尝尝。”
薄玉浓问:“有什么不一样吗?”
“哦,我是说,你烹的茶会有什么不一样吗?”她补充。
如果没什么不一样,她还是想有话快说,然后回去睡觉。
这几日她脑子都要过载了,不停地读写,很累。
徐忱执杯的手一顿,冷白的肌肤上青筋微微跳动一下,但还是从从容容放杯斟茶。
“或许在下的手艺也没什么不同。”这话意味深长。
他烹茶卖力,薄玉浓不好驳他面子,道谢后端起茶杯,吹凉了一口喝下。
“还不错。”
她确实尝不出什么不同,也没有心思与徐忱探讨烹茶之道。
“殿下对我无意。”徐忱忽然道。
薄玉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道:“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然而,徐忱只是盯着她。
“徐大人不是也对我无意么?”薄玉浓在他的逼视下反问。
徐忱忽然笑了,“殿下是个直爽的人。”
薄玉浓又喝了一杯茶。
“在下总觉得殿下似乎对我格外冷淡,殿下厌恶我?”
薄玉浓摇头,其实只是有点怕,对于一个神秘莫测的人,她总会有敬畏之心。
“听闻殿下待姜公子极好,姜公子这些日子在官署心不在焉,倒像是得了相思病。”
薄玉浓蹙眉,“姜去寒?他在官署?”
徐忱点头。
薄怀俨不是说他最近无音讯,远游去了么?
“殿下竟不知?”徐忱问。
薄玉浓压下眉头,十分警惕,“略知一二。”
“不知徐大人留我想说些什么?应该不止是谈论姜去寒吧。”
徐忱道:“殿下无意于我,在下也没有攀附您的心思,这侍读一职,在下恐怕无力再担任。”
这是不想干了?
薄玉浓轻叹,想好好识字怎么就这么难?
不过幸好,她这些日子很用功,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若是再有不认识的字,去找薄怀俨问吧。
“好。”薄玉浓一口答应,起身要走。
“殿下。”徐忱跪坐着,抬起头看她,“还请殿下亲自说与陛下。”
看来他若是亲自卸任,又要被陛下打入秘阁了,薄玉浓虽不知秘阁有什么不好的,但是她知道,徐忱不想去。
“行,还有一页没学完,等明日学完后,我就去说。”薄玉浓非常好说话。
徐忱叩首拜谢,十分恭敬,“谢殿下。”
“徐忱,茶也喝了,话也说开了,你不愿去找陛下推卸侍读一职我也替你去说,咱们今后是不是可以相安无事了?”薄玉浓忽然问道。
徐忱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她又真的有心虚之事,所以每每碰见徐忱,她都心里没底。
小桶说的如履薄冰究竟是什么如履薄冰呢?
徐忱忽然笑了,“臣与殿下,本就相安无事。”
薄玉浓虽然平日老老实实,待人和煦,可碰上这么个难捉摸的人,难免会失去耐心。
“相安无事就好,若是有事,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徐忱。”她警告道。
这可真算是这两辈子她说过的最狠的话了。
徐忱面色如常,又叩首,“恭送殿下。”
薄玉浓脚步轻快迈出偏殿,心里复盘着方才的话,“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忽然弯腰笑了起来。
太威风了!
从来没这么硬气过!
一来二去,倒像是她手里有什么徐忱的把柄了。
莲子扶着笑得前俯后仰的她,“殿下,什么事这么开怀?”
薄玉浓忽然记起她才离开偏殿没几步,连忙回头去看。
只见不远处,徐忱的目光落在这边。
她咳了两声正色道无事无事。
“殿下,这是陆小将军递来的帖子,想明日入宫带您骑马,求您恩准。”
薄玉浓道:“明日我还要识字,帮我回绝了吧。”
莲子又问:“陆公子说为殿下买了匹小马驹,漆黑的毛在阳光下泛着光,十分可爱,您不打算”
“算了,让他明日入宫吧。”
陆行则早与她道歉,又说明了从前都是莽撞,今后都是患难朋友,她自然不会躲着他。
主要是,小马驹
她还没见过呢,听上去手感毛茸茸的,跑起来哒哒哒的。
第二日,徐忱早早等在偏殿,却不见薄玉浓的踪影。
一个时辰过去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仍没有从廊下花丛中走来。
两个时辰
徐忱的手在一叠书册上轻轻敲着,指尖缓缓摩挲过云山记几个字。
这些都是他从藏书中精心挑选的,不同这些日子艰深晦涩的文章,这几本书里的语句流畅简单,适合她闲来读读解闷。
终究师生一场,分开时送几本书也在情理之中。
终于,她的侍女跑来,“徐大人,殿下今日有事,不来了。”
徐忱起身,“可是身子不适?”
