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查理轻描淡写。
你也是装起来了。
可你不知道吗?人类才是最大的装货。
松果继续说道:“不过不是去龙谷的那一波,我是最早出现的那一块石板。阿奇柏德带着我,曾去到过——”
它自以为吊足了胃口,但吊了半天也没见谁搭腔,这才道:“圣托卡纳。”
查理听到这个地名,眸光顿时如刀锋般冷冽,“你说什么?”
松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是吗,人类。”
第236章 寻找乞士多(八)
圣托卡纳,是卡文迪许的领地。
在这里发生过很多事情,它为何在一夜之间覆灭?前去调查真相的弗洛伦斯又为何在不久之后迎来死亡?失踪的亚契又为何在那里?种种疑惑,都代表这里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现在,松果说,它曾跟随着阿奇柏德,一起去过圣托卡纳。
查理不作犹豫,立刻追问:“什么时候?”
松果这回爽快回答:“卡文迪许覆灭当晚。”
最糟糕的答案出现了。
查理微微眯起眼,“你在撒谎。”
松果声音平静:“人类,你不应因为答案不符合你的预期,就判断我在撒谎。预兆石板,从不撒谎,也根本不屑于撒谎。”
“可你说的仍然不对。”查理语速加快,但声音沉静且有逻辑,“如果阿奇柏德有预兆石板,以他们的行事风格,不可能藏着掖着。可无论是我,还是从前的阿耶,都未曾听闻此事。温斯顿也从未提及。”
松果依旧冷静反驳,“人类,你从未考虑过,阿奇柏德,也有背叛和隐瞒的可能吗?人类的劣根性,你比我更清楚。”
查理:“是吗?你觉得连温斯顿也有可能骗我?”
松果:“怎么想,取决于你自己。”
查理:“是吗?那我选择无条件相信温斯顿。”
松果沉默几秒,“这似乎不符合你的一贯作风,人类。”
查理:“那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作风?怀疑一切?”
松果没有回答。
查理:“所以我在怀疑你,不是吗?”
松果:“我说了,我不屑于撒谎。”
查理:“但你可以有所隐瞒,这就不算撒谎。”
一人一松果的对话很快,快得本和波波提都来不及接收他们话里的意思。下一秒,他们就看到查理忽然笑了一下。
“让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你说的全部都是正确的,那你说你是最早的预兆石板,说明你极有可能出现在众神陨落之前。无论世人有没有发现你,你都出现了。石板,是一种预兆,巨大灾祸的预兆,只有这样才符合你最早出现的设定。”
查理开始持续输出。
“如果温斯顿也没有对我撒谎,阿奇柏德也不曾有所隐瞒,说明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和你口中的阿奇柏德曾经出现在圣托卡纳’这件事。那么,这两种说法矛盾的点就在于——这个持有预兆石板的阿奇柏德,究竟是谁?这个人也姓阿奇柏德,但温斯顿却不知道其人的存在,很奇怪不是吗?”
本被他的节奏裹挟着,下意识地问了出来:“是谁?”
查理没有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神灵究竟为何陨落?是祂们自相残杀,还是有外敌入侵?”
松果:“……”
查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作为最早出现的预兆石板,你最应该出现的地方不是四百年后的圣托卡纳,而是阿萨神界。”
松果仍是那句:“我没有撒谎。”
这话语里,隐隐约约透出一丝倔强来。
“我有说你撒谎吗?”查理眨眨眼,“两件事都可以是真的,不是吗?是谁杀了神灵,这里面是否有阿奇柏德的身影?”
松果:“……”
查理:“如果阿奇柏德不曾参与,他们身上的神灵的诅咒从哪里来?人类以下犯上者不知凡几,为何独独针对他们?”
松果:“…………”
查理接连的追问,如同冰冷雨点,而这时,他又放缓了速度,用更沉静的、循循善诱的话语,说出了自己大胆的推论:
“神灵死亡,屠神者再强大,也很难活着回来。再加上他们想要屠的是神,就得最大限度地遵循事以密成的规矩,不可能在开始前大张旗鼓地嚷嚷,所以众神陨落之日的真相,永远被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里。但凡事都有例外,至少你,回来了。”
话音落下,本和波波提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天地寂静。
良久,松果才打破了沉默,“你既然猜到了,为何还要问我。”
查理:“因为还有一点是说不通的,按照这个推论,我会怀疑,是屠神的那位阿奇柏德的先祖,带着你,一起回来了。也是这位先祖,带你去的圣托卡纳。只有这个人,最有可能脱离开温斯顿及其他阿奇柏德的视线——因为他本该是个死人了。”
“问题也就在这里。”
查理微微蹙眉,“诅咒因他而起,他为何能活那么久?”
松果听到这样的疑问,不禁再次说出那两个字:“你猜?”
