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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不顾朝臣反对,力排众议,亲自前往抚沧山接回长公主,可见是捧在心尖上的。

如今自然要伴着长公主入宫了。

虽礼部尚书瞪眼睛翘胡子,冲着吕真一通念,什么礼法什么制度,最后扯到皇家尊严,哪里能让陛下伴在长公主左右回宫呢?

这成何体统?这这,倒反天罡!

但是吕真只乐呵呵道:“您别白费功夫了,就按陛下说的去办吧!”

吕真自然见怪不怪,这一路而来,陛下对长公主的宠爱他看在眼里,早就不以为奇了!

薄玉浓就这样,被薄怀俨拉着手,陆行则开着道,身后跟着麦麦、陈香兰,大摇大摆地进了皇城。

本以为会因为不懂规矩而出丑,又或者不懂礼数而得罪人,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因为薄怀俨握着她的手,所到之处并无敢审视之人,所做之事更无人敢评判。

就连薄玉浓最忧心的那位太后,自己名义上的母亲,都像是约定好不捣乱一般,称病礼佛,闭门不出,也不许旁人来扰。

流程繁琐,但是过程简单,薄玉浓被分了两个贴身宫女,一个嬷嬷,还有无数个在她名下打工的小宫女。

其中一个贴身宫女与她年龄相仿,生得俏皮可爱,唤作莲子,另一个比她大几岁,大约与香兰姐姐差不多岁数,清瘦沉稳,唤作白荷。

郑嬷嬷瞧上去三十几岁,体态匀称,面相和善可亲,唇角总带着笑意,一瞧见薄玉浓就亮了眼睛,“长公主仙姿绰约,奴还从未见过这么标致的人呢。”

倒是惹得薄玉浓红了脸。

走进望仙宫,薄玉浓惊叹,什么仙姿,这里才是真正的仙境啊

第26章

陈香兰跟在薄玉浓身后,甚至不敢迈出脚踏进大殿一步。

薄玉浓环视四周,桌椅书柜、屏风花几,还有各式她叫不出名字的摆件散发着淡淡木质香气,脚下是花纹极其繁复的地毯,头顶是裹了绢纱泛着近似月光的宫灯

薄玉浓缓缓走进去,陈香兰也跟了上来,薄怀俨便不入内,只道:“转一圈看看,若是有不喜之处,叫吕真来改便是。”

薄玉浓回头看他,“这”这太华丽了,刚从低矮小屋出来,扭头就住进宫殿里,她还有些无法适应。

麦麦汪汪两声,进去跑了一圈走出来,站在薄玉浓脚下晃尾巴,开心极了,然后又跑到薄怀俨脚下绕了两圈。

薄怀俨蹲下身,把袖子里的肉干取出来喂给麦麦,“吃吧,今后你也住在这里,就在这。”

说着,他指向大殿里靠近门口一侧,绣了卷草纹的软垫。

麦麦听懂了,跑过去照着软垫刨了一顿,又在一旁金灿灿的碗里舔了几口水,开心地打滚。

薄玉浓走近了瞧地上两只碗,一大一小,在宫灯下闪动着耀目的光芒。

“这是……该不会是金子做的碗吧。”

薄怀俨笑了笑点头,道:“莲子会驭兽,今后由她帮你喂养麦麦,你也可以轻松些了。”

莲子应声上前,蹲下摸了摸麦麦的头,“殿下这只贵犬养得极好,脾性、体格都是一等一的!”

麦麦听得出夸赞之词,在地上打滚,翻出肚皮来叫莲子摸摸。

薄怀俨并未多留,嘱咐几句后便往春鸣殿去了,他离开数日,前朝事务一直由心腹大臣暂代,如今回到滦京,恐怕要忙上些日子。

【豪华的宫殿、崭新的生活在向你招手,薄怀俨对你的迎接比你想象中更隆重更贴心,你打算——】

当然是做好薄怀俨的妹妹,好好过一过这舒坦日子!

不必起早贪黑种菜,更不必冒着雨去茶园上工,如今苦尽甘来,有了这么踏实的靠山,婶婶定然也欣慰了。

她绝对兢兢业业做妹妹,老老实实过日子!

陈香兰本没有资格住在宫中,但是念在她与长公主殿下感情深厚,陛下特许她住在望仙宫偏殿里。

虽是偏殿,但也重新休整过,离薄玉浓的正殿只有不到半刻钟的脚程,今后两人见面十分方便。

姐妹二人拉着手,边聊边走,用了一个时辰才把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里里外外逛完。

将近午后,陈香兰的贴身宫女唤作荷叶的第三遍来催她回偏殿用膳。

陈香兰有些不自在,但见荷叶不耐道:“郡主,小厨房已经将膳食传上来了,若是再不吃,恐怕又要拿下去。”

“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先前我同你说还不饿,就是不想浪费饭食算了,我回去吧。”

荷叶低着头,听见她说‘白白浪费’四个字,忍不住吃吃笑出来,什么破落户,打秋风来的吧,就这么点见识。

薄玉浓本想着来到新地方的第一顿和阿姐在一处吃,闻言只好道:“那我也去和你一起。”

说完,她回头看了看还没赏够的花圃,抬脚要走。

白荷上前训斥荷叶,“郡主未说用膳,你敢私自传膳?”

荷叶忙跪下道:“白荷姐姐,并非奴私自传膳,是郡主吩咐的。”

陈香兰见跪地之人瑟瑟发抖,连忙道:“是我说的,是我说的,别争了,咱们走吧。”

吃饭时,薄玉浓取出从抚沧山带来的茶叶分送给大家,众人纷纷道谢。

待到私下里,荷叶扯开纸包,将茶叶捧起来闻了闻,“听说陛下夸了抚沧山的茶,可我怎么闻着不怎么样?”

莲子将将自己的茶叶收好,道:“你不要命啦,竟然敢议论陛下。”

荷叶哼了一声,“我可不是在议论陛下,我是在议论那位郡主。”

莲子不搭话。

荷叶凑上前笑说:“你说可不可笑?她竟说浪费了粮食,哈哈哈哈要我说啊,这个穷乡僻壤的农女竟能野鸡变凤凰,成了咱们的主子,真算她命好。”

莲子仍不搭话,她知道,荷叶出身好,不过是家中突逢变故才入宫为婢,平日里心高气傲,不服管教,是个刺头。

荷叶见她不搭腔,顿觉没意思,照了照镜子,只见镜中人面若粉桃,秋瞳剪水,不由得叹道:“罢了,伺候就伺候吧,瞧着陛下对长公主殿下上心,咱们跟着这两位,还能多见见陛下。”

莲子终于开口,“陛下清心寡欲,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荷叶瞪了一眼,“陛下不成还有旁人,待到百花宴,我随侍左右,还愁没人看得见我么?”

莲子翻了个白眼,看得见又怎样,笑人家农女变郡主,怎么没笑话自己宫婢妄想变凤凰呢?

只她使得,旁人便使不得?

荷叶凑近了道:“我就不信,你是真心实意在这伺候长公主的,就连白荷,也是对长公主十分冷淡。”

莲子嘟囔,“什么真心实意,咱们是做宫婢的,做好本分的事不就成了,反正我不肖想别的,做一份工拿一份钱。”

“我瞧着长公主没什么见识,赏人就赏些破茶叶,你们跟着她,还不一定比我混得好。”荷叶道。

莲子懒得争执,瞧见荷叶把茶叶扔了也不曾说什么,自顾走了-

陆行则回到家中,只觉从上到下神情肃肃,半点没有迎接他的意思。

满头雾水走入正堂,只见父亲母亲正襟危坐。

陆崇山怒喝:“逆子,跪下!”

陆行则看了一眼母亲,只见她并无劝说之意,只好跪了下来。

“爹娘,我险些死在抚沧山,一回来您就冲我这么大的火气,究竟发什么何事了?”他怨怼。

陆崇山抄起棍子上前,“你还有脸问!我且问你,你写信回来说要娶的那女子,是不是长公主殿下?!”

“是”

陆崇山气笑了,“我看你是嫌命还不够长!竟然敢肖想驸马之位!”

陆行则争道:“驸马之位怎么了?我东南大捷,陛下还欠我个赏赐呢!”

