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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狂徒 弄清风 25207 字 3个月前

第341章 会客

蒂莫奇昏迷前的最后一秒,看到的是被打飞的红帽子。

那帽子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连着丑陋小精灵的头皮一块儿被打掉了。而失去了帽子的红帽子,发出了怪异的惨叫,战力大减。

“我的帽子!”

“我的帽子!”

在这背景声中,蒂莫奇满意地闭上了眼。

不久后,坐在高塔里的查理,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蒂莫奇被魔法托举着送到地面上,被众人关切地围住的场景。而这个场景也像一个信号,拉开了胜利的序幕。

喜讯接二连三传来。

一个又一个海妖被揪出来,有的是因为两个太阳的炙烤而露陷的,有的是被特殊的法器识破了身份。

自由城邦那么大,奇人异士、各类法器,多不胜数。

刚开始大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难免慌乱,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伤亡,但反应过来之后,总能找到对敌的办法。

西尔维诺一路追到地下最深处,看到堕落精灵,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遇到了从另一个方向赶来的赞德。赞德也是浑身浴血,打得忘我了、疯魔了,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羊先生转化成了最本真的羊形态,仿佛带着头地狱魔羊,在地底下横冲直撞。

西尔维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紧急避险,这才没被那羊角撞破肚子。他拍着胸口虚惊一场,再转头看向前方。

好家伙,红帽子差点被腰斩。

这可真是……妙啊。

“你怎么做到的?”西尔维诺追上去。

“一点来自灰色地带的小把戏。”赞德能回答西尔维诺的话,就代表赞德还没疯。他抬手抹掉脸上沾到的血,撕下布条把魔杖紧紧缠绕在手上,以免脱手滑落。

不等西尔维诺再说什么,他又杀了出去。

西尔维诺正想追,余光瞥见另一个方向的身影,脚尖一转,嘴里快速念出咒语。魔法的光芒亮起,他闪身进入土层,像灵活的地龙在其中穿梭,再抵达红帽子挖出来的另一个地洞,魔杖前指,藤曼缠绕,封锁敌人的逃跑路线。

“先杀堕落精灵!”

“不要把他放跑了!”

话音落下,他也根本不给堕落精灵反杀自己的机会,一击即走。他走了,自有魔法议会的其他人闻讯补位,而他只需要潜伏起来,伺机而动。

跟邪恶又记仇的红帽子比起来,堕落精灵的危害显然更大,因为他们更聪明,更会耍阴谋诡计。

拿着锻造之锤的是红帽子,但西尔维诺敢用舅舅的名义打赌,发号施令的肯定是堕落精灵。

众人合围下,堕落精灵差点咬碎了一口牙。

他可不比红帽子,容易被邪恶的心性左右,被杀意冲昏头脑。见势不妙,他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往那群红帽子的方向跑,把他们当成自己的挡箭牌,再趁机撤离。

这也正中西尔维诺下怀。

作为数次跟堕落精灵交手的幸运儿,别人不知道他们的做派,西尔维诺还不知道吗?他提前安排好了埋伏,就等堕落精灵撞上来。

五。

四。

三。

二。

一。

就是现在!

“放!”西尔维诺率先出手,其余人紧随其后,魔法的光芒,顷刻间将堕落精灵和红帽子们笼罩。

“轰隆隆!”

熟悉的震动再次从地下传来,让自由城邦的人们不由得又心颤了一下,但查理的声音适时响起,将所有的不安抚平。

“不要惊慌,这是胜利的信号。”

听到这话,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魔法师,又一屁股坐了下去。整个人瘫倒在街头喘着粗气,这回是真的爬也爬不起来了。

对于骄傲的魔法师来说,这样毫无形象的姿势有些失态,但当他们转头看到附近同样脱力的、也许素未谋面但一起并肩作战过的战友,听到不远处匆匆而过的魔像卫兵的脚步声,又忍不住笑起来。

笑着笑着岔气了,又开始咳嗽,被路过的小妖精嫌弃地丢下一个治疗魔法。

查理也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如同入定般,靠着弗洛伦斯的那根魔杖,坐在魔法阵的中央,闭目养神,静待最终胜利的到来。

这时,一位审判官来报,被关押的前任审判长要见他。

查理连眼皮都没有抬,淡淡的声音传出高塔,“让他等着。”

此时的查理当然是有空的,但他不愿意见审判长。

一个阶下囚,还是个嘴硬的城府够深的阶下囚,即便是他真的有东西要交待,什么时候说,也不该由他来决定。

更何况,查理猜测,他应当是察觉到地下的震动停了,预感到此次行动即将失败,这才主动寻求沟通。

时间拖得越晚,他手里的筹码就会越不值钱,譬如蒂莫奇的下落,譬如薄伽丘一派中的毒。

他越急,查理就越不见他。

审判长这一等,就等了许久。

他知道自己必须沉得住气,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因此提出要见高塔主事人的要求后,就没有再催促。可是他等啊等,对方始终没有要见他。

时间的流速,逐渐开始失衡,变得时快时慢。

审判长知道,其实时间根本没变,变的是自己的心。是他因为现在的困境,束手无策,所以失衡。

从他走上魔法之路开始,已经有多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

尤其是在他晋入传奇,并且身居高位后,他一度以为,这世上已经鲜有事情能够真正动摇他的内心。他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无论胜利或失败,可真到了失败的时候,他却……

蓦地,他眉心一跳,终于不再迟疑,再次提出要求。

“我要见他。”

这回,负责看守他的人回答得非常快,似乎根本不需要请示,“尊敬的勇者阁下现在没空见你。”

审判长摩梭着指腹,面上仍然保持着平静,微微抬眸,“为什么?”

对方也抬了抬眼皮,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但蔑视的意味十足。紧接着,他又摇摇头,转身离开,独留审判长一人继续待在冰冷的牢笼里。

高塔,查理正在待客。

苍穹骑士团的使者被直接带到了高塔附近的一个单独的房间里,他对于没有见到查理本人,但能听到他声音这件事,稍显意外,但良好的素养让他保持着镇静,依旧恪守了骑士的礼仪。

等到他接收到查理给出的信息后,他也就没空再去想其他的了,“您说……东部分会遭到袭击,并且怀疑百合沙龙与盗猎者有关,在蓄意挑起人类与异族的争端?关于后者,有证据吗?”

查理声音平和,“目前没有实证,但真实情况恐怕比我们怀疑的,要更糟糕。苍穹骑士团镇守着人类的东南防线,异族的领地有没有异样,你们应该比我们了解得更清楚。”

闻言,使者微微蹙眉,没有立刻回答。

查理没有催促,等了几秒,使者再次发问:“魔法议会的事,您能做主吗?”

