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答:“她本就是假的,竟敢冒充公主,她胆大包天,罪无可赦。”
太后睨了她一眼,“哦?她罪无可赦,那哀家呢?”
“奴婢多嘴。”
“换件衣裙,今日不穿素衣了。”太后任由阿英替她换衣裳,愣愣出神。
她还记得那场大雪,她的两个孩子挤在四处漏风的偏殿里,阿俨发起高烧不省人事,小玉哭求御医来看看,却无人敢来。
她冒着风雪来到紫宸殿阶下,却被太监们赶走,裴妃在里面陪伴,不喜人打搅。
先帝昏庸,后宫里,赵皇后一手遮天,待她这个有皇子的不受宠妃嫔非打即骂。
家中父母早逝,唯一的哥哥也被她连累,受了多年牢狱之灾,家破人亡。
日子一眼看不到头,阿俨或许也要死了。
她早就活够了。
前些日子,孙嫔殁了,上吊自尽而亡。
在她看来,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解脱啊。
她早就备好了毒药。
哭求无果,她看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结局,踩着风雪一步步走回偏殿。
她抱着小玉痛哭,七岁的小玉用布满冻疮的小手帮她擦泪,说:母妃不哭,母妃不哭,小玉陪着你。
她忽然不想死了。
若是阿俨救不回来,那她还有小玉,她的小女儿还没看过偏殿外的风光,还没尝过人间喜乐,她怎么能抛下她?
可是忽然,小玉在她怀里吐了黑血。
小玉说:母妃我以为那个是药,可是我尝了尝,肚子会很疼,就没有给哥哥吃,那好像不是药。
她尖叫、嚎哭,却只看见小玉越吐越多的黑血还有慢慢扩散的瞳孔。
小玉服了剧毒,无力回天了。
她擦干净小玉的血,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裙,哄着她:娘亲带你去拜见赵皇后,好不好?
恰好先帝领着裴妃来皇后宫论今年位份之事,她们母子人微言轻,却得了先帝随手从桌上拿起赏下的一块糖糕。
小玉服下后不久,彻底忍耐不住,扑在先帝脚下断了气。
皇后宫中食物有剧毒,先帝震怒下令彻查。
她怕仵作剖尸验出来龙去脉,驱使阿水深夜偷了小玉的尸体出了宫去。
裴妃忌惮赵皇后已久,趁机状告赵皇后毁尸灭迹,一时间,后宫妃嫔纷纷状告赵皇后罪名。
赵皇后倒台了。
而小玉的死,先帝根本无暇追究,毕竟,小玉只是他无数个儿女中的一员。
那时候,后宫乱作一团,压根没人注意她们这小小偏殿,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笔糊涂账,若是没有裴妃搅浑了水,没有先帝昏庸,她压根逃不过毒害女儿的罪名。
她是个蠢人,没有高明的手段,却凭着阴差阳错,歪打正着,把赵氏踩到了泥里。
阿水知道太多,自知不可活,掩埋好小玉尸体后,在她面前自尽而死。
阿俨醒来后不见小玉,她却不敢说来龙去脉,只说赵皇后欲加害小玉,小玉服毒不多身子无碍,已被她转移出宫。
十年了,她以为阿俨会忘了小玉。
可却没想到,他一直在找。
她罪该万死,活到今天已是上天垂怜,是小玉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可就算她日日忏悔,以泪洗面,小玉仍旧回不来了。
这件事瞒的越久,她越不敢面对真相。
若是阿俨知道了事情全貌,会怎么想她?
他们的母子情分,可还会有么?
可终归,纸包不住火,这件事情,似乎已经到了不可控的地步。
衣裳穿好了,太后坐在镜前看着自己的白发。
阿英偷偷抹了眼泪,忽然跪地,“奴该死,奴有事一直瞒着娘娘。”
第36章
殿内沉默许久,太后深叹一口气,“我自知手段不够,头脑也笨,这些年来若不是陛下撑着,我恐怕早死了。”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阿英,“但是,阿英,这么多年了,我太了解你了。”
阿英泣不成声。
太后扶她起来,“阿水还活着,是不是?”
她这么多年来一直疑心这件事,但是阿英不曾露出过一丝破绽,她虽不踏实,但也没再多问,任由一颗心悬着。
阿英不肯起身,磕头认罪,“奴该死”
得到答案,太后心里反而平静了,有解脱之感。
“她如今在哪?”
阿英答:“阿水自尽,奴掩埋时却发现她未伤及要害,尚有一口气在,奴奴将她放在土坑里,任她自生自灭,等到再去看时,土坑已经埋上了,坟前还扎了一根银簪。”
“银簪何在?”
阿英取了来,簪上嵌了一棵碧绿的玉珠,太后拿在手中,看了许久。
“这是我赠她的,阿水这是要与我恩断义绝。”
阿英问:“娘娘,如今该如何是好?若是陛下寻到了阿水,当年的事”
太后叹道:“这都是天意。”
“这些年来,我与陛下间生嫌隙,除却陆姜两家,便是因为小玉之事,我一直怕东窗事发那一天,可如今真的要来了,却又不怕了。”
阿英道:“娘娘,可要”
太后摇头,“小玉身死,我已罪孽深重,难道还要再添无辜性命吗?若是陛下查到,那就顺其自然吧。”
阿英欲言又止。
太后道:“我老了,阿英,我老了。这辈子庸庸碌碌,心惊胆战,真的没力气再折腾了,无论后果如何,但求心安吧。”
说完,她吩咐道:“召长公主来,我想见见她。”-
薄怀俨将薄玉浓送回望仙宫后,看着她吃完甜汤就走了,并未多留,就连话也没多说。
薄玉浓猜不透他,只当他公事忙。
小雨阵阵,薄玉浓闲来无事,与陈香兰倚在窗边翻花绳。
“看我翻个面条出来!”
“面条算什么,你瞧好了,这个是牛槽。”
然而,陈香兰信心十足翻来翻去,最后乱作一团。
两个姑娘捧腹大笑。
莲子来禀:“殿下,太后召您过去说话。”
“太后?”薄玉浓心下一惊。
她掐着指头一算,不过月余,还不到七七四十九日,怎么忽然要见面了?
她不想见。
薄玉浓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这个假身份见越多人,就会暴露的越快。
如果身份被揭穿,她该何去何从?
出宫去,自己生活她倒是不怕,她怕的是薄怀俨。
薄怀俨曾承诺过要待她永远如亲妹。
可是,别人虚无缥缈的承诺在真正的大事面前有几分靠得住?
当初听见这番话的时候,她很感动,又信任。
可是她是个把自己的命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人,怎么会去赌薄怀俨承诺的真实性呢?
要是薄怀俨要杀她
“玉浓?”陈香兰握着她的手道,“你与你母亲多年未见,担忧是常事,但是别怕,你们之间连着血脉,会很快就亲近起来的。”
她身份的真相,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陈香兰。
薄玉浓勉强一笑,“好,阿姐,我去了。”
寿昌宫很远,踩着淅淅沥沥小雨,薄玉浓又想起了从前在抚沧山背着箩筐往镇上赶的日子。
她特意没有乘马车,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种小雨是她的宿命,在这个世界中,她从雨中来,又要走到雨中去。
皇宫里的飞阁流丹把雨遮住了,令她差点忘了自己的来处。
想到这,她从伞下探出头去,冰凉的雨丝划在脸上,她此刻忽觉前所未有的清醒。
怕什么?
