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得感谢那个在背后踹了他一脚的老搭档呢,这回他成全了他,他就不计较上次他跟自己抢率先登陆海上圣山,攻打神灵的名额的事情了。
邦妮以前对魔法议会多有不喜,但驻扎瓦克瓦克的十年,也是跟这群人并肩作战的十年。魔法议会那么庞大的一个组织,里面固然存在很多的问题,但她不得不承认,人性的光辉、理想的光芒,也从不曾熄灭。
再一瞧,魔法师的簇拥里,那个始终站在查理身边,占据着最好位置的人,不还是自家首领吗?
邦妮遂优雅地冲身边的魔法师点头,“你说的对。”
片刻后,众人在会议室落座。
查理没有片刻耽搁,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此次来瓦克瓦克的目的。大家虽然有激动,但并不意外,因为从见到查理和温斯顿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杀死朱利安的机会,来了。
这也是他们驻扎于此,十年来一直在期待的一件事——屠神!
兽潮已经开始,此次行动必须速战速决,所以行动的时间定在明天上午。这一点大家都没有异议,但关于随行的人选,邦妮和欧佩罗都有自己的想法。
他们都想跟着去。
灼热的视线看向查理和温斯顿,满载期待。
温斯顿自从查理回归后,超负荷运转的大脑终于可以停下来稍作休息,在这件事上,他也摆明态度,听查理的。
原因很简单,亚契等的人是查理,能够杀死朱利安的灰烬之心也在查理手中,不听他的听谁的?
查理早有想法,“我和温斯顿的手里,足足有三块预兆石板,再加上亚契和维特鲁的力量,我们去杀朱利安,最应该防备的不是朱利安本人,而是一旦永冻之海随之解除,附近的海妖,是否会有异动?我们一旦进入海底,是否会有人趁机生事?”
闻言,众人面露思索,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查理一锤定音,“邦妮带队随我们下潜,欧佩罗,你也派两个人下去,但你必须镇守瓦克瓦克,确保海上平稳,跟总部保持联络。”
说着,他又看向邦妮,“我们下去后,由我、温斯顿和西尔维诺三人,进入喀塞斯,寻找朱利安。你们留在外面策应,可以吗?”
邦妮看了眼温斯顿,随即点头,“当然。”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欧佩罗虽然遗憾自己没办法跟会长一起去屠神,但他知道会长教给他的任务也至关重要,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带着西尔维诺,查理没有多解释,大家也就没有追问。会长做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不说,那肯定是不方便说。
时间已经很晚,欧佩罗为自家会长和西尔维诺安排了住处。邦妮没有安排,她知道首领有他自己的安排。
是夜。
奔波了许久的人还没有睡去。
查理坐在房间里的书桌前,看着摊在桌上的托托兰多大地图,还在思考。
他的大脑很冷静,即便明日就要出发去杀朱利安了,他也依旧很冷静。那种迫不及待的感觉,并未影响他的判断和思考能力。
这一次行动,他虽然想要速战速决,但真实情况是不可控的。万一耽搁了,他和温斯顿都不在,兽潮要这么办?
现在亚历山大坐镇总部,海伦负责调度各地的人手,胡安和高斯汀已经前往嘉兰各郡,做最后的努力,游说各郡全力协助阿莱门和卡拉肯,抵御兽潮。
如果软的手段不行,那就只能上硬的,总之绝不能让秘教有可趁之机。
还有魔法森林那边,虽说有可靠的泽菲罗斯在,但面对伊西多尔,他依旧不能完全放心。现任的精灵女王希尔芙,她对于伊西多尔之事,又会是什么看法呢?
查理的大脑里充斥了太多的东西,根本无法停止运转。
他慢慢梳理,不断地在脑海里做着战局推演,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探过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是温斯顿的手。
比黑暗更快降临的,是熟悉的气息,所以查理丝毫没有反抗,他只是轻声问:“怎么了?”
“你告诉我,如果不想思考,可以不用思考。我听了。”温斯顿站在他身后,感受到查理的睫毛扫过自己的掌心,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他的脸,无声叹息,“但是查理,你不能把这些压力,都转嫁到自己身上。”
查理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轻轻往下拉,刚想说话,便又听温斯顿继续说道:“当然,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都不是难事。聪明的查理,亲爱的查理,你在阵前指挥的模样,比永恒的太阳更耀眼,我知道你应该站在那里,也必须是你。我也知道……你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但是查理,你还有我。”
真正让查理夜不能寐的是什么呢?
其实不是那辐射大半个托托兰多的兽潮,不是狡猾的温琴佐,不是难杀的朱利安,而是他即将要去面对的,与友人的离别。
最初的勇者小队,加上阿耶一共七个人。
莱恩、阿莱、爱丽丝、弗洛伦斯,都已离开。查理从异世界归来后,阿萨也走了,现在只剩一个亚契。
他们曾并肩作战,是最好的朋友。他们也曾被命运戏弄,背道而驰,甚至挥拳相向。
他们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也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故事的最后,让查理怎么能够平静地去书写他们的结局呢?
温斯顿轻易看穿了查理的伪装,因为在过去的那些岁月里,他就是这么过来的。当他无法不去思念查理的时候,他只能让自己忙碌起来。
忘记疲惫,忘记时间,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隐藏的伤痛,不那么重要了。
轻易被看穿的查理,又怎么想呢?
聪明如他,怎么会不知道,温斯顿说的是什么。心思被拆穿的刹那,他有些许愣怔,但回过神来,那颗心就好像被泡在了温水里。
他依然没能获得平静,但紧绷的神经却得以放松。
“我知道。”查理回答着,抬头看向温斯顿的脸。
温斯顿低头在笑,温暖的灯光下,那张帅气的脸像是得到了岁月的眷顾,即便是鬓边的白发,都透出一股成熟的韵味来。
查理只是伸手,他就主动俯下身来。
他们在烛光下交换一个吻。
炙热的爱意流淌,不安的心终于得到了抚慰。
一夜无梦。
翌日一早,所有准备都已完成。
欧佩罗给大家准备了丰盛的早餐,又给所有人都分发了来自自由城邦量产的法器。那是一个被做成了项链的深海贝母,入水时自动张开结界将人包裹,既能让人自由呼吸,还可以提供一定的防御。
虽说强大的魔法师可以用魔法达到同样的效果,但用法器还是更方便一些,也能减少消耗。
“走吧。”
经过一夜的休整,大家都已经调整到了最好的状态,那还等什么?查理一声令下,所有人就都动了起来。
欧佩罗郑重地送上了祝福,目送他们离开,并开启全面戒严,覆盖整个永冻之海。
邦妮带队,一行人骑上雪原狼代步,很快穿过茫茫冰面,来到了他们之前开凿出来的,向下的冰洞前。
一个阿奇柏德小队在此驻守。
看到来人,他们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快速禀报:“昨夜我们下去探过了,喀塞斯还在沉睡,目前没有异样。”
“好,你们继续在这里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邦妮说完,又转头向查理和温斯顿示意。待对方点头,她不做犹豫,第一个跳入冰洞。
第二个跳下去的是温斯顿,紧接着是查理、西尔维诺,其余人断后。
冰洞很深、很深,西尔维诺不是第一次在冰川地区冒险,但这么深的人工开凿的冰洞,依旧令他大开眼界。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永冻之海”。
被冻住的海面,厚度竟有好几公里。
他提前听邦妮介绍过,之所以开凿冰洞,而不是直接用传送魔法,是因为传送魔法在永冻之海面前,也会失效。
这是一场短暂却又漫长的坠落。
周围的冰层散发着仿佛万年寒冰的冰冷气息,冷到了灵魂深处,让人很快就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等到真正落入水中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深海。
再抬头看向那厚厚的阳光透不进来的冰层,只觉得像是末日才会看见的情形。沉重、压抑,甚至透着股冰凉刺骨的绝望。
可海底并不是完全无光的,无数发光的巴掌大的小水母在这里游弋,像一盏盏灯,照亮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也描绘出了海底栖息着的那一个个庞然大物的轮廓。
西尔维诺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喀塞斯,深海巨怪。放眼望去,最小的一头,都比瑟顿大教堂还要庞大,而这里,全部都是!