之所以会这样问,实在是因为查理的声音听起来太过年轻了。

苍穹骑士团赶来支援后还没进过城,不清楚现在的魔法议会是什么情况,所以即便掌握着什么情报,也不会贸然说出。

查理肯定地回答他:“我能。”

使者想起刚才的消息是阿奇柏德帮忙传递的,此人又掌控着城内的大阵,思虑再三,终于开口,“从今年春天开始,盗猎者的活动确实频繁了不少。我们也曾发现异族幼崽失踪的事情,跟异族有过几次小的摩擦,但还没有形成大的冲突。骑士团派人去追查过,但线索出了原始丛林后,就断了。阿奇柏德也来过,他们去过龙谷,还有矮人王国。后来那些盗猎者好像就低调了不少,可能是怕招惹上阿奇柏德。直到雪季来临,我们发现,他们又出现了。”

雪季本该是休整的季节,野外的生存环境变得恶劣,不只是魔兽要冬眠,盗猎者也会休息。可他们偏偏又冒出来了,这么反常的举动,当然会引起了苍穹骑士团的注意。

大陆的动荡也让骑士团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于是他们冒险在雪季进入异族领地查探。这一来一回,花费了不少时间,而查探的结果也很不妙。

“盗猎者是人类,先前的事,可以说是人类与异族之间的冲突,但这回,异族内部的冲突好像也在加剧。我们一路上发现了不少被大雪掩埋的尸体。”

这还只是外围区域,龙谷距离太远,矮人王国戒备森严,派去的人都还未回来。

苍穹骑士团团长没有一味等着,立刻派人前去联络魔法议会,以及此前曾经出现过的阿奇柏德。谁知派出去的人出发没多久,就得到了自由城邦被围困的消息。

这也是他们能第一时间赶来的重要原因。

查理心道果然,“还请速速传信回去,告知团长——新的大陆战争已经开始,不论是异族、人类,还是魔兽,都无法幸免。百合沙龙背后极有可能就是黑镜之主,而如果我们的猜测属实,你们先前派去龙谷、矮人王国的人,也有可能会遇到危险。”

使者神色微变,“这么严重?”

查理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直接说结论:“如果你们愿意相信我,那就请直接进入——寂夜时刻。”

闻言,使者怔住。

“寂夜时刻”这个称呼,已经许多许多年没有人提及了。它起源于大陆战争时期,苍穹骑士团护着幼主在外流浪时,那位幼主的一声喟叹。

寂夜来临,就说明,到拔剑的时候了。

“还没有请教,您的名字?”

“查理·布莱兹。但如果追溯往昔,我叫做阿耶,不知道……洛尔坎是否有提起过我?”

使者听到“洛尔坎”这个名字,眸中难掩错愕,再从记忆深处扒拉出“阿耶”,那抹错愕直接变成了震惊。

“您、您是先主的朋友?”

“朋友吗……”查理低声笑了笑,仿佛自问自答:“是的,我是。”

第342章 胜利

战斗还在继续。

苍穹骑士团的使者拜别高塔,穿过真理广场,走上那座刚刚被魔法师们复原了的大桥时,远远望去,河道上还有一只海妖在负隅顽抗,妄图从水中逃脱,然后被蜂拥而来的魔法师们团团围困。

胜负太过明显,他看了一眼,没有停留,步履匆匆地来到斯坦利大街。

一片狼藉的大街上,一个脸色苍白、身材瘦削的年轻魔法师,抚摸着失去了颜色的破旧壁画,眼神里有惊喜也有痛惜,转头开始四处找他的笔。

真是个奇怪的人。

自由城邦里到处都是这样奇怪的人。走过一个平常的街角,那犄角旮旯、亦或地底下都能突然钻出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来,还有鬼鬼祟祟的死灵法师在偷鸟面人的尸体。

“修好了!”

前方传来一阵欢呼声,原来是斯坦利大街的传送阵修好了。

使者心中一喜,也连忙过去,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城门口。

这里的人正常多了,有些干脆不是人。看着那训练有素的亡灵军队,再抬头看了眼头顶的魔法结界,使者又不禁感叹,不愧是自由城邦。

如果当初的星夜王国有这样的实力,是不是就不会……

等等,不要想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了。团长说过,无论如何,坚守本心才是最重要的。

使者摇摇头,目光重新变得坚毅起来。前方,结界在他面前打开了一个口子,他匆匆和守城的魔法师见了一个礼,便一步从艳阳高照的自由城邦,走进了外面的风雪中。

守城的魔法师目送他远去,又用魔法增强五感,眺望向荒海的战场。

那边,火焰的巨龙在腾飞,似乎要将恼人的冰雪都烧掉。但无数水箭、冰箭从海面上齐射,洞穿它的身体,刹那间,蒸腾起一片水雾。

水雾弥漫中,阿奇柏德的族人们已经登上了幽灵船。

紧随其后的就是苍穹骑士团,同样悍勇无畏地冲了上去。其余的魔法师则进行远程协助,在亚历山大和高斯汀的指挥下,拖住海妖,配合他们夺船。

“噗!”翻身上船的阿奇柏德,拿着魔杖虚晃一招,看起来是要攻击远处的敌人,其实反手就是一刀,刺进了背后一名海巫的肚子。

海巫瞪大了眼睛,刚要骂一声卑鄙,就被阿奇柏德拽住衣领狠狠甩出,刚好迎上了族人抛出的魔法。

千钧一发之际,海巫的身上浮现出一层坚硬的鳞片,阻挡住魔法的攻击。长长的触手从破损的衣摆下方钻出来,朝着阿奇柏德卷去。

然而那阿奇柏德竟避也不避,一条胳膊变成了金色,直接抓住了触手。其力道之大,差点硬生生将那触手扯断。

下一瞬,一支金色的魔法的箭,从桅杆的顶端袭来,一箭将海巫洞穿,钉在甲板上。阿奇柏德抬头,就看见自己的族人正站在那桅杆顶上,冷酷、傲然。

“哼,就会耍帅。”阿奇柏德总爱互相攀比,因为绝望冰川实在是太无聊了。他们比谁更会潜伏,比出了一个能够在魔兽老巢潜伏个把月的萝拉。

比谁打斗的姿势更帅,结果全部惜败于首领之手。

此刻的首领又在做什么呢?