她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么?只要有命在,只要有口气,她就能重新站起来。
若是东窗事发,薄怀俨下了杀心,那她就想尽一切办法逃跑,逃到天涯海角,就算吃尽苦头,她也不会放弃任何活下去的机会。
她才不要害怕,她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殿下,到了。”
薄玉浓抬眼望去,一位中年宫婢脸上挂着僵硬的笑,迎她进去。
她没了瑟缩的惧意,笑了笑坦然走入殿内。
太后比她想象中年轻许多,若是按岁数来算,太后比张婶婶还要年长,若是看外貌,则恰好相反。
发上几缕银丝被华贵的金饰遮住,面上略施粉黛,掩去些疲惫之态。
“拜见太后娘娘。”
阿英领着莲子白荷退出大殿,殿内只剩她们两个人。
太后招手,“上前来,哀家看看你。”
薄玉浓上前去,坐在太后身边,太后盯着她的脖颈一直看。
薄玉浓伸手,拨开衣领,叫她看个明白。
其实,方一入殿,观察了一番太后的态度,薄玉浓就知道,太后明了她的身份。
当年悬案,薄玉浓也听了一耳朵,公主死得蹊跷,又无尸骨,所以薄怀俨这些年来不相信公主已死。
而促使薄怀俨不信的,还有太后之言,太后一直说公主尚存人世。
可是薄玉浓却知道,真正的公主,那个唤作薄玉然的小姑娘,在七岁的时候就过世了。
这中间,是谁在说谎呢?
薄玉浓欺身靠近太后,太后的目光盯在她那个胎记上。
“玉浓,这些年苦了你。”太后说这话时无波无澜。
“太后娘娘,玉浓十六岁遭难,之前的事情全记不得了,若是说苦,玉浓十六岁后被乡下婶婶收养,丰衣足食过得不苦。”
太后眸光微动,“你失了记忆?”
薄玉浓直视着她,目光坦然,点头。
太后顿时百感交集。
在薄玉浓来之前,她设想过很多种情况。
或许这个薄玉浓是个胆大包天的贪婪之人,虚设了胎记,哄得陛下误以为她是小玉。
又或许,她是个可怜人,被有心之人豢养,冒充小玉,今后另有他用。
可偏偏,眼前这个姑娘有一双清透的眼睛,毫无贪婪之态,更无攀附之心。
她姜苑是手里沾过血腥的人,从前在后宫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不曾心软过。
眼前这人来之前,她冒出过一杀了之的念头,可现在
太后看着她。
十七岁,小玉若是还活着,也是这个年纪。
那胎记或许是冥冥天意,叫她又认识了这么一位十七岁的女孩子。
若是小玉还在,定不愿这个女孩子遭受磨难。
罢了。
太后帮她整理好衣襟,“你初来宫中,若有不适之处,尽可来找我。”
【你初见太后,她似乎思虑很多,不过,她没有为难你,也没有刨根问底。或许对于你的身份,她心知肚明,你接下来打算——】
当然是顺其自然,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就是,事不惹我,我不惹事。
薄玉浓点头,“多谢太后。”
“你走吧,我乏了。”
薄玉浓行礼告退。
太后忽然又道:“玉浓,可曾想过出宫去,分府别住?”
“分府?”
“陛下早就备好了长公主府,你若是在宫中住不惯,可以搬出去,那边离皇宫不远,你若是想了,随时可以回来看看。”
分府别住,是了,未婚也可以入住长公主府的。
若是出去住,来日东窗事发,她筹备金银,规划路线逃跑都有空间,难度大大降低。
“好,好,多谢太后,我会和陛下商量此事。”
【你与太后相安无事,三言两语间,她对你的好感度大幅提升,她的提议你放在了心上,打算好好筹划一番。】
这是好事,薄玉浓安了心。
当夜,薄玉浓与薄怀俨一同用膳时,就装作不经意问起长公主府一事。
“小玉想搬出宫去?”薄怀俨问,“可是何处不适应?”
薄玉浓摇头,“我就是问问。”
薄怀俨放下碗筷,盯着她,“你有心事?”
被他这样盯着,薄玉浓有些心虚,赶紧挪开视线,“我没事呀阿兄,我就是问一问。”
“今日母后召你,她是不是与你说了什么?”薄怀俨追问。
她的一举一动,薄怀俨都知道,从前不觉得如何,可现在却后脊发寒。
“母后与我闲谈,可惜我记不起从前的事了,后来她身子不适,就让我先走了。”
薄怀俨点头。
“阿兄,前些日子,你说为我选驸马,不知选好了么?”
选好驸马,她就能出宫去了。
眼前这男人十分敏锐,若是察觉太后之态有问题,又或者查出别的,她可就真的头上悬着利剑过日子了。
薄怀俨一点胃口都没了,“小玉急婚嫁一事,可是有了心仪人选?”
那倒没有,她一是怕迟则生变,今后在宫里不好逃跑,二是她时刻不忘这是万人迷模拟器,若是再拖下去,真出现什么修罗场怎么办?
她最怕这种场面。
薄玉浓随口答道:“都还不错,姜去寒,阿兄觉得怎样?”
薄怀俨不答。
薄玉浓咬咬牙道:“那陆行则呢?其实也还行。”
薄怀俨沉了脸。
薄玉浓继续试探:“那徐忱?”
这真是下下策了,选徐忱真是梗着脖子咽糟糠了。
薄怀俨还是不说话,起身,走到她身边,“小玉,这些人各有缺点,我需要再慎重选选。”
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但是薄玉浓没说,只点头笑,“好,都听阿兄的。”
自那日以后,薄怀俨似乎更忙了,徐忱也忙,教她习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直闷在春鸣殿与薄怀俨议事。
陆行则也不见踪影,听说西南战事又起,恐怕要出去打仗。
姜去寒消失得连音信都没有了,花圃前的花籽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结出了指尖大小的花骨朵。
但是薄玉浓并不无聊,她照看花籽,照顾小黑、小茸,陪着麦麦在晴天出去玩,雨天就靠在窗边读书。
炎炎夏日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淡去,初秋来了。
听说今年的中秋宴格外盛大,一是为即将启程去西南的兵将送行,二是为了庆祝东南彻底收复。
在中秋宴前一天,薄玉浓收到了陆行则的帖子。
他倒是没有拐弯抹角,贴子里直接说数日未见,想小黑了。
薄玉浓抱着小茸,领着麦麦,带着他去看小黑。
小黑这些日子很滋润,吃最嫩的最嫩的苜宿,最细软的干草,就连黑豆都是薄玉浓亲自给它泡好了的。
陆行则打眼一看,“养得不错。”然后抬脚就走,不像是想小黑了的样子。
薄玉浓跟上去,“你怎么看一眼就走了?好些日子不见它,你也不多看看它。”
“它跟着你我就放心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再说了,你真以为我是来看它的?”陆行则弯下腰,盯着她问。
薄玉浓睁大眼睛,忽然怀里的小茸不安稳,钻来钻去,她连忙低下头摸摸安抚。
陆行则继续走着,双手交叉枕在脑后,“走吧,好不容易能进宫来,难道不打算请我喝杯茶?”
“你这些日子不是在忙战事么,自然没时间进宫。”
陆行则道:“战事,忙?我的殿下算了,没甚好说的。”
薄玉浓安抚好小茸,跑着跟上去,“你说呀。”
陆行则忽然转身,“我要去西南了。”
“打仗么?我听说了。”
陆行则欲言又止,“这次本不该我去,之前奔赴东南前,陛下曾许我留在京中休息一年,可现在,两个月都不到。”
“嗯”薄玉浓道,“兴许是陛下看你英勇善战,信得过你才叫你去。”
“但愿吧。”陆行则笑了笑,忽然问,“我走了,你会担心吗?”
薄玉浓被问住了,担心么?是有点,毕竟打仗这种事太危险了,换谁去她都会担心的。
“我会为你祈福的。”薄玉浓道。
陆行则仍笑。
二人一路无话,来到望仙宫,喝了几盏茶后,陆行则起身告辞。
“明日中秋宴,人多眼杂,我可能没机会与你说话,后日一早我就要走了。”
他说这话时有些怅然。
他承认,他年轻气盛也轻狂,这些年来出去打仗从来没推辞过,不就是打仗么?就算死在沙场上,他都不怕,他只要想到战胜归来时的荣光,与别人敬仰的目光,就无所畏惧。
可是如今,他有些怕了,他怕死在战场上。
若是死在战场上,他这辈子都见不到薄玉浓了,什么荣光什么封赏,都是一抔土。
这求了数日才求来的一次递帖机会,他有很多话想说。
可话到了喉咙里就变成了鱼刺,吐不出,咽不下。
薄玉浓把小茸递到他怀里,“喏,很快就见不到了,你好好抱抱小茸吧。”
陆行则摸了摸兔子,又递了回去。
“玉浓,我这次若是平安归来,我”他咬了咬牙道,“能给我个机会,让我试一试驸马之位吗?”