他拿起书册,打算递给侍女。
却听侍女笑道:“陆小将军进宫了,正教殿下骑马呢,不过殿下说了,您放心回去就是,她答应您的事,会做到的。”
“”
侍女看着他刚要递出的书册,“这些是要我转交给殿下么?”
徐忱收回手,手指压住了书册的名字,和往常一样淡淡。
“不是。”
第34章
薄玉浓本想着清晨天气凉快的时候学学骑马,等日头大了就回到偏殿继续识字。
可偏偏今日凉风习习,太阳隐在云后,感觉不到热,身处一望无边的草场,坦荡到连时间流逝都感觉不出。
陆行则带来的那匹马来自建昌,体型较小,现在才一岁,还是个走起路来摇头晃脑的小马驹。
通体漆黑靓丽,毛发顺滑,性格也非常温顺。
“可惜了,今天没太阳,不然叫你瞧瞧这马的毛有多漂亮。”
陆行则穿着一身骑装,耳后垂下的头发上绑着红蓝相间的彩绳,映得他那张俊俏的脸更加靓丽。
他弯下腰一边捋着马驹的颈鬃,一边从腰间布袋里抓出一把黑豆喂给它。
“现在已经很漂亮了!”薄玉浓看着马背刚刚到她小腹的马驹,十分高兴,忍不住上前悄悄摸它。
陆行则回过头,笑了笑,拉着她的袖子来到前面,递给她一把黑豆。
“喂喂试试。”
不等薄玉浓把手递上去,小马驹就已经垂下头用嘴巴往她手心里拱了。
手心里热乎乎湿漉漉的,薄玉浓觉得有些痒,笑了起来。
“喜欢吗?”陆行则垂头看着她。
薄玉浓狠狠点头,又看向脚边的麦麦,“麦麦,喜欢吗?”
麦麦叫了两声,表示喜欢。
“我看啊,你喜欢的,麦麦就不会不喜欢。”陆行则意味深长道。
薄玉浓没听出来,另一只手大胆地摸了摸小马驹的额鬃,“真可爱,它叫什么名字?”
陆行则扬了扬下巴,“没名字,你来取。”
薄玉浓犹豫不决。
“知道你喜欢,收下吧,送给你的。你亲自养一年培养一下感情,今后骑着它,它会通人性的。”
薄玉浓笑着道:“好,那就叫小黑。”
陆行则沉默了一会,“就不能换个名字么?”
“可是它浑身都很黑,不叫小黑叫什么呀?”薄玉浓问。
陆行则弯下腰,歪头看她,一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那我问你,你当初为什么叫我小白?是因为我很白?”
薄玉浓回想了一下,差不多吧,其实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那时候蹭吃蹭喝蹭诊金,像个小白脸
“那算了,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名字,那就换一个。”
陆行则摇摇头,拍了拍马背,“就叫这个,小黑,这个名字好。”
兴许她在念叨的时候也能想到小白。
“走,想着你今后要骑马,陛下新修的马场直接连到玉屏山,一路去,水草丰美,景色宜人,我带你去转转。”陆行则把小马驹拴好,牵来自己的马。
薄玉浓在白身黑鬃,高大俊美的马匹前停住了脚,她指了指小马驹,“我的小黑不能骑么?”
“小黑还小,要再等一年才行。”陆行则整理马鞍,看向她,“怎么?不愿与我共乘?”
