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薄怀俨坐在马车内,“出发吧。”
护卫在外迟疑,“陛下,吕公公去给您取披风了,不等他吗?”
“不等,走。”他语气像结了冰。
护卫只好赶马车,公主揣着金银夜会情郎,恐怕是要私奔陛下能不着急吗?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陆行则追了上来,他干脆利落跳上马车,气息未平,正对上陛下寒潭般的目光。
陆行则汗毛倒竖,“臣逾矩。”
薄怀俨按了按额角,“罢了,恒之,你回去。”
“是不是玉浓出事了?”陆行则难得慌乱,这些日子的冷若冰霜刻意疏远都抛之脑后了。
薄怀俨看着眼前少年,相貌俊俏,动如疾风,静若松柏,和小玉相仿的年纪,却已有平东南之功,若真论起来,倒也堪堪配得上小玉。
兴许,若他真心待小玉,给他个驸马也说得过去。
可小玉才同他相聚,他们兄妹二人还未熟络,他怎么舍得的放小玉嫁人?
可若是不尽早安排驸马,以后会不会还出现今夜这种事?
若是小玉离他而去
薄怀俨从袖中取出短匕,缓缓抚上柄中心那颗血红的宝石。
江术资质平平,怎么有资格接近小玉半寸。
“陛下?”陆行则急切。
薄怀俨看着马车外漆黑树影飞速略过,“恒之,你待小玉,究竟几分真心?”
陆行则愣住,半晌才道:“自然十分真心,她救过我的命,还不论如何,我若尚得公主,我定不负她。”
赐婚之事在喉咙里像鱼刺一样,薄怀俨闭口不言。
陆行则更急了,“玉浓究竟怎么了!”他看看外头,“这是去玉浓家的路!”
薄怀俨没答他,只道,“你该尊称小玉一声殿下。”
陆行则一顿,“臣放肆了。”
“公主永远是公主,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妻子,就算今后你们你也该敬她。”
陆行则将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三遍,忽然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薄怀俨看见他的神色便莫名烦躁,他冷着脸对着烛火细细查看短匕外鞘上的花纹,道:“朕还是要看小玉的意思。”
陆行则高兴疯了,在马车里便跪在地上发誓,“臣定好好敬重公主!”
“起身吧。”
薄怀俨隐隐头痛,心口里似有野兽要冲牢笼,然多年磨练出来的温和稳重使他此刻看起来十分平淡。
陆行则又追问,“殿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你可熟悉江术此人?”薄怀俨问道-
薄玉浓不知道江术究竟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他整个人都憔悴了。
“江公子,你”
江术踉跄走到她跟前,她这才看清他脸上的伤,像是与人殴斗所致。
还未等细看,薄玉浓忽然被他拥入怀里,他的双臂勒得很紧,几乎要把两个人的血肉融于一处。
薄玉浓愣了片刻,连忙推开他,“你别”
江术似乎清醒了,松开薄玉浓,借着月光细细看她。
“你要走了。”他的话死气沉沉,荒郊里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
薄玉浓忽然想到,自己还未与江术道别,“嗯,我要去滦京了,江公子,今后你多保重。”
江术两行泪流下来,像坠落的两颗星光,他仍重复,“你要走了。”
薄玉浓点头,“江公子,你与你祖父的事我听说了,他抚养你十分不易,莫要因为无关紧要的事同他争执。”
“不是,不是无关紧要的事。”江术摇头。
【此别不知何时能再见,溶溶初夏夜,最适合有情人互诉衷肠,江术的泪将你的心也打湿了,此情此景,或许并不急着去周润芳那里,不如先好好与眼前人道个别。】
薄玉浓仰起脸,只见江术的泪水簌簌落下,天边一轮残月被微风吹得皱起。
那就好好道个别吧,薄玉浓承认,她终究是个心软的人。
“人生在世并非只有情爱二字,还有大好河山与远大志向,江公子,待你有所成就再回头看这些事,只会觉得过眼云烟不足道也。”
江术只摇头。
薄玉浓继续道:“你我年纪尚轻,哪里知道什么情爱?今后你还会遇到更好的人,江公子,咱们各自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无论如何,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不要为了别人毁了自己的生活。”
江术仍摇头。
薄玉浓见他如此,轻叹一口气,“人生在世,终有一别,或生离或死别,其实想想,咱们能站在这好好道个别,已是幸事。”
她与父母姐姐,与婶婶,都没能好好道个别。
十几日来闷在胸口里的那团气忽然散了,江术身形晃了晃,“玉浓,除了这些,你没有其他想对我说的吗?”
薄玉浓抬眸看他,眼睛里尽是不解。
离别之言不过这些,难道还有别的话她没有说透彻吗?
江术的手掌捧住薄玉浓的脸颊,拇指克制又放纵地摩挲着。
这一次,比他们以往每一次都靠得更近。
他哭得实在厉害,泪水大滴大滴落在薄玉浓的身上,薄玉浓一时间僵住了身形,没有躲。
“玉浓,自第一次见到你,我便,我便想娶你。我埋头苦学,想要出人头地,只是想配得上你,我不想只敢远远偷看你,也不想每日站在门口等你经过,玉浓若是没有祖父,你会不会选择我?”
薄玉浓不理解江术口中所说的事情是一种什么感觉,她只知道,江术因为想娶她,日子过得并不快乐。
“何苦呢?”薄玉浓仍想劝他,“江术,你该珍惜活着的时光,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的。”
没有人是离开了另一个人便活不成了的。
“何苦?”江术喃喃,“何苦玉浓,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薄玉浓摇头,过去十几年,她需要关注的问题只有如何活下去。
男欢女爱究竟什么感觉?一个人在生死挣扎的时候,应该无暇去想吧。
无论如何,她现在只想安稳过日子,带着香兰姐姐离开抚沧山,展开新的生活。
“松开!”陆行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揪住江术,将人硬生生扯到一旁。
薄玉浓被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薄怀俨从马车上下来,正缓缓往这边走来。
他们怎么来了?
还没想完,那边陆行则已经与江术扭打起来,薄玉浓连忙上去劝说。
脚步未动,听得薄怀俨冷冷道:“恒之,住手。”
陆行则喘着粗气像一头野兽,目光恨恨,停了手,他们方才在做什么?花前月下依依惜别?还是有情人相约远走高飞?
薄怀俨走到薄玉浓身边,捉住薄玉浓的手,用锦帕仔仔细细将她的手心擦了一遍,又擦她的前襟,那里都是别的男人的眼泪。
【三个男人此刻摆在你面前,小白似乎气疯了,江术已然失魂落魄,薄怀俨看起来很平静,你接下来打算安抚谁?】
江术那边他已经道别过,已无话可再说。
小白小白是少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根据她的经验,此刻与他搭话,反而捞不着好脸色。
还是选择薄怀俨吧。
毕竟今后还要以兄妹相称。
“薄公子”薄玉浓仍未消除对薄怀俨的恐惧之感,她想抽出手,却抽不出来。
她的手被薄怀俨修长宽大的手掌牢牢攥在掌心。
“小玉,你该叫我兄长。”薄怀俨看着她,不允许她躲避。
他此刻虽然还是往日温和的模样,就连语气也温柔,可薄玉浓感觉得到,眼前这人正将盛怒极力忍耐着。
“兄长”
薄怀俨松开了她的手,也扔掉了手里的锦帕,应了一声,“好,小玉,你深夜在此做什么?”
“我,我偷拿了几件首饰,想去,想去周姐姐家,送给她做新婚礼物。”薄玉浓越说声音越低,“明日头七,不得外出,后日一早便要启程,我只有今晚能见见周姐姐了”
对面之人面色如旧,薄玉浓已经猜不透他究竟是何情绪了。
拿走首饰的时候,薄玉浓心里念叨的是白日里薄怀俨的话,他说这些东西都属于她自己的。
可现在夜半被抓,她忽然忐忑起来,归根结底,她不是薄公子的亲妹妹,这些东西她怎能认为属于自己呢?
陆行则奔来,又在薄怀俨的目光下停在了薄玉浓两步之外。
他急切道:“玉浓,你是不是还舍不得他?后日我们便要回滦京了,你还来深夜幽会,你,你心里还有他!”
说到最后,他的急切淡了,落寞更浓。
薄怀俨呵斥,“恒之,住嘴!”