他看见她震惊的目光,他压低了声音,带了点哀怨的味道,“我不想与你做朋友先前和你做朋友,都是装的。”
“你,你。”薄玉浓震惊。
【冰释前嫌后,陆行则坦言仍旧喜欢你,想娶你,你是否接受?】
这太突然了,她是真的拿小白当做朋友的,虽然之前在薄怀俨面前提过一嘴让小白做驸马,但那也只是想试探薄怀俨的态度。
谁知,他还真的仍想做驸马。
她看着陆行则认真的目光,那双眼睛平日里透着桀骜不驯,不可一世之色,可现在,他却很认真。
“玉浓,我是真的。”陆行则似乎为了缓解尴尬,他笑了笑,露出洁白尖利的虎牙。
“我知道,你对我印象很差,我这个人骄纵坏了,平日里混天混地,就连陛下都宠着我,我从来没看过谁的脸色,所以也从来没在意过谁。”
“我总觉得别人对我好都是应该的,就像当初,你救我是应该的,江术医治我是应该的,我想娶你你答应也是应该的有很多。”
“但是后面我才发现,是我太狂妄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
“玉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真的后悔了,后悔当初遇见你的时候那么轻狂,我要是早点长大,早点想明白这些,你是不是现在对我,总归是不同的?”
“我现在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离开了你,我才开始反思,过去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在我脑海里过了无数遍。”
“我有错。”
“你能给我个机会,让我改好么?我只需要一次机会。”
他说了许多,薄玉浓心中微颤。
倒不是心动亦或者别的,而是陆行则真的变了很多,她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现在难道不应该翻个白眼然后说一句:问你个话这么磨蹭,让你给个机会而已,别不识相。
【与陆行则的关系从‘患难之交’更新为:寤寐求之。】
【恭喜你,积分已达到两万,可以酌情使用。】
【陆行则并没有像从前那样要求你嫁给他,而是只想要个竞争驸马之位的机会,你心里闪过许多念头:成婚、出宫、保命】
见她一直不说话,陆行则自嘲一笑,“你看,我又着急了,出征在即,我这样问你,和逼你没什么两样,玉浓,今日之言,你当做我没说,好么?”
“我有的是耐心,等我从西南回来,等我。”
似乎是为了自证,陆行则说完这话,并没有继续盯着薄玉浓,而是转身就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跑了过来。
然后一下子把薄玉浓抱进怀里,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松开了。
“对不住我又”陆行则重新与薄玉浓分开一步距离,“我又轻狂了。”
他转身又要走,薄玉浓忽然道:“此行千里迢迢,你要保重身体。”
陆行则摆摆手,他跑着跳着又转身,雨后初霁,细碎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手掌靠在脸边大喊。
“等我回来!!”
第37章
送走了陆行则,望仙宫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荷叶来了。
莲子与白荷前些日子相处下来,知道荷叶是个什么样的人,便早早拦在殿前,不许荷叶入内。
然而,荷叶今日冒着被嬷嬷责罚的风险也要跑到望仙宫来,是下了必须要见到长公主的决心的。
薄玉浓听见外面吵闹,又听有人大喊殿下二字,不由得搁下书本出去查看。
荷叶一身狼狈跪在殿前,苦苦哀求莲子与白荷。
“怎么了?”薄玉浓上前,“荷叶,你怎么来了?”
荷叶调转方向扑到薄玉浓脚下,“殿下,求您宽恕奴,让奴回来吧!”
薄玉浓让她入了大殿慢慢说。
荷叶声泪俱下,“从前是我莽撞,惹得郡主难堪,如今奴全都知错了,还请殿下放奴回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两个都挤破头来她跟前说自己的过错。
薄玉浓道:“我都听郑嬷嬷说了,你是罪官之后,本就该在浣衣局做事,如今你再回去,也并非是责罚你,只是让你回到原来的位置罢了,你有何不愿?”
荷叶道:“殿下明鉴,奴过往两年——”
不等她说完,陈香兰来了,“荷叶?你怎么又来了?”
荷叶连忙眼神躲闪,垂着头跪着。
“阿姐,你来啦。”薄玉浓拉着她的手坐下,“荷叶想要回来,正与我说着呢。”
陈香兰抿了抿嘴,瞪了一眼殿中跪着的人,“荷叶,从前你是跟着我的,我待你不薄,后来你不得力,我也并未罚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薄玉浓瞪大眼睛,她还从来没见过阿姐这么硬气的模样呢。
陈香兰继续道:“明日就是中秋宴,你一心想着回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了什么心思。”
荷叶把头埋得更深了。
陈香兰握了握薄玉浓的手,然后才道:“荷叶原本姓郑,家中殷实,父亲在朝做官,当年她母亲与徐大人的母亲是闺中密友,怀胎时曾玩笑许下婚约。”
什么?徐忱?荷叶?
“然后呢?”
陈香兰道:“然后,徐家家道中落,郑家获罪流放,这随口一说的婚约压根没人记在心里,可是如今徐大人得了重用,荷叶便有了攀附的心思。”
“所以,想着利用这婚约和旧情”薄玉浓看向荷叶。
荷叶哭得更厉害。
陈香兰靠在薄玉浓耳朵旁,压低声音道:“我瞧着,陛下有意将徐忱许给你,我怎么能放任她来搅合?所以,前几日她来求我,我都拒了。”
阿姐似乎误会了什么。
陛下并没有想把徐忱许给她的意思。
薄玉浓压低声音,对陈香兰道:“我感觉,陛下还是钟意姜公子,我与徐忱八字没一撇呢。”
陈香兰不信,“就算八字没一撇,我看徐大人也是对你有意思。”
薄玉浓被这话逗笑了,“他不害我就成了,还对我有意思?”
陈香兰用一种过来人看透了的眼光看着薄玉浓。
“算了算了,她不死心,那就让她试试呗。”薄玉浓道。
“荷叶,无论如何,你不能再回望仙宫当值了。”薄玉浓道,“不过,你有心出宫去,博自己的前程,那你明日就去试试吧,我会安排你给徐大人斟酒,届时你将你的事情说与他听,他若是想娶你,我会放你出宫的。”
荷叶震惊地抬起头。
薄玉浓又道:“不过,就这一次,要是他无意,你就死了这条心别再纠缠,以后安心在宫里,照样有前途可奔,不是么?”
荷叶磕头谢恩,感激的话说个没完。
陈香兰不愿,拉着薄玉浓的手悄声说:“你疯啦!她要是真的与徐大人有旧情怎么办?”
薄玉浓耸耸肩,“那她就和徐忱成婚去。”
陈香兰唉声叹气,“你当真对徐大人无意?竟然一点都不担心。”
“自然。”
荷叶千恩万谢地走了,莲子与白荷也没多说,陈香兰察觉到薄玉浓确实无心徐忱,也不再念叨了,二人一个看书,一个绣花,消磨了一下午。
夜里,好些日子没来一同用膳的薄怀俨来了。
好几日不见,不知是不是错觉,薄怀俨似乎憔悴了一些。
“明日便是中秋,祈福用的宫饼可做好了?”薄怀俨问。
薄玉浓道:“阿兄又不是不知,我最怕做这些东西了,所以,阿姐帮我做了一些,我就不用亲自动手啦。”
她说起话甜丝丝的,薄怀俨难得笑了笑,“不做也好,我带了一盏兔儿灯给你,看看,喜欢么?”