他攻上了那艘最大的领航船,魔法领域再次打开,正追着船长打。那船长是幻妖,也是执掌这五艘幽灵船的大海巫。

为了尽可能地夺下这五艘幽灵船,收为己用,温斯顿放弃了禁咒这类高破坏力的魔法,选择了贴身近战。

其他人有样学样,纷纷转变了攻击方式。

海巫哪里看不出阿奇柏德的意图,眼看苍穹骑士团也顺着魔法师制造的冰面杀过来了,当即下令开炮。

幽灵船的炮火,是魔法的炮火。异族并不擅长魔法阵,魔法文明远低于人类,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滞留在海上的幽灵里,有人类。

在漫长的岁月中,死亡改变了他们的立场,进而为海妖献上了人类的智慧结晶。

譬如这幽灵船上的海螺炮,用形状细长的生活在深海的某种海螺的壳来做炮筒,再用海底的魔法矿石来构建炮台。

这一发打出去,那魔法光束就像墨鱼喷射的汁水一样,是幽黑的,还发着邪恶的光。

“开炮!”

“开炮!”

大海巫一边跟温斯顿缠斗,一边扯着嗓子喊。

人类要夺船?

宁可毁掉也不能给他们!

“轰——!”

幽黑的光束向着人类最密集的地方打去,不需要多好的准头,不需要计较什么损失,所以打得又快又狠。

好几个魔法师和骑士被齐齐掀翻,结冰的海面也破开一个大洞。海浪翻涌,离得最近的一艘幽灵船被波及到,有了翻船的趋势。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船下的海水中探出来,用匕首钉住船身,如同鬼魅般爬上甲板。借着炮台的遮掩,蹲下,绕行,来到操控海螺炮的海巫的身后,闪电般捂住对方口鼻,一刀割喉。

海巫挣扎,然后魔法的咒语在他的耳畔响起。

匕首上的毒迅速生效,他最终瞪大眼睛,身体僵直,投入了死亡的怀抱。

可他还站着,没有倒下。

昏沉的天幕下,挂在船上的灯在风雪中不断摇晃,好似下一秒就要熄灭,但他的尸体始终没有倒下,甚至在某个时刻,僵硬地朝着另一个海巫走去。

一分钟后,另一个海巫也死了。

两具尸体撞在一处,齐齐倒下,就像突然发了疯,自相残杀。而他们倒下的地方,黑暗的阴影里,瘦小但灵活的身影顺着甲板滑下,又回到水中。

水中也有海妖,还有被海妖驱使的海兽。

那人悄无声息地贴着一只魔鬼鱼游动,看到前方有金光乍现,她借着海下的暗流被卷过去,冷不丁杀出。

不止把海妖吓了一跳,把自己人也吓了一跳。

“谁?!”

“我。”

萝拉在同伴面前游过,赏给他一个近距离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死鱼眼。同伴真的很无语,但还是默默跟上了。

得罪首领不要紧,顶多被打一顿,再被发配去绝望冰川种风茄。苦是苦了点,风茄还致幻,但得罪萝拉,她可以天天半夜在你窗台下、在你床底、天花板上蹲点。

吓死你。

可他没想到,真正吓人的还在后面。

当他们合力将附近的海妖杀死,打算回到船上时,他们忽然看到被海水染红的冰面上,似乎漂浮着一具尸体。

海里有尸体并不可怕,这种级别的战斗,哪有不死人的?可问题在于,那尸体漂着漂着又突然活了,抽出魔杖对准冰面上就是一捅。

“噗!”魔杖捅破冰面再刺入海妖的身体,魔法光弹瞬间在对方体内爆发,将海妖直接炸成碎屑。

再看那尸体,他又死了,安详地闭上了双眼,继续在冰面下漂流。

他死了。

嗳,他又活了。

反反复复,捅得浑然忘我。

萝拉看得眸光微亮,当即丢下自己的同伴,游过去一探究竟。同伴只得跟上,汇合后才知道,这位神奇的活死人掉进海里已经好多天了。

具体多少天了,他自己也记不清。

他只说他来自真理会一个叫做“幸运星”的结社,虽然掉进海里了但他并不会游泳,正在等待有缘人将他捞起。

同伴:“…………”

这里有个吃多了风茄中毒了的,瞧瞧,脑子都出问题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善良的阿奇柏德没有把他捞上去,而是迅速调整作战方针,水上水下互相配合,开始了无情的炸鱼计划。

鲜血再次染红海水,那厢,温斯顿的杖中之剑,也终于刺进了大海巫的心脏。

包裹心脏的薄膜被破,毒素扩散,幻妖那透明的身体不可控制地开始抽搐,扭曲。但他死死地盯着温斯顿,始终也不肯服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所有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无限延展开来,化作一张透明的网,不顾一切地温斯顿包裹。

与此同时,海妖的尖啸声,刺破所有人的耳膜。

刹那间,万海齐鸣。

所有的海妖都发出了回应,包括灵智未开的海兽,仿佛被某种力量唤醒了身体里的嗜血因子,不管不顾地展开了最后的反扑。

“稳住!”

苍穹骑士团的领队,当机立断施展出了防御技能。苍色的盾牌如同坚固的城墙,拦下了汹涌的海水,以及海妖的进攻。

其余的骑士们也都以最快的速度,挡在了魔法师的前面。

防御结界瞬间成型。

后方的亚历山大立刻高举魔杖,一个禁咒甩出。

“轰——”

冰层炸开,被狂风席卷着,反卷向海妖。

这一波冲击下来,天上都下起了冰冷的血雨。而目之所及之处,海水中尸体沉浮。摇晃的领航船上,凄厉的惨叫声中,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在那火焰中,温斯顿拄着手杖站立,喘着气,剑上还在往下滴着幻妖的心脏毒液,腐蚀甲板。

当他回眸,金色的眼睛锁定船上还幸存的海巫,海巫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恐惧压过了凶残的本性,竟纷纷后退。

其中一人甚至直接弃船逃跑。

能够掌管幽灵船的海巫,可都是海妖中级别较高的存在,更通人性,也更为惜命。而海妖本就凶残又自私,可没多少团结、牺牲的意识,逃跑的念头一出来,就压制不住了。

海巫都选择了逃跑,那其他的海妖和海兽呢?

溃败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

前一刻他们还凶残得很,不惜一切代价,死也要从人类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下一刻,一个逃了,两个逃了,什么阴谋、什么计划,通通被抛诸脑后,只恨自己逃得不够快。

然而阿奇柏德们已经举起了屠刀。

他们根本不需要首领吩咐,一个比一个更快地追上去,魔法、刀剑,手段齐出,哪怕身上已经各个带伤了,也丝毫看不出颓势。

这还不算完,年轻的首领再次举起他的杖中之剑,指向前方,“开船,追!”

“这船怎么开啊?”

“别管了,用魔法先推着走!”

“砰!”

船还没开呢,炮先打上了。

其中一位阿奇柏德抬脚踩在炮台上,对准溃逃的海妖就是一炮,直呼过瘾。然而那翻涌的海水中,萝拉的同伴冒出头来,顶着满头的冰屑,崩溃大喊:“安吉姑姑!”

要打也打得准一点啊!

我还在下面呢!