邦妮冲他们比了个手势,继续在前方带路。
她谨慎地朝着喀塞斯们游过去,又轻车熟路地在它们的缝隙里灵活地穿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西尔维诺有样学样,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一个巨无霸的面前。不用多问,西尔维诺就知道,眼前这头喀塞斯,就是将朱利安、亚契还有维特鲁一同吞没的巨兽。
而到了这里,路也就没了。
喀塞斯在沉眠,无论邦妮来这里探过多少次,它都没有一次睁开过眼睛,也没有回应过任何的话语。
但这一次或许不一样。
邦妮主动退开来。
温斯顿看了查理一眼,也主动退到一边,让查理上前。
深海贝母在微微发光。
查理被透明的结界包裹着,缓缓上前,但在来到喀塞斯面前时,却又主动撤下了结界。那一刻,海水向他奔涌而来,而他把手,轻轻搭在了喀塞斯的身躯上。
【亚契,是我】
【我来见你了】
灵魂的呼唤,在深海里回荡。
刚开始,喀塞斯没有任何反应,周围的水流也没有什么波动。查理独自被水流包裹着,承受着海底的重压,脸色都变白了许多,但他却依旧不管不顾,继续呼唤。
【亚契,你听到了吗?】
【是我】
【阿耶】
当阿耶的名字开始回响,喀塞斯终于有了反应。
那硕大的如同一个小型湖泊般的眼睛睁开来,将所有人的身影倒映其中。它似乎在确认着什么,待确认完毕,才慢悠悠地张开了嘴巴。
在那个瞬间,查理听到了亘古悠长的如同鲸鱼一般的鸣叫声。与此同时,喀塞斯张开的嘴里出现一个白色的漩涡,一股巨大的吸力袭来。
“查理!”
紧要关头,温斯顿扑上来,将查理抱入怀中。深海贝母的荧光如同汹涌浪潮里的灯塔的光芒,将两人同时笼罩。
至于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就没有这个待遇了,他的结界还好好的,直接被预兆石板化作的小金蛇缠绕,一块儿卷入漩涡。
邦妮冷静地拦住了其他人,全速后退。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西尔维诺重重地砸在地上,给自己砸了个七荤八素。等他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就“哇”地一声吐出来,跪在地上,好不狼狈。
“亚契。”查理冷静的声音从身旁响起,将他的思绪拉回。
西尔维诺这才忍着身体的不适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于一个破旧的大殿。周围没有了海水,但这大殿内,到处都是被海水侵蚀过的痕迹,还有不知何时留下的战斗痕迹。
正前方,越过高高的台阶,生锈的王座上坐着宫殿的“王”。他坐得大马金刀,身上的盔甲有明显的破损痕迹,双手放在王座的扶手上,闭目垂首,似在沉睡。
下一秒,“王”被唤醒,抬起头来,露出的正是亚契的脸。
那双纯白的眼睛,依旧像从前一样,森冷里透着股可怖。视线扫过西尔维诺,在温斯顿身上短暂停留,最终,他看向了查理,用沙哑的嗓音念出那个在心里百转千回的名字。
“你终于来了,阿耶。”
查理上前一步。
温斯顿也按捺住心里翻涌的情绪,松开了扶着查理的手。
可还没等查理再次开口,王座上的亚契,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
查理神色骤变,顾不上其他,闪身出现在王座前,伸手扶住他,“怎么回事?亚契?”
“我等了……太久了,阿耶……”亚契忽然笑了笑,就着他的力道,勉力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抬起头来,看向他,“我本来以为,我永远也等不到你回来了。”
这一句话,他藏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忘了,以为他再也不会跟阿耶提起。六百多年,他整整等了六百多年,被关在圣托卡纳的金色湖泊里时,被族人囚禁时,被困在自己内心的牢笼里时,他其实也曾经不止一次地想,阿耶是否还会回来。
他的友人们,是否还记得他。
是否还会有人来救他。
到后来,他渐渐地就不想了。
他以为自己忘了。
可当他再次困坐在王座上时,旧日的情绪又开始翻涌。他问自己,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你不是已经跟阿耶决裂了吗?
不是已经憎恨这个该死的世界,憎恨到希望它灭亡吗?
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亚契。
可他又一次选择了等待,像个冥顽不灵的赌徒。
幸好,这一次他没白等。
看着阿耶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看着那掩饰不住关切、焦躁、有无数话想要说却又词穷的神情,亚契心里终于舒坦了一些。
阿耶,你也感到痛苦吗?
阿耶,我太痛苦了。
阿耶,我累了。
亚契没有再说话,他像是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只是再次抬起手来。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大殿的后方传来异动,无数的海藻退去,露出了真实。
西尔维诺回头,就看到他们身后那块正对着王座的墙壁上,竟赫然钉着一个人。亚契的骑枪正中他的心口,他低垂着头,满身的血,像是死了。
惨烈的情形,让西尔维诺忍不住脱口而出,“朱利安!”
被骑枪钉在墙上的,不是朱利安是谁?还有地上散落着的残缺的身体,是维特鲁吗?西尔维诺震惊地看着,又霍然回头。
只见亚契的手,已经垂落,似是再也支撑不住,倒向了查理。
可就在这时,被钉在墙上的人,却又有了抬头的迹象。他艰难地抬起头来,双手握住了插在心口的骑枪,看着依旧狼狈,但他还没死!
“查理!”西尔维诺连忙出声提醒,哪怕他知道,查理根本不用自己的提醒。
王座前的查理,一只手扶着亚契,另一只手已经抬起了魔杖。快速念起的魔咒,更像是他对朱利安,对所谓的神灵、所谓的命运的诅咒,而比他的魔法更快的是,温斯顿。
屠神,就在这一刻!
第547章 朱利安之死
当魔法的光芒袭来,朱利安拼尽一切地想要把那柄该死的骑枪拔出来,挣脱束缚,重获自由。
可那柄骑枪深深地扎入他的心脏,稍一动弹就是对他的凌迟,他拼尽全力、咬紧牙关,颤抖着手,才将它拔出,却难以再避过迎面而来的魔法。
就在这时,他终于从无边的疼痛中,感知到了那魔法攻击里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
“不!”
“不!!!”
朱利安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声音,他引以为傲的始终视为底牌的不死的力量,竟在土崩瓦解。这怎么可能?
这绝不可能!
真的不可能吗?
朱利安目眦欲裂,他想起来了,这是灰烬之心的气息。当初的西里尔就是靠这根传承自约律那图的魔杖,杀死了一个又一个神灵,开启了诸神黄昏。
现在,这根魔杖又出现在了查理的手上。
可朱利安怎么能接受呢?
六百年前,是他站在西里尔身边,亲眼看着他屠神的,现在他却要被以同样的手段杀死?
不,他不接受!
直至生命的最后时刻,朱利安终于意识到他只是想要活下去。他不想死,至少不是以这样的方式狼狈地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大殿里。
“不,查理,我——”
他撕扯着嗓子叫喊,可上一波攻击还未结束,下一波攻击就又来了。他试图反击,但温斯顿和查理的双重魔法领域压下来,压得他刚刚从骑枪下重获自由的身躯,还未来得及站起,就又跪倒在地。
“咔。”那是砖石被他跪得碎裂的声音。
在对面那一刻不停歇的如同惊涛拍岸的魔法攻击下,他甚至连打破空间逃离都做不到,刚打出的防御,下一秒也被破了。
混杂了不死鸟和吸血鬼血脉的身体,拥有着不死特性的身体,在不断地自我修复,可在灰烬之心的作用下,也变得徒劳无功。
修复的速度根本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只是眨眼的时间,朱利安的身体就变得千疮百孔,最终,他看见细长的剑尖、泛着寒光的剑尖,刺破了自己的心口。
“噗。”
温斯顿的杖中之剑,再次将跪坐在地的朱利安,钉在墙壁上。
朱利安愕然地、缓慢地低下头去,看向自己的心口。西尔维诺也愕然地目睹着一切,失去了言语。
太快了,太凶残了,从发现朱利安到现在,有过去一分钟吗?