薄玉浓接过,只见那灯上坠着珠玉,随风摆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音,她连连赞叹,“这也太华丽了。”
二人饭后喝茶,又相顾无言,自从上次她提起分府别住一事后,她与薄怀俨就一直维系着这种状态。
他会来陪她,但是他总是沉思着,不说话,而她呢,自然也无话可说。
忽然,薄怀俨问:“今日陆行则来过了。”
薄玉浓点头。
“还记得从前在抚沧山的时候,他重伤被你救下,非但没有感激,反倒还给你惹了麻烦,他是个骄狂性子。”薄怀俨道。
薄玉浓看着他,他很少在她面前评价一个人,如今却丝毫不掩饰地说起陆行则的短处,令她有些不解。
她道:“那时候他还闹了不少笑话呢,不过还好,他帮我付了不少诊金,还赎回了我当出去的簪子,回来的路上给我买了不少好玩的解闷。”
薄怀俨今日的话很多,又道:“他是孩子心性,有了乐趣就穷追不舍,没了乐趣就丢在一旁。”
二人皆沉默了。
薄玉浓看着薄怀俨,他似乎很厌恶陆行则,可究竟为什么呢?
据她所知,在遇见她之前,陆行则也是这般放荡不羁,甚至更狂妄一点,据说陛下仍旧宠着他,对他那些出格的言行视而不见。
如今呢?为何忽然变了看法?
薄怀俨察觉自己失言,轻叹一口气,看着薄玉浓的眼睛,“小玉,我不希望驸马是他。”
然而,薄玉浓此刻想的已经不是陆行则的事情了,而是关于自己。
想来那句待她如亲妹的承诺也没几分可信度吧。
毕竟,从前他待陆行则也如亲弟一般。
不知为何,想到这,她竟有些伤心。
先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落寞之感,再是好不容易相信一个人亲近一个人最后还是一场空的凄楚。
“阿兄,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就像陆行则,他从前轻狂,做错了事,但是今后他可能会变好。”
薄玉浓顿了顿,继续道:“就像有些承诺天长地久,但最后还是食言,如果从一件事、一个支点就看出永恒,这不对。”
她也是说给她自己,万事万物,最后还是要靠自己。
这句话从小玉口中说出,带着些伤心的意味,薄怀俨察觉到了,但是他捉摸不透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感觉自己有些逾矩,有些过于想要掌控小玉,但是他没办法阻止自己。
陆行则不够好,小玉怎么能喜欢陆行则?
明明答应了他,由他来选驸马,为什么小玉又对陆行则松了口?
她知道的,若是她喜欢,他无论如何都会同意,可是偏偏
她要是真的有了喜欢的,他就从心里抵触,恨不能盘查出这个人的所有缺点,去证实:小玉,你喜欢错了。
可是,什么是对的?
他不知。
薄怀俨欺身靠近了,“你喜爱陆行则?”
薄玉浓答不出话。
她对情爱并没有多少期待,现在只想成婚,出府,不再提心吊胆过日子。
“那就是没那么喜欢。”薄怀俨道。
“那就姜去寒,阿兄,姜去寒也不错,他温润和善,你一直以来对他的评价都很好,阿兄觉得怎么样?”薄玉浓问道。
薄怀俨那张昳丽的脸上神情破碎,又问:“你喜欢姜去寒?”
“倒也没”薄玉浓眼中充满不解的神色,“阿兄,非要那么喜欢吗?我认为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薄怀俨第一次大声同她说话,“为了一个没那么喜欢的人,小玉,你要为了这么一个人,就离开我么?”
他起身踱步,双目赤红,说话语无伦次,声音从很大降到很小,再到颤抖。
最后,他握住她的肩膀,“他们究竟有什么好?要让你狠下心来离开我?”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令你在宫中住得不习惯,还是说,你厌恶我?”
他眼尾通红,几乎要落泪,薄玉浓被吓到了,缩了缩肩膀,“阿兄”
薄怀俨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移开目光,背过身去。
他定是疯了
他怎么能对小玉说重话?
不,不,他就是太焦灼了,阿水已入京准备入宫,这些日子他就像被拉满的弓弦,丝毫不敢松懈。
母后自上次见过小玉后便闭门不出,一直沉默在他心中的那个隐约猜想此刻正聒噪地冒出头来。
千头万绪,薄怀俨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脆弱不堪。
一切都在离他而去,曾经的小玉,眼前的玉浓,全都全都
放在窗边的兔儿灯忽然被风吹落了,珠玉碎了一地。
忽然,他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圈住了。
薄玉浓从他身后抱紧他,“阿兄,你一直都很好,很好”
只是她需要更稳妥的日子罢了。
薄怀俨怔愣在原地,半晌才转过身,抱住她。
“中秋宴后,我会如你所愿,尽快为你挑选驸马。”他喃喃。
小玉大了,他是该放手了,就这样吧,让一切回到原点,让他独自孤寂在空荡荡的皇宫里。
饭后,陛下出望仙宫。
吕真来禀:“陛下,阿水已候在春鸣殿偏殿中。”
第38章
深夜,伴着一声夜枭鸣叫,三匹疾驰的骏马掠出宫去,卷起滚滚烟尘,奔向京郊。
到了地方,薄怀俨翻身下马,却只看见一片荒芜杂草,他顾不上吩咐旁人,已经徒手扒开杂草到处搜寻。
吕真与镜沉到了之后,跟着一起找。
终于,一个压着石头的低矮土坡现于三人面前。
“不可能不可能”薄怀俨跪在土坡前,“她是骗我的,是骗我的对不对,小玉”
吕真不忍心,又不敢上前去劝,满脸泪水只能喃喃:“陛下节哀。”
“小玉小玉。”薄怀俨哽咽,开始用手挖土。
吕真与镜沉赶紧上前帮忙。
惨白月色下,他们终于挖到了那具尸骨。
骨架很小,很整齐,泛着乌青色,静静地躺在泥土中,大约只有六七岁大小。
薄怀俨扑上前,借着月光看见了挂在白骨脖颈上的璎珞。
绿松石、红玛瑙是他送给小玉的七岁生辰礼。
那时候,在小小的偏殿里,只有这璎珞最值钱,小玉欢快地收起来,不愿轻易戴出来。
“小玉!!!”
夜枭惊动,扑棱棱成群飞起,荒地又回归沉默。
吕真与镜沉远远跪着,不敢抬起头。
陛下大恸,抓着尸骨不肯松手,他们一直跪到月落星沉,不知有多久。
薄怀俨终于从土坑前起身,他脱了外裳,裹住那具尸骨,抱在身前,“回宫。”
天刚蒙蒙亮,寿昌宫内,太后只着中衣,还没来得及穿戴整齐,陛下就已领着一妇人入内。
“出去。”他声音沉沉。
阿英看了一眼太后,得她点头后,退了出去。
寝殿只剩三个人。
“母后,小玉死了,你可知道?”薄怀俨看着她,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
该来的终于来了,太后垂眸,滑下大串泪珠。
“小玉死了,小玉死了”薄怀俨喃喃道,“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此时此刻,看着沉默的母亲,这些日子悬着心终于落下,落入到无尽的深渊中。
他这才终于感受到,一切都在离他而去。
十年来,他被这点希望吊着,上天入地,无孔不入地寻找,本以为找到了,却没想到
当初得知胎记的消息时,有多欣喜,此刻就有多么锥心的痛。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薄怀俨质问,几乎咆哮。
此时此刻,他不是一个威严稳重的帝王,也不是个温和宽厚的男人,他宁愿自己疯了。
但是他终归不是个疯子,只这一声,他又控制住心绪,重归平静,就连眼泪都压回心里。
帝王还是那个帝王。
太后嚎啕大哭,“我不敢俨儿,我不敢”
她踉跄着跑过来抓住薄怀俨满是灰尘的衣摆,“俨儿你是不是找到小玉了?让我去见见她求求你,这些年我怕被你发现,一直都没有去看看她。”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薄怀俨把自己的衣摆从她手里一点点拽出。
“小玉的尸骨泛着乌青,她死前必定痛极了,母后,你还忍心见她么?”