安吉姑姑默默地移开了炮筒,只当自己没看见。

那厢,已经寻摸到正确的开船方法的另一位阿奇柏德,从船上探出头来,大声调侃:“扎克,你在跟海妖比游泳吗?”

扎克真想把船扎穿,但他打眼一瞧,萝拉已经拖着那具真理会的“尸体”,开始登船了。他只好也赶紧跟上,上了船他脱力地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再抬头,就发现自己已经离海岸边越来越远了。

船还在加速。

“这是要追到哪里去!”他张嘴,吃了满肚子的风雪。

“首领说了,不能放跑一个!”所有人说话都靠喊的,喊话也不耽误他们追杀落跑的海妖,炮火声不绝于耳。

扎克抬头看,最前方的那艘领航船上,首领站在船头,风雪吹得他衣衫猎猎,而他的头顶,是乍破的天光。

维克多把自己的身型缩小了一倍,站在温斯顿的身边。

【你不想早点回去见你的查理吗】

温斯顿回望了一眼自由城邦的方向,笑得张扬,“亲爱的查理只会为我鼓掌,维克多。”

维克多并不理解他们人类的这些小心思,但他选择接受。

落在后边的魔法议会、苍穹骑士团,还有其他零零散散的前来支援的人们,则看着那一路穷追猛打的幽灵船,已经丧失了所有的语言。

和平年代持续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他们只记住了阿奇柏德的凶名,但都忘了究竟是怎么一个凶法了。

打了阿奇柏德还想跑?

什么见好就收、穷寇莫追,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就是要打、就是要追,杀穿勇者峡谷,禁咒丢进龙谷,按着异族的头逼迫他们签订和平条约,这是真杀神。

“我、我们怎么办?要追吗?”一名魔法师迟疑地看向高斯汀,手里的魔杖拿起又放下,肌肉酸痛得都快起条件反射了,直抽抽。

谁能想到,只是站在远处挥挥魔杖,胳膊都能酸成这样。

阿奇柏德的那群人竟然能越过那帮训练有素的骑士,还精神饱满地追着落跑的海妖打,简直不是人!

高斯汀又要气笑了,“追追追,追什么追,自己不知道自己什么实力吗!”

周围的魔法师被训斥,颇有点委屈,但又不免松了口气。高斯汀看得更来气了,但声音里还是带了点轻松的笑意,“我们胜利了,胜利了懂吗?还不快回去报信!然后派人去看看,那些来都来了,还躲在远处不敢上来打的,是不是都怕了?要是怕了,就趁早给我滚!”

海妖退了,自由城邦的结界也还在,说明城里的情况也得到了控制。

这一战,是魔法议会赢了。既然赢了,缓过这口气,就到该清算的时候了。

第343章 凯旋

当来自荒海之畔的胜利的喜讯,传回自由城邦时,妖精大王胡弭图的藤蔓,也刚好卷着西尔维诺,还有重伤昏迷的赞德,回到地面。

堕落精灵和红帽子们已经被诛杀。

西尔维诺倒是想留活口,看看是否能问出什么,但堕落精灵实在狡诈,发现他们想留活口之后,便假意重伤,再伺机下黑手,差点用带毒的尖刺扎入西尔维诺的后心。要不是西尔维诺警惕,这会儿尸体都硬了。

红帽子更是凶残,但凡他们有丝毫松懈,就会不顾一切地反扑。哪怕手脚都被打断了,他们都能张开嘴,用尖牙咬下你的一块肉来。

最终,在众人的合力下,赞德驱使羊先生,以两败俱伤的方式,险而又险地将他们全部诛杀,但自己也身受重伤,陷入了昏迷。

羊先生也死了个彻底。

西尔维诺艰难地爬起来,捡起了掉落的锻造之锤。环视一周,所有人都受了伤,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正发愁该怎么回去时,熟悉的猫叫带来了希望。

他们战斗的地方已经离地面很远了,哪怕是查理都无法感知。但遍布地下水道的猫猫们,临危受命前往更深处,找到了他们,随后带来增援,将他们救回。

此时此刻,西尔维诺听着从远处的风里传来的喜讯,原本想挣扎着爬起来的,又不由自主地靠着身后断裂的石碑,安详躺下。

在阴暗的地底待久了,阳光洒在身上好舒服,让他想起了在魔法学院上学时,逃课躲在树上睡懒觉的时光。

明明才过去不久,怎么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真奇怪。

西尔维诺也说不清楚,他现在只想睡觉。疲惫的身体骤然得到放松,竟催生出了一种幸福的感觉,让他在睡梦中,都是笑着的。

猫走过,猫嗅了嗅他,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查理注视着一切,听到胜利的消息,他也长舒了一口气。等到报信的人说,阿奇柏德坐着幽灵船去追杀海妖了的时候,他又会心一笑。

真不愧是你,阿奇柏德先生。

良久,他抬头望,视线透过高塔,看到了外面的太阳。

其实他现在已经可以把结界撤掉,走出高塔了,因为战斗已经结束。他该走到那万人瞩目之中,代表魔法议会宣告胜利,去迎接亚历山大、高斯汀这些归来的英雄。

不过他私心里,还想再等一等。

于是魔法的太阳依旧高悬天空,只是没有先前那么炽热了,透明的结界也依旧笼罩着自由城邦,在给人带来心理慰藉的同时,继续坚守。

前任审判长再次提出了见面的请求,但查理依旧选择了拒绝。

他稳坐高塔,冷静地下达着一条条指令,收敛尸体、治疗伤员、修复街道,等等,让大战过后的自由城邦能够再次运转起来,恢复生机。

高斯汀先一步回来了,他身上的伤比亚历山大要轻,也更为急切地想参与到魔法议会的运转中去,重掌权力。

查理对此喜闻乐见。

不论高斯汀是属于哪派,他曾有什么样的心思,在过去的这些事里,他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那就足够了。魔法议会正是要用人的时候。

回来了是吧?

还想掌权是吧?

没问题。

连高斯汀都有点诧异,那位阿耶就这么把权力还给他了?还让他放手去做?这件事交给他,那件事也交给他,就不怕自己趁机把他架空,夺取胜利果实?