如果作为查理和温斯顿的敌人,西尔维诺想必自己已经瑟瑟发抖,可作为他们的同伴,他……激动极了!
没错,就是要这样,就是要这么痛快地、不留余地地将敌人打倒!不需要多说一句废话,不需要再讲究任何礼貌,让他立刻去死就是最大的礼貌!
“桀哈哈哈哈哈哈哈!”骨头小本已经发出了猖狂的笑声。
他的想法可比西尔维诺简单多了,从不去考虑其他,只想报仇。谁骗他,谁坏。谁对查理不好,谁坏。
坏人统统去死!
大家好像都有很多的顾虑,都有很多的悲伤,笑不出来,没事的,骨头小本替他们笑了!
“叫你骗我!叫你骗我!对,就是这样,赐死!赐死!”
骨头小本持续输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老大,是“朱利安之死”的总指挥,并且下一秒就要把朱利安拖出去烧了。
朱利安张口想要说话,可吐出来的只有大口大口的鲜血。
他浑身上下好像都是伤,整个变成了血人,一只手已经耷拉了下来,另一只手勉力抬起,想要把杖中剑拔出去,做最后的挣扎,可是鲜血让他的手掌打滑,怎么都使不上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流逝,就像当年他被打成重伤,架上舞台,扮演“朱利安”时一样。
这该死的命运……真的就到这里为止了吗?
朱利安抬头再次看向查理,恍惚间,他又把查理看成了西里尔。那金发碧眼的模样,那仿佛时刻能看穿他人灵魂的眼神,那属于强者的气度……
“好……耀眼啊……”
追逐光的时候,他总是站在他的影子里。在阴影里待久了,连自己的想法发生了变化,都没有注意到。
不知不觉,就变了。
有没有机会回头呢?
曾经……也许……是有的吧。
在那个大家共同举杯,为了远大理想而齐聚一堂的仲夏夜,当他喝着金色艾尔,回想起从前的时候,他也在挣扎。
如果,那天西里尔亲自到场,他能发现自己的异样,自己也会说实话吧。
他有很多的话想对他说,他好不容易从那个吃人的迷宫里逃回来,他想去见一见自己唯一的朋友,去跟他吐吐苦水。
他会安慰他,会跟从前一样跟他说,没关系,相信我的吧?
可他只看见了维特鲁。
不知不觉,西里尔身边又多了许多人,尤其是那个维特鲁。其他人都说,维特鲁是西里尔最锋利的刀,他们感叹他的强大、锋利,甚至有些畏惧。
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选择背叛,维特鲁这把刀,就会捅进自己的心口。
朱利安讨厌维特鲁。
从初见的那一刻起就讨厌。
当死亡逼近,过往的一切都在眼前闪现。朱利安还是那么讨厌维特鲁,他下意识地用最后的力气去搜寻他的身影,就看到那个叫西尔维诺的小子,悄悄地将维特鲁那破碎的身体,拖到了一旁。
看到维特鲁的惨样,朱利安又笑起来。
他越是笑,嘴里吐出的鲜血就越是多,生机流逝的也越多。他忽然没那么在乎了,只是死死盯着维特鲁,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已经死亡。
可他的视线很快就被挡住,是维特鲁那个同样很不讨喜的后辈。
啊,该死啊。
多年前的西里尔身边,站着维特鲁。多年后的查理身边,又站着一个温斯顿。
阿奇伯德怎么尽出讨厌的人?
温斯顿可不在意他怎么想的,他只是干脆利落地拔出了剑,冷眼看着他胸口的血窟窿里不断地往外流淌着鲜血,而后转身,看向维特鲁的方向,“你还有什么想跟他说的吗?”
什么?
朱利安痛得近乎晕厥,身体发冷,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但温斯顿的这句话,又让他霍然惊醒,一时间连疼痛都忘了。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维特鲁那标志性的淡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西尔维诺都吓了一跳,怎么人都碎了,还活着,还能说话呢?吓得他差点把维特鲁的身体扔出去。
“维、特、鲁!”朱利安咬牙切齿。
“西里尔说,让我把他杀了。我只是在完成他的遗愿。”维特鲁还是那个维特鲁,他对朱利安,甚至都没什么多余的仇恨的情绪。
这让朱利安疯狂。
维特鲁不管,只说:“你们可以动手了。”
话音未落,温斯顿不等朱利安说话,反手就是一剑。他甚至没有回头,就这么背对着朱利安,剑,就已经再次刺进了他的身体。
回身,再一脚踹出,将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大殿的柱子上,砸得柱身龟裂。
无边的痛楚包裹了朱利安,不死的特性几乎消散,他甚至能感觉到,被他融合的神格,也在跃跃欲试地逃离他的身体。
“不、不!!!”朱利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有这一个字,还能在他的胸腔里回荡,从身体的无数缺口里,迸发而出。
死神的脚步却在向他逼近。
他看着温斯顿一步一步向他走过去,甩掉剑上滴落的鲜血,说出了动手以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你为了成神,害死那么多人的时候,给他们说不的机会了吗?”
剑的寒光,在朱利安充满惊惧的眼眸中闪耀。他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再也说不出话来。
下一秒,利剑斩下。
朱利安被枭首,那张惊恐的脸上到死都还瞪大了眼睛。“砰。”他的身体,和那颗被斩下的头颅,几乎同时落地。
西尔维诺心里说不出的震撼,但紧接着,一点亮光从朱利安的身体里析出,吸引了他的所有注意力。
“这是……神格?是神格吗?!”
被污染的神格,像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浑浊的晶体。它静静地悬停在朱利安的尸体上方,似乎在等待下一个命运之子的到来。
西尔维诺感觉自己的心在发烫,一股莫名的吸引力,在召唤着他,让他向着那块神格伸出手去。
不,不对。
他一个激灵,又回过神来,迅速扭转了心思,惊出一身冷汗。自己离得有些距离,都受到了影响,那温斯顿呢?
西尔维诺焦急又担忧地看过去,只一眼,就知道自己想多了。那位阿奇伯德的首领,在战场上坚持了十年之久的狠人,其心智之坚定不是区区神格碎片可以影响的。
他看着神格的神情里,甚至露出了一丝嫌弃,直接收了剑,后退几步,让开道来,露出了依旧站在王座前的查理。
查理再次抬起灰烬之心,魔杖杖尖亮起魔法的光芒。
【火球术】最基础的魔法之一,由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施展起来,当然不能再用普通的魔法去衡量它。但在这时看到一个小火球,还是足够让人震惊。
西尔维诺瞪大了眼,看着那火球朝着神格飞去。
“轰——!”明明是很小的一个火球,很小的一块神格,当它们相撞,却爆发出了极其强烈的冲击。
小小的火球,展现出了与它的大小完全不符的实力,蛮横地包裹住神格,熊熊燃烧。那火焰,甚至呈现出丝丝缕缕的紫色。
污浊的神格,在火焰中燃烧。它似乎想要逃离,然而却被火舌牢牢吞噬、禁锢,不过一会儿便碎裂开来。
“咔。”西尔维诺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碎裂声。
碎裂开来的神格,继续被火焰燃烧着。那火焰没有越烧越大,反而开始压缩,不断地压缩、极致地压缩,所产生的热量,让整个大殿都急速升温。
不过数秒,西尔维诺的背上、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
“啪嗒。”
汗珠落地的那一刻,火焰也压缩到了极致,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那让所有人疯狂,甚至为此牺牲了无数生命的神格,就这么被烧毁了,连一点粉末都没有留下。
西尔维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王座前的查理。
从始至终,查理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没有一丝犹豫地出手,和温斯顿一起杀死了朱利安,又没有一丝犹豫地,将所谓的神格,毁灭。
即便是现在,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欣喜,没有亢奋,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不需要什么夸赞与掌声。
什么愤怒、什么仇恨,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他收回魔杖的刹那,就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去,再次看向了已经倒在王座上的亚契。
冷静被剥离,身而为人的情感就开始显露。
“亚契?亚契?”他的声音很轻,因为亚契的脸上,那些如同鳞片剥落般留下的伤痕,已经开始出现了碎裂的痕迹。
他的胸膛也没有了多少起伏。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具强撑到现在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可在查理的呼唤下,亚契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那双被毁去的只剩下眼白的眼睛,依旧呈现出纯白的色泽,在此刻,也染上了无边的死气。
“阿耶……”他说着,声音沙哑依旧。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像年少时一样歌唱,但他到底是做不到了。喉咙里像在火烧,在过去的那些年岁里,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悲伤吗?可他早已经没有力气去悲伤了。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
谁在哭呢?