太后趴在地上,仿佛当年小玉口中的污血重新流到了地上,她不停地擦着。
“小玉的尸骨我已收好,很快就会下葬,母后,你就别操心了。”
“对不住是我,都是我”太后断断续续念叨。
忽然,她抬起头,“葬在哪里?”那望仙宫那位
薄怀俨一眼看透她心中所想。
“当然是昭告天下,以最高的规制葬入皇陵,难道不应该么?”
太后慌乱道:“那,望仙宫——”
薄怀俨睨了她一眼,“她是我带回来的,我自有主张。”
“阿俨,她如今也是十七的年纪,若是小玉还活着,应该像她那么大,她你看在小玉的面子上,放她一条生路。”
“我与你不同。”薄怀俨道,“我从不会把一条命看得那么随便。”
说完,薄怀俨无心多留,甩袖离去,只剩下身后那位憔悴的妇人。
太后哭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来,“阿水?是你吗?”
阿水跪地,“奴辜负了娘娘。”
当初她下定了决心要死的,可是从剧痛中醒来时,偏见皓月当空郎朗星辰,她忽然又不舍得死了。
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好,辗转多地,靠洗衣生活,直到被抓住。
现在看见娘娘痛苦,她又开始痛恨当年胆小的自己,若是她当初死了,或许现在,娘娘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苟活数年,也该到尽头了,不如以死谢罪。
阿水奋力向桌角撞去,却忽然被紧紧抱住。
太后泣不成声,“小玉已离我而去,阿水,你也要离开我么?”-
中秋宴在傍晚开始。
昨夜与薄怀俨不欢而散,薄玉浓整夜都没睡好。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挑选个驸马对于薄怀俨来说这么艰难。
更想不明白,昨夜薄怀俨通红的眼尾、失控的情绪,究竟是为何。
自婶婶去世,这是她第一次失眠。
所以宴前整个白天,她都在补觉。
晚宴开始一刻钟后,薄玉浓才昏昏沉沉入席,只瞧见大家面色各异,放眼整个大殿,原来是陛下还未到来。
他难道也失眠了么?
很有可能,毕竟昨晚离开前,薄怀俨承诺说:会尽快挑选驸马。
他太慎重了,明明是给她选夫婿,却比给自己挑皇后还小心翼翼。
这种珍重,反而让薄玉浓有了些压力。
愣着出神之际,众人屏气跪地,只见陛下一身玄黑暗金,行至龙椅,微微一拂衣袖,道了声平身。
大殿内谢恩声如洪钟,中秋夜宴,这才开始。
歌舞轻快,暗香浮动,但是薄玉浓无心观看。
她抬眼望去,只见薄怀俨面色苍白,比昨夜更加憔悴,就连方才‘平身’二字,也说得沙哑无力。
这不像他。
自从薄玉浓认识他后,他从来都是拔天倚地,睥睨众生的模样。
而非现在,苍白、易碎。
薄玉浓忽然很想过去看看他。
她起身,忽然余光扫到下首陆行则,他一直在看她,察觉到她的目光扫来,竟然起身歪了歪头。
薄玉浓冲他笑了笑,陆行则明日便要出征,听说奔赴西南,路途遥远艰辛,若是顺利,恐怕也要三四个月的功夫才能回来。
笑完了,薄玉浓赶紧收回目光,又望向薄怀俨。
但是,不知何时,薄怀俨已经离席了。
这顿饭索然无味,薄玉浓百无聊赖喝着酒。
荷叶今日好好装扮了一番。
她知道,徐大人肯定不会记得自己了,毕竟,他们从前也只在孩提时匆匆见过一面。
对于一个陌生人,他怎么会心软?
荷叶深知这一点,所以她早就备好对策。
一味地哭求男人怜悯有什么用?不如用些手段将他拿捏在手里,叫他退无可退才好。
她看准了时机,捧着酒盏,终于来到了心心念念的徐大人面前。
她只敢看一眼。
长得真美啊她在宫中少见陛下,知道陛下是个相貌艳冶,姿容非凡的男子,她有幸瞧见过两次,那威严的气度配上那身皮相,实在是令人敬而远之。
可是徐大人不同,他靡丽、寡言,瞧上去叫人无端地想亲近。
荷叶捧上酒盏,“徐大人,请饮酒。”
徐忱扫了一眼,并不接,“拿下去吧,我不饮酒。”
他从小就在酒气熏天的逼仄房间里长大,如今逃离那间屋子数年,却仍觉酒气缠身,挥之不去。
有时候,就算是看到酒,也会暗自作呕,归家后要沐浴许久。
荷叶愣住了,怎么会有男人不饮酒?
她仍递上去,“大人,请喝了这杯吧。”
“退下。”徐忱冷声。
荷叶急中生智,“奴受长公主之命,特赏酒于大人,大人连长公主的赏都不肯接么?”
徐忱愣了一下。
这些日子,他与长公主相安无事,他偶尔闲暇来授课,长公主也只是埋头听着。
就连他换了简单易懂的书籍,她都没察觉。
为何会忽然赐酒给他?
身旁官员恭维道:“大人好福气啊,早就听闻您出入望仙宫,做长公主侍读,如今又得长公主赐下贵酒徐大人,陛下这么看重您,这驸马之位非您莫属啊。”
这些只敢私底下说,所以官员特意压低了声音,然后拱了拱手。
徐忱蹙眉,抬眼望向长公主的位置,恰见她的目光也落在这。
对视瞬间,长公主和善一笑。
“把酒放这吧。”徐忱道。
薄玉浓恰好扫见这边的热闹,便盯着看了一会,也不知荷叶进展如何,但见徐忱不接她的酒,恐怕他们没说到一处去。
又见徐忱抬眼望了望这边,薄玉浓礼貌笑了笑。
奇怪的是,自打方才对视后,只要薄玉浓扫视徐忱那边,就都能撞上他的视线。
他好像一直盯着自己。
渐渐地,薄玉浓就不往徐忱那边看了,自顾饮酒。
薄玉浓再次看过去时,恰见徐忱拿起酒盏,仰头一饮而下。
他一直盯着她,就连喝酒的时候也盯着,酒液吞下去的时候,露在交叠领口外的喉结在白皙的皮肤里上下滚动。
怎么回事?薄玉浓连忙又收回视线。
歌舞过半,徐忱离席,走得慢,却掩不住脚步错乱,荷叶连忙跟了出去。
然而,荷叶顺着偏殿的房间挨个找过去,都不见徐忱踪影,她急得跺脚。
又找了一间房,无功而返,出门恰好碰见陈香兰。
陈香兰瞧她在玉浓专用的偏殿附近鬼鬼祟祟,派身后的郑嬷嬷把人按住。
“做什么?你想对长公主做什么手脚?!”
荷叶大喊冤枉,又不敢说出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陈香兰瞧她闪烁其词,气不打一处来,“嬷嬷,将她丢回浣衣局去,叫那里的管事好好看着她!”
郑嬷嬷早就想处置这个荷叶了,干脆利落把人扭住,掐着腕子就把人提走了。
徐忱靠在门内,喘着粗气。
他恍恍惚惚,只觉浑身燥热难忍,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这间房很香很熟悉的香气。
他跌跌撞撞往里走,撞倒了挂着衣裙的衣桁,他也跌倒在地,仰躺下。
层层叠叠的裙纱散落在他脸上,好凉
他很想喝水,要冰凉的水,像珠玉一样的水,珠玉,他蓦然想起她发间佩着的珠玉、坠在鞋尖的珍珠、还有那一小串珠络……
徐忱的手压在裙纱上,尝试着用这一丝清爽找回理智,可是手掌一触碰到裙纱,他就像着了火一样,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灼烧着他。
忽然,门外又有声音。
“阿姐,你在这做什么呀?”
“玉浓,荷叶还是不老实,我瞧着她在这鬼鬼祟祟的,已经派人把她带走了。你来做什么?”