这话一问出来,薄玉浓就赶紧摆手。
谁不知道,陆行则脾气大得很,要是有一点点不顺他的意,就要被他挑起眉毛冷嘲热讽一番。
要是真气着了,这少爷说不定扭头就走。
虽说也不怕他闹脾气,但说到底,闹起来不好看,她是喜欢和和气气的性子,不愿惹他。
谁知,陆行则哼笑一声,扬了扬眉毛却没有往日刻薄的模样,他只是笑。
“不愿就不愿,我的好殿下,你需得和我说呀。”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娇气,又似央求又似无奈,水红色的两片薄唇勾着笑意,露出一点点整齐洁白的牙齿,额间散发轻轻扫着他的鼻尖。
薄玉浓呆愣在原地。
她从来没发现,陆行则还有这么这么娇憨的一面。
怔愣间,她被陆行则握着腰抱上了马。
他整理好缰绳塞进她手里,“回神了没?走了。”
他牵着马,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头看她一眼,“还没给别人牵过马呢,要是牵得不好,你也不准怪我,谁让你不许我同乘的。”
薄玉浓骑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垂眸看着他。
高大的个子,宽肩窄腰被骑装束得越发挺拔,高高梳起的马尾里辫了许多细辫,晃动间,金光闪闪。
果然还是得和陆行则做朋友,从前不三不四的,可没捞着这些好脸色呢。
莲子跑来,“殿下,授课时辰到了,徐大人今日早早就候在偏殿了。”
薄玉浓这才想起来她今天的正事,想要下马,却又不敢自己跳下来,“小白”
陆行则恍若未闻,“扶稳了!”
然后牵着马跑了起来,往远处只看得见云雾的玉屏山去。
莲子追不上,“殿下殿下。”
薄玉浓在马背上抓着缰绳,马儿跑得不算快,所以很稳,她倒是不怎么害怕,但是身后莲子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陆行则,快带我回去,我得去习字了。”
“听说这些日子他出入望仙宫,亲自教你?”陆行则问。
薄玉浓点头,“快送我回去。”
陆行则开始耍小性子,“偏不,陛下允他出入望仙宫,却不许我来,你说,咱们还是不是患难好友了?”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呀,你今后要是想常来玩,那你和陛下说说去。”
薄玉浓倒是不反感陆行则来玩,他们年龄相仿,陆行则又是个活泼外放的性子,生机勃勃的,热闹。
“陛下防着我呢,算了,我才不像他们那样时常扰人,不让我来也罢,只要我递帖子的时候殿下还肯见我就成。”陆行则慢了下来。
薄玉浓:“肯的,肯的,那你能送我回去了么?”
“回去是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今天不准去识字,我要带你去玉屏山转转。”陆行则道。
能有什么办法?薄玉浓只好点头。
其实这些日子紧绷着,她也想好好放松一下,玉屏山,她还没去过呢。
且不知为何,今日的陆行则格外顺她心,令她一想到徐忱那张美却没有一丝活人气息的脸就抵触。
陆行则见她答应了,咧嘴一笑,爽快牵着马掉头回去。
走近了,瞧见莲子,陆行则朗声道:“去和徐大人说,殿下正忙着和我骑马呢,没空搭理他!”
“这”莲子偷偷看了一眼薄玉浓。
薄玉浓无奈点头。
算了,由着他去吧。
吩咐完,陆行则神气扬扬,牵着马往玉屏山跑去。
“走!带你去瞧瞧!”
马儿跑得比之前快,薄玉浓抓紧缰绳,清凉的风从她耳畔刮过,鼓噪出呼呼的响声,激得她一颗心砰砰乱跳。
前所未有的快乐涌入胸腔,将她涨得快要崩裂。
【你对陆行则有所改观,恭喜解锁进度:冰释前嫌。】
“啊——好凉快的风——”她忍不住欢呼。
得她鼓励,又见她不怯,陆行则使出全身力气快速跑动,叫马儿更快,“抓稳!”-
徐忱把书扔了。
他缓步走出忠义门,阿砚哭丧着脸迎了上来。
“郎君是被长公主厌恶了么?听闻历朝历代做侍读,都是三年五载不停歇,怎么才五六日,长公主就”
阿砚还没说完,被徐忱冷冷扫来一眼,连忙住了嘴。
待徐忱坐上车,阿砚又忍不住道:“不如咱们投其所好,寻一些长公主喜欢的小玩意去哄一哄,譬如云山记那种书,又或者”
“住嘴。”
马车晃动,徐忱走了下来,阿砚吓得往后躲,以为自己把郎君气得要来训斥一番了。
谁知,徐忱并未搭理他,转身重新走进了忠义门。
薄怀俨得知陆行则入宫的消息时,恰逢宫人来禀:“陛下,徐大人求见。”
薄怀俨未答,继续问吕真,“陆行则何在?”