亚契艰难地抬起手来,他其实已经看不见了。但是他能从那滚烫的眼泪里,熟悉的气息里,感知到友人的存在。
查理也握住了他的手。
该说些什么呢?
他们确确实实曾经分道扬镳,站在了对立面。一切的荒唐、罪恶,都无法被抹去,但过往的那些岁月,被铭刻的友谊,也好像不曾被磨灭。
“阿耶。”他无神的眼睛看向空处,最后说道:“我没有后悔……去……找你……”
阿耶。
阿耶。
世间没有如果,但我也没有后悔。
到现在他都还记得呢,在长满水草的苍伽河畔,一群不问出身的年轻人,在此相遇。金发碧眼的人朝他伸出了手,说:“很高兴遇见你。”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耶。”
第548章 亚契之死
亚契死在了查理的怀中。
在那生锈的王座上,他的友人在他耳边唱出了那首他再也唱不出的,旧日的歌谣。在那歌谣里,水草丰茂的河畔,好像还摇曳着一条翘起尖角的小船。
他的灵魂再次躺在了那艘小船上,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摆脱了长久的痛苦,获得平静,回归到永恒的梦乡。
他的手无力垂下的那一刻,生命走向终结。歌声却没有停,只是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好像也随着他逐渐飘远。
温斯顿没有上前,他静静地守在一旁,看着查理。
他没有与亚契的情谊,对于亚契观感很复杂,也无法去评判什么,但他选择尊重这一刻的查理,片刻后,转身离开,给他留出了时间与空间。
大殿外是一片虚无,显然是不能踏足之处。
温斯顿便和西尔维诺一起,带着维特鲁的残躯,来到了角落里,沟通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维特鲁虽然还有口气在,还能说话,但也就只剩下这一口气了,交代的内容也很简单,“我们进入这里之后,就一直在打。”
温斯顿遂主动询问, “这里是喀塞斯的深海领域?”
维特鲁:“我们还在喀塞斯的肚子里,你所见到的一切,唯一真实的只有那张王座。王座的力量幻化出了这大概是那位亚契,专门为困住朱利安,所打造的囚笼。”
温斯顿了然。
在这个囚笼里,亚契和维特鲁一直在与朱利安战斗,致使朱利安身受重伤,一直无法恢复,所以他们才能一举将朱利安杀死。
想通了这点,温斯顿便不再对此追问,话锋一转,道:“西尔维诺是你放在我们身边的眼睛?”
闻言,西尔维诺也打起了精神,盯着维特鲁,目光如炬。
维特鲁:“是。”
温斯顿:“之前为什么不说?”
两人的沟通迅捷又高效,没有任何停顿。
“说了反而引起猜忌,西里尔教会我的。”
“你知道神鹿在西尔维诺身上做的实验吗?”
“什么?”
“你不知道?”
“我只是在拼凑身体的过程中,发现了西尔维诺。在他身上,我感应到了我自己,但我的那部分已经与他完全融合,如果我强行召回,他会死。缺了一块也没关系,我并不在乎,就又离开了。等到后来,你和查理在玛吉波相遇,我关注到你们,发现他也在,我就开始借他的眼睛,观察你们。”
维特鲁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西尔维诺听在耳朵里,却有股别样的感觉。什么叫已经融为一体,什么叫缺了一块也没关系,什么叫发现他也在啊?
从头到尾都有一股好像很顺便的感觉。
温斯顿神色不变,将温琴佐和兽潮的事情三言两语地概括,并问:“想要阻止兽潮,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西尔维诺夺取温琴佐的权柄。你有办法帮他吗?”
这就是查理为什么一定要带着西尔维诺一起来的原因,而且在这里,一切交谈都会是绝密的。
维特鲁:“我明白了。”
西尔维诺正等着他说出什么好办法呢,下一秒就听到:“吃了我,他就会变强。”
“不不不不……”西尔维诺差点把头摇掉,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维特鲁的残躯了。他和朱诺就一定要当一对好搭档吗?
一个要被吃,一个要吃人。疯狂剧作家迭戈都写不出这样的剧情。
他是长了一副怪物模样,可他真的不吃人啊。而且神鹿被杀后,他又能恢复人形了。
维特鲁:“这是最快能提升你实力的办法,否则,以你的能力,想要号令魔兽,需要花费的时间太长。”
西尔维诺语塞。
他知道维特鲁说的是对的,但他无法不排斥这样的方法。可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他该怎么选呢?他只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悬崖边,进退两难。
这时,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拒绝。”
是查理!
西尔维诺回头,看到查理朝他们走过来。那一刻,昏暗的大殿里,查理在西尔维诺的心中宛如天神。
查理虽然在王座上陪着亚契,但这边的对话,他也听见了。
他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将亚契轻轻地放在王座上,打起精神来,整理好心绪,便主动走了过来。
他想,他要登上高位,要掌握强大的力量,除了满足自己本身的野心之外,不就是为了防止亚契那样的悲剧再次发生,为了不再出现朱诺那样的牺牲吗?
朱诺很伟大,他愿意为了所有人去牺牲,但他们选择牺牲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后来的人可以不用再做类似的牺牲吗?
维特鲁的头还在,他对上查理的视线,“我明白了。”
西尔维诺:你又明白什么了!
温斯顿冷静道:“你听他继续说。”
维特鲁便继续说道:“我能通过你的眼睛,去观察查理和温斯顿,当然也能通过那些吃下我血肉的魔兽的眼睛,去观察它们的生活。当然,那是在我收回我的身体之前。”
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是我,但我也不只是我了。
除了魔兽会吃下维特鲁的血肉,还有部分血肉,腐烂过后,渗入泥土,滋养大地,长出了花草。
所以有时维特鲁是一只魔兽,一只飞鸟,有时,是一株草,也有可能是一朵花。
千千万万个维特鲁,同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他的视角经历过无数次转变,他对于世界的看法,也早已与常人不同。
属于人类的情感不断被稀释,大概也只有完成西里尔的遗愿,和解决阿奇伯德诅咒这两件事,能够成为他的执念了。
这种感觉,如果无法亲身体会,是很难理解的。
维特鲁:“我可以将我的记忆、我的感悟,赠与你。西尔维诺,你能获得什么,取决于你自己。也许你将一无所获,你将背负沉重的失败的枷锁,你也还要选这条路吗?”
话音落下,失败的枷锁还没来,西尔维诺的肩头,仿佛就已经有千斤重了。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查理和温斯顿,寻求建议,但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
查理的眼神澄澈、清明,仿佛什么都探不到,但你恰恰能在那里面,看到自己的身影,审视自己。
温斯顿微微挑眉,他又自动站到了查理的旁边,抱着臂,好整以暇。
西尔维诺知道,他只能自己选,也应该要自己选。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经过太多的思考,因为只要遵从自己的心,好好聆听心的声音,他就知道,“我选第二种方法。”
“好。”维特鲁的回答也很简单,没有什么多余的劝说,没有来回的拉扯,简简单单一个字,然后,他就直接开启了传承。
一道灵魂的白光闪过,直入西尔维诺的眉心。
“嗳?!”西尔维诺简直猝不及防,历经无数次战斗形成的本能让他差点就闪避了,幸好他理智始终在线,克制住本能,愣是没动。
轰——
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这下他是真的不能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紧紧闭上眼,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接受传承。
温斯顿:“……不能打个招呼?”
维特鲁:“我马上要死了,来不及了。”
有多来不及呢?