她苦恼道:“打翻了酒盏,洒到裙子上了,我来换衣裳。”
“去吧去吧,我先回席上了。”
然后是靠近的脚步声
徐忱清醒一瞬,连忙起身,踉跄扑到门后。
吱呀一声,门响了,熟悉的香气涌了进来。
薄玉浓刚走进去,忽然被一人拉到旁边,她惊诧去看,只见是徐忱。
门外还没来得及进来的莲子问:“殿下,怎么了?”
徐忱捂着她的嘴,靠的很近,低声颤抖着说道:“别声张”
几乎带着点恳求的意思了。
【徐忱看起来很脆弱,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是否听他的恳求,不声张?】
反正莲子就在门口,这四周还有护卫一呼便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不如先看看他究竟怎么了。
薄玉浓回过头,对莲子道:“无事,我自己换吧,你就在这门口等我。”
说着,她关上了门。
回身,一下子撞进徐忱的怀里,他离得好近,好烫
第39章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烛灯跳动。
薄玉浓被他胸口传来的滚烫气息吓了一跳,退开数步,“徐忱,你怎么了?”
徐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世人皆称赞她的美貌,他却从来没仔细看过。
于他而言,美貌是最可笑的东西。
谢文美貌,却庸庸碌碌寡廉鲜耻,徐莲珍贪恋美貌,最后落得个孤苦凄惨的下场。
那些人称赞他美貌时,眼底的嘲弄意味令他作呕。
可是。
月色如潺潺流水,从她的眼睛蜿蜒而过,她的目光投过来,轻轻落在他身上,足以击溃万千防线。
心脏猛烈跳动后,徐忱骤然平静,他竟有自行惭秽之感。
他怎么敢把她的美貌与自己相提并论?
她洁净如雪,而他只是一滩肮脏的淤血,她的相貌相较于她本身,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她活得灿烂,生机勃勃,每次来习字都是带着笑意走进来,傍晚又抱住远远跑过来的麦麦,碎碎念归去。
而他呢?他又有什么?
只有行尸走肉一般的躯壳还有腐朽枯萎的灵魂。
这些日子,他可曾得过她的半句话或者半个眼神?
没有。
徐忱移开视线,压平呼吸,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拜见长公主殿下。”
薄玉浓闻到了清冽的酒香,“你喝了酒?”
徐忱哂笑,“在下有没有饮酒,长公主殿下不知么?”
这话奇怪,他喝没喝酒,她怎么知道?
“你喝醉了吧?”
薄玉浓打量着他,只见微弱烛火下,他平时苍白的脸上泛着暧昧的红色,就连双唇都沁了水一样红润。
徐忱感受着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游走,像一根羽毛,摩挲挑弄着最脆弱的神经。
胸腔里刚熄下去的火又开始叫嚣,渐渐冲破方才的平静与退缩,他看着眼前这个装作不知道的始作俑者,莫名焦躁。
“殿下希望臣喝醉么?”他走近了一步,低头看着她。
薄玉浓看他实在奇怪,“我为什么要希望你喝醉?徐忱,你要是醉了,就去休息休息。”
“殿下用心良苦,臣若是不自投罗网,岂不是令您扫兴?”
徐忱又走近了一步,几乎要把她压在墙上,“殿下,您已经得手了,有何驱使不如直说。”
他定是疯了
他的脑子已经混沌一片,什么身世之耻,什么青云之路,什么身份悬殊,全都抛之脑后。
他是想让她看看:你得逞了,你可以拿走你想要的,就算无媒苟合,就算只是其中之一。
就让他疯到底吧,就放纵这一次。
薄玉浓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被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被他的温度慢慢侵占,她很不安。
“徐忱,你疯了?”她推他,“你酒品竟然这么差。”
徐忱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几乎要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柔软,清凉,令他不忍分开。
“殿下请摸摸我”他勾引。
薄玉浓被他这架势唬住了,眼前的男人实在诱人,一扫往日哀艳之感,此刻他充满生机,眉眼到嘴唇都散发着熠熠光泽,充斥着妖冶之色。
见她的目光流连在他的唇上,徐忱握着她的手指轻轻往自己唇上按下。
薄玉浓迅速抽出手,“徐忱,你不对劲。”
怎么这么放荡啊?
“殿下的药效强劲,恐怕不止为了寻欢作乐。”徐忱迟迟等不到她的筹码,便喃喃引诱道,“是为了您的身世,对么?”
【徐忱知道你的身世了?现在这个情形下,他忽然这么说,意味不明,紧迫感令你焦躁难安,是否探查一番?】
【注意,若不探查,呼喊莲子入内即可。】
当然探查,徐忱揣着的秘密已经困扰她很久了,怎么能放任这个危险人物离开?
“身世?”听见这两个字,薄玉浓问,“你都知道什么?”
“真正的公主早就死了,殿下。”徐忱扯了扯衣襟,露出一直以来被牢牢遮住的锁骨,快要溢出的燥热终于缓解一二。
“我可以帮你帮你保住身份,让你永远做尊贵的殿下。”他又道。
【徐忱知道一切,他这下贱的做派是不是想用这个秘密逼迫你妥协?你打算顺从还是反抗?】
薄玉浓勃然大怒,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恰好他药效上来,腿脚发软,两个人一齐跌倒在地。
薄玉浓迅速爬起来,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你是想威胁我?”
她从来待人温和柔顺,不愿起冲突,只想和和气气的,可如今她是真的失去耐心了。
这个徐忱三番两次挑衅她,拿捏着她的秘密,令她寝食难安。
自从徐忱出现后,太后召她,她急着婚嫁,急着出宫,甚至还为此与薄怀俨闹得离心,本以为那日说好相安无事后就一别两宽,没曾想他又回来给她做侍读,阴魂不散。
他究竟什么心思,薄玉浓终于看出来了,他是想摆弄她,威胁她。
徐忱笑了笑,握着她的手,重新在自己脖子上摆好姿势,“殿下,这样掐人,才能把人掐死,再用力些。”
被他嘲弄,薄玉浓气笑了,收了手,恨恨道:“好啊,你觉得我力气弱,杀不了你,你自以为拿捏着我的把柄我便要任你驱使。”
徐忱的视线牢牢定在俯视着他的女子身上,她似乎真的生气了,可是他脑子昏昏沉沉,千头万绪连不成线,好渴
“我改日就请旨让你做驸马,我如果是假的,你也好不到哪去!你要是敢把我的身世拿出去乱说,那大家就一起去死!”薄玉浓信口胡诌道。
他不是最看重他的官位么?
为了不入秘阁,能低声下气拐弯抹角叫她去与薄怀俨说不做侍读一事。
好,那她偏要把他拉下水,反正她急着成婚出宫,反正陛下也曾有意徐忱,反正成婚后他们可以各过各的。
“你若是敢说出去一个字,你就跟着我一起死无葬身之地!让你半辈子的努力付诸流水,让你跟我一起遭世人唾骂!”
“还有,别拿什么劳什子药劲遮掩你那龌龊的心思,我比你光明磊落得多,从不做卑鄙之事!”
薄玉浓一口气说完,稍稍气喘,却见徐忱躺在地上呆呆盯着她。
有什么东西错了,徐忱乍然清醒。
但是下一瞬又被攀上来的酥麻燥意淹没,满心满眼,只剩下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她的香气,还有她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驸马驸马她说,请旨让他做驸马。
浮浮沉沉,他像个溺水之人,短暂浮出水面又长长久久溺入水中。
地上的人沉默着,只有燥热的呼吸声阵阵,薄玉浓忽觉腿下被硌了一下,她慌忙低头,这才发现他们二人此刻的姿势有多糟糕
薄玉浓双颊通红,挥起胳膊给了他清脆的一巴掌。
“你无耻!!!”