吕真笑着答:“陛下放心,陆小将军带着长公主去马场了,方才回来报信的宫人说,长公主正跟着陆小将军学骑马呢,往玉屏山去了。”
说着,他压低声音道:“听闻殿下很是开怀,这些日子殿下识字累着了,终于能舒舒坦坦玩一玩了!”
薄怀俨面色一沉,“出去。”
吕真的笑意僵在脸上,不等想明白怎么回事,赶紧跑出去了。
出去又瞧见徐大人,照样是面色沉郁。
见鬼了,今日阴天,各位贵人心情也不怎么样。
吕真照样恭维,“徐大人,听闻你这些日子教导长公主尽心,勤恳不怠,今日怎么有空来春鸣殿了?”
徐忱脸色更差。
吕真恍然大悟,“哎呦,奴差点忘了,长公主今日和陆小将军骑马去了。”
“吕公公,请再帮我禀报一声吧。”
罢了罢了,一个两个都不爱接他的话,吕真悻悻然转身去禀报。
徐忱入殿,薄怀俨先是听他讲古,后又听他论东南战后收复疆土之策,再后来,又听他禀朝中大臣近日动向,党派演变。
三刻钟过去了
薄怀俨打断徐忱,“这些改日再论,你先退下。”
徐忱不走,又说起东南之战论功行赏之安排。
又两刻钟过去了
薄怀俨按了按眉心,冷声,“你今日为何没有给长公主授课。”
徐忱答:“殿下不喜臣,臣无颜再为长公主授课,还请陛下调臣回原职。”
不喜欢正好,总比被陆行则日日勾着玩闹要好。
薄怀俨道:“授课识字,与喜不喜欢何干?你安心做侍读,朕会劝长公主。”
“”
徐忱不解此举,他本想来拖住陛下,好叫陆行则与长公主多相处些时间,没想到又被陛下按着继续做侍读。
他此番来,倒是北辕适楚了。
“陛下,长公主心系陆小将军,今后恐怕无心识字——”
“徐忱。”陛下声音骤然冷厉,“若是朕偏要你做驸马呢?”
徐忱不语。
薄怀俨压下心头烦躁,“长公主的身世不是你窃弄威权的把柄,你若还不死心,我倒也乐得徐家来做这个驸马。”
大殿中沉默许久。
徐忱有一瞬失神。
若是他来做驸马都尉长公主会乐意见他疯疯癫癫终日酗酒的母亲么?
她会愿意静静聆听他的过往,陪着他走遍徐府的偏僻的长满青苔小院愿意知道他从前曾在这里与狗争食么?
那只狗,与殿下一直抱在怀里的那只,长得很像。
她不会愿意的。
她那么爱笑,怎么会愿意接近他这种人?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最卑贱的人,正如徐莲珍所说,他根本不应该降生,若不是他,徐莲珍与谢文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谁都恨他。
就算今日予他笑脸,明日也会唾弃他。
恨他、嫌恶他,那还不如怕他。
那他就永远是深不可测,高高在上的徐忱。
不,不,他为什么要想这些?