几乎就在维特鲁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的灵魂就开始消散。对此,他依旧没有什么起伏的情绪,只做了最后的简单陈述。
“来自神灵的不死的诅咒,由神灵的力量破除。”
“我杀死朱利安,朱利安也杀死我。”
“我死了。”
“记得烧。”
温斯顿:“…………”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要伤感一下的,对逝去的阿奇伯德的先辈,表示应有的尊重与敬意,但维特鲁属实是个特例。
无奈的温斯顿,只能看向了他伟大的爱人查理,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心灵的慰藉。
看着他委屈又无奈的神情,查理心中的哀伤,好像也被冲淡了几分,“或许,对他们来说,死亡是一种解脱。”
温斯顿也觉得何尝不是呢。
始终在痛苦中等待的亚契,背负着不死诅咒的维特鲁,漫长的岁月对他们来说是恩赐吗?
是惩罚。
这么一想,死亡就也不是那么伤感了。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地收敛了维特鲁的残骸,打算带回故土去烧。忽然,西尔维诺闷哼一声。
查理急忙看过去,只见他脸色惨白,毫无预兆地栽倒。
魔法的光芒闪现,在他栽倒前将他接住。查理快步上前,但还来不及查探他的具体情况,王座上就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这里快要封闭了,喀塞斯即将回归深海,你们必须马上离开。”
温斯顿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预兆石板。”
闪光魔女希尔莎的预兆石板,曾在迷宫里化作板甲,后来流落在外,又变成了亚契身上的盔甲。
对此,查理也已经知晓。
它话音刚落,大殿就开始了晃动。
“快去。”温斯顿利落地从查理手中接过西尔维诺,查理也没有片刻耽搁,闪现在王座旁,打算将亚契带走。
可盔甲却说:“你可以带走我,我会送你们离开,但他选择留在这里,与喀塞斯一同回归深海,葬于深海。这是他亲口所说的遗愿。”
查理的动作顿住,视线落在亚契的脸上,心海如同此刻的大殿一般不平静。他很想把亚契带走,不想让他在孤单一人,可他要带去哪里呢?又该葬在哪里呢?
陆地上有曾经的美好回忆,但也有太多的痛苦。
也许放手才是最好的。
查理咬咬牙,最终又看了一眼亚契,仿佛要将他的样子深深刻印在自己的脑海里,这才松开了抱着他的手。
盔甲也化作一道流光,幻化成一枚戒指,停留在他的手上。
“准备。”
当它的声音再度响起,白色的漩涡再次降临,将查理以及背着西尔维诺的温斯顿,一块儿笼罩。
海底。
无数的喀塞斯在长鸣。
就像深海里的鲸,一头鲸发出了呼唤,它的同伴就都开始了回应。无数的鸣叫汇聚成了海底的乐章,拉开了返航的序幕。
又因为它们太过庞大,所以哪怕是一个转身,都能在海底掀起一股暗流。所有的喀塞斯一起行动,那掀起的暗流,就足以变成海底的风暴,将永冻之海,也一同撕碎。
“咔!”
冰裂了。
永冻之海开始解封。
守在喀塞斯跟前的魔法师们,首当其冲。
他们勉力维持着深海贝母的防御结界,在那翻涌的海水中沉浮,不敢离得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心里止不住担忧,不知道进去的三人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他们还好吗?还安全吗?
哪怕暂时杀不了朱利安,也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作为驭兽师的邦妮,则更敏锐地听到了喀塞斯的长鸣里,那潜藏的哀伤。像是在哀悼同伴的离去,但又不像人类那样悲情。
它们会更平静地接受死亡,就像现在这样,在悼亡声中,开始返航。
“邦妮队长,不能再等下去了,我们得去救——”
“等等!出来了,他们出来了!”
呼喊声中,邦妮看到一抹光亮,顶开了那头最大的喀塞斯的嘴巴。
它似乎并不怎么情愿,因此还甩了甩尾巴,但那抹光亮到底还是从它的嘴里出来,并快速从喀塞斯的族群中穿过。
熟悉的面孔出现,邦妮立刻下令,“全体返航!快!”
永冻之海解封的动静太大了,海底的暗流如果继续翻涌,那将会席卷整片海域。一旦形成魔法风暴,即便是强大的魔法师,都有被撕碎的可能。
好在原来的永冻之海有空间限制,现在却已经开始松动。
一道道流光急速上浮,快速地躲避碎裂的冰层的同时,查理开始施展空间的魔法。
“别反抗。”温和又平静的声音在魔法师们的耳畔响起,下一秒,魔法的光芒将他们笼罩,再睁眼时他们就已经来到了冰面上。
冰面刚刚出现裂纹。
魔法信号升空。
五分钟后,瓦克瓦克。
整座岛上的人都动了起来,尤其是本就在此驻守的人,看着外面翻涌的海浪,远处那足有上百米高的浪头,还有被浪头拍打过来的碎冰,一个个都心惊不已。
不断地有人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因为想要撤离,唯一的超远距离传送法阵,就在瓦克瓦克。
也是直到这时,所有人才清楚地认识到,什么叫做浮岛。
它真的在漂浮,在随着海水摇晃!
不一会儿,查理一行人也回来了。
“会长(首领)!”惊喜的声音响起,大家的心也安定不少。温斯顿快步前行,没有片刻耽搁,“所有人,准备撤离。”
第549章 重聚阿莱门
新历624年5月1日,永冻之海解封。
喀塞斯归于深海,海上圣山被冻住的废墟,也彻底沉入海底,消失于托托兰多的历史长河之中。而瓦克瓦克,作为创造之神留下来的浮岛,也再次开启了海上漂流之旅。
查理和温斯顿都没有强行把瓦克瓦克留在原地,漂浮的岛屿,注定要走向流浪的命运,去追逐海中的新的浪花,去成为下一只飞鸟的栖息地。
据说,当它重新起航时,岛上的人形果实树,迎着风浪,再次激动地高声喊出了那句话:“瓦克瓦克!荣光属于创造之主!”
陆地上的人们,彼时的目光都被兽潮吸引,都在担忧着自己的命运,一时都没注意到遥远的海上还发生了那么大的风波。
直到5月3号,前嘉兰王国潘香郡拉普塔城的城墙上,悬挂上了朱利安的头颅。
潘香郡位于被羽衣王国占领的金砂郡的旁边,也是靠近王国中部的一个大郡。一旦拉普塔城被攻下,羽衣王国的大军,就能够正式进入嘉兰腹地。
黑甲骑士团团长阿芙雷亲自在此守城,也是她亲手,接过了加急送过来的朱利安的头颅,将它悬挂在了城墙上。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来自魔法议会的代表,用声波魔法,向对面的敌军,也向世界宣告:
“对面的人听着,朱利安已死!”
“神灵已死!”
“腐朽的神权终将灭亡!秘教终将灭亡!”
“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铿锵的话语,不断循环,字字句句都带着金石之声,砸入所有人心中。羽衣王国的队伍里,难免产生一些骚乱。
人心开始涣散。
“啊!”血腥的镇压就开始了。
心生退意的人,被当场镇压一批、杀死一批,还剩一批,被赶到最前面充当奴隶兵。面对秘教的血腥镇压,没有人再表示惊讶、错愕,有的只是一双双燃烧着愤怒的眼睛,还有握紧了武器的手。
同情你的敌人吗?
不,那是对自己的残忍。
“黑甲骑士团听令!”
阿芙雷拔出长剑,“今天我们在这里,将用铁一般的胜利,捍卫帝国的荣光。我们手中的剑,将用来刺破敌人的喉咙。我们手中的盾,将用来保护身后的领土。我们无所谓牺牲,但我们决不能失败!我们可以死,但骑士的精神,永不落幕!”
双方都开始拼命。
黑甲骑士团赌上一切,奋勇杀敌。
羽衣王国各大教区,则在弗朗索瓦的秘密指挥下,迅速集合所有能集合的力量,全面东进。
该如何形容五月的托托兰多呢?
逐渐转暖的天气,风都是热的。魔兽躁动了,人心也开始躁动了,不断地被战争的鼓点托举着,向上!向上!向上!