这句话很凶,薄玉浓缩了缩脖子。
薄怀俨又看向薄玉浓,弯下腰与她平视,语气重归温和,“衣裳、首饰、钱财还有许多别的东西,本身就是你的,你想送人便送,想赏人便赏,何来偷之一字。”
薄玉浓看着他的眼睛,他眼中的诚挚、心疼不似作假。
他又扫了一眼江术,薄玉浓赶紧解释,“我同江公子只是偶遇,我已经同他道过别了,没有旁的事了,薄公子我并非幽会。”
薄怀俨点头,“小玉,方才吓到你了吧?”
薄玉浓又摇头。
陆行则仍不罢休,“若是道别,何需捧着脸?玉浓,你怎能叫他碰你?!若是他若是他行不轨之事,深更半夜你该如何是好?”
薄玉浓一头乱麻,除了摇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解释,“真的是道别。”
薄怀俨扫了一眼陆行则,“休要放肆。”
陆行则呼吸仍不平稳,像小时候撒泼一般,看着薄玉浓,“那好,那你让他滚,让他再也不许出现在你面前。”
江术嗤笑,“陆公子,何苦为难玉浓姑娘,我自己走便是。”
“江公子”薄玉浓看他病容,有些担忧。
然而,江术远远作揖行了一礼,“此去山高水远,愿殿下安乐康健,福寿绵延。”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薄玉浓,转身离去。
天上那轮残月远远垂望着世间,江术踏过树影,行过蟾光,夜风徐徐吹拂,将他脸上的泪都吹干了。
玉浓说得对,他要珍惜这条命,只要有这条命在,他终有一天会走到滦京,重新回到玉浓面前。
玉浓情窦未开,可笑如陆公子,又有几分胜算?
【江术走了,只剩下小白与薄怀俨二人,薄怀俨似乎尽信你的话,情绪渐渐平复,小白却疑神疑鬼,你打算继续解释还是不予理睬?】
不予理睬。
薄玉浓自认为已经说的够多了,再说了,自家兄长忧心她深夜幽会倒也说得过去,小白急什么?
她也没任何立场去向他细细解释。
她看向薄怀俨,“薄公子,那我现在可以去周姐姐家了么?”
薄怀俨点头,“夜深了,我送你去。”
陆行则上前,“陛下,臣有话要问公主殿下。”
“恒之,你先回驿馆。”
“陛下!”
“回去。”
“表哥!”
“朕让你回去。”
陆行则负气离开。
薄玉浓上了马车,摇摇晃晃来到周润芳家门口,恰见窗子里仍亮着一豆小灯,想必是周润芳在缝嫁妆。
【这一路上你与薄怀俨各自沉默,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与这位陌生的哥哥共处,你总是紧张,去滦京真的会有好日子吗?你陷入沉思。】
“薄公子,那我去了?”薄玉浓问道。
薄怀俨点头,在她起身的瞬间拉住她的手腕,“小玉,方才之事是我欠妥,我本是担忧你的安危,又怕你被骗着离开我。”
薄玉浓回过头。
“小玉,你与江术”
“薄公子,江术是抚沧山最好的郎中,他帮了我许多,这一阵子婶婶治病,若非他不催我诊金,婶婶撑不到如今。”
薄玉浓道:“我感激江术,但也就是感激而已,我与他之间,诊金早已结清,再无瓜葛了。”
薄怀俨沉默片刻,忽而笑了,“我在这等你出来。”
他的担忧都是多余,幸而他并未许诺给陆行则什么,冷静下来后,薄怀俨再看陆行则,又觉得他年少轻狂,太过浮躁。
陆行则于小玉而言,终究不是良配。
小玉也并不喜欢陆行则,不是么?
这是好事。
他起身为薄玉浓披了件外裳,“夜里凉,早些回来。”
他动作轻柔,语气温和,仿佛又回到了与她初遇那一天。
薄玉浓脑海里莫名想起,被他柔软衣袖擦掉的那一滴泪,还有他身上隐隐约约好闻的香气。
去滦京,怎么会没有好日子过呢?
有这样一位温柔儒雅的哥哥,包容她,尊重她,春风化雨,沁人心脾。
薄玉浓提起裙角下了马车。
忽然很想再同薄怀俨说句话,她回身,在外面掀起车帘,“薄公子。”
薄怀俨正专心看滦京急报,为了不令小玉再度失望,他必须勤勉,忽然被这一声打断,他看向她。
薄玉浓忽然觉得自己好笑,根本没想好要说些什么,就冒昧去叫人家,薄玉浓笑了笑,“没事,我走了。”
说着,她放下车帘往小院子里去,看不见身后马车上,车帘被再次掀起来,薄怀俨的目光遥遥看向她,久久未动。
【这几日的恐惧烟消云散,你的心情放松下来,忽然对滦京之行有了期待,相较于小白的躁动、热烈,薄怀俨的温和、平静令你更安心,当前积分负五千,请再接再厉。】
积分竟然还有负数,虽然她并不关注积分,也不在乎攻略进度,但是毕竟积分帮助过她。
要怎么才能得到更多的积分?或许积分今后还能继续兑换道具帮她。
【小白奇遇进展已从萍水相逢到患难之交,如果您继续推进,可以获得更多积分,当然,等解锁新的角色,随着感情的发展,会不断有积分奖励,加油。】
哈哈,算了。
小白已经令她头痛了,她终究不适风月,还是老老实实做人,少用道具多做事吧。
挑水种地,忙活起来,在薄玉浓看来,比谈情说爱轻松太多了。
系统似乎早已知道她的想法,不再多劝,【你的世界你做主,随你吧。】
薄玉浓道:“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帮我想办法对付吴岭,小桶。”
这个胎记用了这么多积分,甚至还致她负债,确实威力巨大,把皇帝都召唤出来了,值得这个价格。
【不许叫我小桶!】
“周姐姐,你在家吗?”薄玉浓、俏皮一笑,不理会系统,上前敲门。
驿馆内,吕真被陆行则捉住摁在桌前。
吕真心里忐忑,陆小将军亲自给他斟茶,乐呵呵的,一扫前些日子的萎靡之态。
“陆将军,不敢当,您折煞老奴了。”吕真起身作揖。
陆行则双腿交叠,靠着椅背,换了个舒坦的姿势,“客气什么?今后我还要往皇宫里多走动,咱们啊,今后都是老熟人。”
吕真不解何意,但恭维道:“陛下器重陆小将军,您前途无量啊。”
陆行则抿了抿嘴角,回来的路上他被夜风吹着,已经冷静下来了。
江术终究是过路人,玉浓今后回滦京,除了陛下,最熟络的就是他陆行则,还愁他们没有情意?
眼下,玉浓只是被江术骗住了而已,他才是最有资格接近玉浓的人!
“吕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陛下已有选我做驸马之意,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呢?”
“啊?”吕真惊诧。
“奔赴东南前,陛下便许我凯旋后休整一年,待回了滦京,我作为未婚驸马,想必要时常入宫探望公主,你说,咱俩今后是不是老熟人?”
吕真瞪大眼睛,驸马?没听说这事啊!
第22章
“周姐姐,这么晚了还在绣嫁妆,灯光暗,当心伤了眼睛。”薄玉浓靠在她身边坐下。
周润芳举起手里的东西给她看,四四方方的,里面填了鼓鼓囊囊的棉絮,外头是还没绣完的小老虎纹样,四个角坠着流苏。
“嫁妆哪里值得我夜里点油熬夜绣?这是送你的,听说从咱们抚沧山到滦京,少说也要六七日,要是没个软和的东西垫着,你可受得住么?”
刘大娘端了碗水来递给薄玉浓,又去取了一筐枇杷。
昏暗灯火下,枇杷黄澄澄,个个新鲜,一看便是特意挑过的。
“玉浓啊,去滦京可远着咧,这些你拿着路上吃。”刘大娘道。
周润芳笑道:“听说那些马车走起来晃晃悠悠的,你要是在里面坐一天,可得犯恶心,拿着这些酸甜可口的枇杷压一压也是好的。”
薄玉浓眼眶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周姐姐,刘大娘”
“可别道谢,更别说啥舍不得,去滦京是好事,你得乐呵呵地去。”周润芳咬断线,把两个软垫递给她,“喏,也放到筐里,待会都拎去。”
“老张最疼的就是你和香兰,如今你们要去滦京过日子,她肯定高兴着呢。”刘大娘也劝她。
薄玉浓用袖子擦擦眼角,“我舍不得你们。”
周润芳爽朗道:“有啥舍不得的?等以后我赚了钱,去滦京看你!”