等到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只来得及灌治疗药剂当水喝的时候,高斯汀就明白了。

这么忙,谁还有闲心去争权夺利?农场主家用来载货的驴,都比他悠闲。

可他又不得不干,因为自己没有背叛魔法议会是真的,新派人士强占田地、勾结贵族等等一系列的罪证,也是真的。

虽然高斯汀对于阿耶这位最初的勇者还不够熟悉,但他了解亚历山大。

功过绝不可能相抵。

作为新派的领袖,剔除腐肉只是第一步,用新的功劳,去重新建立起民众对于新派的信任,才是最重要的。

就好像那位给他安排的任务一样,脏的、累的,都要做。放下贵族的身段去做,才是新派能够存续下去的唯一路径。

当然,高斯汀也明白,那些真正有罪的、暂时从审判庭的牢里放出来的新派人士,必定不会甘愿被继续关回去。

如果他们闹起来……

高斯汀再次望向高塔,眸光深邃。

他不知道这位勇者大人把权力归还于他,是不是也是一次新的考验,尤其在他知道东部地区有分会被灭之后,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他只知道,这件事必须得由他亲自处理,还要处理得漂亮。再闹起来,闹到审判庭,那他先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高斯汀迅速做出了选择,趁着现在这个绝佳时机,开始从上到下对众议庭进行清洗。

忙碌中,跟随高斯汀多年的心腹,抬头看着防御结界,迟疑地发问:“我们不是胜利了吗?敌人都被打跑了,为什么……这结界还没有撤除?大阵仍在运转?”

高斯汀转头看向他,只见心腹满脸凝重。

见高斯汀不说话,心腹继续说道:“这会不会是对我们的一种防备?”

高斯汀微微蹙眉。

这是防备吗?还是出于谨慎,生怕有新的敌人出现?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又一天过去了。

自由城邦却还是艳阳高照。不止结界没有解除,魔法的太阳也未曾落下,这确实有点不同寻常。

为什么?

高斯汀百思不得其解。

恰在这时,他听见城墙上的塔楼,传来胜利的钟声。

那钟声清脆,没有了战时的沉重,在大阵的作用下,迅速传遍全城。留守城内的人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从荒海回来的高斯汀立刻就明白了——是阿奇柏德凯旋了!

果然,熟悉的狼嚎声由远及近,昭示着来者的身份。

自由城邦为了迎接于危难之中帮助过它的盟友,敲响了日暮的钟声。守城的士兵合力推开了厚重的大门,将从风雪中归来的阿奇柏德们,迎入城内。

阿奇柏德的功绩,也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从城门口开始传开。道路两侧的商店里、民居里,接二连三地有人走出来,投去好奇、感激,亦或是崇拜的目光。

看呐,那一个个坐在高大的雪原狼背上的身影,多么得强大。

在阳光的照耀下,他们肩头落下的雪花被迅速融化。入城的石板大街上,留下了一串又一串红色的爪印。

可没有人感到害怕,因为那是胜利的功勋章。

而几乎每一只雪原狼的身上,都带着一堆又一堆的战利品。那或是从幽灵船上搜刮来的一串串深海宝石,或是从海妖身上拔下来的用来证明身份的漂亮鳞片,亦或是足以拿来当弯刀用的巨大鱼骨。

可谓战果累累。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那只雪原狼,还有它背上的那位首领。年轻、张扬,带着最多的战利品,人也是最帅的。

“那位就是阿奇柏德的新任首领吗?”

“我只在传闻中听说过他,说他脾气不好,霸道、凶残,还爱美人,原来是长这个样子啊?”

“嘶……瞧见那金色的眼睛没有?”

“他要去哪儿呢?”

……

年轻的首领大大方方地供人观赏,也不阻止人们的评头论足,他只是有点等不了了,于是传音给维克多,加快了脚步。

人们的视线,便跟随着他一起,穿过那熟悉的街巷,走过那座桥,直奔高塔。

高塔里有谁?

那位最初的勇者。

想要见阿耶的人,已经从高塔门口排到真理广场了,但阿耶始终没有出来。温斯顿一来,谁也不敢挡他的道,纷纷让开路来。

雪原狼体型又庞大,于是高塔前的空地上,温斯顿一人就占据了整个门口。

人们这时才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勇者大人是不是说过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什么来着?查理……查理·布莱兹?!”

现场顿时陷入骚动。

“谁是查理·布莱兹?”

“灰帽街的小查理啊!”

“灰帽街……玛吉波……那位跟珠宝商人维克关系密切的那、那个……金发美人?!”

“什么?!”

……

这下可乱了套了。

守在高塔前的人本来就不少,还有一些跟着阿奇柏德一路过来的,把高塔附近的区域围了个水泄不通。甚至于周围的屋顶上,也开始冒出一颗又一颗好奇的脑袋。

亚历山大和高斯汀在魔法议会总部的连廊上相遇了。

从这个位置望出去,恰好能把高塔外的情况尽收眼底,但他们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果然还是相看两生厌,于是谁都不高兴说话。

“尊敬的勇者大人,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前方,温斯顿抬头望着高塔,开口说话了。彬彬有礼,像个十足的绅士。

高塔里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但是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天空的异样。

“快看,结界消失了!”

魔法的太阳,也随着结界的消失,逐渐在天空中隐去。然而它的余晖还在,距离外面的风雪重新落在肩头,也还有一定的时间。

高塔外墙上通往露台的门,就在这时打开了。

旧日的勇者,出现在那露台上。

金色的微卷的长发,淡绿色的眼眸,手持灰白魔杖,平和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阿奇柏德的年轻首领身上,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欢迎你,阿奇柏德先生。自由城邦,恭贺你的凯旋。”

当那清越的声音落在每个人的心间,夕阳的光辉也洒落在他的身上,让他看起来宛如天神。在这昼夜交替之刻,人群中出现了一瞬的寂静,心脏也好像漏掉了一拍。

直至温斯顿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抬手置于胸前,把彼此之间的约定放进心里,然后微微颔首。

“我的荣幸。”

第344章 爱恋

人们始终会记得这一天。

最初的勇者穿过六百年的光阴,出现在他们的面前。黑发异瞳的年轻首领在他的邀请下,走进了那座高塔,这似乎也意味着,托托兰多魔法界的两大势力,自此达成了公开的合作。

这无疑是足以影响大陆格局的大事,相较之下,那些带着点暧昧气息的八卦就像时代浪潮里的小小泡沫,变得不值一提了。

不过,不值一提不代表就没人提及。

八卦始终是人类的天性。

街头巷尾,吟游诗人和酒客们的交谈声里,商贩们打听新来的勇者大人的喜好的问话里,还有魔法议会的人们交谈工作时的闲暇里,总能带到那么一两句。

“他们到底什么关系?这进去了怎么就不出来了……”

“我觉得勇者大人肯定喜欢珠宝,玛吉波的人都这么说。”

“话说灰帽街的查理,为何会是最初的勇者?没人在意这个过程吗?这可真是托托兰多有史以来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之一了!”