他该想的是,他不愿做驸马,他要做今后平步青云,位极人臣,令曾经瞧不起他的人都仰望着的徐忱。
他该去权衡利弊,去斟酌得失。
“臣逾矩。”
陛下器重他,却不会放任他。
徐忱一直以来叫嚣着要把陆家踩进泥里的心思忽然歇了。
薄怀俨看着他,揣摩着他的心思。
徐忱此人争强好胜,手段阴狠,为了权势不择手段,是一把好刀。
但若是使用不当,这刀便会伤了自己。
他决不允许这把刀失控,更不允许这把刀刺向小玉。
他也在赌,赌徐忱究竟理智尚存否。
徐忱道:“臣有罪,于荆州偶然寻得一妇人,细问得知,此人极有可能是当年宫女阿水,臣不曾向陛下禀报,罪该万死。”
薄怀俨赌对了。
但是徐忱寻到了阿水?
当年跟在母后身边,后来带着小玉逃出宫去的阿水?
恍惚一阵,薄怀俨压下心中惊涛骇浪,“你问出了什么?”
徐忱很有分寸,“阿水是太后旧人,臣不敢多问。”
薄怀俨深吸一口气,“好,她人现在在何处?”
“荆州距滦京三千里,她在路上,恐怕要中秋后抵达滦京。”
还有不到一个月。
当年之事,各有说辞,他只需寻到阿水,暗地里一问,便能推测出真相。
可真相是什么呢?
薄怀俨压下心中杂念,不再深想,他确信,小玉就是小玉。
这时,吕真来报:“陛下,姜公子求见,在殿外候着呢。”
薄怀俨额角跳痛,“他来做什么?”
吕真道:“说是前些日子答应了长公主殿下共赏新芽,耽误到今日,险些失约,这才急匆匆赶来。”
薄怀俨不语。
吕真补充道:“外头下了好大的雨,姜公子一路跑来,衣裳都湿了。”
“下雨了?”
“暴雨。”
“小玉何在?”薄怀俨抬起脚往殿外去。
“殿下恐怕还在玉屏山呢。”
“荒唐!”薄怀俨大步迈出春鸣殿,吕真跟在后头手忙脚乱为他披衣撑伞。
徐忱跟了出来,看了一眼落汤鸡一般的姜去寒,两人来不及作揖,便跟着陛下往玉屏山去了。
第35章
薄怀俨赶到玉屏山时,骤雨将歇。
马车一路狂奔而溅起的泥浆摔打在车耳上,一片狼藉。
抬眼望去,却只见陆行则站在一棵树下,只着中衣,正弯腰拧着外裳。
黑鬃坠着水珠的白马在他身旁。
唯独不见小玉。
薄怀俨大步迈去,“小玉何在?”
陆行则惊诧抬头,放下手中外裳行礼,“拜见陛下。”
“朕问你,”他几乎低沉着声音吼出来,“小玉何在!”
他从来没这样失态过。
薄怀俨向来从容、端正、淡漠,可此刻,却像一只弄丢了幼崽的野兽,咆哮着遍地寻找。
陆行则眉心一跳,跪地,要答话时又扫见马车后走来的两个人。
一个是徐忱,一个是姜去寒。
被帝王威仪震慑住的心忽然一松,十几年骄纵出来的叛逆劲又跳了出来,好啊,都来了。
凭什么?
凭什么破落的徐家可以,平庸的姜家可以,唯独他不可以?!
陛下未免太过偏心。
“长公主殿下安好。”他故作玄虚,模棱两可作答。
不是着急么?
他偏要这样答,任你是谁,他陆行则这辈子骄纵惯了,谁也别想压制住他。
薄怀俨闻言,再也压不住心中怒火,抬起脚对着陆行则心口狠狠一脚踹下。
陆行则没料到陛下盛怒至此,相识数年,陛下从来是宽厚温和,不论他犯下多大的错,都包容他唤他一声表弟。
嘴里涌上一口腥甜,陆行则跌坐在泥地里,生生咬紧牙关忍住了咽下去。
那边徐忱与姜去寒才赶来就看见这一幕,不由得怔愣在原地。
徐忱深谙陛下脾性,知他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暴戾的心,倒是不惊讶,他左右看了看,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姜去寒后退两步,看着那一身玄黑,高大而威严的背影,心中忽然一悸,想到前些日子他陪殿下种植花籽的时候,远远的,望着这边的那道身影。
吕真吓了一跳,没想到陛下竟然会当众打人。
这时,一道柔柔的声音响起,“阿兄?”