薄玉浓抿着笑点头,从怀里取出用布包裹着的首饰,放在桌上。
层层叠叠掀开,微弱灯火下,金簪上的红宝石散发着莹润的光泽,珍珠串子饱满匀称,步摇上的蜻蜓翅膀栩栩如生。
周润芳与刘大娘从未见过这些,惊叹,“神仙也就戴这些物件了!”
薄玉浓把东西推到周润芳面前,“周姐姐,你成婚我赶不上了,这些算我为你添妆,你一定要收下。”
“不成不成,这些我受不得,你拿回去,这太贵重了,这可是天家的东西。”周润芳甚至不敢多看,太耀目了。
薄玉浓几番劝说,周润芳与刘大娘都不敢收,推拒到最后,竟然想给这些物件跪下。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小玉,夜深了,该回去了。”
周润芳与刘大娘目瞪口呆,“是,是是”
薄玉浓点头,“兄长顺道送我来此处。”
对面两人惊慌失措,忽听门外人道:“若是首饰已经送到,便随我回去吧。”
薄玉浓听出薄怀俨的言外之意,他在帮自己。
他是怎么知道,周姐姐不肯收这些首饰的?难道就前些日子林中一眼,他就瞧出了周姐姐是什么样的人?
又或者他在外头久等不见人影,随即推测出发生何事?
薄玉浓忽觉,或许从薄怀俨知道她夜送首饰起,就已猜出事情如何发展。
但是薄怀俨并未因自己对事情的洞悉而泼她冷水,而是随她前来,适时出手帮助。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他甚至猜得出,周姐姐不收首饰,她也不会轻易收回。
果然,周润芳道:“玉浓,多谢你的好意,那我那我便收下了。”
两人又拉着手互相叮嘱许多,才依依惜别。
薄玉浓走后,周润芳才小心翼翼收桌上首饰,却发现首饰下面压着一层。
掀开一看,不多不少,正是那日去官署讨来的银子。
那日她与玉浓一人一半,如今,玉浓把自己的那一半全赠给她了。
这或许是她所有的钱了,这个傻玉浓。
那些首饰再怎么金光灿灿也不过如此,这些银子却比院子里的石磨还重。
周润芳抹抹方才一直忍着没落下来的眼泪。
心里又念一遍,傻玉浓。
傻傻的薄玉浓心情很好,跑出屋子冲着薄怀俨笑了笑,把手里一筐圆滚滚的枇杷送到他面前看,“走吧。”
【周润芳对于你的离开万分不舍,已达成小支线圆满,金兰之交。】
【此支线将会奖励积分,注意查收。】
这着实是意外之喜。
其实送出去了就好。
她悄悄把银子藏在首饰下面了,其实没多少钱,但是她只有这么些了,若是放在首饰面前,显得十分寒碜,所以她干脆藏在了下面。
薄怀俨似乎能感知她的心情,唇角也带着淡淡的笑意,他接过筐子拿在自己手里。
二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却比说了什么还要相通,然后并肩上了马车。
头七一整天,薄玉浓与陈香兰都守在家中,不接外客,也不出门,静静等着婶婶的灵魂回来探望。
小院过于安静了,连鸟叫都听不见,麦麦趴在树荫里打呼噜的声音、簌簌草叶摇摆的声音伴着陈香兰絮絮说话声,在昏沉的日头下被风吹散了。
薄玉浓知道,香兰姐姐比任何人都想婶婶。
短短几日,母亲去世,前夫去世,她酸甜苦辣尝遍,又要准备远行了。
夜里,两个姑娘各自收拾行囊,薄玉浓到处找却找不见一件衣裳。
“阿姐,你可瞧见了我塞在包袱里的衣裳?”
陈香兰回忆片刻,“小白拿去了,他说是你做给他的衣裳。”
他拿去了?他金尊玉贵,穿得惯那蹩脚的针线?
“我寻思改一改自己穿,那块料子穿着可舒服。”薄玉浓嘟囔。
陈香兰道,“吕大人送来的衣裳都堆成山了,你还稀罕穿那灰扑扑的料子?”
薄玉浓道:“自己做的穿着才舒服呢,那些衣服只占个好看。”
陈香兰嘱咐,“要去滦京了,那些破旧的衣裳不能再穿了,免得叫人瞧了笑话。”
“不穿就不穿。”薄玉浓转过头来道,“滦京人都锦绣堆着,那小白要那件衣裳去做什么?分明是他亲口说不想要,嫌弃的。”
“傻妹妹,还没瞧出来么?小白心悦你呀。”
薄玉浓默了声,这倒是。
陈香兰道:“怎么害羞了,我瞧着等回了滦京,你和小白的婚事可就有着落了,这是好事。”
“阿姐别打趣我,我没有要嫁他的意思。”
陈香兰笑了笑,“没有那便没有,今后你就是公主了,滦京的郎君随你挑,你就是想要三四个郎君,也使得,到时候再把江术接到滦京去,雨露均沾。”
薄玉浓红了脸,“阿姐胡说,我不要嫁人。”
夜里,陈香兰又睡不着,看了看床边挂着的华贵衣裙,又看了看薄玉浓熟睡的脸蛋。
今后便要寄人篱下了。
从前玉浓来到家里,她总是开导玉浓:就把这当自己家,把我当你亲姐姐,咱们今后就是一家人。
那时候说这些话很容易,她以为做起来也容易。
如今境况变了,玉浓同她说千万遍依靠、姐妹、家人,她都心中不安。
她或许永远都长不出玉浓那般气概。
忐忑不安,患得患失恐怕要做她一辈子的底色。
翌日清晨,三驾马车早早在外等候,薄玉浓与陈香兰只挑了素色衣裙穿。
薄玉浓特地将婶婶生前赠她的竹叶簪子戴入发间,她要带着婶婶的希望,畅畅快快在人世间走一遭。
陆行则骑在马上,见她后眼睛亮了亮,身下的马躁动地踏步,陆行则不得不低头御马。
麦麦从未见过薄玉浓穿这么漂亮的裙子,绕着薄玉浓转圈,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
吕真领着两个人里里外外搬箱子,其实没什么物件要带,都是些殿下的旧物,统共装了一个箱子,其余的箱子都是陛下从宫里带来的衣裙,怕殿下不合身,带了许多。
偏生遇上丧事,殿下只取了素色穿,那些华贵的衣裙与首饰又被原封不动地搬回去。
薄玉浓第一眼先看见了薄怀俨,她走上前,“薄公子。”
“不是早就唤过我兄长了么?”薄怀俨领着她往马车去。
薄玉浓拉着陈香兰的手,一起走。
行至马车前,薄玉浓先把麦麦抱上去,又扶着薄怀俨的手上了马车,最后弯下腰拉陈香兰。
马车十分低调,内里铺了周润芳送她们的软垫,设了小几,茶水点心一应俱全。
待她们坐好,小白的马才安稳下来,他驾马走来,扯起车帘,“可还习惯?这些拿去玩。”
“习惯。”薄玉浓问,“小白,你此行要骑马么?”
她接过陆行则递来的包袱,打开一瞧,里面都是解闷玩的小玩意。
九连环、双陆棋、打马格,还有垂着两条辫子眯起眼睛笑得开心的磨喝乐。
陆行则难得脱下了粗布衣裳,换了一身骑装,勒出劲瘦的腰身,头发高高束起,清晨的日头映在他傲气的脸上,意气风发。
他挑眉,“自然。”
又见薄玉浓的眼睛一直盯着马儿,他又道,“你若是也想骑,等回滦京我教你。”
不等薄玉浓答话,那头吕真道:“陆将军,还请去前头吧,咱们要出发了。”
陆行则不理他,只问薄玉浓,“想不想学?”
那头吕真又催,“陆将军,咱们——”
陆行则不耐烦回头去,只见陛下冷着脸站在马车边,正往这边望来。
“一会再来找你。”
撇下这句话,陆行则乖乖去了前头。
【元贞三年,薄怀俨终于寻得流落民间多年的妹妹,你即将开启热闹非凡的滦京之行。】
【当前与陆行则的进度为:患难之交。】
【当前与薄怀俨的关系为:雾里看花。】
【当前与周润芳的进度为:金兰之交。】
【当前与陈香兰的进度为:若即若离。】
【当前与江术的进度为:刻骨铭心,来日方长(单方面)。】
薄玉浓听着系统一大串播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针脚细密,布料轻柔,分明是素色,却隐约见得卷草暗纹,十分华贵。
她回想起当初破庙里,系统问他的第一个问题:选择身世,高贵还是普通?
她分明选的是普通,可是
这也叫普通??