陆崇山眼前黑了黑,身体微晃,陆夫人连忙上前扶住。

陆夫人苦口婆心,“恒之,你可知陛下就这么一个亲妹妹,这驸马之位非得从新臣心腹中选不可!如今陆家渐衰,在滦京行事谨慎,怕的就是被陛下忌惮,再度打压。”

陆崇山道:“你今日就入宫,同陛下告罪,说你年少轻狂,说的话做不得数,今后再也不敢肖想长公主!”

陆行则怒道:“我不去!殿下救过我的命,我仰慕她,这有何不妥!”

陆崇山一棍子家法打了下来,陆行则一声闷哼,仍忍着不出半句讨饶的话。

“畜生!”陆崇山道,“陆家百年根基,都是靠战场上厮杀换来的,你若是做了驸马,陆家被收了兵权,今后该如何立足?这驸马,徐家做得,姜家做得,你陆行则做不起!”

陆夫人心疼儿子,流泪道:“恒之,你快说说软话!陆家如今就你一脉,我和你爹怎么可能看着你往绝路上走?”

陆崇山道:“休为他求情!混天混地长到十八岁,这个混账心里半点没有家族责任,我不如打死他算完!”

说着又是一棍子,下了狠手,陆行则喉间腥甜,但是硬生生忍住了,不说话。

陆夫人哭着抱住陆崇山,“将军,不能再打了”

陆崇山冷笑,“打死这个孽障,我也好去御前交差!”

“再打下去要出事了住手吧将军”

“死了就死了!咱们去旁支过继个来,也比这个亲生的懂事许多!”

说完又是一棍子,三棍子下来,陆行则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陆夫人见了血,两眼一黑昏倒在地。

陆崇山扔了棍子,把陆夫人抱住。

下人们都慌了,但见陆小将军吐了嘴里的血沫子,看着陆将军冷冷一笑,“我做我的驸马,你们过继你们的继子,今后陆家兴衰,我陆行则不管了!”

说完,他从陆崇山手里抱起母亲,往房里跑,“快叫府医来!”-

薄怀俨路上听吕真禀报了陆家的事。

才到春鸣殿,只见陆崇山跪在殿外阶下,见他来了,叩首谢罪。

“臣教子无方,竟放任恒之惊扰长公主殿下,望陛下恕罪!”

薄怀俨负手而立,不像往常那般上前虚扶一下,君臣就这样一跪一立,气氛十分紧张。

陆崇山的心往下沉了沉。

半晌,薄怀俨温和一笑,“陆将军,起身。”

“恒之是朕看着长大的,如今正值少年,心慕少艾,都是人之常情,陆将军何苦将他打伤。”

陆崇山自知家里的事瞒不过陛下,坦然道:“听闻恒之这一路而来,对长公主几番殷勤,颇不得体,臣教他敬君父之道,免得他今后轻狂。”

薄怀俨随手点了点太师椅,“坐吧,陆将军。”

这便是认可他所言所行的意思了,陆崇山忐忑坐下,心里没底,这个畜生儿子,究竟对长公主做了什么混账事?

“陆将军管教儿子,未免下手太重了些。”薄怀俨道,“恒之是个好孩子,若是长公主心中有他,朕不会阻拦。”

陆崇山又跪下了。

“陆家不敢肖想驸马之位!请陛下明鉴。”

薄怀俨道:“起身。”

“陆家忠心不二,朕都知道。”薄怀俨道,“若论功绩,驸马之位许给陆家也无可厚非,你不用忧心旁的。”

陆崇山被说的云里雾里,陛下知道他的忧虑,这番话何意?

告诉他安心叫恒之做驸马,自有陛下庇护着陆家,还是说画大饼?

陆崇山直觉是后者。

“徐家新晋探花郎徐忱,年轻有为,相貌周正,若是选做驸马,算是实至名归,恒之是个行军打仗的粗人,配不上长公主殿下。”陆崇山试探道。

薄怀俨笑了,“舅父,你与朕生疏了许多。”

若真论起来,陆崇山应当是陛下的表舅父。

在陛下还是太子时,时常会亲切称他舅父,这么多年了,这个称呼已经许久未听过了。

从前,陆崇山听见这声舅父,胸腔里涌出的是凌云壮志,无上荣光,如今听见,只觉毛骨悚然。

陛下是千年的狐狸,陆崇山不敢造次。

“陛下”

薄怀俨按了按眉心,“几时了?”

吕真答道:“回禀陛下,午时一刻。”

“去望仙宫,将御厨做的莲蕊八珍糕带上,这一路辛劳,该养养肠胃了。”

吕真应下,要吩咐底下人去,又被陛下叫住。

“你亲自去,给长公主带句话,朕今日事多,便不去陪她用膳了。”

吕真连忙答是,退了出去。

陆崇山心里打鼓,只听薄怀俨道:“陆将军,朕还有许多公务,就不留你用午膳了。”

陆崇山坐在回家的马车里,愣愣出神,他是个武将,头脑简单,这些年跟在陛下身边,练了点脑子,可还是不够用

陛下究竟何意?

突然福至心灵,他用拳头砸了一下手掌,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将陆行则揍了一顿,替陛下出气,陛下已经不再追究这一路而来陆行则的无礼。

但是陆行则肖想长公主一事陛下记挂在心,陆家家世堪堪可配长公主,但是驸马一事,陛下还未下决断。

瞧着今日情形,陛下将长公主捧在手心里,一心扑在长公主身上,自然婚嫁一事也顺着长公主之意。

若是长公主心系恒之

这驸马之位,恒之能如尝所愿,陆家也能得陛下庇护,这是好事。

若是长公主心中没有恒之

陛下也不愿强扭了这瓜,陆家该打仗打仗,做陛下的旧臣、功臣,依然能在滦京撑住一席之地。

陛下全听长公主的,就算长公主喜欢的是破落户,陛下也能给捧成朝中新秀。

问题是,长公主喜欢陆行则吗?

第27章

一连六七天,薄玉浓待在望仙宫里,和陈香兰吃吃喝喝休息,把这一路而来的疲乏一扫而光。

郑嬷嬷十分和蔼,待她们像小孩子。

其实,两位姑娘从前生活在乡下,无拘无束惯了,来到宫中,对于宫规的认知确实和孩童无异。

本以为殿下与郡主会仗着陛下的溺爱趾高气昂,又或者不耐学习。

但是长公主殿下与郡主都是好性子,许多事情嘱咐一遍就能记住,行礼、受礼的姿态教一遍就能学会,二人求知若渴,郑嬷嬷并没有费多大功夫。

私下里,两人靠在轩窗前挑首饰,薄玉浓道:“我以为宫里规矩有多难呢,原来那么简单。”

陈香兰道:“那是因为你位分高,不必过多顾及,我呢,跟着你沾光,也没太多约束了。”

薄玉浓道:“阿姐,我以为你会不愿被这些规矩束缚。”

“有个词叫做入乡随俗,我们既然要生活在宫里,自然要顺着规矩来。”

薄玉浓点头,“在茶园的时候,采茶不得交头接耳,离开需要搜遍全身,时不时就要被那些官老爷训斥,条条框框把咱们约束着,但为了赚钱,还是要照做,如今只是学学礼仪,简单多了。”

陈香兰捡了一只红宝石金钗放在薄玉浓头上比量。

“不在人前出丑,这是好事,你看,这支金钗怎么样?不日就是百花宴,这可是陛下为你专门设的,你得好好装扮一番。”

薄玉浓道:“阿姐挑的,就戴这支。”

忽而莲子来禀:“殿下,陆小将军在殿外候着,说是来请殿下安。”

小白?许久没见他了,薄玉浓都快忘了还有他这个人了。

小白名叫陆行则,字恒之,想来可笑,她与小白相处那么久,他的真名还是她从郑嬷嬷口里得知的。

如今已进六月,烈日炎炎,要是在外面晒一会都发晕。

陈香兰扯了扯薄玉浓的衣袖,“外面热,叫他入殿来吧。”

说完,陈香兰转身往内殿去,避而不见。

陈香兰自打意识到之前在抚沧山莫名其妙的心思之后,羞愧难当,唯恐小白察觉,自打回程路上与玉浓说开后,她对小白一直躲着。

薄玉浓点头,并未多问。

她知道,小白说话横冲直撞,阿姐心思细腻,被小白无意中言语冒犯几次,估摸着伤了心,不愿再见小白。

这样也好,小白说话确实太难听了!