徐忱被她打得脸偏向一侧,微红的皮肤上迅速起了巴掌印,他终于又恢复理智,清醒了。
然而,薄玉浓的腿却觉他更嚣张了,气不打一处来,反手又来了一巴掌,然后起身退到一旁。
“你现在就滚出去,否则、否则”薄玉浓想不出。
算了,他不走,她走!打完人得赶紧跑。
薄玉浓连裙子也不换了,拔腿跑了出去。
“殿下,您怎么了?”
“没事,走,回望仙宫!”
“夜宴还未结束,殿下”
“回望仙宫。”
“是。”
人声渐渐远去,徐忱躺在层层叠叠衣裙上,地砖的冷意渐渐渗出,浇灭了一波波浪潮。
幽暗殿中静默许久,他终于挺过了最后的失控。
然后,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手指轻触面颊,忽然轻笑。
秋夜凉彻,只有手指下,还残留着燥热。
徐忱夜半归家,阿砚瞧见自家郎君面色凝重,脸上隐约有指痕,却不敢多问。
一路来到府门,却见郎君下了马车不曾入内,而是走到墙边花丛里在找着什么。
半晌,他终于起身,布满泥土的修长手指上捏着一个小东西。
伴着门上摇晃的灯笼发出的淡红色光,阿砚看清了,是一个小巧的珠络。
那珠络应该是女儿家的东西,却被郎君放在手心里攥紧了-
薄玉浓一路跑回寝殿,扑在软榻上缓了很久。
渐渐地,竟然睡了过去。
梦中光怪陆离,薄怀俨怒斥她,目光怀着愤恨,言语像利剑刺入她的心脏。
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泪水一直流,却说不出任何求饶的话,只念着:阿兄阿兄。
梦中的薄怀俨十分陌生,他冷漠答她:别叫我阿兄,我不是你阿兄。
薄玉浓瞬间惊醒,冷汗连连,抹了一下脸颊才发现,她竟然真的哭了。
“浓浓。”
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紧接着,漆黑中伸过来一只手,帮她擦掉了眼泪。
“你做噩梦了,一直在唤我。”
梦里的脸忽然出现在眼前,但是没有梦中的愤恨,只有些憔悴,显得柔和些许。
薄玉浓连忙拉住覆在她脸上的手,“阿兄阿兄,我”
薄怀俨不应她。
薄玉浓并未察觉,她被梦境折磨得支离破碎,神情恍惚,自顾说着,“我想搬到长公主府去住。”
他们的手被泪水黏在一处,久久未曾松开。
一片沉默中,薄玉浓彻底从梦中清醒了,她怎么又提这件事,明明薄怀俨不想她搬出去,她太莽撞了。
然而别无他法,今日虽然告诫了徐忱,可是她一直心慌,她太害怕了。
当她视死如归时,她可以坦然面对一切可能,可偏偏她贪恋人间,一点点偏差都令她胆战心惊。
正当她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薄怀俨忽然开口了。
“好,明日就搬。”-
薄怀俨走后,月已西沉,薄玉浓从软榻上爬起来,恍如梦中。
她真的要出宫了,欣喜、放松,然后是一丝落寞。
在她心中,薄怀俨像一位真正的兄长那样,护着她陪着她,但是今后,他们要渐行渐远了。
可那一丝落寞转瞬即逝,他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下去,人生本来就是相遇又分开,没什么值得伤心的。
薄玉浓开始着手收拾一些方便贴身带着的金银,若是东窗事发,她要尽快逃走。
但是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她见识过,不得不做好防备。
“小桶,我想用积分保命。”
【你现在十分安全,没有危险。】
“不行,我需要万无一失。”
系统沉默片刻,【你如果实在担心,有一个方案可以试一下。】
“说说看。”
【当前积分两万五,可以兑换一个模拟器道具卡,应用到薄怀俨身上。】
“什么道具卡?”
【梦境。能让他在梦境中呈现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真实想法?这有什么用?万一他的真实想法就是知道真相后杀了我呢?”
【如果真如你想的那样,你再计划逃跑也不迟,如果并非你想的那样,你可以省下许多力气,不如去看看?】
薄玉浓狐疑,“保证真实么?他的梦境难道不会说谎?”
【我以模拟器的口碑发誓,绝对不会说谎。】
“那我要怎么看到他的梦境?我能亲眼看到么?”
【当然可以,可以兑换共梦道具卡,只需要贷款五千积分。】
“”此时此刻,小桶在薄玉浓心中的形象比周扒皮还要可恶。
“那就贷款!”
【已到账。】
薄玉浓不再收拾金银,而是泡了一会热水,舒舒服服躺到了床上。
有了道具,她心安许多,回想起今夜种种,忽觉自己胆子真小。
不过,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她惜命呢。
【安心睡吧,只要薄怀俨睡着,你就会入梦了。】
薄玉浓在系统缓缓的声音中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是清晨。
“这么回事?无事发生?”
【薄怀俨昨夜,无眠。】
第40章
搬出宫去很简单,薄玉浓只需要乘上马车眯一会就好,甚至连一刻钟都不到。
长公主府离皇宫太近了。
府中一切早已准备好,就连陈香兰的院子也拾掇的十分漂亮。
莲子与白荷、彩舟三人把下人们指挥得井然有序,不过一上午的功夫,她们就安顿好了。
薄玉浓仍记挂着入梦一事,闲来便与系统问起:“你说,他会不会白日里睡觉?”
系统沉默了一会【应该不会。】
“那岂不是只能等今晚了?”
忽然,陈香兰来了,“玉浓,你一个人在这说什么呢?”
薄玉浓装作才回神,“这些日子习字太入迷了。”
陈香兰笑她,然后又忧心忡忡道:“你说,陛下为何忽然叫我们搬出来住呢?”
“阿姐,放宽心。”薄玉浓知道她胆子小,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不打算对她多说。
“长公主本来就是有府邸的,我早已及笈,出来住合乎常理,别多想啦。”
陈香兰点点头,“其实出来住很好,在宫里的时候,我老是害怕说错话做错事,被责罚倒是无所谓,主要是怕给你丢人。”
“阿姐这是说哪里的话,咱们跟着郑嬷嬷可不是白学的,再说了宫里面空荡荡的,哪有人注意到咱们?”
“也是。”陈香兰彻底宽了心,“总归,出来是好事!”
这时,吕真忽然来了,一身紫衣,挽着和平日不同的发髻,神色肃穆。
原来是传旨来了。
薄玉浓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该如何是好,这圣旨该不会是要赐死她的吧?
她手心冒汗,脊背发凉,硬着头皮听吕真宣读。
听着听着,薄玉浓忽然彻底放松了,甚至放松后有些晕眩。
最开始,说先公主已逝,圣上追思,定谥号为怀静。
又说,抚沧山民女薄玉浓,蕙质兰心,柔嘉维则,为怀静公主祈福数年,圣心得安,认为义妹,仍用长宁二字为封号,赐居长公主府,一切如从前不变。
他全都知道了。
薄玉浓一颗心扑通直跳,他或许很早就知道了,就在他神色憔悴那些时候。
但是他没有显露一分,更没有迁怒于她,而是默默将一切处理妥当。
薄玉浓忽然想起了他在梅岭的承诺,待她永远如亲妹,永远如亲妹,他没有食言。
一切,都是虚惊一场。
长久以来的惴惴不安忽然被端空了,紧随其后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荡。
那他现在呢?
得知亲妹妹早已逝世的消息后,肯定很伤心吧?甚至昨夜彻夜未眠。
她忽然很想入宫去看看他。
顾不上和陈香兰解释,薄玉浓催了马车往宫里赶去。
吕真骑马险些没追上,到了春鸣殿门前,他赶紧上前劝道:“殿下”
“这,陛下这些日子心绪不定,您此时进去见他,恐怕”
薄玉浓坚定道:“还请帮我通报一声。”
大殿内,徐忱端正站着。
他彻夜未眠,清晨便派出两个护卫前去京郊客栈,却只得来阿水已入宫的消息。
没料到陛下如此谨慎,阿水原本要一个多月的路程被压缩到二十几天。
一路上隐匿行踪,直到入宫,将徐忱的眼线瞒得严严实实。
阿水入宫,木已成舟,徐忱再无暗杀阿水的机会。
当年那个秘密不得不被揭开了。
可是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她的笑脸。
她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是他百密一疏,是他举棋不定,是他对于自己的手段太自信了,是他害死了她。
陛下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被人拿着他期盼了十年的身份耍了一遭,恐怕会震怒。
徐忱不知她是怎么瞒天过海的,就算是胎记,又怎么可能做得一丝不差?