一行人驶出抚沧山,路渐渐平坦,陈香兰不适应颠簸,薄玉浓唤来吕真,停车休息许多次。
奔波虽苦,却能瞧见山高水阔另一番天地,薄玉浓沉闷的心情消去大半,但陈香兰仍心事重重,就这样走走停停四五日,行程过半,一路风光一路疲累,陈香兰病倒了。
他们决定在梅岭驿馆休息一日。
三三两两的人住这几近荒废的小小驿馆倒也住得下。
尽管群臣争论不休,更有甚者在殿前以头抢地,陛下仍坚持亲自来接公主回京,他此番出行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几名护卫,几位侍从。
不贪恋行宫之乐,不留恋山水之美,一心直奔抚沧山。
吕真自张春秀丧事那日,陛下在众人面前坦明了身份,便往京中去信,急调请陛下亲兵来此。
算算日子,正好在梅岭歇息这一天能汇合。
陈香兰心中十分愧疚,甚至不愿出门吃饭,薄玉浓并不强求,端了饭来到屋里,同她一起吃。
陆行则躲开陛下的视线,也跟着来了。
梅岭乃荒芜之地,驿馆年久失修,十分简陋,薄玉浓与陈香兰所住之处已是最佳,然而,陆行则走进来仍皱了皱眉头。
“什么破烂地方,怎么就停这了。”陆行则道。
陈香兰闻言低下了头,碗里的饭用筷子扒拉几下,再也没了胃口。
【陈香兰心思细腻,因此行多番搅扰大家行程而自责,你察觉到她的情绪,是否打算安抚?】
薄玉浓瞅了一眼陆行则,又劝慰陈香兰,“阿姐,别听他胡说,我觉得住着挺好的,再说了,一连走了五日,我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巴不得赶紧停下来休息呢。”
陈香兰勉强笑笑,“我拖累了大家。”
陆行则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阿姐,别往心里去,我没那个意思。”
陈香兰垂下眼睫,没有应声。
陆行则不是喜欢看人脸色的人,说错了就说错了呗,你往心里去那也是你自己找罪受,这是他自小的道理。
是以,此番说了软话,他便觉得事情过去了,便乐呵呵与薄玉浓说起其他事。
“等咱们回了滦京,我领着你去紫阳骑马,再去甜果儿巷子里吃糖水,领着你去我娘面前瞅瞅,她肯定记挂着你呢。”
薄玉浓不想这般招摇,“我想先在薄公子身边熟悉一二。”
陆行则道:“好说,我去宫里找你玩便是。”
陈香兰愁眉不展,“也不知去了滦京,我该何去何从。”
若真论起来,她不过是个嫁过人的乡野村妇,连入宫做宫女的资格都没有。
“自然同我在一处,阿姐,别忧心这些了,我早就与陛下说过此事。”
薄玉浓往她碗里夹了块肉。
陆行则道:“姑母这些年一直在找你,想必等你回去后会对你十分宽容,可若是阿姐姑母是个严苛之人。”
陈香兰刚夹起的肉又放下了。
薄玉浓连忙道:“我知道,陛下早已为咱们准备好了熟知宫规的嬷嬷,听说十分和善,咱们到时候跟着学学便是,快多吃些,阿姐。”
陆行则嘟囔,“陛下陛下,你什么事都只和陛下商量,你怎么不先和我说说?”
薄玉浓没答他,薄怀俨就是令她感到安心。
“玉浓,多亏你想得周到。”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事忽然一轻。
陈香兰深深看了一眼薄玉浓,母亲说的没错,玉浓是个靠得住的人,她今后要信玉浓,不可离心,更不可因自己多思而伤了她的心。
【陈香兰这些日子的心病被你治好了,今后长路漫漫,有个人相伴总是好的。】
自然,阿姐一直是最好的阿姐。
见阿姐低头开始吃饭,薄玉浓放心许多,又问小白,“不知当今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好相与么?”
以薄怀俨儒雅的性子,其妻定然是个温柔可亲之人。
今后要以姑嫂相称,年纪不会差很多,说不准能玩到一处去,薄玉浓对这位嫂嫂充满了期待。
陆行则大笑,“你说陛下啊,他还没娶妻呢!姑母日日念叨,也不见他往后宫里塞过一个人,你说奇不奇怪?”
“没娶妻?”
薄玉浓掰着指头一算,薄怀俨大她七岁,如今二十有四,放在这个时代,往前推十年,十四娶妻的都有,可薄怀俨竟然还未娶妻?
陆行则出鬼主意,“我看啊,陛下就疼你,待回了滦京,你帮着姑母多催催陛下,实在不行,你帮着物色物色京中贵女,说不准陛下就听你的呢。”
忽然,嘎吱一声,门被推开,薄怀俨面若冰霜,身后跟着的吕真缩着头,面色惶恐。
只见薄怀俨扫了一眼凑在一处吃饭的三个人,冷冷吐出五个字。
“陆行则,出去。”
第23章
屋里欢声笑语被打断,众人怔愣时,陈香兰站起来行礼。
薄玉浓喃喃,“薄陛下。”
陆行则起身,恭敬道:“陛下,臣——”
“出去。”
陆行则出去了,只剩下陈香兰与薄玉浓,薄怀俨这才面色温和了些,“小玉,无妨,继续吃。”
然后转身离开,吕真冲着薄玉浓作揖,乐呵呵关上了门。
“真是古怪,这几天陛下好像很烦小白。”薄玉浓吃饱了,放下筷子闲谈。
陈香兰道:“我瞧陛下是不愿小白接近你。”
“这样么?”薄玉浓倒是没察觉到。
兴许薄怀俨知道了小白想娶她的心思,并未应允,所以不想她与小白走得近。
陈香兰道:“听闻大户人家嫁女,都是有取舍有筹谋,由不得女儿自己挑选。玉浓,你今后便是皇家女,恐怕婚嫁一事更难做主了。”
薄玉浓耸耸肩,“这倒是无所谓,陛下应当会斟酌我的婚事,我信他,不会将我胡乱嫁人的。”
“若所嫁之人并非你所爱之人,你也愿意?”
“所爱之人?我没有所爱之人呀。”薄玉浓笑笑,“我就爱舒舒坦坦过日子,没钱呢,就忙忙碌碌,有钱呢,就享受享受。”
陈香兰笑她,“你这是小孩子心性。”
薄玉浓提着裙角转了个圈,又扑到陈香兰面前,仰起脸笑道:“我说的是真的呀,阿姐,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待你有了心爱之人,为之痛,为之乐,你便会收回今日之言。”
薄玉浓道:“兴许吧。”
陈香兰的病需要休息,薄玉浓并未再多闲话,便出了门。
恰见吕真守在廊道里一门外,见到她后连忙低声行礼,“殿下。”
门内隐约听见薄怀俨与陆行则交谈声,听起来语气并不和善。
薄玉浓道:“陆将军少年心性,常惹得陛下不快,还劳烦吕大人多多劝慰陛下,当心身体。”
吕真哪里料到公主会说这些,平日里只有陛下挂心公主,公主心里想着陛下,这是好事亦是难得的事。
“奴定尽心竭力!”吕真替陛下高兴。
薄玉浓不明白吕真为何开怀至此,甚至有要老泪纵横之态。
转至楼下院中,正好能看见麦麦正在驿馆外榆树下追蝴蝶。
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机会,小狗脚一沾地就跑来跑去不停,这样的长途,它可再也不想了。
蝴蝶翩翩,忽高忽低,麦麦跳起来够不到,跑起来追不上,被蝴蝶遛着转圈,又跑到更远一些的花草中。
忽然,花草一动,还未听见麦麦叫声,便见三两个汉子冒出来,将麦麦蒙进了布袋里转身就走。
“麦麦!”薄玉浓惊呼,要追出去又收回脚步,她快速跑到楼上薄怀俨的房间,想要叫他出来。
只见吕真愁眉苦脸守在那里,门里传来争执声。
“陛下既然许了我做驸马,为何现在又不认!表哥,我不懂您。”
“朕只说看小玉的意思。”
“看殿下的意思?”“那为何陛下不敢叫我与殿下相聚?莫非是怕殿下倾心于我,您不得不将驸马之位给我?”
“放肆!”
里面吵的厉害,薄玉浓止住脚步,“吕大人,麦麦被掳走了!我要去找它!”
吕真为难,殿下那只狗可是心爱之物,决不能敷衍应对,他伸出手想去推门。
又听见里面:“臣与玉浓,海誓山盟,若非陛下忽然出现,臣早已带着玉浓回京成婚!”
噼里啪啦,有什么砸到了门上,又碎在地上。
陛下气得砸东西了!