而查理听到这两个字,又微微一笑,“你没有反驳我。”
松果:“……”
查理:“也许是他当时手握预兆石板、也许是他本身有其他的奇遇,使得诅咒并未在他身上生效,而是应验到了其他阿奇柏德的身上。又或许,神灵的诅咒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说着,查理的脸上忽然透出几丝神性。那碧色的眼眸里,无悲也无喜,有的只是居高临下的平静,和一缕潜藏的疯狂。
“我诅咒你。”
“诅咒你拥有悠长的寿命,却又必须承受亲人不断死去的痛苦。”
“你是罪人。”
“阿奇柏德,你是永恒的罪人。”
“直至世界终结。”
这一番话,让原水之畔再次陷入永恒的寂静。
本的骨头没有了言语,波波提不能细想,细想只觉得窒息。他想到了从前那不断目睹的死亡,想到了那尸横遍野的大地,一切都是那么得令人绝望。
沉默片刻,松果再次开口,“你如何能猜到?”
查理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里全是细密的汗。他其实从头到尾都在赌,都在诈,从他笃定松果撒谎开始,到他说自己无条件相信温斯顿——真正撒谎的人,是他自己。
他还是那个查理,怀疑一切。
现在,他要说出自己最后的怀疑了,“你在学我。”
松果明显一僵。
查理微笑,“蛊惑人心的感觉,好玩吗?如果你想挑拨我和温斯顿的关系,挑起我对阿奇柏德的怀疑,那就应该更收敛一些,更迂回一些,要不动声色地抛出诱饵,让我自己去猜。在我的怀疑序列上,你绝对在他之前。”
松果自闭了。
自闭的样子看起来在学本。
查理再次说道:“其实归根结底,我的所有推论,也是一种直觉。”
死灵法师说,死亡是新生。
有时,它也是奢侈。
重拾了阿耶记忆的查理非常明白,这世上多的是生不如死的事情。而最恐怖的诅咒,也从来不是死亡。
是求不得、怨憎会、爱离别,是一切拼尽全力后的无可阻拦,是哪怕重来一万次都无法改写的悲剧。
“他现在还活着吗?”查理问。
“我不知道。”松果的回答出乎意料。
说到这里,松果似乎也放弃了抵抗,“背负罪孽之人,无法回到族地。我不知他是真的回不去,还是不愿意回去。在那流浪的四百年时光里,他一直在寻找办法,解决诅咒的问题。最终,我们来到了圣托卡纳。”
查理:“你们想利用卡文迪许家的秘仪?”
松果:“我并不清楚。他还见过其他神秘人,似乎秘密商谈了什么,卡文迪许背地里,似乎也在进行着什么。那一夜,我的力量,与卡文迪许家的那块石板,发生了正面的对冲,卡文迪许至此灭亡。我不知道他是否因此寻找到解决诅咒的办法,现在看来,是没有。在这之后不久,他将我弃于荒野,自此不知所踪。”
“那就是在弗洛伦斯死之前,你与他就分开了?”
“是的。”
查理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他格外关心的问题,“你可曾在那里,见过一条名为亚契的人鱼?”
松果:“如果你说的是那条双眼被毁、失去了动听的声音和赖以生存的鳞片,饱受卡文迪许的秘仪摧残的人鱼,那我见过。”
听到这话,查理的心就像被细密的针扎过,连呼吸都是疼痛。记忆的尘埃被不断拨开,愈发清晰,他想起来了,亚契在失踪前,究竟在做什么。
当时阿耶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天,他清醒过来,弗洛伦斯告诉他:
亚契走了。
他为你去深海寻找能够拯救你的办法。
可是亚契再也没有回来。
“亚契……后来去了哪里?”查理问。
“我不知道。在那里发现他,似乎是个意外,他原先被卡文迪许关押在那片金色的湖泊里,我们的到来反而给了他自由。最终,他趁乱带走了卡文迪许家的那块石板。”
原来石板在他手上。
如今亚契站在了黑镜之主的阵营里,这听起来就有些不妙了。
“除了那位阿奇柏德的先祖,还有谁参与了?”查理蹙眉追问。
“我对于人类的身份,并不感兴趣。你们是一个族群,不是吗?总之,是人做的。”松果语气淡淡,透着股已经摆烂的美感。
这也有点像在学查理。
“所以,”查理言归正传,再次看向松果,“告诉我,众神陨落之日的真相是什么?”
松果:“你确定你要知道一切的真相吗?人类。”
查理:“我确定。”
松果:“哦,我忘记了呢。”
第237章 寻找乞士多(九)
松果说忘记了,似乎是真的忘记了,无论查理怎么威逼利诱,它都是同样的回答。而它之后说出来的信息,让查理选择了暂且相信它的话。
“神界崩毁,我们亦从天空坠落,等到醒来时,我们发现自己出现在——遗忘沙滩。”
松果也不知道自己在沙滩上躺了多久,是海浪将它摇醒的。醒来时,沙滩上就只剩下它和阿奇柏德了,至于屠神的其他人?