玛吉波,随着战线的推进,终于也进入了备战状态。
酒水开始管控了,米什莱家的橡树酒馆,开始每日盘点库存,俭省着出售。
杰弗里的鞋匠铺子,接的订单大多来自前线,不需要多么昂贵的皮料,但要能经受住战场的磨损。
黛西和原来住在灰帽街上的麦肯太太她们一起,用公共烤炉,烤了许多便于携带和储存的面包,捐赠给了一批又一批赶往前线的人们。
她们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回来,只是希望在这个重新归来的玛吉波的春日里,谷物的香甜可以带给人们一丝丝慰藉。
卡拉肯,作为最早受到兽潮冲击的要塞,这里一片繁忙。
十多年前,也是这里,抵挡住了那一波兽潮。如今的人们还对那场战役津津乐道,因为那位魔法议会的会长查理·布莱兹,就曾化名谢利·林恩,在此与大家并肩作战。
“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没看最新一期的《魔法日报》吗?魔法议会都这么写了,当年跟他在一块儿的还有赫尔蒙特家的小少爷,听说他还被棘刺豪猪扎过屁股,哈哈哈哈……”
带着些许传奇色彩,以冒险故事的口吻写出来的名人逸事,在战斗的间隙里,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搏人一笑。
让人忍不住想,当年的那个人,是否也跟自己一样,走过同样的路,守过同一块砖石呢?
“他们当年能守住,我们也能的吧?”
“当然,那会儿他才是高级魔法师,现在都已经是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了!”
“那位会长大人的领域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知道,还没定。”
“还没定?”
“魔法议会在报纸上新开了一个版块,面向整个托托兰多,来为会长的领域命名。最终被采用的话,还有奖金呢。你说叫什么好?据说他有比法师塔还高的魔法真身,还擅长全系魔法!连圣山上的神灵都被他们杀了,头颅就挂在拉普塔!”
“嘶……真强啊!”
听到这话,周围休息的士兵们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就聊起来了。
别看他们都不是魔法师,但说起魔法来,也是头头是道。这时,一个魔法议会的魔法师路过了,忍不住停下来,问:“为什么要叫魔兽克星啊,这跟会长的领域特性也没什么关系啊?”
几个士兵瞥了他一眼,“你不懂。”
魔法师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不懂?
我,魔法师,不懂魔法了?
阿奇伯德那位首领都能有“诸神黄昏”这样的美名,会长要叫“魔兽克星”?不,他不答应!
同样不答应的还有露纳。
露纳在与泽菲罗斯分开,前往精灵王庭后,就一直跟精灵族在一块儿行动。
精灵族内部对于伊西多尔是堕落精灵这件事,看起来确实不知晓。
现任的精灵女王希尔芙,没有什么机会停下来表达愤怒,也没有时间伤感,就随他一块儿投入到了抵御兽潮的行动中去。
但想也知道,作为精灵女王,也作为跟伊西多尔同时期降生、一块儿长大的精灵,她的心情一定不好受。
露纳没有多问。
他只是像查理教过他的那样,对盟友保持善意的同时,也保持着基本的警惕,小心注意着精灵族的一切变化。
原始之森的情况,并不好。
祸乱出于内部,伊西多尔亲自放出了兽潮,树人的防御都因此形同虚设。兽潮一方面往外跑,另一方面,也无差别地跑向了原始之森。而精灵族,刚好因为母树的陨落,处于历史低迷期。
好在希尔芙撑了过来,带领族人化悲愤为力量,守住了王庭。
与此同时,泽菲罗斯回来了。
他追上了伊西多尔,与之交手,双方各有损伤,但最终还是没能留下他。那头跟在伊西多尔身边的独角兽让人有些意外,它拥有不俗的实力,带着伊西多尔逃脱了。
紧急会议立刻召开。
与会的除了泽菲罗斯、精灵女王希尔芙,还有魔法议会的代表,和本来就留在精灵王庭,协助精灵族镇压兽潮的,来自阿奇伯德的伊莲娜。
魔法议会的代表是通过传送阵过来的。
数年前,为了搭建魔法传送网络,魔法议会曾想尽办法说服精灵族,让他们在原始之森外围修建了一个传送阵,用来互通。
传送阵在兽潮开启之初,毫无意外地被破坏了,但经过抢修,也已修好。
露纳没有列席,独自坐在外面看魔法议会的人带过来的报纸。
那个曾在自由成本见过的家伙朝他挤眉弄眼的,一见面就塞他怀里了,不知道在卖什么关子。
露纳兴致勃勃地打开一看,脸瞬间红了。
谁?!这个笔名叫“Y”的人到底是谁?怎么把他被棘刺豪猪扎屁股的事情都写上去了?
查理?
不,不不,不会的,查理才不会这么可恶。这件事除了查理,露纳还告诉过谁呢?仔细想想,当初在冒险者小镇的时候,似乎不止一个人看见了,后来他在卡拉肯和高等魔法学院的那群学生打交道时,也不小心说漏过嘴。
嫌疑人太多,他一时都不知道该怀疑谁。
再往下看,他的脸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气的,而是羞的。
这个Y也不是那么可恶嘛,把他在上次兽潮中的表现描绘得像冒险故事里的正统勇者一样,正直、帅气、又可靠,最重要的是一头银发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写得比那个迭戈强多了。
露纳不好意思地合上报纸,小眼神瞄了几眼附近巡逻的精灵。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打开来再看一眼。
哎呀。
我可真是,有几分哥哥的风采了啊!
不一会儿,会议结束,匆匆的脚步声再次想起。
露纳立刻正色起来,把报纸小心收好,便迎上去,小声跟哥哥询问接下来的安排。泽菲罗斯言简意赅,大致是说,接下来还要与卡拉肯商谈。
泽菲罗斯步履如风,他要亲自去一趟卡拉肯,伊莲娜会继续留下。
不过走着走着,他余光瞥见露纳若有所思的脸,那张原本稚嫩的脸庞,如今好像也变得坚毅了几分。
“露纳。”
“嗯?”
泽菲罗斯忽然觉得,是时候跟他多说一些了。
父亲已经离世,母亲虽然强大,族中也还有各位长老,但年轻一代也需要尽快地成长起来。
“温琴佐的事情你也知道,根据查理传来的消息,他可能还有分身。”
“分身……伊西多尔身边那只兔子?不,不对啊,那只变大了很多倍的魔兔已经被我杀了,难道是那只独角兽?”
兄弟俩说着话,走远了。
阿莱门。
匆匆的脚步声穿过走廊,推开会客室的门,兰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前。他闻声回过头来,点头致意,金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
“好久不见,兰瑟。”
“好久不见,查理。还有阿奇伯德先生。”
兰瑟按捺住内心的汹涌,抬手放在胸前,行礼。
当他再抬起头来时,查理看着他那双已经没有布条遮挡的蔚蓝色的眼睛,心里也有些恍然。
在来的路上,温斯顿跟他说,兰瑟眼睛上的布条是在他接任指挥官一职时拿掉的。如今三十几岁的兰瑟,比当初看起来少了几分神秘和随行,但气质更加沉淀了。
温斯顿这些年没少跟他打交道,彼此已经相当熟悉,便直接问了,“阿莱门现在情况怎么样?”
兰瑟:“兽潮还在来的路上,该做的准备都在做了,一切都好。”
这无疑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阿莱门的情况也有些特殊。
十多年前,这里本来是旧的大贵族实力最盘根错节的地方,也是嘉兰最排斥魔法议会的地方。然而查理和泽菲罗斯来过一次,借着永生之环的事情对阿莱门进行过大清洗后,阿莱门反而变成了嘉兰各郡中,最亲近大陆同盟的大郡之一。
再加上贝儿、兰瑟的先后上位,阿莱门与大陆同盟的关系愈发牢固。
不一会儿,在外巡视的贝儿回来了。
她如今可是阿莱门的大管家,要人调人,要钱调钱,给兰瑟分担了不少压力。阿莱门的贵族们,也以贝儿·加西亚,这朵盛放在战场上的蓝铃花,为马首是瞻。
跟贝儿一起回来的,还有个令查理惊喜的身影。
“查理哥哥!”
“小玛丽?”