众人齐刷刷回头去看,只见薄玉浓身着荔枝色大袖衫,娉娉袅袅立在鸳鸯亭下。
发髻规整,衣裙干爽,没有一丝淋过雨的狼狈之态。
薄怀俨松了一口气,上前握住她的肩膀,“小玉,你”
这时,被踹倒在地的陆行则重新跪好,唇角溢出一丝血色,勉强道:“臣泥泞满身,未着外裳,不便再见殿下,臣先行告退。”
后半句他似乎忍着痛,说得勉强。
薄玉浓这才注意到,陆行则中衣上沾满了泥水,水红色的嘴唇泛着白,一丝血从唇角溢出。
她从来没见陆行则受过这么重的伤,顿时一惊,跑着扑了过去,“小白,你没事吧,这是怎么了?”
陆行则道:“小黑今日恐怕淋了雨,记得叫莲子给它擦擦肚子还有腿,还有,现在天热了,须得一日三次饮水唉,殿下,是我瞎操心了,莲子应该都知道的。”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小黑的事,你你究竟怎么了?”
忽然,薄玉浓看见了陆行则胸口上的脚印,回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薄怀俨
这印记,该不会是薄怀俨踹的吧?那这血
不会的,不会的,薄怀俨是个最温和可亲的人,怎么会踹人?
但是扫过在场这些人,除了薄怀俨,别人似乎不敢踹陆行则
【你从亭中出来,却发现薄怀俨、陆行则、徐忱、姜去寒都来了,陆行则负伤,是薄怀俨所为,你打算——】
自然是打算当做没发现了。
她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难道还指望她在这里开庭审判吗?
不论如何,她是不会怪薄怀俨的。
且,不论因为什么,这都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她不想插手。
这时,徐忱忽然道:“听闻陆小将军在抚沧山身受重伤,回到滦京后又领了家法,想来这会还没养好身子,怎么能强撑着来找殿下骑马呢?也不怕吓着殿下。”
薄怀俨知道薄玉浓发现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心中五味杂陈,只道:“知道不便见小玉还不快退下。”
陆行则擦去唇边血迹,起身牵马,来到薄玉浓身边,“这匹马是我最爱,还未取名,殿下才华横溢,取名字的本事更是了得,求殿下赐名。”
薄玉浓担心他的身体,但是又不便多问,心中不上不下,听他请求,便重新打量了一番这匹白身黑鬃的大马。
“白多黑少,像利奥利吧,很贴切。”
陆行则笑了笑,“傲力,这个名字很好听。”
“陛下,臣告退。”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其实方才那一脚虽然劲道很大,但是不妨事,行军打仗的时候什么伤没受过,要是挨不住这一脚,那可真是砸招牌了。
能叫玉浓心忧,他压不住唇角上扬。
陛下不喜他,无所谓,玉浓喜欢就够了。
见他转身要走,薄玉浓又道:“那你回去好好养身体改日还要你帮我照看小黑呢。”
陆行则扫了一眼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眉飞眼笑,冲着薄玉浓眨眨眼,“好。”
说完,晃了晃高高束起的头发,路过徐忱身边的时候,忍不住道:“徐大人公事繁忙,怎么有空来玉屏山跑马了?”
徐忱睨他一眼。
陆行则恍然大悟道:“哦,倒是忘了,徐大人做侍读不得力,被长公主”
最后三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只有徐忱还有姜去寒听得见,“厌弃了。”
说起侍读这件事,徐忱沉着脸,不予理睬。
姜去寒搭话,“陆小将军这匹马英姿飒爽,长公主赐名傲力,实在贴切,恭贺陆小将军了。”
还有这一位,陆行则走过去,对上姜去寒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又把他上下打量一番。
陆行则嗤笑一声:“你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一身湿衣,也敢来见长公主殿下?”