“我听说……”

……

不过这些,查理都暂时听不到了。连番的战斗耗空了他的精力,走到露台上说那几句话,为自己的初次登场造势,已经是勉力支撑的结果。

在温斯顿踏入高塔,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紧绷的弦骤然放松下来,很干脆地倒了下去。

温斯顿眼疾手快地抱住他,而跟着温斯顿的本,满心欢喜重回到查理身边的本,发出了尖锐爆鸣。

第二个发出尖锐爆鸣的,是再次来到自由城邦的图钉。

幸好,高塔的隔音很好,里面也有专门用来休息的地方。

查理就这样陷入了近乎于昏迷的睡梦中,等到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他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灵魂和身体好像才缓过来。

五感逐渐回归。

只有一盏暖黄灯光的室内,查理眨了眨惺忪的眼睛,感知到令人熟悉的气息,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缓缓地转过头去,只见一张英俊的脸庞,近在眼前。

温斯顿就睡在他的旁边,两人虽然没有盖着同一条被子,但温斯顿整个人都靠查理很近,隔着被子把人虚抱在怀里,占有的意味十足。

尽管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嘴唇也有点干裂,看起来伤得并不比查理轻。

查理没有推开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他在昏黄的灯光里大方地看着眼前的人,从他优越的眉骨,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听着自己的心跳,忽然也想贴在他的胸膛,听一听他的心跳是否也跟自己一样。

是不是陷入爱情的人都会时不时有一些令人难以琢磨的行为?

查理很不理解。

“在想什么?”装睡的人发出了疑问。

以温斯顿的机警,查理一动他就醒了。可亲爱的查理,看着他的目光是如此得灼热,让他都不好意思打扰了。

不等查理回答,温斯顿又睁开眼来,黑金异瞳看着查理,说:“如果你说不是在想我,那我会很伤心。”

查理:“你不觉得应该先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温斯顿单手撑起来,黑色的长发从他肩头滑落。那双异瞳,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奇异,让被他盯着的查理,忽然有种无所遁逃的感觉。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恋人了。”温斯顿的另一只手,抚上了查理的耳朵。手指从那发间穿过,将他的后颈轻轻托住,然后低头落下一个吻。

互相试探的游戏已经结束,来自绝望冰川的阿奇柏德先生从小就是凶猛的食肉动物,他想要,他一定要得到。

那炽热的情感,甚至是欲念,都通过亲吻准确无误地传达给查理。他终于听到了温斯顿的心跳,那是强劲、有力的,就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

强大的恋人,拥有无可匹敌的爱意。

“不是吗?”他又问。嘴上说着不确定的话,手上却是要牢牢抓住的,半步也不可能退。那嘴唇亲吻过查理的鼻尖,与他额头相抵,过近的距离、呢喃的话语,让他的语气似乎又带上了一丝得不到承认的小狗一般的委屈。

查理其实早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心意,那颗被他留下的太阳,就是他最明目张胆的爱。但陷入爱河的人总是喜欢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你是否爱我。

于是他很肯定地回答:“是。”

下一秒,他又含笑反问:“不继续了吗?”

那声音像带着钩子,还带着一丝刚刚苏醒时的慵懒。温斯顿也想,可查理身上还有伤,所以他只能伪装小狗讨点糖吃,说不得最后还要再念一首哭狗狗的诗,希望能得到爱人的一丝垂怜。

两人在耳鬓厮磨间,再次交换一个吻。

良久,温斯顿终于放开了查理,下床去。他随手拿起一旁的外袍披上,赤着脚走到门边,敲了敲,提醒门外等候着的大卫,把餐食送过来。

吩咐完,他回头看到查理也从床上坐起来了,便干脆抱臂靠在了门上,微微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是一种纯粹欣赏的眼神,甚至还有一丝隐约的得意。

查理也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他也不想问。仔细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尚未解决的灵魂毒素,他发现自己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想来是他陷入昏睡时,已经有人帮他治疗过。

阿奇柏德虽然不擅长治疗,但这里是魔法议会,自然有这方面的人才。再加上恶魔血脉提升了他的体质,让他伤好的速度也加快了。

“在我睡着的这段时间里,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很多。”

自由城邦之战,最终以魔法议会的胜利落下了帷幕,但新的大陆战争,才刚刚开始。

图钉带来了亡灵界的消息,但并非请求增援。

亡灵界的战争涉及到人类与不死生物的旧怨,双方立场不同,不是随随便便打一场就能结束的。那毕竟是亡灵界,是不死生物们的地盘,他们不会轻易放下对人类的仇恨,任凭人类在他们的地盘上撒野,而人类也不可能对此做出让步,所以这注定会是场持久战。

持久战有持久战的打法,弗兰克已经做好了带领阿奇柏德们在那里长期坚守的准备,而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他们不适宜投入太多的人进入亡灵界。

毕竟托托兰多的其他地方也不太平,阿奇柏德有太多的事要做。尤其是温斯顿。

弗兰克托图钉转告温斯顿,亡灵界的事情不用担心。来自玛吉波的第二批增援已经抵达,巴巴奇腾出手来,亲自对上了掘墓人。

虽然没能干脆利落地杀死对方,但掘墓人重伤逃遁,局势已得到基本控制。

“亡灵界的转机,或许会在图钉身上。”查理捧着碗喝着大卫送来的粥,窝在宽大的铺着毛绒垫子的椅子里,膝盖上还盖着一整块的狐皮。

那是年少时的温斯顿于某次冬猎中收获的战利品,而查理手中的这碗粥,也是根据他的胃口特意准备的。

温斯顿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切着肉,自己不急着吃,先切好了一盘放在查理面前,“说是城里的商贩送过来的特等的魔兽肉,为了感谢勇者大人拯救自由城邦的壮举。尝尝吧。”

在冬夜里喝碗热腾腾的粥暖胃,是件很不错的事情。

此时查理的胃口也开了,再用叉子将一块满怀感激之情的肉送进嘴里,鲜嫩多汁的口感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香料气息,辅以特调的酱料,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同样的酱汁,还可以用来搭配蔬菜。

温斯顿也是第一次觉得,蔬菜也可以变得那么诱人。他托着半边下巴,看着查理用银色的小叉子叉起一块胡萝卜塞进嘴里,嚼啊嚼,然后咽下去。

看起来真好吃。

对面的查理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不吃吗?”

温斯顿将装有蔬菜的餐盘往查理的方向推了推,“都给你。”

查理学着温斯顿的样子,微微挑眉,“没人告诉过小温利,好孩子要学会多吃蔬菜吗?”

温斯顿忍俊不禁,“如果我吃了,有什么奖励?”

“没有。”

“那可真是遗憾。”

温斯顿叹着气,继续切他的肉,“更令人遗憾的是,我伟大的爱人,令人尊敬的勇者先生,至今都没有公开说过爱我。”

查理:“……”

天呐,真是不得了的大事呢。

“需要我去昭告全城吗?”查理微笑。

“哦,亲爱的,我不会这么无理取闹。”温斯顿的自我身份认知,转变得丝滑且流畅。在这一刻,黑心的珠宝商人又上线了,提出建议,“我只要你时刻想着我就好了,对不对外公布我们的关系,由你来决定。”

“你确定?