吕真赶紧收回手,“殿下这”
薄玉浓等不及了,“烦请将镜沉等人借给我,我去找!”-
“咱们蹲了半天,最后就只抓只狗?老大,这也太憋屈了!”灰头土脸的李四抱怨道。
天边晚霞铺卷着,为首的汉子道:“那些人非等闲之辈,不是我们惹得起的。”
“那咱们抓狗做什么?”
“这狗发现咱们了,难道要等它跑回去通风报信不成?!”
“要我说啊,咱们夜半偷偷潜进去,跟往常一样,偷点银钱就跑呗,怕什么?”
“啊呜——嗷呜——”麦麦在布袋里不断挣扎。
为首的汉子道:“你懂个屁!”
几人踩着树枝走着,李四不耐烦了,“烦死了这狗!叫个没完!反正咱们都走远了,不如把它放了。”
“随你。”
麦麦重获自由,并不与这些匪盗纠缠,撒开腿要跑,忽见不远处一个人影,素白的衣裙,隐约听得见在唤它的名字。
暮色渐浓,视线不佳,但薄玉浓还是一眼看见了树林里黄色的小狗,“麦麦!”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狂吠,撕心裂肺的狂吠,麦麦边跑边叫,提醒她不要过来。
为时已晚,这一声已经被这几个汉子听见。
“老大!他们找过来了!”
几人亮出明晃晃的大刀,慢慢往前靠近,却只见一个女子,看上去瘦弱纤细,不堪一击。
“是个娘们!”
李四贼心大发,“今晚没钱能偷,不如把这娘们带去卖了,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为首的汉子思忖着,蠢蠢欲动,他们几人散落在周边,能偷的已经偷了个遍,最近还被些江湖人士盯上,东躲西藏好生辛苦,若是趁此机会干票大的,就能离开梅岭这个鬼地方了。
此处离驿馆有段距离,掳走个人,神不知鬼不觉,没人能追得上。
薄玉浓被麦麦一下子扑进怀里,又被它扯着裙角往后跑,她被杂草绊倒在地,这才发现慢慢逼近的几个汉子。
他们手里举着刀,在晦暗天色下渗着寒光。
麦麦放声大叫,挡在薄玉浓面前。
薄玉浓忽然清醒,她犯了大忌!全然忘了这里是古代,荒郊野岭夜色将至,竟然敢和镜沉走散。
若是命都没了,还怎么过好日子?
薄玉浓欲哭无泪,看着刀锋渐近,把挡在前头的麦麦一把抱进怀里。
系统!系统!
【薄怀俨与陆行则争执时,你急着寻找麦麦,不小心——】
别前情回顾了!立刻使用积分!
【积分为负数,暂时无法使用,当前有奇遇方案,是否使用?】
使用!使用使用!
【好,请等待救援。】
薄玉浓眼见着几个人四面八方围过来,心中慌乱。
不行,不能硬等!
上次她有藏身之处,冒头反而更危险,所以可以等。
可这次,那些人手里拿着刀慢慢走近,她要是再老老实实等,不就是把自己的命绑在别人身上吗?
薄玉浓放下麦麦,双手死死抓着脚下土地。
麦麦进入警戒状态,呲出獠牙低吼着挡在薄玉浓面前警告来人。
那几个人一瞅薄玉浓的姿容,瞬间乐了。
“老大!赚大发了!等赚了钱,咱们就去滦京潇洒去!”
薄玉浓的心扑通直跳,浑身发抖,但是力气更大,动作更加敏锐,她抓紧手里的沙土挥臂狠狠一扬。
然后抱起麦麦转身就跑,这次,她绝对不要麦麦再受伤。
几个人毫无防备,被沙土扬了满脸,呸呸几声再睁开眼,只见那个俊俏娘子抱着狗跑出老远去。
“追!!”
就在这时,破风声刺耳,一道剑光游走,紧接着,一人飘然落在薄玉浓与盗匪之间。
薄玉浓心里知道安全了,但是没停脚,摸着黑继续跑,然后一个踉跄跌进一片洼地里。
“你竟然追到这来了!我劝你把这娘们乖乖交出来,咱们此前的帐一笔勾销。”
男人冷笑,“以后?你们还想有以后?可笑。”
说着,几息间便与对方对了几招,李四嗷嗷直叫,捂着流血的胳膊往后退。
薄玉浓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痛,听得那边惨叫连天。
那个男人剑术极好,那些劫匪想必要血溅当场,她还是别看了。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有脚步声缓缓靠近,“出来吧。”
薄玉浓用手臂撑着地往外挪了挪,仰起脸来,苦兮兮道:“脚崴了,站不起来”
“”男人上前,拉了薄玉浓一把,“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薄玉浓的脚踝一动就痛,她蹙起眉头闭紧眼睛忍了一会,“跌进坑里了,大侠,劳烦你拉我一把。”
男人把人拉起来,对这个称呼不甚满意,“江湖之人,何来大侠一称。”
薄玉浓扶着树弯下腰,把麦麦抱紧怀里,借着初升的月光反复检查,“我的好麦麦,他们没伤着你吧。”
小狗蹭了蹭她的前襟,嗷呜一声撒娇。
男人低头看去,女子一身素衣似月光织就,令他想起少时读书时,书中所说的广寒宫仙人。
她一心扑在小狗身上,脸上漾着笑,像是忘了自己的脚还痛着。
麦麦没有受伤,薄玉浓长舒一口气,这下彻底放松了,仰起脸冲着男人一笑,“那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称呼你?”
月色像蒙了轻纱的夜明珠,男人身形高大,却不似小白健硕,他骨肉匀称,腰线紧窄,若是穿一身缥缈白衣,倒像是薄玉浓从前看的仙侠剧中的剑修了。
薄唇挺鼻,眼睛狭长,眉目透着冷意,若是仔细瞧,还真像。
男人对于薄玉浓的目光,颇觉不自在,退了一步,移开目光。
“卫琢。”
【恭喜触发奇遇,当前与卫琢进度:萍水相逢。】
【你为了寻找麦麦,被匪盗盯上,危难之际,卫琢出现助你一臂之力,对于这位怀揣着许多秘密的江湖剑客,你有些好奇,是否深入了解?】
算了吧,脚踝上钻心的疼,哪有心思去打听别人的事?
而且,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快,这个定律她还是明白的。
紧接着,卫琢转身走到一边,牵了一匹瘦马来,“会自己上马么?”
薄玉浓摇头,马儿都太高了。
卫琢从她身上移开视线,把头扭到一旁,然后双手握住她的腰,把人放到了马上。
直到薄玉浓抱着麦麦坐稳了,他才退开几步,把视线移回来。
倒像是怕薄玉浓觉得他冒犯似的,连视线都控制得极好。
卫琢牵马,“你家在何处,入夜了,我尽快把你送回去。”
“梅岭驿馆。”
卫琢脚步顿了顿,“你是皇族之人?”
薄玉浓不语。
卫琢怎么知道,梅岭驿馆里住着皇族之人?他们此行十分低调,就连侍卫都很少。
除非,卫琢早就探查过驿馆。
他为何要探查驿馆?
偷盗?看起来不像。
杀人?这个倒是有可能。
没想到刚逃出生天,就有来一劫。
“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卫公子,你要杀了我吗?”薄玉浓这话说得平静,实则手抖得厉害。
她以为卫琢听不出来,可他早就听出了她的颤抖。
小小年纪,胆子不小,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
卫琢状似不经意,回头扫了一眼马背上小娘子比月亮还惨白的脸色,道:“那就看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薄玉浓的心迅速沉入深渊,清冷月光照下,一层冰霜攀上脊背。
四周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放心,我不会杀你。”卫琢笑了一声,牵着马往梅岭驿馆走去。
当年之事,无论如何也与眼前这小姑娘无关。
薄玉浓仍未放松,与之周旋,“驿馆有重兵把守,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卫琢笑道:“就这么信不过我?”
“卫公子——”
“嘘,有人来了!”
说着,卫琢把薄玉浓从马上抱下来,然后藏进了灌木丛中。
马蹄阵阵,听起来有许多人,辨不清是何方势力,薄玉浓捂紧了麦麦的狗嘴。
紧接着,火把如繁星在林中亮起,陆行则的声音传来,“玉浓!玉浓!”
是陆行则!薄玉浓心中一跳,刚要应声又止住。
若是叫卫琢知道驿馆里的人出来寻她了,且是百十号兵力,他会不会因今夜无法得手而气急败坏,然后杀了自己?