不曾想,姜去寒面上一点窘迫之态都没有,反而称心如意地笑了笑,“陆小将军见笑了。”
薄玉浓闻言看了过来,这才发现姜去寒浑身都湿了,显然淋了雨。
这些日子不见姜去寒,薄怀俨说他是去游历了,徐忱说他是补了忙职,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薄玉浓上前,关切道:“姜公子,你怎么淋了雨?好些日子没见你,咱们种的花籽已经长得很高了,但是还没结出花骨朵,也不知究竟是什么花。”
姜去寒彬彬有礼,“景颐入宫时,恰好下了雨,忘了备伞,这才淋了一会,无妨,叫长公主担心,是景颐的不对。”
陆行则忽觉自己被姜去寒利用了,回过头又见陛下冷肃着一张脸,似乎在赶客。
他冷哼一声,牵着傲力走了。
薄玉浓听见渐远的脚步声,刚要回头去看,又听姜去寒道:“今年雨水多,热的晚,这些花估摸着要等到中秋才能开放了。”
薄玉浓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回来,“哦好,那到时候看看究竟是什么花。”
薄怀俨走过来,“小玉,习字读书是长久之事,不能半途而废,今后还是由徐忱做你的侍读,你要耐心学习才是。”
姜去寒止住千头万绪的话头,垂眸。
薄玉浓瞪大双眼,看了看徐忱。
没想到薄怀俨已经知道了她不想徐忱继续教她习字这件事了。
又被捆绑在一起,薄玉浓有些气馁,“阿兄”
薄怀俨看起来心情不算好,严肃道:“小玉,唯独这件事不得胡闹。”
“好吧。”
【恭喜你,已经解除与徐忱的‘如履薄冰’的状态,当前进度为:相安无事。】
什么?!不是如履薄冰了?
没想到她昨日三两句狐假虎威的吓唬,还真把徐忱给威慑住了。
既然是相安无事,她也就放心了,习字么,她还是非常喜欢的。
她不喜欢绣花,没体力日日骑马,又不愿冒着遭遇匪患的风险外出游历。
要是能把学问做好,以后博览群书,用文字在心里丈量山川,也足够了!
又一件心事放下了,薄玉浓开怀,回头对徐忱道:“那今后要劳烦徐大人费心了!”
徐忱的目光落在她灿烂的笑靥上,连忙垂下眼眸,“侍奉长公主,臣定尽心竭力。”
“阿兄,雨停了,咱们回去吧!”
薄怀俨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眉眼,沉默一瞬,想来徐忱又撒了谎,小玉分明喜爱他,是他无心陪伴。
若果真如此
徐忱倒真是不识好歹了。
小玉可以百花丛中过,各个攫取赏玩,也可以图个清静,与驸马相敬如宾,但唯独不能爱而不得。
归根结底,徐忱不过是个浪荡书生之子,其母更是上不得台面,又有什么资格,推诿小玉?
陛下面色更差,“徐忱,朕许你休沐三日,退下吧。”
忽然又不急叫他做侍读了,任凭徐忱对陛下了解颇深,也猜不出此举的深意,只好行礼要退。
陛下又道:“姜去寒,你新上任,正是历练的好时候,去吧。”
这是叫他也走开的意思,姜去寒识趣行礼告退。
“阿兄,你不是说,姜去寒游历去了么?”看着两道背影,薄玉浓问道。
薄怀俨轻咳一声,答非所问:“雨后天凉,我带你去吃点热甜汤。”
说着,又上下检查一遍,“没淋着吧?”
薄玉浓小声道:“小白脱了外裳披在我身上把我护送到亭下,我倒是一点没淋着,他却浑身都湿了。”
四下无人,她欲言又止,想问问方才的事,“阿兄你”
薄怀俨打断她,“你没淋湿就好,走吧。”-
寿昌宫中,阿英把手中沉水香递给太后。
太后燃香,听着阿英禀报。
“娘娘,听闻陛下又在查当年阿水的下落了。”
太后的手一抖,刚燃起的香断成两截,掉落在蒲团、裙摆上。
精致的丝绣迅速冒起呛人的烟。
阿英连忙上前扑灭了星星之火,“太后娘娘,当心。”
太后扔了手里的香,起身,看着佛像。
“阿水不是死了么?”
阿英道:“应当是死了。”
“应当?”太后道,“陛下这是疑心望仙宫那位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