查理表示十分怀疑。

“当然。”温斯顿信誓旦旦,“小温利长大了,可不会轻易再掉眼泪。”

查理还是很怀疑,甚至听出了一股淡淡的威胁之意。可威胁别人自己会掉眼泪这种事,又十分不符合阿奇柏德现任首领的身份,幼稚,但又有点可爱。

这时,门外又响起大卫的声音,还有本嚷嚷着要进去把黑心珠宝商人烧死的叨咕声。

他要与他睡在一处,然后无情地把他关在门外。在这个他他他的故事里,可怜的骨头小本竟然只能骑在马车夫头顶上作威作福,真是可气。

大卫木着一张脸,一边抬手护着本,防止本从他头顶滚落,一边给房间里的人报信。

高斯汀和亚历山大他们得知查理苏醒的消息了,想要见他。海伦和蒂莫奇也先查理一步从重伤昏迷中苏醒,正在等待与他们的会面。

“告诉他们,一个小时后来见我。”

之所以要一个小时后,是因为查理还需要做些准备。

接下来的这场会面,恐怕就将决定魔法议会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的走向。分会的事情、弗洛伦斯死亡的真相、薄伽丘与恶魔,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详谈,再一一解决。

在此之前,他还得先跟温斯顿通个气,把双方掌握的信息进行互通,以便更好地掌握局势。

最后,查理站在镜子前,换上了一身新的法袍,不过是有腰带、窄袖,更方便活动的黑色法袍。

大陆战争那个年代,像现在这样更接近于斗篷状的法袍还没有流行起来,更多的作为夜行衣使用。

温斯顿站在他身侧,为他扣上缀着宝石的皮革腰带,重新戴上那对金绿猫眼石耳坠,再转过头看向镜中的查理,张扬的眉眼里藏着欣赏、赞叹,还有温柔的爱意,“那么,勇者先生,接下来看你的了。”

第345章 彻夜灯火

晚九点,查理、亚历山大、海伦、蒂莫奇、高斯汀,以及议长阁下,魔法议会现如今值得信任的几位高层,齐聚高塔。

高塔很高,大大小小的房间数不胜数。

会议地点定在十楼的某个会议室内,所有人单独前来,会议内容全部保密,不为外人知晓。

灯火亮了一夜。

与此同时,大陆的某个隐秘的角落里,新一轮的眷属集会也在进行中。

稻草人、国王、花匠、先知、玩偶,以及掘墓人,系数到场。

最先开口的是平日里最谨言慎行的玩偶,她表现出了相当的诧异,“使徒前辈,真的死了吗?”

花匠:“不止呢。”

稻草人:“使徒已经殉道,他的手下预估折损已经超过八成。自由城邦一战,未能达到我们的预期目标,但只要能将托托兰多拖入战争的漩涡,我们就已经赢了一半。人类的贪婪、自私、卑劣,是流淌在他们血液中的原罪。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即使我们后续不再插手,战争,也不会轻易停止。”

玩偶听得心惊,没有再开口说话。

这时,国王开口了,“先知阁下,没有预料到今日的结果吗?”

先知:“命运是无常的。我的两位得力手下,可也在自由城邦中牺牲了,连我自己都差点被杀死。至于预料……我觉得,变数的出现,可比这些伤亡要重要得多。”

国王:“你已经找到变数了?”

随着自由城邦的消息重新开始流通,关于查理·布莱兹的真实身份,终于也通过特殊的渠道,传到了百合沙龙。

花匠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岂止是找到了,简直是大大的惊喜。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国王:“谁?”

先知:“灰帽街的查理,也是最初的勇者,阿耶。”

这个消息一出来,玩偶刚开始都没反应过来,阿耶是谁。等她从记忆中翻找出对应的人,惊讶得忍不住再次发声:“确定吗?”

先知往她那儿看了一眼,眼镜链微微荡漾,似乎在点头,“确定。”

花匠:“我们不得不思考一个可能——虽然我们竭尽所能杀死了那位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阁下,但似乎,也被她摆了一道呢。”

玩偶:“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掘墓人:“那可是弗洛伦斯·扬,你这个腐朽的灵魂都能从新的躯壳里苏醒,为何她不能送自己的友人,一个奇迹?”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一次要沙哑得多,一句话把玩偶说得语塞,甚至都让人有些分不清他到底站在谁那边了。

众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对于阿耶的归来可能是弗洛伦斯的手笔这件事,没人持反对意见。因为只要对阿耶这个人有基本的了解,就能知道他前后两段人生的反差。如果没有勇者归来这回事,那大家还不会多想,毕竟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人物了。

可现在么……

这个在自由城邦力挽狂澜的阿耶,才比较像那位传闻中的勇者,而只要从结果倒推回去,就不难得出“灵魂互换”这个荒谬但又唯一的答案。

良久,稻草人说道:“契机,或许是在恶龙面前砸碎的那块预兆石板。”

国王:“我赞同。”

几人三言两语间,已经快要拼凑出真相。

这时,先知又丢下一道惊雷,“他还是约律那图的遗民,和那位屠神的圣子阿多尼斯,一样拥有恶魔血脉。我怀疑,查理、阿耶、阿多尼斯,其实都姓布莱兹。”

国王:“有意思。”

他的话语里,开始充斥着浓浓的兴趣,这是上次提起查理时所没有的。

稻草人很快就做出了判断,“从现在开始,将阿耶列为第一暗杀目标。所有人可以自由行动,但是必须做好完全的准备,没有把握,不要轻易出手。”

国王立刻发问:“如果得手了,可以把他的尸体交给我吗?活的更好。”

花匠:“不行哦。我可一早就说过了,我要他。”

国王:“不如我们再做笔交易?”

花匠笑笑,没有回答。

玩偶则从那个“再”字,品出了些猫腻。花匠跟国王私下里还达成过什么交易?眷属集会上可没有提到过。

这些前辈,一个个都藏得有够深的。

稻草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羽衣王国,一切顺利吗?”

国王:“目前为止,还算顺利,一切都在往既定的方向发展。虽然有些小插曲,但不足以影响我们的计划。”

这可真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随后众人又聊到了另一个关键战场,亡灵界。

从掘墓人的声音里,大家不难判断出他受了伤,但具体多重的伤,也并不清楚。而亡灵界此次行动失利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

他们把大量的人手都投入到了针对魔法议会的行动中去,亡灵界只有掘墓人和他的手下,难免落于下风。

掘墓人:“玛吉波出手了。”

花匠:“高等魔法学院?”