十六岁的少女,身量已经超过了一米七。
常年跟着骑士团南征北战的经历,让她的肌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长长的头发高高束起。五官长开了,但小时候那股机灵劲儿好像还在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神气的小姑娘。
不,也不能叫小姑娘了,她是个身穿盔甲的英姿勃发的战士。
听到查理一下就叫出来自己的名字,一只手搭在腰间剑柄上的玛丽,神采飞扬地看向贝儿和兰瑟。
“我就说吧,查理哥哥一定能第一眼就认出我来。”
温斯顿对玛丽,就像在看索菲亚,也多了几分哥哥对妹妹的温和,眉梢一抬,就问:“你们打赌了?”
兰瑟无奈,“她们哪肯跟我打赌?”
跟一个占星师打赌?
你是想迎接必输的结局吗?
玛丽可精了,作为一个胜利主义者,她从来不做必输的事情,每到这种时候,她就会撺掇贝儿姐姐剥夺兰瑟的话语权。
他不能说话了,那他就只能被迫选她剩下的那个选项。赢了算玛丽的,输了算兰瑟的。
查理莞尔。看着如今的玛丽,脑海中想起瓦舍里那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红裙子,蹲在田埂上放声哭泣的小姑娘,只觉得时间有时残忍,但也真的能带来希望。
人都到齐了,众人坐下详谈。
玛丽当初是跟着苍穹骑士团一起来的阿莱门,如今苍穹骑士团已经回到西南,但她没有走。
对苍穹骑士团来说,他们的故国是那已经毁灭的星夜王国,他们回去是天经地义的。但对于玛丽来说,嘉兰才是她的故土。
她思考了很久,兰瑟和贝儿也陪着她思考了很久,最终选择了留下。起初她斟酌了很久的说辞,鼓起勇气开口时,苍穹骑士团现任的团长,主动说出了要她留下的话。
他说,苍穹骑士团,是对故土,最有执念的一个骑士团。无论他们去往哪里,最终都会踏上回归的旅途。
在苍穹骑士团长大的玛丽也一样。
也许在嘉兰,在瓦舍里,她也有过痛苦的回忆,但安东尼奥、妖精之家的小妖精们,芬妮婶婶,等等,不论已经死去的,还是活着的,都是她所眷恋的。
她曾从这里离开,终有一日,也要回到这里,重新踏上属于她的征程。
第550章 打赌
谈话的内容不算绝密,毕竟托托兰多如今的局势,明眼人都看得清。
南边的兽潮还没到,阿莱门的局势远没有卡拉肯和拉普塔城严峻,但查理和温斯顿还是来到了这里,就是预防温琴佐会出什么奇招。
查理有种直觉,胜负手会在南边,所以他必须亲自过来一趟。
至于悬挂在拉普塔城的头颅,还真不是查理的手笔。从喀塞斯的肚子里离开时,他的注意力都在亚契身上,是温斯顿顺手把朱利安的头也给一起并带走了。
或许,把敌人的头颅挂在城墙上,是他们阿奇伯德的传统吧。
但回来后,让《魔法日报》对神灵之死大肆宣扬,再将过往的逸事刊登在报纸上得事情,就完全出自查理的授意了。
当然,稿子不是他写的,会长大人日理万机,并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
玛丽对于朱利安之死很感兴趣,骨头小本便立刻逮住机会,开始大说特说。在他的描述里,朱利安死得有多惨,查理就有多强。
温斯顿就也、也算厉害吧!
玛丽很捧场,查理也没有制止本的吹牛行为。不论是谁,这时候都需要所谓的“神灵之死”来提提气,不是吗?
这大概是朱利安能为托托兰多做的最后的贡献了。
等他说完,查理切回正题,“根据泽菲罗斯信上传来的消息,他怀疑,伊西多尔身边的那只独角兽,有可能是神鹿的分身。但越是有显性的怀疑目标,我们就越是要提防,暗处的危险。”
关于神鹿还有分身这件事,暂未对外透露,因此兰瑟三人也是第一次听说。询问了一些细节后,兰瑟便道:“那我晚上再占卜一下。”
贝儿略作思忖,点点头,“还是按老规矩,我去找你。”
兰瑟轻声回答,“好。”
查理不知道他们的老规矩是什么,贝儿便解释说,做一些特殊的占卜时,占星师需要保证不被打断,否则会遭到反噬。
若是窥探的命运主体太过庞大,也很容易让自己陷入虚弱状态——因为那是窥探命运必须付出的代价。
在阿莱门,兰瑟最信得过的人,当然就是贝儿了。所以在过往的这些年里,大多数时候,在进行一些重大占卜时,陪在兰瑟身边的人都是贝儿。
查理没有错过贝儿在说起这些话时,眼底的隐忧,想必兰瑟为了占卜而透支自己的情况,并不少。
毕竟当初的兰瑟是个跑几步就大喘气的人,体力比查理都不如。现在看,虽然不那么弱不禁风了,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太可惜了,菲菲老师不在这里,否则应该让他给兰瑟也特训一下。
查理略感遗憾。
兰瑟哪里看不懂查理的眼神呢,轻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道:“西尔维诺我已经安排好了,这里很安全,放心。”
西尔维诺还未苏醒,不过查理已经找医生和擅长自然魔法的魔法师看过了,都说他目前没有大碍,或许只是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灵魂过载,还需要时间苏醒。
为了防止他像本一样出事,查理便将他一同带了过来,就安顿在阿莱门要塞内。
当夜,兰瑟在观星塔上进行了占卜。
五月的晚风还算温和。
兽潮未至,那风里也就没有魔兽的腥臭气息,倒是有些花香。要塞外面的那个小山坡上,山梅花又开了。隔着一定的距离,原本是闻不见花香的,但传奇法师的超强五感,还是让查理闻到了那晚风里丝丝缕缕的香气,淡雅怡人。
查理站在要塞用来招待贵客的主楼的露台上,靠着栏杆,遥望夜空。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查理没有特意回头,依旧在看着星星。直到一声明显的木塞子被拔出的声音响起,带来酒香飘散,他才回过头去。
一个矮脚玻璃酒杯被递到了他的面前,杯中还倒映着月亮。
“喝一点?”温斯顿提议。
晚餐是接风宴,因为晚上还要占卜,所以大家都没有喝酒。查理对于喝酒这件事,无可无不可,也就顺手接了。
温斯顿便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同样靠在栏杆上,慵懒又随性。
“怎么想到要喝酒了?”查理问。
“本跟着玛丽跑了,难得他不在,就我们两个,不该喝杯酒庆祝一下这难得的独处时光吗?”温斯顿举杯示意。
明明酒在杯子里,还没有喝,但他笑起来,黑金双色的异瞳在朦胧月色下,仿佛自带一股微醺之感。
查理专注地看着,忍不住又问:“过去常喝吗?”
温斯顿知道,他说的过去是哪个过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查理的酒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自顾自喝了一口,才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偶尔。”
这是杯果酒,度数不高,也没加什么香料,适合跟自己的爱人来一次夜间小酌。
温斯顿以前会喝的,当然是烈酒。普通的酒对他来说根本寡淡无味,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查理没有追问,只是把杯子往前递了递,语调上扬,“来点冰块?”
“乐意为您效劳。”温斯顿装着绅士模样,伸出那只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啪”,一块块透明的冰便落入查理的杯中。
查理摇晃着酒杯,让果酒沾上冰块的凉意,这才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有种特有的果香,“哪来的?”
温斯顿淡淡回答道:“伊西多尔送的。精灵的果酒,很清,很淡,采集原始之森的露水酿制而成,带有一定的赐福的效果,他说上战场前也可以喝,受伤了不会那么容易死。”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一股无言的怅然又在风中流淌。
送予温斯顿果酒时的伊西多尔,在想什么呢?查理不知道。
他只知道,伊西多尔的行为,谈不上背叛,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未曾站在大陆同盟这一边。
神鹿和他,分别潜伏在羽衣王国和大陆同盟,为各自的阵营效力,直至双方斗得两败俱伤,再让兽潮毁灭一切。
这是计划,他只是从一而终地在按计划行事。
可过往的都是阴谋,半点真心都没有吗?