薄玉浓低下头,压抑着呼吸,脑子迅速运转,思考对策。
“驿馆的人来寻你了。”卫琢在她耳边道。
薄玉浓摇头,“我不认识他们。”
忽而耳边轻笑,薄玉浓听见卫琢道:“你终究是小瞧了我。”
薄玉浓不语。
卫琢继续道:“你觉得我会杀你。”
“我虽浪迹江湖,却非滥杀无辜之辈,玉浓姑娘,我救的人,要比杀的人多。”
薄玉浓回过头看他,他们离得很近,几乎额头贴在一处,被他看穿内心想法,她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卫公子,我”
卫琢站起身,扶着她,“回去吧。”
对方的亲兵涌来,今夜终究不能动手了,没料到玉浓所说不假,梅岭驿馆果然有重兵把守。
“小玉!”薄怀俨发现了这边,翻身下马,跑了过来。
四周亲兵围过来,护在陛下身侧。
吕真听见声音,紧赶着往这边跑,瞧见陛下跑得衣摆飘飘,心中纳罕,陛下这回真是急坏了,当年先帝驾崩,陛下仍从从容容,何曾见过如此慌张之态?!
薄玉浓被卫琢松开,踉跄着扑进薄怀俨的怀里,“兄长”
紧接着,她被紧紧箍进怀中,麦麦被夹在中间嗷呜直叫。
“小玉,你还好么?”薄怀俨借着月光迅速检查了一遍。
“兄长,我没事,就是崴了脚,是他救了我。”薄玉浓靠在薄怀俨怀中,遥遥指向不远处的卫琢。
薄怀俨看向被亲兵用刀指着的男人,“侠士,多谢搭救小妹,请随我回去,必有千金重赏。”
卫琢借着月光看清了抱在一处的两人,他垂睫一笑,原来是兄妹。
他握了握方才落入他掌心的银簪,刻了竹叶,倒是少见,不过也的确衬她,若是刻些花朵,倒是俗了。
卫琢顿了几息,终究没有把银簪交还,罢了,就用这个,抵了那千金吧。
“不必。”
说完,他转身牵马,走入林中。
薄玉浓看着卫琢离开,环视一周,她长舒一口气,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还成真了。
陆行则赶来,“玉、殿下,你没事吧。”
他要走近了瞧,却又被薄怀俨不动声色隔开来。
薄玉浓摇头,“我没事,我和麦麦都没事。”
“恒之,回驿馆。”
“是。”
不知为何,今日午后争执一番后,陆行则倒是收敛恭敬了许多。
“小玉,与我同乘。”
【薄怀俨心绪仍未安定,不想你再离开他的视线,他想与你同乘,你——】
薄怀俨把薄玉浓抱上马,圈在自己身前,策马往驿馆去。
【你没有选择的机会。】
薄玉浓:“”
马儿跑得不快,所以她的脚踝也没那么痛了,耳边夜风轻柔拂过,薄玉浓紧紧靠着薄怀俨的胸膛,他的心跳动着,透过皮肤、衣料,传递到她的耳畔。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直到行至中途将要穿出昏暗的树林时,薄怀俨忽然从身后将她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声压过风声,也压过心跳声。
薄玉浓几乎喘不过气,像被藤蔓死死缠绕,柔软的腰腹承受着薄怀俨手臂的力道。
“兄长”
这是第一次,薄玉浓听见薄怀俨慌乱、克制的声音,“小玉,我绝对不能再失去你。”
第24章
薄怀俨在林中搜寻时看到了满地尸体,他示意亲兵退后,亲自走上前,借着月光挨个翻开查看。
虽然都是略宽大的身型,都是粗布衣裳,头发也对不上,可是,他还是怕。
每翻开一张陌生的面孔,他都松下一口气,可翻到下一个时,又心如刀割,连手都颤抖。
终于,翻完最后一个,都不是小玉。
他有些晕眩,身形微晃,仰头看向冷森森的月亮,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念念有词。
“小玉我绝对不能再失去你”
如今温热的身躯被他牢牢抱在怀里,失而复得的滋味才从胸腔蔓延开,酸胀得令他几乎落泪。
但是怀里的人显然未从方才的惊心动魄中缓过神来,只是僵硬、呆滞的任由他抱着,念着,毫无回应。
过了许久,薄怀俨察觉到自己失态。
马蹄踏踏,散漫地走在月下小路上,薄玉浓终于被松开。
这种紧紧的拥抱她体验过很多次。
穿越前,父母姐姐也这样紧紧抱过她,他们不想她离开人世。
后来,小白在林中抱过她,热烈又急躁,令她不安。
再后来,香兰阿姐也这样抱过她,像是在抱一棵水上浮木。
都和这次不一样。
薄怀俨的拥抱虔诚又克制,三两句的倾吐也不过是他失态的疏忽,令她心安神定。
薄玉浓身上属于薄怀俨的体温渐渐散去,满目月色,她却只觉得,薄怀俨比月亮还要皎洁。
薄怀俨驱马继续往驿馆行进。
【感受到薄怀俨的在乎,你莫名心中一动,眼下越在乎,将来若得知你不是亲妹,恐怕手段会越狠厉,一直压在你心中的石头快令你喘不过气了,你是否打算为自己减压?】
当然,提心吊胆过的日子,算什么好日子?
“兄长。”
她一唤他,他就弯下腰把下巴抵在了她颈侧,为了听得更清楚。
“何事?”薄怀俨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清朗。
薄玉浓歪过头,与他对视,他们的脸颊几乎要碰到一起。
“若我当真不是你的妹妹,你待如何?”
薄怀俨沉默许久,只答:“你是。”
“我总觉得我不是。”
薄怀俨道:“你若不是,我依旧待你若亲妹。”
怕她不信,薄怀俨补充道:“我知你与我重逢后日日忧心,我与你相认十分草率,令你不安,害怕将来某日,我会随便将你抛弃,甚至伤你性命。”
薄玉浓的心随着马儿颠簸起起伏伏。
“是我将你认下,难道小玉觉得,我会不负责么?不论今后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
薄玉浓无法继续与他对视,便慌乱垂下眼睫,低下头。
薄怀俨用下颌碰了碰薄玉浓的鬓发,“别怕,有兄长在。”
【得了薄怀俨的承诺,你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对未来滦京的生活充满了向往,天地广阔,自在活吧。】
驿馆近在眼前了,薄玉浓才低声暗自道:“好,我信。”
薄怀俨笑道:“终于信了?”
薄玉浓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出声薄怀俨听见了,连忙捂住嘴巴,眼睛一眨一眨。
薄怀俨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尖,“你有防备心,这是好的,特别是对外人。”
这时,陆行则骑着马从另一侧小路跑来,“陛下,四周都排查过了,安全。”
说完,他的视线就落在薄玉浓身上。
薄怀俨把怀里的人揽了揽,几乎要把人藏在自己胸前,“去备井水。”
陆行则依依不舍离开,将马甩给驿馆门口的护卫,便往楼上去。
薄怀俨把薄玉浓从马上抱下来,试着叫她走两步。
脚踝像是错了位,痛得钻心,薄玉浓不吭声,但是额头上已经出了层薄汗。
薄怀俨弯腰把人横着抱起,“痛怎么不说?”
他的怀里很稳,薄玉浓嘟囔道:“陛下不是说我防备心重么?”
薄怀俨又笑,“我叫你对外人防备心重些,比如恒之,又或者滦京还有许多。”
“遵旨。”薄玉浓放下心中忧虑,倒是能把本身的性子展现个七七八八了,人轻松了,说出的话也放松不少。
惹得薄怀俨又笑,“我们家小玉倒是十分正经。”
薄怀俨抱着她往楼上去,吕真跟在后头怯懦出声:“陛下要不还是奴来背着公主吧。”
薄怀俨扫他一眼,吩咐道:“备些热食甜汤来。”
“哎!是,是,奴这就去!”吕真终于找到活干了,陛下甘愿为公主做苦力,他在后头跟着可真是抓心挠肝似的。
今日公主领着镜沉一干人等跑出去寻狗,吕真一拍脑袋暗道糊涂后咬着牙推开房门,顾不上别的,大喊公主跑出去了。
当时房里正吵着的两人直直看向他,又不约而同拔腿跑了出去。
吕真这辈子忘不了陛下的眼神,几乎要把他凌迟杀死……
他如今能好端端站在这,全托公主的福气大。
吕真亲手熬煮甜汤,期盼着殿下赶快好起来-
脚踝没有错位,只是拉伤了筋脉,才两刻钟的功夫,就已经红肿。
薄玉浓躺在榻上,被薄怀俨脱了鞋袜,挽起裤脚,用帕子拧着冰凉冷水敷着。
怕效果不好,薄怀俨不到半刻钟就要换两块,稍稍回温的井水全都被陆行则拎出去倒了,又连忙打水换了新的来。
吕真吩咐好厨房,跑去找陆行则。
陆行则满头大汗,拎着两个水桶正往楼上去。
“陆小将军,您这可是调兵遣将的根骨,哪能打水呢,还是奴来吧!”