也就是自己不愿与之计较,这才好长时间以来与他有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薄玉浓坐于殿中贵妃榻上,瞧见陆行则大步走进来。

麦麦从软垫起身,冲着陆行则吠了几声,瞧着不善。

薄玉浓连忙拿出肉干把麦麦叫到跟前,一边摸,一边喂,一边哄。

哄完了,她才抬头去看陆行则。

他好像瘦了点,脸上有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很憔悴,走进来这几步完全不像抚沧山的小白了,倒像个彻头彻尾的老成之人。

【几日不见,陆行则又有变化,少了些轻狂,多了些沉稳,念及你们的患难之情,是否关心两句?】

倒是没什么好关心的,应该与她没什么联系吧,她这几天都没见过小白。

况且,小白之前想娶她,如今才见他冷静一些,又去撩拨,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小白不会因为她的几句关心而境况变好,只会因为她的关心而胡思乱想。

薄玉浓对这些很可能影响她安稳日子的不确定因素非常谨慎。

陆行则跪地行礼,薄玉浓叫他起身。

陆行则隔着大殿远远望着安静坐着的薄玉浓。

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一个月前,她还近在眼前,他砍柴的时候为他递帕子擦汗,站在灶台前弯着腰为他煮甜水,夜里悄悄在灯下为他缝衣裳

那件针脚杂乱,穿着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衣裳,他如今贴身穿着了。

但是她与他,却遥遥相望,脉脉不得言。

那时候他觉得在抚沧山度日如年,可如今,他连回去继续吃糠咽菜的机会都没了。

“殿下”陆行则喉咙发紧,咽了咽,“近来可安好?”

薄玉浓笑了笑,“我很好,多谢挂念。”

听见她声音的一瞬间,这些日子的辗转思念如洪水倾泻。

趴在床上养伤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究竟是什么时候,爱上了薄玉浓?

说来可笑,他竟然在真正与她分开后,才明白过来自己的内心所想。

什么偿还救命之恩,什么怜惜她弱小救她于危难,什么看不起江术压他一头

都是借口,是他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傲气找的理由。

多么可笑,他一直把自己蒙在鼓里。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人,一个身份悬殊并且对自己无意的女子。

他从来是被人仰望被人追捧的陆家小将军,怎么会在小娘子面前摇尾乞怜?

可偏偏,他动了真感情。

又偏偏,玉浓无意,他却忘不了。

爱上玉浓这件事,或许在很早很早之前。

是蒸米饼?还是葱花饼?又或者她三言两语说得江祖父哑口无言,后来又默默去当掉了心爱的银簪?还是她背着菜,哼着曲,每每路过江氏药铺时,他偷看她的背影时?

那些记忆鲜明,但是节点又模糊。

大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麦麦嚼肉干的声音。

陆行则苦笑,自顾说起:“臣这些日子没来探望殿下,并非公务繁忙,而是受了伤,在家里养病。”

薄玉浓睁大眼睛,受伤?

直觉告诉她,不要追问

大殿里一阵静默。

陆行则看着薄玉浓,“臣于抚沧山求娶公主,顶撞圣上,故而被家父责罚,卧床几日,现在已经无碍了。”

薄玉浓忽觉,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了,她与小白算是旧相识,小白受伤,她却毫无波澜。

或许是因为小白就摆在眼前,体格依旧强壮,步步生风,所以她只需知道他好了,并不关心过程如何。

陆行则淡淡一笑,“之前是恒之莽撞,险些坏了与殿下的患难之情,还望殿下莫要与我计较这些事。”

被陆崇山打了几棍子,倒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陆行则这几日探查了陆崇山入宫后陛下的意思,又想了想今后的路线。

首先,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轻狂唐突了,需要徐徐图之。

擒贼先擒王,图人先图心。

先前他没有胡说八道的时候,和玉浓做朋友做的好好的,如今也可以。

不急着更进一步,不如退一步慢慢来。

果然,他看见薄玉浓松了一口气。

【陆行则似乎放下执念,打算和你好好做朋友,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出路,今后有朋友帮衬着,总是好的,你还打算继续疏远陆行则么?】

薄玉浓没料到小白成长了,笑着起身走近了,“那些话我都没放心上,你帮我守着小院那么久,我是感谢你的。”

淡淡香气氤氲而来,薄玉浓的裙摆上的轻纱轻轻擦过地毯,发上的朱玉清泠泠响动,她越走越近。

陆行则深吸一口气,尽力克制住的心跳又开始狂乱,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说话都压制着颤音。

“殿下没放心上就好,为了赔礼,我给殿下带了礼物。”

说着,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拎出一只小兔子。

小兔子闷久了,乍然看见光亮,四只腿蹬个不停,看起来十分活泼。

薄玉浓眼睛一亮,上前接住抱在怀里,“从哪来的兔子?!”

小兔子通身雪白,被薄玉浓一抱进怀里就拱来拱去,逗得薄玉浓一直笑。

陆行则看着重新靠他很近的薄玉浓,抿唇,一扫憔悴之态,又复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自然是从袖子里变出来的,殿下若是不信,臣再给你变一只出来。”

薄玉浓嗔他一眼,“你把我当六七岁小孩子呢?”

话音刚落,只听身后莲子、白荷的声音:“拜见陛下。”

薄玉浓从陆行则身前探出头去看,只见薄怀俨站在大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不知已经来了多久。

陆行则转身行礼。

薄玉浓抱着兔子跑过去,举到薄怀俨面前看。

“兄长,你看,兔子!”

薄怀俨勾了勾唇,只扫了一眼,问她,“你喜欢兔子?”

薄玉浓点头,“毛茸茸的,多可爱。”

薄怀俨这才叫陆行则起身。

麦麦跑过来,绕着薄怀俨晃了两圈尾巴,然后蹲下身伸出一只爪子。

“麦麦!”薄玉浓惊呼,他没料到麦麦竟然想和薄怀俨做朋友。

但是麦麦可能又要落空了,陆行则自认天之骄子,都不愿与它搭手,更别提薄怀俨是真正的天子,怎么会和小狗握手呢。

薄怀俨问,“这是何意?”

“这小狗想与陛下做朋友。”陆行则道。

“做朋友?”

陆行则道:“小狗闹着玩罢了,陛下莫要放在心上,麦麦散漫惯了,并非故意无礼。”

他还没说完,只见薄怀俨蹲下身伸出手,握了握麦麦的狗爪子,然后又取出一块肉干喂给麦麦。

“这样便是朋友了么?”薄怀俨抬起头看向薄玉浓。

薄玉浓没料到薄怀俨竟然愿意和麦麦握手。

转而一想,这一路而来,不论是麦麦受伤,还是睡着了,大多时候都是薄怀俨在帮她抱着麦麦。

薄怀俨怎么会嫌弃麦麦呢?

薄玉浓点头,也蹲下身和麦麦握了一遍手,欣喜道:“真乖。”

陆行则在一旁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先前在江氏药铺,麦麦想要与他握手

他怎么说的来着?

谁要和小狗做朋友。

太轻狂了,明明玉浓就是麦麦的朋友,那时候他胡言乱语,叫玉浓如何想?

这时,麦麦忽然走到他面前,像上次一样伸出爪子。

薄怀俨眉心一跳,盯着这边。

陆行则蹲下身要伸手,忽然麦麦收回爪子,并且朝着陆行则吠了几声,扭头就走了,跑回薄怀俨身边。

陆行则僵在原地,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才缓缓起身。

薄怀俨龙颜大悦,从薄玉浓怀里拎起兔子递给莲子,“拿下去好好喂养。”

又问陆行则道:“你怎么入宫了。”

陆行则规规矩矩答道:“太后病居佛堂多日,父亲忧心,命我入宫探望。”

薄怀俨道:“太后清修,为长公主祈福,朕方才去看过她,并无大碍。”

薄玉浓问:“太后还是不能见我么?”