温斯顿垂眸看着杯中的酒,忽然感叹道:“他救过我不止一次。”
查理背靠栏杆看着他,“救了就是救了,在那个时候,他会救你,你也会救他。你们那时本来就是拥有共同目标的盟友,不是吗?你要打败秘教,杀死神灵,他为了达到最终的目的,也要做一样的事情。”
温斯顿见惯了生死和背叛,本来也没有多少伤感,听他这么一说,唇边就又有了笑意,“会长大人说得对。”
今夜的首领,格外绅士。
查理倒是透出一丝贵公子的傲气来,“那要怎么感谢我?”
温斯顿认真地想了想,末了,他似是终于想到了,伸出那只没有拿酒杯的手,放在查理面前。手腕一翻,摊开掌心,一根海珠项链就静静地躺在那儿。
海珠并不是很大,色泽很像黑珍珠,但细看又比黑珍珠多了些流光。
细细的一根链子穿着那颗海珠,比照着温斯顿的身份,看上去好像真的只是件小礼物,但凑巧,查理是个识货的人。
这颗珠子,大概比查理在玛吉波戴过的那套红宝石项链,要更珍贵。因为它由深海的一种极其罕见的贝母产出,上千年才能长这么点大,不仅漂亮,还是最顶级的魔法材料之一。
“什么时候准备的?”
“锻造神器的时候,我从矮人那里偷学了点锻造的手艺。”温斯顿说得轻描淡写,但想要获得夸奖的意思,满得快要从那眉眼里溢出来了。
锻造神器的时候……也就是说,这种海珠也是锻造神器的材料之一?
查理拿起那串项链,看着那颗小小的珠子,只觉得它沉甸甸的。是真心很沉,人的真心。
“替我戴上吧。”他又递回去。
绅士的阿奇伯德先生,这便放下酒杯,帮他的爱人戴上了他亲手制作的项链。当他的手穿过他的发间,帮他最后整理好散落的头发时,前方的夜空里,星辰也开始了闪烁。
“占卜开始了。”
查理和温斯顿同时转头。
这是一场对宇宙星辰的问答。
由最初的勇者小队的占星师爱丽丝阁下开创的占星流派,核心要义就六个字——观察、叩问、回响。
兰瑟遮住自己的眼睛长达十余年,目的就是“观察”。不是单单用眼睛去看,而是用脑子、用心,用你的知识,乃至灵魂,去观察星辰的变化。
星辰会主动说话吗?它不会说话。
所以你要读懂它。
观星的少年无数次仰望星空,但始终摆脱不了身而为人的杂念,于是选择遮住眼睛。
619年,阿莱门指挥官阵亡,兰瑟继任时,他算是小有所成。
现在查理看见的,就是“叩问”。
日月星辰,无需被当做神来信仰,它本身就是有力量的。如果说世界树撑起了托托兰多,是支撑法则运转的基石,那么日月星辰就是法则运行的必然结果,是法则的“显化”。
真理会是如此认为的。
查理在图书馆时,读过部分结社的著作。
赫尔蒙特将银月当做图腾,信仰银月,甚至借用银月的力量,获得银月的恩赐,其实获得的就是银月本身具备的法则的力量。
爱丽丝对于星辰的叩问,同样如此。
作为她的传人,兰瑟虽然体弱,但他对于法则的理解可不弱。迈过观察阶段后,兰瑟的魔法实力,也有了质的飞跃,步入传奇领域。
他开始不断地叩问,以期能从星辰那里,得到回答。
有时他能得到答案,为己方获得一丝先机。但有时,星辰浩瀚无声,渺小的个人站在它的面前,只能感受到宇宙的无情。
现在他又开始叩问。
他穿着特制的占星袍,跪坐在地上,膝盖上放着他的星盘。大大的长袍下摆铺陈开来,上面的图案复杂、玄奥,当他的手触摸到星盘,占星袍上的图案,就开始了流动。
像一个魔法阵,是活的。
没有人能听见他在“问”什么,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夜空中有星辰闪烁。
它在回答。
星辰闪烁,查理不禁赞叹,“好美。”
温斯顿也重新端起酒杯来,喝着酒,吹着晚风,陪伴着查理,欣赏难得的美景。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也不错。
他忽然想。
可时间总是在往前走的,就像人的心脏,总是在不停地跳动。一旦停下,就是死亡。
从露台上往下看,玛丽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坐在演武场附近的一堆小篝火前,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用魔法拉近视线,还能看到本那个小家伙,在其中一个孩子头顶蹦蹦跳跳,却不像是因为兴奋,倒像是吓得,都快躲到人家头发里去了。
“打个赌吗?”温斯顿忽然提议,指了指前方,“就赌他们在聊什么。”
“阿奇伯德先生的赌注又是什么?”查理也不问他怎么有了打赌的兴致,欣然奉陪。
“就赌——下辈子。在你曾经跟我讲过的那个少年怀特的冒险故事里,异世界的人总是这么立下誓约,好像这样就能打破时间的阻隔,获得永恒。还有个词,也很有趣,意思也相近,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轮回?”
“对,轮回。”温斯顿记得自己当初刚刚听到这个词时的新奇,托托兰多只有灵魂的轮转,但却没有哪个词,能像“轮回”这样,正中人心。
轮转了,又回来。
关键是回。
“赌吗?”
“赌。”
温斯顿又问:“那你的赌注是什么?”
查理却眨眨眼,“秘密,等赢了再告诉你。”
说着,他也不等温斯顿接话,就说出了自己的答案,“我赌他们在说鬼故事。”
只有鬼故事能把见过世面的骨头小本吓成那样,虽然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躲在松塔里,“装鬼”吓查理。
温斯顿也想赌这个,但既然查理已经说了,他也只能像个真正的绅士一样,让出自己的选择。
但让自己的爱人赢得一场打赌,也很不错,不是吗?
他笑了笑,“让我们来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查理也好奇地凑过去。
魔法的光芒一闪而过。
两个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正在喝着酒的成年人,站在阿莱门要塞的露台上,半点没有羞耻心地做起了偷听的事情。
满天星辰共同见证,玛丽真的在讲鬼故事,吓小孩儿玩。
“我赢了。”璀璨的星光从查理的眸中亮起,今夜的他很有少年意气,说起话来,尾音总是上扬的。
像带着钩子。
某个黑心商人如是评价。
可他表面还装作绅士模样,“那么,这位获得了胜利的先生,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呢?”
查理学着刚才温斯顿的模样,也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而后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希望——你的愿望全实现。”
小温利长大了,已经不会轻易掉冰珠了,也不会再被鬼故事吓到,不会轻易为离别感到悲伤。但一个不信神,不受命运摆布的人,说出什么“下辈子”之类的话来时,查理就知道,这是他最忠实的信徒,在向他祷告了。
他怎么能不予以回应呢?
不过,下辈子还是太远了些。
查理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喝下,放下酒杯,向温斯顿发出邀请,“或许,等到战争结束了,托托兰多恢复了和平,我们对法则的领悟更深了,对预兆石板的掌控也更强的时候——亲爱的阿奇伯德先生,我可以邀请你去异世界做客吗?”
温斯顿从查理说出“你的愿望全实现”时,就一直在看他。
能让从小装酷要强的阿奇伯德的首领,产生依赖心理的人不多,就眼前这一个。他像个奇迹的缔造者,总能像个救世主般降临,也能轻而易举地说出一些……让温斯顿都赞叹的、折服的话来。
因为他说得哪怕再天马行空,也让人觉得,真的有实现的可能。
“好。”也许是今夜喝了酒的缘故吧,温斯顿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发热,心也滚烫得厉害。
虽然那酒根本没有多少度数。
可能,是伊西多尔下毒了吧。
遥远森林里的伊西多尔:“阿嚏。”
他摸了摸鼻子,不知道是谁在骂他,但怀疑的目标太多了,他也不自寻烦恼。转头看向水畔,他有些无奈,“你一个食草动物,为什么执着于钓鱼?我不吃鱼。”
堕落精灵也是吃素的。
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