是谁来着?
还活着吗?
松果的记忆开始模糊,那种感觉,就好像石板上刻录的文字在海水的不断冲刷下,被抹去了一般,只剩下些隐约的痕迹。
当时它的力量已经耗尽,只能维持石板最初的模样,也无法再继续说话,进入了类似于“休眠”的状态。
“那你之后又是如何恢复过来的?”查理问。
“时间就是最好的雕刻大师,人类。无论是风、是水、是气、是土,亦或是灵魂,都是自然的刻刀。”松果回答道。
在这之后四百年,石板又慢慢恢复了过来,直至圣托卡纳之夜的来临。
“你说他将你弃于荒野,那时你的力量又耗尽了吗?”查理追问。
“石板与石板的力量碰撞,足以将整个圣托纳卡变成魔法禁区,但是人类,那与神灵的对决还是有着很大的区别的,并不足以让我再次耗空力量。”松果说着,又沉默几秒。
它再次开口,“我当时变成了一只蝴蝶,飞走了。严格来说,他抛弃了我,我也抛弃了他。”
查理好奇,“为什么?”
松果:“也许哪怕对于预兆石板来说,四百年的时光也太过漫长了。就像你们人类的故事一样,有相聚,就有离散。而离散,是为了下一个开始。”
它说的似是而非,让本和波波提都有些不太明白。
查理则有种直觉,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松果可不是真的能够被威胁的存在,以往查理能威胁它,那是因为那些话,它本来就愿意说。
“后来,你没有再被别人捡到,是吗?”查理回忆着他打听到的新历400年之后的历史,好似没有再听说过,预兆石板的信息。
“是的。”松果回答。
查理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平和,“我能请问这位阿奇柏德的名字吗?”
松果也平静地回答他:“当然。”
几百年过去了,他的名字,也应当被人知晓了。无论是英雄还是罪人,无名的人啊,你如今又在何方?
“维特鲁。他叫做维特鲁·阿奇柏德。”
“不过,你也可以叫他——霜之旅人。”
“在流浪的四百年里,他曾用这个身份行走。所以在世人的眼中,你砸碎的那一块,变成了最早出现的一块,而我这原本的第一块,却变成了最后一块。”
霜之旅人?
查理的记忆一下子被牵动。回来托托兰多这么久了,关于预兆石板的消息他打探了不少,在大陆战争时期,预兆石板曾在什么人手上持有过,也都不是秘密。同一块石板,也有可能会在不断的争抢中,拥有过不同的主人。
这里面有人类,也有异族;有强大如弗洛伦斯这样的魔法师,也有偶然获得石板却因为怀璧其罪而飞快在历史的洪流中被淹没的人。
霜之旅人,查理记得他出现在大陆战争的中期,也就是亡灵界参战的时候。
“新历96年。”查理道。
“是的,那时候大陆西部和中部之间,还没有形成那一片茫茫戈壁。”在松果平静地阐述中,查理好像窥见了当年的情形。
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滩,最早也是沃土。
神灵血液将其破坏了一遍,亡灵界入侵又破坏了一遍,人类出逃,原本生活在这里的魔兽也发生了变异,到如今,已经衍生出了新的能够在黄沙之中生存的沙地魔兽。
在传闻中,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不死生物,带来了地狱火。
那水扑不灭的黑色火焰,连成了片,差点将中部与西部的那一片连接带,烧得断裂。彼时,诸如弗洛伦斯这样的主力,还在中部鏖战,无暇他顾。
这时候,出现了一位霜之旅人。他手持最后一块石板,走入了地狱火中,用漫天的霜雪,换来了地狱火的平息。
“霜之旅人”是大家给他的代号,但具体他叫什么,无人得知。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葬身于火海,连同那块预兆石板一起,被掩埋在黄沙之下。后来才陆续有消息传出,说他在灭火之前,曾在西部游历过。
他似乎在探寻炼金术的秘密。
“他去西部,也是为了寻找解决诅咒的办法?”查理毫不意外地发问。
“显而易见。”松果回答。
“但没找到。”本终于找到个机会,认不出插话。
“对哦,如果找到了,后面就不会再去圣托卡纳了。”波波提也开始思考,摸着下巴盘腿坐在船头,已经完美地变成了听众模样。
松果:“……”
你们当我是讲故事的吗?