薄怀俨安抚她,“高僧与母后说,要祈福满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母女相见,莫要着急。”

薄玉浓点点头。

“望仙宫与寿昌宫并不顺路,恒之是迷路了不成?怎么来了望仙宫。”

“寿昌宫闭门谢客,臣就顺便探望公主。”

薄怀俨看了看那只抱在莲子怀里的兔子,冷笑,“顺便。”

陆行则不言。

“望仙宫你今后不许再来。”薄怀俨道。

“遵旨。”说完,陆行则看向薄玉浓,“臣不便再来探望长公主,今后若有事,臣往望仙宫递贴来。”

薄怀俨回忆这一路而来,小玉对陆行则避如蛇蝎的态度,心中冷笑。

为了叫陆行则自己死心,薄怀俨那日并未与陆崇山把话说死。

毕竟,若是他一口回绝,仿佛是他棒打鸳鸯,拆人姻缘一般。

这郎有情妾无意,算什么鸳鸯?

你情我不愿,又算什么姻缘?

本没有的事,若是加以阻拦,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如今看着陆行则自找难看,薄怀俨方才的阴郁一扫而光。

抽刀断水水更流,不如就这样放任着,让陆行则自己看看,他在小玉心中,就是个避之不及的麻烦。

薄怀俨看向薄玉浓。

不料薄玉浓笑着道:“好啊。”

薄怀俨眯了眯眼睛,正对上陆行则满脸得意之色。

薄怀俨笑了笑,看向大殿外,“景颐,来见过长公主。”

薄玉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男子身着蓝白襕衫,布料并不华美,但是穿在他身上恰如其分,倒显出十分的干净与从容。

男人走近了,跪地行礼,薄玉浓这才看清了他的面容。

面色白皙,眉骨优越,鼻挺而唇薄,一双眼睛深邃,唇角勾着笑意的时候,竟有三分像薄怀俨。

“拜见陛下,拜见长公主殿下。”他叩首。

就连声音,也是清泠泠的,像山间吹拂的晨风。

薄怀俨笑得淡淡,他看见了薄玉浓微微亮起的眼神。

这个眼神他很熟悉,她在梅岭含下那颗饴糖时、每天看见麦麦摇着尾巴跑来时、方才看见陆行则送的兔子时

都会露出这样的目光。

薄玉浓看了一眼薄怀俨,低头几乎要上前虚扶一下,“你请起。”

“多谢长公主殿下。”男人起身,身量很高,若是站起来,将身量一起比一比。

薄玉浓瞧着,与薄怀俨的相像又多了一分。

“姜去寒?你怎么来了?”陆行则歪头,面色不善。

“陆将军,还未贺您凯旋。”姜去寒浅浅作揖。

【恭喜解锁新角色:姜去寒。】

姜?听说当今太后姓姜。

薄玉浓抬起头看向薄怀俨,等着他开口介绍。

却见薄怀俨垂眸不知在想什么,面沉如水。

第28章

大殿里默了一瞬,只听陆行则嗤笑一声,“你游历数年,怎么偏偏这时候回来了?”

姜去寒不语,看向薄玉浓,“初次见殿下,不知殿下喜好,这是在下备的一点见面礼,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说着,他递上一只匣子。

薄玉浓接过打开。

三本书,上面写着玉山游记、骞安游记、草原游记,书封上画着小巧图案,翻开几页,处处可见插图,十分有趣。

一支钗,与滦京的样式不同,嵌着珊瑚珠子,纹路古朴神秘,倒像是异族物件。

几个纸包,里面不知装着什么东西。

还有一只香包,掌心大小,里面不知塞了什么,香气馥郁。

“三本书是在下游历所记,笔触粗俗,幸而几副插图或可博殿下一乐。”

“这银钗虽不值钱,却贵在其出处,这是草原祭司所赠之物,能保佑女子平安顺遂,身体康健。”

薄玉浓一边听一边点头,都是用了心思的东西,特别是那些游记,图文并茂,正好能闲时拿来解闷。

姜去寒见她颇有兴趣,浅浅一笑,继续说:“纸包里的是花籽,都是滦京寻不到的品种,殿下若喜欢,可以叫宫人种种看。”

他顿了顿,“如今正是种植的好时候。”

薄玉浓笑了,拿起花籽看了看又闻了闻,这里面究竟是什么花?

竟然还有滦京寻不到的品种,她恨不能现在就跑出去种上。

她十分好奇,偏偏姜去寒不透露一丁点信息,她像开盲盒一般。

甚至比开盲盒还难受,她要赶紧种下,然后等它抽芽、成长,鼓出花苞,然后绽放,太漫长了,不像盲盒买来撕开封条就能揭晓答案。

“倒不用宫人种植,我从前在抚沧山,种菜十分拿手,这几天我就种上,多谢你。”

说起种菜,薄玉浓挺直了胸脯,十分骄傲,冲他又笑了笑。

准备这些花籽的时候,下人曾劝过他:长公主流落民间,如今被寻回,最忌讳的便是这些俗气东西,平白叫她觉得旁人瞧不起她,该如何是好?还是包些金银吧!

可是他在长公主回宫那日,远远见过她。

她一身浅色衣裙,衣饰并不繁杂,头发乌黑垂坠在腰间,一双像宝石一样的眼睛神采奕奕,唇角总勾着笑意,经过花丛时,弯下腰,扶正了一朵颓败的芍药。

那时候,一旁宫人惊慌上前,想把残花摘掉,殿下却道:“花开花落都是自然,败花落后可做花泥反哺花根,不必摘掉。”

她抬起头,冲着陛下浅笑:“阿兄,是不是呀。”

距离殿下入宫那日已经过去许多天,但是这个画面总在他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所以这次准备见面礼的时候,他执意要把这些花籽送出。

他总觉得这些她应该会喜欢。

姜去寒的视线在她清透的眼珠上停了一瞬,又忽然意识到失礼,连忙挪开,“殿下喜爱就好,若是要亲自种植,在下可为殿下开垦荒地。”

薄玉浓惊喜道:“你也会种地?”

姜去寒笑道:“略通一二,届时还需殿下指点。”

一来二去,倒像是在讨论经书史籍一样正经。

薄玉浓道:“这其中门道很多呢,不如咱们日落后就把这些花籽种下去?”

她实在等不及了,多等一刻都是抓心挠肝。

姜去寒点头,“好。”

薄玉浓握起浅粉色香包,主动问道:“那这个呢?”

“这香包里面的花瓣是在下配的,有安神之效,您奔赴滦京路途劳累,这些日子可将这香包放在枕边,睡个好觉。”

“真好看,真好闻。”薄玉浓的鼻尖沾了沾香包,“多谢你。”

“还有。”

“嗯?”

姜去寒身后侍者手里取来一只大匣子,打开一看,是一个带着一层薄薄风干肉的大棒骨,非常大。

他取出,蹲下身捧给麦麦。

麦麦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肉骨头,高兴得要疯了,绕着骨头一边用前爪铲地一边跳跃,尾巴摇动不停。

“麦麦,这是送你的见面礼,不要急,以后还有。”

麦麦美美啃了一口,然后跑到姜去寒身前,蹲下,伸出爪子。

姜去寒有些疑惑,抬起头看了看薄玉浓,“这是何意?”

陆行则咬牙切齿,决计不要告诉姓姜的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陛下开口了,“它要和你做朋友。”

声音低沉,温度降到了冰点。

姜去寒顿了顿。

薄玉浓一起蹲下来,“你只需要握住它的手,就好啦。”

姜去寒脊背攀上一层薄冰,他能感受到陛下打量的目光投了过来。

他温和一笑,扫除杂念,握了握麦麦的狗爪子。

“麦麦好极了。”

麦麦又交到一个朋友,很高兴,蹦蹦跳跳跑去吃大骨头了。

陆行则哼笑,“说也说完了,姜公子,咱们一道出宫吧。”

姜去寒文质彬彬,“还有一物未交给殿下。”

陆行则抱胸瞅着他,阴阳怪气,“还有什么稀奇东西,都拿出来吧。”

姜去寒接过身后侍从递来的匣子,亲自放到莲子手上。

“听闻殿下在抚沧山结识了一位十分亲厚的姐姐,这是在下为郡主备下的薄礼,不便面见郡主,还请殿下转交。”

薄玉浓惊喜道:“这你都知道!我替阿姐谢谢你,她要是知道自己也有见面礼,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忍不住补充:“姜公子,你真好。”

陆行则看着那些东西,再看薄玉浓的欣喜之色,蓦然想起陛下之言:她懒得与你计较。

所以才令他压根没察觉到她的不满、失落么?