她的胆子很大,敢戏弄帝王,但是有时候又很胆小,不过三两句试探,就令她昨夜愤愤不平,说了要选他做驸马一起死无葬身之地那种话。
“陛下,阿水当年叛主,如今之言不能尽信。”
薄怀俨扫了他一眼,“之理,你说过,不曾盘查阿水。”
徐忱道:“臣有罪。”
“起来吧,朕没想治你的罪。”
徐忱不起身,“陛下,长公主的身份虽假,但这些日子陪伴陛下是真,还望陛下网开一面。”
薄怀俨打量着他,说了句真真假假的话:“覆水难收,朕已传旨,徐忱,你来晚了。”
徐忱震惊地抬起头,“陛下长公主何其无辜!!”
薄怀俨平了嘴角,“朕竟不知,你何时存了这样的心思。”
“求陛下留她性命,臣愿”他迟疑片刻。
薄怀俨冷声追问:“为了她的命,你愿如何?难道要封金挂印,忤逆朕吗?”
徐忱长久地沉默,就在薄怀俨将要勾起唇角的时候,他开口了。
“臣愿带她离开滦京,远走他乡,不再烦扰陛下。”
“放肆。”薄怀俨踱步,逼问,“徐忱,徐家你不要了?侯府你不要了?”
那个弃他如敝履的徐家么?那个气息奄奄的侯府么?他忽然想为自己活一次。
徐忱闭上双眼,心如死灰,“求陛下开恩。”
这一切因他而起,他愿一力承担后果。
“滚出去。”
“求陛下——”
“朕让你滚出去!”
再无转圜余地了,徐忱拜完,拔腿往殿外跑,飘起衣袖,散乱了头发,上气不接下气,狼狈极了。
他想去看看她,他想救她,就算是偭规越矩,万劫不复——
可是刚一出殿门,就撞见了长公主。
她一身素色衣裙,面露担忧之色,看见他后先是睁大了眼睛,又面颊微红扭过脸去,装作不认识。
徐忱上前,“殿下?”
吕真顶着笑脸迎了出来,对薄玉浓作揖道:“殿下,请吧,陛下在里头呢,听说您来了,终于肯笑一笑了。”
薄玉浓一溜烟钻进了大殿。
徐忱呆呆站在阶前,一阵风过,落叶飘零擦过他的鼻尖。
这些日子忙碌焦灼,直到现在,他才察觉,秋日悄然已至。
这是他们二人皆知不是亲兄妹后的第一次见面。
薄玉浓来得仓促,并未多想,可是此时,薄怀俨近在咫尺了,她却有点想退缩。
薄怀俨正看着她,目光认真。
“阿陛下。”薄玉浓
薄怀俨身心俱疲,现在已是强撑着,小玉的死是当头一棒,而浓浓的执意离开又是致命一击。
他现在不过是釜底游魂。
“浓浓,如今你连阿兄都不肯唤了么?”
薄玉浓忍不住,扑了过来,抱着他的腰,埋进他的怀里,“皇兄”
体温相触,那种实感终于回来了,薄怀俨空荡荡的胸腔终于被填满。
“我想看看小玉。”薄玉浓道。
薄怀俨犹豫片刻,还是带她来到了供奉着小玉璎珞的神案前。
薄玉浓上香祭拜,又默默祈福许久。
薄怀俨看着并肩的薄玉浓。
这两日他想了许多,小玉的死令他沉湎伤痛无法自拔,他那个可爱的妹妹,真的长辞人世了,这繁华万千,都只能与她擦肩而过,错过的这十年,他期盼着重逢,到最后却只能抱着她小小的尸骨。
小玉死了,那么他和薄玉浓的最后一点联系也断了,他们不是兄妹,本该是陌生人,他本以为最亲密的关系又回退至陌生人。
他今后又能以什么身份站在她身边?
可笑如太后、徐忱,竟认为他会对薄玉浓痛下杀手,他连放她出宫都不舍,又怎么舍得伤她一分一毫?
他身边的一切都被抽空,或许是冥冥天意,昨夜她从梦中惊醒,求着他放她出宫,而他,终于答应。
一切都在离开他,但是他总想抓住些什么。
他们不做兄妹,还可以做义兄妹,不论如何,他要把薄玉浓永远绑在身边,护她周全。
显然,薄玉浓对这身份也满意。
可为何在她终于又唤他兄的时候,他的心底沉闷得喘不过气?
薄玉浓祈福完,起身,却见薄怀俨怔愣着,像是整个灵魂都被抽离。
生离死别,她体会良多,所以此刻,她有些心疼薄怀俨。
“皇兄,人死灯灭,无可挽回,小玉定希望你好好活着,带着她那份一起活下去。”
“你心中记挂着她,她一定会感知到的。”
“皇兄,今后我来陪着你,就像亲妹妹一样。”
薄怀俨回神,摇头。
薄玉浓忙道:“我知道,我不是小玉,也知道我肯定比不上小玉,但是”
她想不出自己还能帮上什么忙,“但是,我会尽心的。”
她是个以德报德之人,薄怀俨宽厚待她,她便不会亏待薄怀俨。
薄怀俨仍旧摇头。
薄玉浓抿了抿唇,勉强一笑,“是我逾矩了。”
“不,浓浓。”薄怀俨看着她的眼睛,“小玉是小玉,你是你,你不会替代小玉,你不会替代带任何人。”
他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情绪,抵触、反感、逃避,他不想薄玉浓顶着小玉的身份在他身边。
小玉是早逝的亲妹妹,而薄玉浓,是他亲自带回来的义妹。
她们都重要,但是总有些什么,不太一样。
“你就是你,薄玉浓。”薄怀俨道。
薄玉浓低下头,“是了,我不能代替小玉,我这样想本身就是错的。”
就像她的麦麦,不会被任何小狗代替,小茸、小黑都没有替代品。
她渴望有薄怀俨这个哥哥,可终究,他永远不是哥哥。
替代这个词,本身就是对原状的不尊重。
薄怀俨直觉他们说的并不是一件事。
但是纵使他博览群书,辩口利辞,此刻也搜刮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释。
究竟是为什么?
可不等他想明白,眼前人的失落情绪就已经快将他淹没了。
薄怀俨抱住薄玉浓,头一次恨自己愚笨,这件事比他思考过的战局都要难上百倍。
“浓浓,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陛下待我好,我怎么会不在陛下身边?”
薄玉浓回到府中已是傍晚,她没有留在宫中像往常那样陪着薄怀俨用晚膳。
陈香兰担心她,拉着她问了许多。
“这么说,你不是陛下的亲妹妹?”陈香兰惊呼。
薄玉浓点点头,“阿姐,你知道的,我被婶婶捡回来前,失忆了。”
“这可如何是好?那今后该怎么办?”
“别怕,阿姐,今日陛下已经下旨认我做义妹,便不会伤害我们。”
以为找回了家人,最后却发现不是,心中定然是失落的,陈香兰见她面露疲色,抱着她絮絮说了许多。
直到入夜,二人才散开。
薄玉浓沐浴后躺在床榻里,失神望着帐顶。
【两张道具卡待使用,将自动使用。】
差点忘了还有冲动消费的两张卡
“能退货么?”
【不能。】
“强买强卖,蛮不讲理。”
【你在购买之前,系统已经提醒你环境安全。】
“算了,那就用掉吧。”
【好,已准备就绪。】
薄玉浓昏昏沉沉睡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片艳红色,她被什么东西蒙着头,坐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