河水悠悠流淌,故事还在继续。
另一边,温斯顿终于安排好一切事宜,离开瓦舍里,同样踏上了寻找乞士多的旅途。留守在邦布武器工坊的矮人已经将“有人带着阿奇柏德的信物造访”的消息,传给了他们暂时的盟友阿奇柏德。温斯顿收到消息后,便直奔白色圣城而来。
从瓦舍里到白色圣城,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温斯顿的身体已经大好,但还未彻底痊愈,所以等他抵达白色圣城时,已经是好几天后。
此行不宜大张旗鼓,所以温斯顿又换上了珠宝商人的装束,坐上了大卫的豪华马车。白色圣城到处都是避难来的东部新贵,他坐着马车行走其中,倒是毫无违和感。
只是令温斯顿没有想到的是,他在来之前,担心查理会不会先走一步,离开这里;来了之后却从矮人口中得知——人不见了。
查理和另外两个矮人,邦布和达坦,去了一趟城外的波波湖,就再也没有回来。
大卫神色肃穆,“主人,我们这就去波波湖?”
温斯顿微微挑眉,“大卫,你这次回来后,似乎变得活泼了许多。”
大卫沉默,大卫只是忠诚的马车夫。
矮人已经去过波波湖了,每天都有过去蹲点,甚至钻到湖底和地下去找过,但至今一无所获。根据他们的消息,湖畔的船夫证实三人租了一条小船,曾去湖上泛舟,但后来连人带船一起不见了。
船夫还想拉着他们,让他们赔船的钱呢。
温斯顿的指腹摩挲着手杖上的宝石,略作思忖,道:“不急,我们先在城里打探一番。”
既然矮人找了几天都没有线索,此时过去恐怕也是一场空。温斯顿相信查理是个聪明人,他还带着预兆石板,有一定自保的能力,不会于冲动之中让自己陷入不可挽回的险境。
那么,想要找到他,还是得知道,他为何要去波波湖。
说起波波湖,稍加打探一下,就不难联想到河流之神了。
温斯顿坐着马车来到了教堂,像多日前的查理一样,站到了神像的面前。
彼时的查理没认出波波提,温斯顿自然更不认识他。不过还有一点他和查理是一样的,那就是觉得一位神灵喜欢吃奶酪这一点,很有意思。
离开教堂后,温斯顿又靠着“谢利·林恩”这个名字,找到了查理居住的旅馆。
彼时已是深夜,大卫在旅馆侧门的小巷里把风,而他的主人就大喇喇地翻窗爬进了查理的房间。查理一连租了好几天的房,所以房间还未住进新的客人,里头还有些查理遗留下来的的东西。
譬如,一个装着几件衣服的皮箱、放在窗边桌子上的小镜子,茶几的托盘里还未吃完的奶酪小方糖,等等。
温斯顿随手拿起一块糖,闻了闻。
嗯,大概没毒吧。
不过无论是窗户上残留的小印记,还是门缝里卡着的头发,都足以说明,查理的谨慎。温斯顿不由得弯起嘴角,站在房间正中央环视一周,借着朦胧的月光,他好像看到了查理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会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写信,会转身去茶几上倒一杯水,然后拿起一块奶酪小方糖放进嘴里——对于甜食,他似乎颇有研究。
他又转头看向了查理的床。
有一说一,连日赶路,温斯顿也有些累了。真想去床上睡一会儿啊,真可惜,查理不在。
“波波提,波波湖……”
在大陆战争时期出现的神灵,应当只是具备了一定力量、受到推崇的人类。温斯顿很清楚那段历史,如果真的有神灵,死亡是祂唯一的下场。力量不被瓜分,血肉不被烤来吃了,都算祂命好。
白色圣城里的河流之神,与乞士多又有何关联呢?
怀着这样的疑问,温斯顿在把城内的情况打探清楚之后,于凌晨时分来到了波波湖畔。入夜之后城门已经关闭了,但对阿奇柏德、尤其是对温斯顿来说,无关紧要。
年轻的首领大人的座右铭就是: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今夜无风,静谧的湖畔果然什么都没有。
温斯顿站在湖边,看着远方的太阳缓缓从山坳之间升起,将阳光洒落湖面。他闭上双眼,手持占卜之杖,再次像一个专业的珠宝商人,在寻找他毕生渴求的珍贵矿脉一样,进行了一次占卜。
这一次,他要问的,是查理的位置。
【命运的权杖啊】
【在这昼夜交替之刻】
【我于此向你叩问】
【告诉我】
【这世上最璀璨、最珍贵的宝石,那位徜徉于我心中的查理·布莱兹先生,现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首领寻夫记》
第238章 寻找乞士多(十)
占卜之杖给出的答案,指向了东南方。
温斯顿抓紧了正在不断震颤的占卜之杖,任魔法的光芒在他指缝间溢出。他牢牢攥紧,仔细感知,再睁眼。
这震动,意味着目标仍在移动。
由霍格转达的查理提供的信息里,乞士多就在嘉兰的东南部。而就温斯顿借助阿奇柏德与渡鸦旅店的情报网,所获得的苍伽河改道的信息来看,白色圣城再往东南方向走——
那就应该是在宝砾郡内。
相较于沃野千里的南方大郡南都郡,宝砾郡的面积相对较小,盛产砂石矿。
温斯顿不由思忖起来,目标仍在移动,说明查理在此处消失之后,其实早已离开,奔着乞士多而去了?