不对,不对,他口出狂言也好,冒失无礼也罢,薄玉浓从未真正挂在心上过,自然也没什么不满、失落之情,她压根就不在乎啊

可笑如他,自以为做的千好万好,幻想着薄玉浓对他不一般,实际上呢?

他沉浸在自己的满足中,不肯走出去。

刚从薄玉浓重新接纳他做朋友中获得点洋洋得意之感,此刻又都被浇灭了。

薄玉浓从来没在她面前这样欣喜过。

被这样一个初来乍到之人,证明了他在玉浓那里的确算不上什么。

这比打了败仗还难受。

不等姜去寒答话,陛下轻咳两声,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景颐,太后在寿昌宫清修,你去看看吧。”

姜去寒后退了一步,行礼,“是。”

薄玉浓看向薄怀俨,担忧道:“阿兄,你是不是又没睡好?怎的又咳嗽了?”

从梅岭回来的路上,薄怀俨就时不时咳嗽,他养尊处优惯了,在简陋的地方休息不好,薄玉浓都知道。

薄怀俨勾唇,温和一笑,“无妨,午后炎热,你若是玩累了就睡一觉休息,我还有公务,先去忙。”

薄玉浓仍不放心,“阿兄你老是咳嗽,我很担心。”

“小玉无需挂心,今日吕真备了药膳。”

闻言,薄玉浓道:“之前就听说阿兄不爱吃药膳,这次我要监督你认真吃下才行!”

薄怀俨道:“好啊,那今日晚膳便一同用。”

姜去寒立在一旁,眸光微动,又垂下眼睫不动声色。

薄玉浓忽然反应过来,“啊,姜公子,今晚恐怕没法种花籽了。”

姜去寒笑笑,“无妨,明日比今日凉爽,午后还可能有一场小雨,日落后最适宜种植,不如明晚?”

薄玉浓点头,“好呀。”

陆行则忽然开口,“何须等明日,今日也来得及,不就是锄两下地么?我来帮你。”

“嗯?”薄玉浓蹙眉,看向他,“你不是最讨厌土腥味么?”

陆行则那张俊俏的脸上表情瞬息之间千变万化,最终只得尴尬一笑,“行军打仗平日里都是风尘仆仆的,没那么矫情。”

【陆行则想要和你一起种植花籽,你们刚重新成为朋友,或许他是真想帮你,你是否答应?】

薄玉浓哦了一声,还是觉得不要叫小白来做这些粗活比较好。

那时候在抚沧山,小白一边劈柴一边念叨,一会嫌抚沧山连个风都没有,一会嫌柴火这么多烧的完吗。

柴劈了很多,话也说了一箩筐,那时候,薄玉浓真想自己拿过斧子来,自己劈。

毕竟,陆行则没来到小院的时候,她都是自己劈的呀。

“不必了,我与姜公子足矣。”

陆行则脸上尴尬的笑也没了,空白一瞬,“也罢,我本也是随口一说。”

说完,他行礼,“陛下,臣先告退。”

薄怀俨点点头,眉目舒展。

陆行则走得很快,像风一样刮出了大殿。

姜去寒笑道:“陆小将军是个性情中人。”

薄玉浓倒是毫无波澜,少爷脾气嘛,来得快去的也快,她见识过很多次了。

“陛下,殿下,臣告退,待明日再入宫来。”姜去寒道。

【姜去寒再次提醒你,明天要一起种植花籽,见他对这件事如此上心,你心中有些高兴,像是寻到了志同道合之人,是否再次应下?】

薄玉浓点点头,“好。”

姜去寒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问道:“不知殿下喜不喜甜,臣明日为殿下带甜果儿巷子里的引子来。”

不等薄玉浓说话,薄怀俨道:“不必费力了。”

薄玉浓哦了一声。

姜去寒面色如常,再次行礼:“臣告退。”

大殿里重新清净了,薄怀俨才低声道:“近日不许食冰。”

薄玉浓哦了一声,忽然想到这几日癸水,确实不能吃冰……

薄怀俨怎么知道的,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宫里的甜汤应该不比外头的引子差,夜里,薄玉浓十分满足地喝下一大碗,随手取了块瓜,靠在摇椅里乘凉。

薄怀俨在她的监督下将药膳全吃了,命吕真在她旁边摆桌案开始批折子。

夏夜凉风习习,大殿里只剩薄怀俨书写的声音,还有书案上纸张翻动的声音。

忽然,薄怀俨开口:“小玉,你如今已十七,已到婚嫁年纪,可有心仪人选?”

薄玉浓看着大殿外满天星光,辽阔又神秘,“我不想嫁人,我想待在阿兄身边。”

薄怀俨笑了笑,“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我身边。”

今日他把姜去寒带到小玉面前,看着姜去寒体贴备至,小玉开怀欣喜,陆行则生了闷气

他本该心满意足,为小玉感到开心才是。

可短暂的得胜感后是无尽的空虚,他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浑身血肉,只剩一具躯壳。

他顺着薄玉浓的目光看去,深邃夜空,却只看得见漆黑一片,黯淡无光。

他这二十几年来,踽踽独行,夜半孤灯举头望月时才恍然察觉四季变换。

小玉的归来,令他的日子变得慢下来,像是忽然揭掉蒙着眼的薄纱,嫩绿的草叶、鲜红的花朵、纷飞的柳絮还有流淌的河水,忽然清朗在他面前。

才相聚,又要分开

薄玉浓忽然反问:“那阿兄呢?阿兄打算何时给我找个嫂嫂?”

薄怀俨道:“我并无此意。”

薄玉浓俏皮一笑,“阿兄总不可能一辈子不找嫂嫂。”

薄怀俨不言。

过了许久,他道:“小玉若是有心仪之人,要先和阿兄说。”

薄玉浓点头,这是自然。

薄怀俨又道:“我来为小玉选定驸马,可好?”

姜去寒与小玉只是初识,小玉年纪轻情窦未开,姜去寒虽然大她两岁,却在他眼里仍是个孩子。

抛开姜去寒不说,滦京内各家郎君,都多多少少有些不得体之处。

归根结底,须得他这个做兄长的替小玉考察好这些人。

兴许是他想得太早了,小玉一心挂在他这个兄长身上,想着一辈子待在他身边,怎么会急着选驸马呢?

若是小玉不想,那他便多留她两年,他们兄妹初聚,着实不舍得分开。

吕真新沏了一壶茶,有消暑之效,弓着身提上来,到陛下跟前来斟茶,却见陛下并未在批奏章。

陛下捏着茶杯,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事情。

【你已到婚嫁年龄,虽然心中对婚姻并无期待,但是你知道,这些事不可避免,薄怀俨提出要为你选驸马,是否接受?】

薄玉浓点点头。

薄怀俨于她而言,算半个亲人,她信薄怀俨的眼光,也信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而且,她早晚要成婚的,推来推去也没什么意思,在宫里一直待着,还会有被发现假身份的风险呢。

不如成婚去分府另住,继续过她的自在日子。

“好呀,我都听阿兄的,阿兄叫我嫁的人,我就安心嫁过去,阿兄不喜欢的人,我也不喜欢。”

“哎呀,陛下,您”吕真惊呼,“茶杯碎了,奴为您包扎伤口。”

第29章

夜里,薄玉浓沐浴后又提着裙子跑去大殿角落里看了一眼小兔子。

莲子蹲在她身旁,递上一片菜叶。

“殿下喂喂试试?”

薄玉浓接过,试探着把菜叶递到,小兔子面前,兔子果然很给面子,挪动着上前,把菜叶一点点吃掉。

“它真的吃了!”薄玉浓欣喜道。

麦麦听见她的声音,从软垫上起来,打了个哈欠走过来,用头一个劲地蹭薄玉浓的小腿。

“好,好麦麦,你也吃。”说着,薄玉浓又取出一块肉干喂给麦麦。

莲子见状,噗嗤一声笑了,“殿下,麦麦这是醋了呢。”

薄玉浓摸了摸麦麦翻起的肚皮,笑道:“它从小就跟着我,把我当成大姐姐,一寸不离。”

莲子来了兴趣,“麦麦是殿下在抚沧山捡到的么?”

问完,身后白荷忽然冷声道:“莲子,放肆!”

莲子被吓得脸色苍白。

并非白荷吓人,而是白荷在提醒她,莫要再提抚沧山。

长公主流落民间本就不是见光彩的事,听闻前朝那位公主,在二嫁前把宫里所有探查过她过往经历的仆人全杀了。

为何?