陆行则不耐道:“去去去,给殿下打水,哪里轮得到你?”
吕真:“”
吕真噔噔噔又跑到楼上陛下的屋子里,只见陛下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公主殿下的脚,指头尖被井水冻得透红。
哎呦!这怎么能行呢?
“陛下,还是奴来吧!”
还未等他踏进去,只见陛下回过头,冷着脸道:“出去。”
吕真见陛下不叫他入内,后知后觉,难道是陛下怕他看见公主的脚?
这真是冤枉了!他一个阉人,能起什么心思?更莫提辱了公主名节这种事了!
历朝历代,近身伺候宫妃的,不都是他们阉人么?
吕真苦不堪言,好歹叫他进去帮忙拧帕子也成啊。
这时,陆行则从走廊里提水来。
吕真见陆行则迈步要进去,连忙阻拦,“将军,公主在房内脱了鞋袜,您就别进去了。”
陆行则瞥他一眼,“脱了鞋袜又怎么了?多管闲事。”说着,抬脚要进。
“出去。”陛下在屋内道。
陆行则哼了一声,放下水桶,扯下自己发带绑在眼睛上,“陛下,臣蒙了眼睛,想进去同殿下说句话。”
薄怀俨不言,看向薄玉浓。
薄玉浓睁大双眼,什么话?
陆行则自己走进来了,虽蒙着眼睛,却走得又稳又准,把水桶放在床边。
薄玉浓看着他,等他问话。
半晌,陆行则只问:“殿下,还疼吗?”
薄怀俨继续拧帕子,薄玉浓答道:“好些了,多谢”
薄怀俨道:“小玉,让我看看你另外一只是否有伤。”
陆行则只听得见薄玉浓答了他一句,再无后话,紧接着便是细细碎碎脱鞋袜的声音。
像是在赶客。
今日与陛下争执,他的不甘与急切都显得苍白无力,陛下劝他忘了过往与玉浓种种,今后他们是君臣,而非患难友人。
他追问驸马一事,却只得陛下一句“不得放肆”。
陆行则知道自己年少狂妄,气性大,陛下对他颇有微词。
陛下细数这些年来他在滦京轻狂之举,最后只问:你觉得,朕会将公主放心托付给你么?
他那时沉默。
陛下又问:你在小院住了几日,小玉可曾对你动心?你次次口无遮拦,小玉都不曾责怪你,你竟然把这个当成她对你的喜爱?
他面色惨白。
陛下厉声:你方才也不例外,恒之,她不过是懒得与你计较。因为于她而言,你是个无关紧要之人!
他有些头晕目眩,有许多话闷在胸腔里,但是他一个字都吐不出。
本以为那日得了陛下模棱两可的承诺便是金口玉言再无变数,本以为他与玉浓患难之交,感情非比寻常。
真如陛下所言么?
陆行则活了十七年,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终于,他下了决心。
既然陛下不放心,那他就做到令人放心,既然玉浓不喜爱他,那他就做到让她喜爱。
不就是收收性子,稳重点么?有什么难的?
大不了学着像徐忱那厮一样,做个藏着尾巴的狐狸,想想虽然倒胃口,但他肯定做的不比徐忱差哪去。
陆行则再未得到薄玉浓半句话,只好默默退了出去。
一出门去,扯下发带就瞅见满脸堆笑的吕真,陆行则气不打一处来,若非这厮往京中偷偷报信,他这会早就与玉浓许下终生了,何来这些曲折?!
陆行则仰起下巴,漂亮的脸上勾着冷笑,“吕大人,此行你办了好差事,回京去太后恐怕要赏你呢。”
吕真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
陆行则不给好脸色,冷哼一声,提着水桶就走,路过吕真身边时,手肘一晃,桶里的水摇摇晃晃泼了吕真一身。
吕真哎呦一声跳开,衣裳、鞋袜全湿了。
又闻陆行则道:“对不住啊吕大人,替你高兴,忘形了。”
吕真连忙道不敢不敢,待陆行则大摇大摆哼着小曲儿走了,他默默道:“陆小将军何时能长大呦。”
薄玉浓仰躺着,薄怀俨坐在床尾,握着她的脚踝,手指冰冷,时不时落在她肌肤上,令她一阵痒,紧绷着身体,连脚趾都蜷起。
薄怀俨但她忍痛,温声道:“小几的匣子里有饴糖,取出来吃,吃了糖就不痛了。”
饴糖?这可是稀罕东西,薄玉浓自从来到抚沧山,再也没尝过正经甜味了。
她翻开匣子,只见里面齐齐整整一摞文书,从缝隙里可见底下藏着几颗糖。
薄怀俨批公文的时候,原来还偷偷吃糖呀。
薄玉浓冲着薄怀俨狡黠一笑。
“专门为你准备的。”
哦原来误会薄怀俨了。
薄玉浓规规矩矩取出一颗,剥开纸衣,把裹满雪白米粉的饴糖放入口中。
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简直好吃到头皮发麻,她忍不住伸展开脚趾又蜷紧。
“剩下那些怎么不拿出来?”
薄玉浓道:“入夜了,我吃一颗就足够了。不过我能多拿一颗给阿姐吃么?”
薄怀俨道:“全都拿去,不够的话我叫吕真送来。”
“够了够了!”足足五六块呢。
薄玉浓从袖子里取出自己的小钱包,像装金豆子一般仔仔细细把饴糖装了进去。
薄怀俨盯着她的钱包。
薄玉浓把钱包递到薄怀俨面前,晃了晃,“虽然不好看,但是这是我自己缝的,还不错吧”
薄怀俨接过,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唇角抿着笑,“这个是麦麦,旁边这个是院子里的树,还有蝴蝶、鸡蛋、花草,小玉缝的真好,十分生动。”
“那不是鸡蛋!是天上的太阳。”薄玉浓道。
“抱歉,是我看错了,是太阳。”
薄玉浓把钱包抢回手里,又忍不住取出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得眉眼弯弯,脚踝的痛都快忘了。
薄怀俨视线落在她脸上,“我还从未有过小玉的针线,不如给我也缝一个吧。”
【亲手做的东西,意义非凡,薄怀俨向你讨要,你打算拒绝还是接受?】
薄玉浓用舌尖顶了顶嘴里的糖,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天子有令,不得不从喽。
见她点头,薄怀俨才收回视线,继续为她敷脚踝。
薄玉浓望着帐顶,口中的饴糖被她用舌尖压在牙齿上划来划去,发出细微的声音,床榻里全都是薄怀俨身上那股她不认识的好闻的味道。
“兄长滦京很大吗?皇宫里呢?是不是也很大?要是我今后在皇宫迷路了怎么办?”
薄怀俨道:“等你熟悉了,就不觉得皇宫大了,别担心,就算小玉迷路到天涯海角,阿兄都会把你找回来的。”
分明是在小小床榻里,可薄玉浓却觉得,此刻,她的心胸广阔到可以装得下山海,在抚沧山辛勤又充实的日子已经成为过去,今后她会有新的家人,新的生活。
薄怀俨为她重新穿好罗袜,俯身将她抱起,“听说你走丢了,陈香兰惊得强撑着病体要跑出去寻你,如今听说你回来了,却又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小玉要去看看她么?”
“阿姐竟然知道我走丢了?”薄玉浓急得踢了踢腿,“快放我下来,我要去看看阿姐,她还病着呢”
薄怀俨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把人抱紧了,无奈道:“你的脚还没好,我抱你去。”
才走了两步,顿住,又轻轻咳嗽两声。
薄玉浓问道:“兄长,你也病了么?是不是方才着了凉?”