可为何船也一起消失了呢?
当时船夫就在湖畔,他只听到些异响,但这些异响并不足以构成打斗。而且他提灯出来看时,湖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再者,以查理的性格,他也不会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带着两个矮人玩失踪。
这里面还有蹊跷。
“主人,有结果了吗?”
“大卫,你果然活泼了很多。”
还很关心他嘛。
温斯顿如是想。
大卫木着一张脸,恭敬作答:“是的,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查理少爷了,我很关心他的安危。”
温斯顿:“……”
看到大卫用这种表情、说着毫无情感波动的话,一股莫名的诡异感袭上温斯顿的心头,让他开始怀疑——大卫是不是在借此调侃他?
难道大卫年纪轻轻,已经加入老头联盟了?
“哦,亲爱的大卫,相信我,我比你更想见到他。”温斯顿学着巴巴奇的语调,无论如何,嘴上总是不会输的。
就在两人说话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两人齐齐循声望去,只见波波湖畔几百米远处,入城的主路上,出现了一队约莫有五六十人的车马。身穿盔甲的骑士开路,绣着家徽的旗帜飘扬,无一不在表明,这队人马来头不小。
不过托托兰多的贵族如同过江之鲫,即便是博闻广识的阿奇柏德的首领,都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家徽代表着什么。
再联想到近日的传闻,温斯顿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是小国王未婚妻的候选者来了。”
清晨的薄雾里,坐在马车中的公主殿下,掀开了车窗的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隔着一定的距离,她似乎并没有瞧见,远处的湖畔还站着两个人。
那清亮的眸光里,只有对未来的担忧、忐忑,以及她这个花一样的年纪本该拥有的好奇。
也不知是否被劝阻了,那车帘又很快放下。
温斯顿静静地注视着车队远去,想起了那位亲王殿下。
在温斯顿离开瓦舍里之前,亲王殿下就已经被安排离开。温斯顿毫不掩饰将他当做一颗棋子的事实,在苏黎耶的这盘棋上,他也只能充当一颗棋子了。
接下来的苏黎耶,又会上演怎样的剧情呢?
说实话,温斯顿并不感兴趣。他想从亲王殿下那里得到他想要的情报,所以密切关注着苏黎耶的消息,在亲王殿下入狱时将他带走。但对于苏黎耶那些权力斗争,他并未真正插手。
接下里的事,就要看那位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团长,如何抉择了。
“我们也走吧。”温斯顿转身离开。
大卫自然恭敬跟从,没有丝毫异议。不过就在温斯顿刚走出几步的时候,他又忽然顿住,抬手摸到了挂在脖子里的项链,上面空空如也。
那里原本是那枚金色钥匙,也就是预兆石板的位置。
“哈。”温斯顿不禁发出玩味的轻笑。
石板不见了?
谁能悄无声息地偷到他温斯顿·阿奇柏德的头上?
还是说,具备活着的特性的石板,自己长脚跑了?
温斯顿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
他有点怀疑那个刚好路过的车队,但自己得到预兆石板的消息以及此次的行踪都极度隐秘,即便是黑镜之主的人亲自动手,概率也很低,更不用说得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得手了。所以这个怀疑一经诞生,就被他迅速压下,他更怀疑——石板是趁着他把目光投射在车队上的时候,自己悄悄跑了。
真有意思,到了他手里的东西,竟然还能跑。
这跟在他面前炫耀自己命长有什么区别?
哦,石板确实挺命长的,从旧历到新历,时代更迭,它们还在。即便被砸碎了,碎片也还能发挥效用。
温斯顿冷笑。
大卫:“……”
主人突然变得好可怕,上一次这样还是上一次。
温斯顿摘下眼罩,露出了那只金色的眼睛。此时此刻那只眼睛里满是冷漠,而当他望出去,世界在他眼里也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亡灵界一战,温斯顿不仅有了自身实力的提升,这只金色的眼睛似乎也得到了进化。
数次直视黑镜之主的遥望,让这只眼睛差点失明,但温斯顿能感应得到,在恢复的过程中,眼睛时常传来灼热,仿佛要掉下泪来。渐渐地,他开始发现,他能够“看见”了。
这种“看见”,与用肉眼看世界不同,他“看见”的是元素的流动。
元素也有情绪。
那在天地间自然游弋的元素,自有一股轻盈。那被你调动的,臣服于你的,自然也被染上了你的色彩。它们或畏惧你,或喜爱你,各有不同。
石板又在哪里呢?