因那位公主无意中听见了奴婢们聚在一起,嘲笑她委身叛军,生了个累赘,揣测她服侍叛军,低三下四。

莲子连忙跪地磕头赔罪,“奴婢该死!”

薄玉浓把她拉起来,看了看白荷,“无妨无妨。”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莲子会这么怕,白荷会这么忌讳,但她知道,肯定和抚沧山有关系。

“麦麦是我在抚沧山的破庙里捡到的,说起这个,其实是它捡到了我。”

这回不光莲子,就连白荷都愣住了。

薄玉浓继续道:“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躲在破庙里,没注意到房梁快塌了,是麦麦扯着我躲开,我才免于一死。”

她笑了笑,“你们说,这算不算是它捡到了我?”

麦麦挺起胸脯起来走了两圈,十分骄傲。

莲子忍不住笑了,白荷绷着脸,但是呆滞了一会。

“殿下,滦京上下对于您流落民间之事今后您还是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了。”

白荷温声道。

薄玉浓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怕别人说闲话。

现在她身居高位,不怀好意盯着她的人有许多,要是不加以防备,今后还怎么安生过日子?

她只是古代生活经验少,并不是不听劝的人。

薄玉浓点点头,“哦哦,知道了,那这些事我只和你们两个说,别人要是再问我抚沧山的事,我就笑笑不答话,怎么样?”

白荷笑了,“殿下聪慧。”

莲子道:“殿下,夜里凉,咱们去寝殿吧,小兔子有我照顾着呢。”

白荷捧了件外裳给薄玉浓披上。

薄玉浓点点头,往寝殿去。

路上,她忽然道:“莲子,我给小兔子取了个名,就叫小茸,怎么样?”

莲子拍手叫好,又被白荷一记眼刀打得老老实实答:“殿下风雅。”

待服侍着殿下躺好盖好被子,放下层层叠叠的薄纱帐子,莲子与白荷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一出去,白荷冷脸道:“再殿下面前注意你的分寸。”

莲子一脸委屈,“殿下十分有趣,我忍不住想和她玩笑”

白荷不语。

莲子反问:“白荷姐姐,你难道不觉得殿下可敬可爱可亲么?这么些天,她从来没有为难过我们,有好吃的就赏给我们吃,有好玩的她比谁都开心。”

白荷端端正正立着,不知在想什么,只道:“不论如何,殿下就是殿下,咱们得敬着她。”

“哦”莲子嘟囔道,“可我就是觉得殿下好,想和她亲近。”

白荷:“”

这时,两道身影走来,是陛下与吕公公。

莲子与白荷连忙行礼。

薄怀俨见殿内熄了灯,又望了望天上月,“长公主睡了么?”

白荷道:“回禀陛下,刚刚睡下。”

薄怀俨点头,迈步走进殿内。

吕真留在殿外,与莲子白荷晒月光,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薄玉浓其实没睡,她听着两个宫女的脚步声远了,悄悄起来把枕头下的东西翻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去。

这是她这几日闲暇的时候偷偷缝的。

一个巴掌大的荷包,上面图样很丰富,有太阳,有云,还有一丛竹子。

绿的、白的、黄的,在月光下惨不忍睹。

她承认,她真的不擅长做针线,像香兰姐姐那样坐在窗边绣一整天对于她来说就是酷刑。

虽然这荷包很丑,但是费了很长时间。

往常她给自己缝东西,丑点也觉得可爱,可如今要送人了,忽然觉得看不过眼。

回程路上崴了脚那日,薄怀俨问她讨要一件针线活,怎么那时候吃了颗糖就昏头答应了呢?

这副样子送给他,他恐怕要笑话她吧。

薄玉浓又把荷包压回枕下。

算了,薄怀俨这些日子都没再提起,估计早就忘了,她就当没这事,不送了吧。

压在枕下,丑丑的很安心,说不定能除祟安眠呢

忽然,她又听见脚步声缓缓走来,不像莲子与白荷的脚步轻盈。

薄玉浓赶紧闭上眼睛。

薄怀俨走进大殿的时候,扫了一眼待在角落的兔笼。

麦麦抬眼看了一眼,见是他,便又躺了回去。

薄怀俨梦游一般坐在了薄玉浓床前的绣凳上。

殿内淡淡栀子花香萦绕,纱帐微微晃动,隐约看得见小玉正睡着。

太后这些日子闭门谢客,今日上午匆匆与他见了一面,竟半句未提小玉,更无早些从佛堂出来和小玉相聚的念头。

薄怀俨的目光一寸寸拂过薄玉浓的脸颊。

当年之事他所知不多,这些年小玉的下落成了悬案,每每提起,太后就哭得伤心,催着他派人去找。

可是去哪找?毫无头绪。

小玉回来了,可是当初以泪洗面说要寻回小玉的太后,如今却躲在佛堂不肯出来。

薄怀俨心中隐隐有个不祥的预感,但是他不信。

怎么会呢?

他曾反复确认,小玉就是还活着。

小玉就是小玉,眼前这个,绝对是小玉。

甚至不必胎记,只需眼神交汇、呼吸交融,体温相触,他就会感受到血脉相连的跳动。

抱着小玉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这具身体一直以来缺少的那一块,终于被填补上了。

太后定是愧疚见小玉。

薄怀俨看着薄玉浓,忍不住伸出手,撩开薄纱,抚上她的脸颊。

谁知,刚一碰上,就听薄玉浓笑了一声。“兄长,你手上的丝绢弄得我好痒。”

那是薄怀俨今日晚饭后被茶杯碎片割伤手后,薄玉浓亲自为他包扎的。

紧接着,薄玉浓从被子爬出来,撑着胳膊,拨开床帐,看着薄怀俨。

“深更半夜的,你怎么来啦?”薄玉浓问。

薄怀俨僵住,缓缓收回手,“怎么还没睡?”

他语气淡淡,在月色下透着莫名的愁绪。

【薄怀俨深夜前来,似有心事,作为兄妹,是否劝慰一番?】

那是自然,薄怀俨厚待她,她也要厚待薄怀俨。

薄玉浓倾身凑上前,与薄怀俨只离了两指距离,她撑着床沿,顺滑的长发从肩膀垂落到薄怀俨的腿上。

她眨着眼睛细细看了一会他的表情,“你怎么啦?有心事?”

薄怀俨屏住呼吸,方才摸过薄玉浓脸颊的手指阵阵发烫。

她的睫毛卷曲,唇形很饱满,未着脂粉,皮肤清透,唇色水红,靠的近了,栀子花香气像攻破勇士铠甲的利刃,顺着刀尖刺进胸膛里。

小玉的美,十分锋利,白日里姜去寒的眼神里藏不住的敬仰,陆行则眼睛里压不下的贪恋,还有江术分别时满是泪水的不舍

还有这些日子,各家为百花宴蜂拥递上来的帖子,都在告诉他:小玉长大了,他们虽然才相聚,但是终究要分开。

薄怀俨移开视线,垂下眼睫,难得说了一句教训的话,“不得胡闹。”

但是说的不轻不重,不痛不痒,不似教训,倒似调笑。

薄玉浓乖乖退回床榻里,撑着脑袋,歪头看他,“别烦心了,兄长,我送你个东西哄你开心,怎样?”

薄玉浓咬咬牙,从枕下取出荷包,递到薄怀俨面前,“不许笑话我,费了好大功夫呢。”

薄怀俨接过,放在掌心细看,小小一个,上面有黄色白色绿色,针线毫无章法,每一块颜色的边缘歪歪扭扭,很难看出来是什么。

他勾唇笑了笑。

“这下开心了吧。”薄玉浓换了个放松的姿势,仰躺着,“不劳你猜,我直接告诉你,黄色的是太阳,白色的是云彩,绿色的是翠竹,我最喜欢竹子了,你喜欢么?”

薄怀俨把荷包握在掌心,“喜欢,都喜欢。”

薄玉浓笑眯眯道:“那你开心了吗?”

薄怀俨看着她,视线一寸不移,“开心。”

“那好啦,我要睡了,阿兄”说到最后,她已经迷迷糊糊了。

薄怀俨坐到了她床沿,分开纱帐,用手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睡吧。”

薄玉浓含含糊糊道:“阿兄,你能教我识字么?”