掘墓人:“来了几个老家伙。”

花匠没有再说话。

稻草人清了清嗓子,道:“世界树的新芽存在一日,精灵母树就不可能取代它,成为新的世界树。毁掉它,或得到它,是必须做到的事情,但既然第一次行动失败了,也不必再急着动手。让那些不死生物和人类先打上一段时间,彼此消耗,我们再出手也不迟。其余照旧,按计划推进。”

先知:“我占卜过,亡灵界的转机,在于那只拿着死神镰刀的小妖精,不如先从它下手。”

没人反对,事情很快定下。

这时,花匠又说道:“下一次集会,我将为大家引荐一位新朋友。”

谁?

玩偶心生好奇。她上次被拉入集会,除了瓦舍里的缘故,好像就是因为一名眷属死亡,空出了一个位置。现在使徒死亡,又有新人加入,不多不少,人数又是七人。

这个恒定的数字会有什么指向性吗?新人又会是谁?但她没能问出口,集会就结束了。

与此同时,百合沙龙。

花匠看向自己面前的先知的分魂,微笑发问:“准备好了吗?”

先知的分魂相较于前日,已经变得暗淡不少,强行参加了一次眷属集会,又造成了一定的灵魂上的损耗。

他看得出花匠眼中的跃跃欲试,心里有些警惕,但摆在面前的已经是目前来讲唯一的办法,他也只能大胆尝试。

还好,他在此前冒险窥探过自己的星盘,绝境之处还有一线生机。

先知不再犹豫,“我准备好了,开始吧。”

花匠却又提醒道:“事先说好了,我只负责提供一个近乎于完美的躯壳,但他是否能真的容纳你的灵魂,你能否真正从这具躯壳中醒来,获得新的人生,还需要看你自己。”

先知保持着优雅,细长的眼镜链子轻轻摇晃着,属于恶魔的眼睛藏在镜片后,忽明忽暗,“那位阿耶能够在查理的身体里苏醒过来,我当然也能。我只希望,当我从沉睡中苏醒时,还能再见到你,我的朋友。”

大陆战争开始,接下去的局势瞬息万变。那位阿耶不是好杀的,阿奇柏德更是有仇必报的性子,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反扑呢,你可别轻易死了啊。

那样可就不好玩了。

花匠耸耸肩,拿起桌上的精致黄铜小吊壶,给他续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那不如,再陪我喝一杯?”

先知微笑,“你觉得我一个分魂,能喝吗?”

两个虚与委蛇的人,对坐叹息。

另一边,羽衣王国,通天塔。

国王从集会的状态中抽离,沉默地坐了片刻,随即转身走出房间,看向外面守着的人,“还没有找到吗?”

护卫神色紧绷,快速回答道:“暂时还没有。上上下下都找遍了,但依旧没有他们的踪迹。”

国王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此时攻入通天塔内的败军已经都被关起来了,那群乌合之众,根本不足为惧。恐怕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只不过是主动钻入猎网的鱼。

可那群银月骑士,一个泽菲罗斯拦住了自己,其余的人硬生生从魔蛇的手上又抢走了瓦奥莱特。

其后泽菲罗斯也受伤逃离,不知所踪。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还在通天塔内,只是藏起来了。

几个区区外来者,如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带着他们的公主殿下藏匿在他们辛苦建造的通天塔里?塔里的每个地方都是他们所熟知的,还有哪个角落能藏人?

就在这时,有人急匆匆来报。

国王听到最新消息,眉头一跳,“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你确定?”

“确定。他们人数不多,目前确定的有两个,混进了研究院里。”

“抓到了吗?”

来人惭愧地低下头,“没有,被他们逃了。”

国王的眸光陡然变得凌厉,“废物。”

这个抓不住,那个也抓不住,通天塔里混进了一堆老鼠,却没有一只好猫,难不成还要他亲自去抓?

不过国王也没有一味地发脾气,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又恢复如常,道:“让炼金巨像在外面待命,其余人,继续按计划行事。”

下属立刻垂首:“是!”

看着下属匆匆离去的背影,国王的心却始终平静不下来。他望了一眼外面的无垠夜色,心里反复斟酌着“赏金猎人”、“银月骑士”这些字眼,越想,心里越不安。

难不成,这几只老鼠还能颠覆通天塔?

不,不可能。

国王快步走向炼金研究院,那条魔蛇也很快出现在那里,庞大的身躯占了房间足足三分之一,只能盘起来,却又委委屈屈地把头藏在了巨大的石柱后面,假装自己不存在。好像知道自己办砸了差事似地,在躲着。

“滴答、滴答。”鲜血从它的蛇身上滴落,它也不喊疼。

国王抬手抚摸它受伤的鳞片,语气也温和下来,“不怪你。”

魔蛇吐着信子,将信将疑地从柱子后探出头来。

“乖,等抓到了人,我把这世上最纯净的心,挖给你吃。”国王说着,脑子里又浮现出泽菲罗斯的脸来。

他虽然想杀泽菲罗斯,但也从未掩饰过对他的欣赏。那样在月光里浸润出来的纯粹又高尚的灵魂,应该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炼金材料了吧?

他不由得开始畅想,如果他能得到——

尖利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霍然抬头,只见四周墙壁上被当作壁灯的奇怪生物,忽然开始挣扎,眼睛里亮起红光,惊声尖叫。

这意味着,下面出事了!

国王立刻示意魔蛇低头,将他托举到背上,再以最快的速度带着他前往查探。

下面就是通天塔的地底,是先前赏金猎人告诉泽菲罗斯的秘密实验室所在。如今所有的败军都被关到了那里,因为极强的封闭性,几乎不会有任何声音传出。

那里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国王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峰,但就在魔蛇带着他冲到一楼,即将打开秘密的通道入口,一头钻进去时,他又硬生生叫停。

“不行,可能有诈。”说着,他又回头,从高塔的天井里望向楼上。

那天井越往上越窄,直到成为幽黑的一个点,将所有的光线收束、吞没。

此时整个炼金研究院的人因为警报声都动起来了,卫兵、炼金造物们也还在塔内持续搜寻银月骑士和赏金猎人们的身影。

国王在巨大的蛇头上站立起来,电光石火间他已经有了决定,神色之中也染上一丝疯狂,“不用再等了,马上启动炼金法阵。”

其他的研究员后脚赶到,急声发问:“可是现在还不到最佳的时候,万一——”

国王锐利的目光刺过去,宽大的炼金法袍无风自动,“我说,立刻、马上启动炼金法阵,你听不懂吗?!”

在他的强压下,所有炼金术士就位。

通天塔内,从一层开始,每一层的各个方位,都出现了一个炼金术士。一层又一层,所有人无声地站在了栏杆的边缘,通过天井望着下方。

国王开始施术。

所有的炼金术士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