哦,在那里啊。
蕴含着这世界上最为强大、最纯粹力量的预兆石板,在温斯顿如今的眼里,就像打了光亮术那么显眼。
哪怕它还鬼鬼祟祟地藏在草丛里。
温斯顿拨开草丛,笑盈盈地看着那条比手镯还要细的金色小蟒蛇,问:“你想去哪里?”
小蛇咻一下就重新钻入草丛,企图闪电般逃离。然而温斯顿抬起手杖,再轻轻点地,手杖底部骤然爆发出魔法的光芒,禁锢的魔法瞬间成型,如同一个金色的牢笼,将四周封禁。
“你之前一直保持着钥匙的模样,我还当你不会变了呢。”温斯顿的声音,如同恶魔,“既然你又活了,说两句话来听听?”
金色的小蟒蛇吐着信子,充满童稚的甚至有点娇滴滴的声音就在温斯顿耳畔响起。
【人类,其实预兆石板也可以自行择主。】
温斯顿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语言,微微俯身,长长的黑发顺着他的肩头滑落,疑惑反问:“你是说,你不想择我为主?”
小蛇蓦地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威胁,身体微僵。
【你可以这么理解】
温斯顿微笑:“哦,反对无效。”
对于金色的小蟒蛇来说,高大的温斯顿就像个巨人。他伸出手,魔法幻化成绑缚的金色绳索,将它捆绑,再送到他的手上。
“你可以尝试着再次逃跑,也可以选择对我出手。”他看着掌心里的小蛇,真诚建议。
【预兆石板不会主动攻击任何生灵,互相攻击是你们人类的行为】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说起来,温斯顿也有些好奇,“你觉得我不好吗?”
小蛇一时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陷入了沉默。于是温斯顿又转头看向大卫,问:“我不够好吗?”
是我长得不够英俊,还是实力不够强?
然而大卫也陷入了可疑的沉默,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下一秒,他又听到他年轻英俊又强大的主人说:“也是,普罗大众的眼光太普通,只有灰帽街的小查理,独具慧眼。”
大卫:“……”
温斯顿把小蛇随意在手腕绕了一圈,刚好成了个手环。打眼一瞧,和查理手腕上石板碎片化成的那个银环,还有些登对。
他不由有些开心,看这小蛇也顺眼起来,道:“再跑就扒了你的皮。”
金色小蟒蛇开始装死。
其实它不想留在温斯顿身边的原因只有一个,它从温斯顿身上感知到了危险的气息。就像当年的弗洛伦斯一样,那是个留着漂亮的指甲,会笑盈盈地支着下巴,让它喊她“母亲”的人。
母亲转头就把自己的孩子镇在了亡灵界,四百年。
好漫长的四百年啊。
好可怕的一个魔女啊。
温斯顿:“别装死,装死也没有用。我问你,你为何早不逃,晚不逃,要在这湖边逃?趁我睡觉的时候离开,不是更好吗?你作为预兆石板,能否感应到其他石板的位置?”
哦,这里还有一个魔鬼。
【你的问题太多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
“那就一个一个回答。”
【我在湖边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但很遗憾,那道气息似乎已经远去。你如果想要追寻,应该问占卜之杖,而不是问我。】
“哦。”
温斯顿让金色小蟒蛇自己衔着蛇尾,若是蟒蛇手环掉了,照样扒了它的皮。
万幸的是他将找到查理摆在最优先级,没空和石板扯东扯西。无论是石板给出的答案,还是占卜的结果,都指向查理已经离开,于是他也不再耽搁,带上大卫,继续启程。
在这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温斯顿从来没有主动搭理过预兆石板,想要从它口中获得什么信息,但预兆石板总想逃离。
它时而变成猫,踮起脚尖想要流窜野外;时而又变成一颗豆子,想藏在床垫下硌死温斯顿。它做了无数的尝试,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每次失败后,就是魔鬼的拷问时刻。
魔鬼说:“这是逃跑的代价,你应当了解我的仁慈,也同样了解我的残忍。亲爱的,对于阿奇柏德来说,你是一件新奇的玩具。”
玩具本具:“……”
短短几天,石板就自闭了,然而当又一天朝阳升起,它没有逃跑,而是选择留在原地时,魔鬼又挑着眉问它:“你怎么不跑了?”