“好。”

薄玉浓是真的困了,开始胡言乱语,“认识字就不会就不会被针扎到手了”

薄怀俨轻笑,拿起她的右手,借着月光检查,果然食指指尖上有一点红色。

“以后不许再碰针线。”他握紧了掌心里那一团绣着翠竹的稀世珍宝。

这样好的小玉,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出更好的,他只有小玉这一个最亲的人了。

除了小玉,还有谁会待他这样好?

吕真在外头等得腿都要僵住了,陛下终于走了出来。

陛下手里攥着个小玩意,直到回了寝殿,吕真才知道,其实攥了两个。

一个是今日姜公子赠与长公主的精美香包,一个是看不出来形状也看不出来图案的荷包?

陛下将荷包压在枕下,那荷包似乎有除祟安神之效。

吕真捧着香包问:“陛下,这”

“扔了吧。”

吕真得令,退下。

他很快便想明白了,宫外的香料怎能随意入宫,若搁到先帝在位时,这小小一个香包,就可能会夺走无数条无辜女子的生命。

陛下这是为长公主的安危着想。

第二日,不等太阳落山,姜去寒就来了。

他提了一包栗子糕递给薄玉浓,“殿下尝尝,味道如何。”

薄玉浓捻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很好吃。”

姜去寒笑道:“看来殿下喜甜。”

薄玉浓点头,让莲子把茶端上来,“尝尝看,抚沧山的茶。”

姜去寒先是抿了一口,慢慢品味,而后一口饮尽,“抚沧山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这茶很好喝。”

同姜去寒待在一处,总是很踏实,他温和儒雅,处处周到,薄玉浓十分放松。

二人又闲谈片刻。

原来姜去寒是太后姜苑的弟弟姜岑认下的继子。

姜家只有姜苑与姜岑一双儿女,当年姜苑入宫为嫔,姜岑接了急调,奔赴江南查水务。

那时候,姜家只留了嗷嗷待哺的小儿与产后虚弱的姜夫人守在府中。

没出两个月,姜苑有孕,当时的赵皇后大怒,不满足于后宫中打压她,还利用赵家徐家的势力暗中操作,给远在江南的姜岑按了个贪墨的罪名。

先帝宠爱赵皇后,下令抄家。

抄家那日,姜岑初初降生到这个世上的小儿子被随手裹了抱走,姜夫人还未恢复就被关押起来。

听说,所谓贪墨的那些银两,就藏在小儿木床之下。

姜苑在后宫几度晕厥,却求不来一丝同情。

后来,姜岑的儿子高烧而死,姜夫人听到消息后自尽而亡。

姜岑被关押数年,贪墨案查了又查,终不得平反。

直到薄怀俨长至五岁,捧着书本在先帝面前背诵,哄得先帝搂着年轻的裴妃开怀大笑,他趁机求情,才换来姜岑出狱。

“再后来呢?”薄玉浓听得眉头紧蹙,追问道。

“再后来,父亲在旁支选中了父母早亡的我,认我做继子。”

而姜岑早已无心人间红尘欢乐,他只想报仇。

最后,赵皇后被贬为庶人,关押数年,姜苑做了皇后,姜岑退守二线,如今任户部尚书一职。

如今四海升平,宫内井然有序,全然不见十几年前的腥风血雨,

当年,薄怀俨就是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点点长大的么?

【从姜去寒的只言片语中,你了解了一部分薄怀俨的过去,心里涌动着莫名的情绪。薄怀俨对你很好,他虽然不是你的亲生兄长,但是在你心中,他却胜似亲生。他的曾经,令你心生怜爱。】

人生如旅,景色纷繁。

新生后的每一天,她都无比珍重,甚至有时候在想,她或许是个自私的人,因为她只忠于自己的生活。

从前没有感受过的,没有活够的,这次都要尝个明白。

所以她没有多余的感情、时间浪费在别人身上。

她甚至连嗔怒旁人、抱怨生活都很少,因为这些都是消耗。

而她,只想保持丰沛。

能在她生命里占据一席之地的,只有张春秀、陈香兰,还有麦麦。

此时此刻,她有点想把她的阿兄,薄怀俨也加进去。

殿外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声音,薄玉浓恍然回神。

姜去寒道:“都是陈年往事了,说与殿下听倒是吓着殿下了,是景颐不好。”

“姜公子言重了。”

姜去寒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从袖子里取出一条白色襻膊,“太阳落山了,殿下,我们动手吧!”

二人来到望仙宫花圃旁一块草地,姜去寒开始为自己佩襻膊,可是怎么也弄不好。

“我帮你吧。”薄玉浓扯住,叫他转过身去,稍微弯着腰,认真整理。

姜去寒微微弯了腿,叫薄玉浓能轻松够到自己,想起方才余光扫到的一抹玄色衣角,他勾唇一笑。

不远处,薄怀俨立在树下,身后吕真手里端着一碟糖糕。

吕真眯起眼睛,看着那边两个人,郎才女貌啊,赏心悦目啊

陛下真是好眼光。

姜去寒虽无实职,但好在眼界广阔,这些年游历山川,又磨出一副好性子,再加上清朗的好样貌

啧啧,陛下心里定是满意极了这驸马人选,不然昨夜也不会特地问长公主心仪之人。

瞧着殿下与姜去寒你来我往的模样,想必这每日单调的连蝉鸣都是一个音的宫里,就要有喜事啦!

“陛下,长公主与姜公子待在一处,看上去十分欢喜呢。”吕真及时拍马屁,“陛下的眼光实在是好。”

第30章

吕真等了一会,不见陛下回音,觑着眼睛偷偷去瞧,又被陛下抓了个正着。

“吕真,寿昌宫还缺洒扫奴婢,朕将你派去,如何?”

吕真瞪大了双眼,连忙求饶,“陛下饶命啊”

但是薄怀俨似乎没心思罚他,只盯着不远处那一双人看。

薄玉浓帮姜去寒系好,熟练地拎起锄头,“那要不然,就种在这吧,三包花籽,正好一块一包,如何?”

她仰起脸,征询姜去寒的意思。

太阳落下山去,天地间被薄薄蓝色笼罩,看人并不真切,朦朦胧胧似隔着烟雨。

这时候,薄玉浓又觉得姜去寒与薄怀俨的相像又多了一分。

本以为姜去寒是薄怀俨舅舅的亲子,他们之间血缘浓厚,所以相像。

可姜去寒是姜家旁支的过继而来,他与薄怀俨的血缘那就淡了许多。

可究竟为什么这么像呢?

再思及陆行则,相貌张扬俊俏,有着一张十分漂亮的脸,行事张狂不拘小节,却与薄怀俨完全不同,分明他们两个的血缘才是比较近的。

这时,姜去寒温和一笑,从她手里接过锄头,“殿下既然说了要指点我,又怎么能亲自动手?让景颐来吧。”

薄玉浓愣了一瞬,忽然发觉,其实长相不过一分相似,剩下的是气质相同,姜去寒温文尔雅,几乎掠得了薄怀俨气质的七八分。

她忽然想到薄怀俨昨夜所说驸马一事。

薄玉浓又低头去看姜去寒,他挥着锄头,草地里的土被翻了起来,动作熟练,压根不需要指点,而且他做活的时候,一言不发,神情专注。

锄地倒像是在做学问,读书写字一般了。

不对,锄地怎么就不能像做学问一样了呢?是她忽然狭隘了,薄玉浓自顾笑了笑。

姜去寒抬起头,脸边沾了一颗泥土,“殿下在笑什么?是不是我动作不对?”

驸马驸马薄玉浓又走神了,今后可以一起翻弄土地,游山玩水写游记的驸马,令她感到踏实,如果薄怀俨也认可姜去寒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你对姜去寒的认可度大幅提高,你们的相处自然贴切,虽然只认识了两天,但是却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是否顺势提出驸马一事?】

姜去寒走近了一步,低下头看她,“嗯?”

薄玉浓忽然回神,想什么呢?!胡思乱想!

就算是选驸马,也要薄怀俨认可才行。

她知道自己不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都涉世未深,对人的了解不如薄怀俨透彻,所以她相信薄怀俨的眼光。

再说了,他们才认识两天呢,怎么能那么快?

她神态又恢复如常,“你的脸上沾了泥土。”

姜去寒伸手去抹,“哪里?”