第25章
薄玉浓问了薄怀俨三遍,可薄怀俨却只说无妨,把她送回屋子里后,临走到门口了又咳嗽三声,才推门离开。
薄玉浓来不及担心,就被陈香兰扑到床上抱住痛哭。
“玉浓吓死我了,你要是走丢了该如何是好”陈香兰的泪水决堤,“你要是留我一个人,我可怎么撑得下去”
薄玉浓被她弄得一脖子眼泪,“好啦阿姐,这不是没事吗,再说了,别忧心,就算我走丢了,陛下也不会弃你不顾的,他是个很好的人。”
陈香兰抬起头,“我不准你说这样的话,玉浓,你绝对不能出事。”
薄玉浓一只腿垫在被子上翘起,行动不便,只能躺在床上顺着陈香兰的脊背安抚。
“好,我不会出事的阿姐,放心吧。”
她的声音柔柔,像哄小孩子,陈香兰闻言哭得更厉害。
“玉浓,我是真的担心你,而不是担心我自己,我承认,母亲过世,我心中忐忑不安胡思乱想,先是把你当成救生的浮木,后是疑心你是不是真心待我明明是自己胆子小,却又不认,拿着这个幌子去伤你,我说了错话,也做了错事”
甚至,她还本能的想要去讨好小白,想要用依附另一个人去摆脱对薄玉浓的依赖。
太蠢了……这太蠢了。
“阿姐”
“可是玉浓,今天听说你走丢,我一下子就慌了,我祈求上天把你找回来,只要你能好好回来,我不要什么锦衣玉食,也不要你对我好,就算今后我们形同陌路,我也要你好好活着。”
薄玉浓看着陈香兰,自从婶婶重病,陈香兰郁郁寡欢,走了牛角尖以后,她与香兰姐姐再也没说过这么多交心的话了。
陈香兰检查了薄玉浓的脚踝,“我明明比你大几岁,却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玉浓,今后让我来照顾你吧。”
薄玉浓眼眶湿润,“阿姐胡说八道什么呢。”
陈香兰正经道:“你要是装听不懂,就是没有原谅我了。”
薄玉浓无奈,握紧了陈香兰的手,“听懂啦,听懂啦,以后就承蒙阿姐照顾啦。”
二人破涕为笑。
陈香兰长舒一口气,像从灰暗的屋子里走了出来,只瞧见漫天霞光,豁然开朗。
她帮薄玉浓摘下发带,顺了顺头发。
薄玉浓道:“还记得我刚来家里的时候么?阿姐就是这样帮我梳头发,清早起来帮我编辫子,领着我去裁布做衣裳,还在镇上给我买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吃。”
“那时候你还吃不惯呢,我又带你去馄饨店里要了碗馄饨,没吃完的包子被我吃了。”陈香兰道。
两个姑娘又靠在一起笑。
忽然,薄玉浓摸了摸头发,又看了看陈香兰只捏着发带的手,“我的银簪丢了!婶婶送我的那支!”
陈香兰道:“你好好的就成,还想什么银簪子,丢了就丢了吧。”
应该是找麦麦的时候,丢在路上了,那时候她跑的太急,没顾着头上的簪子。
薄玉浓知道明日清晨就要启程,方才寻她已经折腾一番,不好兴师动众再叫人去找,只好作罢,心中落寞许久。
陈香兰细细劝慰好一阵,薄玉浓才渐渐接受竹叶簪子没了这件事。
“阿姐,咱们好好的,带着婶婶的期待活下去,好好过日子。”
“嗯!”
这时,门外传来吕真的声音,“殿下,奴奉陛下之命,备了甜汤点心,您用一些再歇息罢。”
陈香兰抿着笑出门去接,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吃的格外香甜。
【陈香兰从丧母阴霾中走了出来,待你如亲人,恭喜你又达成一次:金兰之交。】
薄玉浓欣喜点头,不论是周姐姐还是香兰姐姐,系统在播报他们的进度时,只会令她感到心安。
今后就能安生过日子了,最好不要在出现什么意外,也不要出现这个游戏里本身设定的那些修罗场,就让她安安稳稳的度过余生吧!
【叮,负债积分已清零,当前处于精简模式,无积分播报,是否关闭精简模式?】
薄玉浓摇头,还完了就好,今后她应该也用不到积分了,更不要时不时冒出来的播报-
第二日清晨,驿馆里众人休整队形,重新出发,踏着薄雾,往滦京缓缓行进。
不远处的山坳上,卫琢骑马临风而立,山间的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他眺目远望,又很快收回视线。
然后,转身往反方向离去。
短暂休息之后,大家的精神头都变好了,所以走得要比先前快许多,只有陛下时不时咳嗽几声,惹得公主夜夜来探望。
陆行则沉闷许多,照旧时不时来问问,又或者采了山里的野花送来给薄玉浓解闷。
薄怀俨一心挂念薄玉浓的伤,与陆行则倒是相安无事了。
吕真仔细伺候着,一路上吃食周到精细,踏进滦京的时候,薄玉浓与陈香兰倒是比出发前长了点肉。
且就连陛下的咳嗽之症都叫他给养好了!
从京郊驿馆出发前,吕真捧着首饰乐呵呵道:“殿下,奴为您梳头吧。”
今日就要入宫了,皇城里的仪仗都已经摆好,这位千辛万苦找回来的公主殿下万万不能出差错,倒是不必穿得姹紫嫣红,但是基本的规制要符合。
昨夜睡前,薄怀俨早已和薄玉浓细细说明这些,甚至还说了今日入宫后她要如何做,所以薄玉浓心中有数,一点也不忐忑。
她坐在镜子前,透过镜子看到陈香兰一身素衣坐在雕花桌旁细看花纹,笑道:“给阿姐也打扮一下吧。”
不等陈香兰说话,吕真道:“回殿下的话,早就备好了,陛下打算封陈娘子为郡主,奴今早就备好了郡主的衣裳首饰,先叫奴为您梳头吧?”
薄玉浓震惊道:“当真?”薄怀俨昨夜倒是没与她说这些。
陈香兰则是受宠若惊,站起身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郡主她本想着,能入宫常伴在玉浓身边就行,哪里肖想过什么封赏?
吕真点头,早料到陛下不会和殿下说,因为这主意是昨日深夜临时定下的。
陛下自抚沧山出来后,并未打算给陈娘子什么封赏,毕竟她一无血脉,二无功绩,更没有什么乡里坊间人人传颂的美德。
平平无奇采茶女,得天家庇佑,能在宫里陪着公主做个玩伴就算她家祖坟冒青烟了。
更何况,这一路而来,陛下心思缜密,瞧见陈娘子心中淤堵,惹得公主心忧,又见陈娘子言行似有怨怼之意,恐怕今后对公主不利,所以,到后来,陛下连玩伴这一职都斟酌不定。
然,昨夜面见公主之后,陛下改了主意。
陛下虽未推心置腹明说,吕真却品出其中意思。
自打公主走丢之后,陈娘子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人开朗了,对公主也上心许多。
公主从未计较过陈娘子先前隔阂,每每同陛下说起陈娘子,都以阿姐称呼,可见陈娘子在公主心中分量不一般。
公主都不计较,陛下自然不会计较,他只需时时看着,免得陈娘子生了害人之心。
再说封赏一事,吕真捉摸不透陛下如何衡量。
只知昨夜陛下自打公主离开后,心情甚好,坐在窗边无心读书,绕着屋里走了几圈便敲定——
“既然公主待陈香兰如同姐妹,那便封陈香兰为郡主,嘉赏她这一年多来照看公主之功,也好让朕的小玉高兴高兴。”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过惯了,如今一飞冲天,陈香兰断然不敢接下这封赏。
吕真连连劝说无果,最后道:“礼部都开始准备了,您这会不想要也来不及了,若实在不行,不如您亲自去和陛下说说罢。”
陈香兰害怕陛下,自然不敢去,只好闭了嘴。
“阿姐,别多想啦,快换衣裳,待会咱们就要入宫了。”
照礼部所呈规制,公主流落在外,重回天家,陛下若有闲暇,可亲临观礼以示珍重,受公主跪拜谢恩。
若无闲暇,倒也简单,公主由女官引着,在扶光门朝着春鸣殿、寿昌宫叩拜,谢过陛下庇护之恩,便自己回住处去。
前朝并非没有先例,战乱时公主被俘,多年后兄弟登基,将人赎回,但是那公主已经委身叛军,育有一子,叛军被斩首,公主领着孩子在扶光门磕了六个头自己回了居所,闭门不出,后来没多久便被安排了婚事。
往往流落在外的女子就算被寻回,也难有好下场,无非是家中早早安排亲事,不论低嫁或续弦,只求早早嫁出去。
就算待在家中,其父母兄弟也难能与她再生骨肉亲情。
吕真轻叹,世道如此,人心如此。
可是咱们公主不同。
不对,应该尊称她一声长公主了。
陛下已为她拟定封号,长宁长公主,道是:小玉已归,朕心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