石板没有说话。
魔鬼:“请保持你的有趣,以便我向我的心上人,展示这玩具的奥妙。如果他不喜欢,我就扒了你的皮。”
由此可见,逃跑的想法是正确的,但行为是失败的。
石板就这样跟着温斯顿,一路来到了宝砾郡。温斯顿数次占卜,不断调整着方向,终于在11月20日,冬季的第一缕寒风吹过原野时,将目标锁定在了一片大致的区域内。
只是当他踏入这片区域,他最先看见的,不是他想了无数遍的那张拥有淡绿色眼睛的熟悉脸庞,而是一张陌生的脸。
海蓝色的长发,纯白的眼珠,黑色的将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盔甲,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温斯顿还是精准无比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亚契。”
第239章 寻找乞士多(十一)
如同温斯顿认出了亚契一样,亚契也一眼就认出了温斯顿。
四目相对的刹那,温斯顿没能从亚契那纯白的诡异的眼睛里看到任何情绪,而亚契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发动了攻击。
“这么粗鲁么?”温斯顿嘴上调侃着,手里的动作也不虚。
他从伊莲娜的来信里,也大概了解了这位亚契的实力。能够与精灵女王打得有来有回的人物,实力相当可怕,放眼整个托托兰多,恐怕能排进前十。
温斯顿的硬实力虽然比不上他们,但他可是敢于挑衅黑镜之主的人,面对亚契,他只会跃跃欲试。
彼时他们正站在一片暗红色的砂石滩上。
这片砂石滩位于人迹罕至之处,旁边是一片河谷,附近还有森林,除了会惊扰到路过的小动物,倒是很方便动手。
高手对决,分秒必争。
温斯顿来不及思考亚契为何出现在疑似“铭刻之地”的地方,也不会托大到在明知对方的实力高于自己的情况下,还要徐徐图之。面对实力强劲的对手,最优的做法,当然是全力以赴。
更何况,这可是敌方大将。
不杀一杀,可惜了。
温斯顿直接动用了预兆石板的力量,而当亚契发现石板的存在时,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诧异,还有一丝恍然。
“是你。”他道。
“我什么?”
“在亡灵界给黑镜之主制造麻烦的人。”
温斯顿轻笑,“你们也叫祂黑镜之主?”
这关注点就有点偏了。原本很担心温斯顿,时刻准备参战的大卫,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不过这场打斗,不是他想参战就能参战的,双方的实力都远胜于他,他若贸然插手,恐怕适得其反。
“轰——”
只见一波强烈的魔法对冲之后,狂风卷起红色的砂石,如同风暴,席卷了整个砂石滩。大卫艰难地睁开眼看去,只见那风暴中,双方几乎同时落地,各自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几步。
温斯顿抬手擦掉嘴角的鲜血,语气还有些许懊恼,“可惜了。”
身上的伤还未彻底痊愈,刚刚被重新崩裂的伤口影响了,要是能忍住,完全无视伤口的存在,他怎么也不会比亚契多退两步。
不过即便如此,温斯顿的眉眼依旧是张扬的、鲜活的。
亚契很讨厌这样的鲜活。
他忽然对温斯顿动了杀意,出手也更加狠辣。
两个都动了杀心的男人,打起来愈发没有收敛,不过就在这时,变故陡生。它来自地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从地底而来,凿穿地面。
下一秒,更大的震颤来袭,如同地龙翻身。
温斯顿和亚契当机立断地收手,后撤,只见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忽然破开一个大口,从中冲出了……一辆矿车?
还伴随着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出来啦!”
大胡子矮人,开车又喝酒,撞得破破烂烂的矿车是他的时尚,洪亮的嗓音是他的标志。仔细一瞧,那车斗里其实还有个矮人,四仰八叉地倒着,不知是晕了还是醉了。
“达坦?邦布?”温斯顿微微挑眉。
“没错,就是你矮人老爷我!”达坦停下已经撞得破破烂烂但是没有时间修理的矿车,扛起他的镐头,雄赳赳气昂昂地看向温斯顿,再扫一眼亚契。
啧。
好像一个都打不过。
脾气暴躁的矮人老爷,现在更暴躁了,但还要耐着性子念写好的台词,“你们想找到乞士多吗?想要找到乞士多的话,就跟我来,他在那里等你。”
温斯顿心念微动:“他?”
达坦:“自然是伟大的谢利·林恩阁下。”
温斯顿了然,也终于放下心来。看来查理已经顺利抵达乞士多,矮人就是他留下专门为自己带路的。
但是——
温斯顿看向了亚契,只见亚契微微蹙眉,终于说出了见面以来最长的一句话,“自她死后,通往乞士多的大门已经关闭。谁又将它打开?”
那声音沙哑,还带着一股冷冽的杀意。
“TA?”温斯顿敏锐地察觉到他话语里的指向,“亚契阁下,指的难道是你曾经的友人,弗洛伦斯阁下?”