但是他怎么也抹不到,薄玉浓笑了一声,“算了,我帮你。”

说着,薄玉浓踮起脚,帮他把泥土用衣袖轻轻擦掉。

薄玉浓抬起手腕,把衣袖给他看,“你瞧。”

“脏了殿下的衣裙,改日景颐赔给殿下一身。”

薄玉浓摆摆手,“一颗泥土而已,洗洗就行了,哪里需要你赔?”

“是景颐唐突了,其实是姜家在江南有丝锦坊,每岁有时兴的料子便会运往滦京一车,昨日方到,有一卷天青色堪堪配得殿下,景颐想着殿下会喜欢,就擅自做主,命人去裁两身衣裙打算送给殿下与郡主。”

姜去寒看着她,天色更朦胧了,渐次亮起宫灯,眼前人的眼睛里闪动着微光,像他在异国他乡看见的夜明珠。

是了,他还有一颗夜明珠,他忽然想立刻回家取来,献给眼前女子。

还不够,还有,他还有自东海得来的珍珠、在草原鬼市里重金买下的绿松石璎珞、在

忽然,姜去寒觉得自己很贫瘠,数来数去,他能给她的还是太少,太少。

他问:“可以吗,殿下。”

薄玉浓听见他说两套,十分欣喜,“多谢,我阿姐恰好也喜欢天青色,姜公子,多谢你。”

这是可以的意思,姜去寒忽然安心,弯下腰继续锄地。

余光扫到那边树下,只剩下个玄色背影,渐渐走远。

二人翻好地,种下花籽,又浅浅浇了一层水,这才回到殿内。

只见桌上摆着一碟糖糕,莲子道:“吕公公送来的。”现在还没走呢。

薄玉浓点点头,可是她今日已经吃了栗子糕,吃不下糖糕了。

“先收下去吧,我这会没胃口。”

吕真戌时初才回春鸣殿。

“回禀陛下,殿下今日傍晚吃了栗子糕,晚上时没甚胃口,并未用糖糕。”

薄怀俨看着他手里端着的糖糕,齐齐整整,“端下去。”

吕真才走了两步,又被叫住,“望仙宫”

吕真连忙答道:“姜公子方才离开,傍晚时分与殿下种了花籽,方才又陪着殿下读游记。”

薄怀俨蹙眉,不语。

吕真夸道:“姜公子是个有耐心的人,听闻殿下有些字不认识,问他,他都耐心答了,还说下次来要给殿下带些简单有趣的书读一读呢。”

“”薄怀俨冷声,“朕没问你。”

“是奴多嘴了。”

过了一会,吕真端盘子的手都要僵住了,陛下才开口,“姜去寒还是不够沉稳,昨日才来宫里,今日便又来,恐怕会扰了小玉。”

不会吧瞧着殿下挺开心的呀。

不过,陛下这么想,定有他的道理,吕真连忙顺着说:“姜公子年纪轻,历练不够。”

陛下又道:“朕须得再看看旁人。”

吕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说英明二字。

“调姜去寒任度支司员外郎,叫他历练历练。”

吕真一愣,哎呦,那可是个够忙的职位。

陛下吩咐完,心情不错,“把糖糕端来。”

吕真问,“这奴为陛下换一盘新鲜的来吧。”

“不必。”

薄怀俨拿起一块糖糕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甜味。

嚼了一块,索然无味,就连手底下的奏章都变得无趣,他靠在书案前,掌心里躺着那只翠竹荷包。

再慎重挑一挑吧。

第二日清晨,薄玉浓被催着起了个大早。

今日是专为迎接她而设的百花宴。

一是为了昭告滦京官员,长公主已经寻回,正安然养在宫中,二是让她熟悉熟悉滦京中人,若是有玩得到一处的贵女,今后可以时常点入宫来作陪。

薄玉浓兢兢业业惯了,干一行爱一行,如今做了长公主,也是非常努力。

所以她精神抖擞坐在镜前,“别太素了,但是也不能太浓郁,阿姐前些日子说这个金钗好看,帮我戴上。”

白荷手脚麻利,梳头上妆不过用了两刻钟,又忍不住低声嘱咐了许多。

薄玉浓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临阵磨刀,白荷说的这些都是在划重点,她自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一切就绪,主仆三人才发现,她们效率太高了些,距离开宴还有一个多时辰

白荷垂下头,“殿下,是奴喊您起床太早了。”

莲子道:“殿下仙姿天成,过多的点缀都累赘了,这才梳妆如此神速。”

【距离百花宴还有许久,你若百无聊赖,恐怕白荷会更加歉疚,你打算找点事情做。】

那就出去逛逛吧。

薄玉浓打了个哈欠,“无妨,咱们这次算演习,今后再有这种宴席,可以多睡一个时辰了。”

“我抱着小茸,领着麦麦去花圃里转转,醒醒神,正好等等阿姐梳妆。”

白荷叫莲子好生跟着,自己则去小厨房催早膳。

莲子路过白荷,低声道:“你看,我说殿下人很好,就是很好!”

白荷道:“好生跟着,别出岔子。”

莲子连跑带跳跟着薄玉浓去了花圃。

清晨薄雾未消,丛丛芍药含苞待放,簇簇香草坠着露珠。

薄玉浓不想衣裳被沾湿,便只挑了大路走,走着走着就出了望仙宫。

身边没了白荷,莲子凑上前,想和薄玉浓说话。

“殿下,今日这百花宴阵仗大,听说滦京城里年轻的娘子与郎君全都来了。”

薄玉浓把小茸放下来,叫它自己溜达。

“哦?我听郑嬷嬷说,百花宴一般是女子多,怎么来了这么多郎君?”

莲子笑道:“听说是听闻殿下花容月貌,是滦京第一美人,都想来瞧瞧,长长见识呢!”

昨夜白荷值夜,莲子与荷叶歇在一处。

荷叶不减平日尖酸,变本加厉:“说是来看美人,我倒瞧着是来看笑话,来看看咱们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是个什么粗俗货色。”

莲子气得暴起,与荷叶扭打在一处,“殿下才不粗俗!你口无遮拦不知天高地厚!”

最后两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各睡一边。

荷叶这几日在偏殿待的快要闷死了,郡主平日里没多少话,除了找殿下闲聊,便是自己坐在窗边绣花。

闲着本是好事,可是一直闲着就难受了,她总是能听见主殿传来的欢声笑语,闹得她不得安生。

荷叶讥讽道:“一点破茶叶就把你收买了,我看你是一辈子做奴婢的命。”

莲子回嘴,“你想给殿下做奴婢,还得照照镜子看看配不配呢!”

此刻,莲子看着晨雾下,比花还娇美,比露水还轻盈,美得像随时要飞往天界去的长公主殿下,又道:“殿下,恐怕全滦京的郎君都要为您倾倒了。”

说着,莲子采了一朵娇艳欲滴的芍药献给她。

“殿下,不如今日就佩此花入宴吧。”

薄玉浓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被她说的脸红,“胡言乱语,我今日只和贵女们打交道,不去见郎君。”

主仆说完,低头一看,小茸没了踪影。

薄玉浓顺着大路看去,一团毛茸茸的身影在尽头跑着,“哎呀,小茸跑了。”

薄玉浓扶着莲子追过去,只见小茸转出一道门,她跟着跑去,忽然止住脚步。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身形很高,官服的腰带勒出劲瘦细腰,脸庞被暗色官服衬得净白,面容如美玉。

“你”薄玉浓看了看他脚边的小茸。

男人低头,弯腰提起兔子后颈,然后站直了看向她。

他的眼睛像毫无波澜的深深潭水,晦暗、沉郁,毫无生机。

“你能把小茸还给我么?”薄玉浓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后退一步。

男人走近了,稍稍歪头看她,并未还给她兔子,浑身上下透着危险的气息。

“它是小茸?”男人问。

薄玉浓点头。

“你是长公主殿下?”

薄玉浓没有回应。

那人却握住兔子,跪下行礼,声音带着莫名笑意,“臣徐忱,拜见长公主殿下。”

他离得太近,跪在地上俯身时几乎要沾到她鞋尖上的珍珠,薄玉浓又往后退了一步。

【恭喜解锁新角色:徐忱。】

【目前与徐忱进度:如履薄冰。】

什、什么叫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