亚契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温斯顿忽然明白了,“大门关闭,看样子指的并不是现实意义上的大门紧闭,是指空间的大门关闭?乞士多,这个所谓的铭刻之地,在某个单独开辟出来的神秘空间里?弗洛伦斯阁下死在了那里,所以她的死,才……无人知晓。”
可如果是这样,铭刻之地的私密性就将拉到最高,除了弗洛伦斯在内的极少数人,外人根本不得而知。
杀死她的会是……
“你对她做了什么?”温斯顿沉声,那眉峰如刀,仿佛划开了风雪,露出了眼中的沉默冰川,“你看起来好像并不知道在里面等着的是谁,又为何在此刻来到此地?”
十一月中旬,凛冬将至。
冬季的第一缕寒风已经刮到了宝砾郡,而当温斯顿感受到那寒意,想起自己幼年时在绝望冰川上,听祖母讲起的故事。他从那如同黑夜般幽长的唏嘘声里听闻,弗洛伦斯阁下的死讯传来时,正是凛冬,大雪纷飞,寒风吹彻。
“是她的忌日快到了。”温斯顿说出这句话时,心也往下一沉。
他忽然对弗洛伦斯的死,有了更清晰的认知。那绝对不是一个可以在阳光里提及的故事。
与此同时,他也对查理的身份,有了更清晰的猜测。
乞士多,铭刻之地。
这似乎是一个属于最初的勇者小队之间的,特别的地方。
六百年后来自灰帽街的小查理,与六百年前的最初的勇者小队,又能有什么样的关联呢?荒诞的猜测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
与此同时,乞士多,铭刻之地。
查理已经到这里三天了。
在进入原水之畔后,他们乘坐那艘小小的船,顺水而下,听了好几天的故事。松果的故事总是不连贯的,藏着无数因为时间久远而无法探寻的隐秘、藏着时而自闭、时而说自己忘了的欠揍。
后来,矮人醒了。
这次波波提没有再把他们敲晕,在矮人惊疑不定的吱哇乱叫中,小船热闹了好一阵。相比起波波提、本和松果,查理和矮人还需要进食,于是船只又再度靠岸。
原水之畔又升起了篝火。
在这里,时间仿佛失去了自己的刻度。没有日月的轮转,没有参照物,待的久了,就会体验到一种亘古的寂寥。
不过当他们升起篝火时,查理临水照影,看到水面浮现出的画面里,人们同样举着火把在围着篝火跳舞,又觉得——
这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夜晚。
当小船再度起航时,波波提也加入了讲故事的队伍,讲那“一万三千零六十一”的故事。他渐渐地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用超绝的好心态,迅速转变过来,开始热衷于给自己建造那第一万三千零六十二座漂亮的房子。
小船航行的目的地就是乞士多,波波提就像一个摆渡人。
当船只航行到某个地方,波波提开心地让他们坐稳,而后水面再次出现旋涡,船只被旋涡吸入,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们就又来到了水面上。
离家多年的波波提,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曾在此处砸碎石板的阿耶,也在此时故地重游。
可是该怎么形容这片奇妙的空间呢?
巨大的上弦月,像一个倾斜的碗,倒扣在天上,从天际线的这边一直扣到那一边。弦月上垂下星星的吊灯,灯光璀璨,照亮了大片大片花团锦簇的玫瑰色的火烧云。
整个世界就是水面,无风无波,平静得像是镜面,倒映着火烧云,也倒映着星星和月亮。
水面的正中央,是被大水冲垮后又浮出水面的乞士多的废墟。废墟之上,黑色的曼陀罗花开得正盛。
曼陀罗花,兼具美丽与剧毒,在托托兰多,它多与巫术和魔法有关,意为不可预知的死亡和爱。
太阳又在哪里呢?
查理站在船上往下看,太阳在水底。那平静的如同镜面一样的水面之下,灿金的太阳在沉眠。
日月颠倒。
倒是很有弗洛伦斯的风格。
废墟很大,就像从前的村庄一样大。
船只很快就靠岸停泊,查理怀着复杂的有些近乡情怯的心绪,踏上了这片土地。他很小心地没有踩坏花朵,也留意着路过的所有还算完好的建筑,希望能从中探寻到一点点熟悉的痕迹。
冥冥之中,他有种预感,他应该往曼陀罗花开得最盛的地方去——那里是整个乞士多的中心。
如果查理没有记错,在阿耶的记忆中,村子的中心是一个祭祀广场。
旧历时的乞士多,也遵循着古老的传统。他们叩拜神明,定期举办祭祀仪式,以祈求生命的延续。
当查理时隔六百年后,再次走过去时,他看到那开满鲜花的祭台上,斜插着一根长长的法杖。那标志性的长法杖,属于死灵法师。
查理几乎是立刻猜出了法杖的主人是谁,脚步下意识加快,走上前去。
除了法杖和花,这里空无一物。
可是当一阵微风吹过,查理忽然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酸涩。他的眼泪掉了下来,而那温柔的风轻抚着他的脸颊,好像在与他诉说。
第240章 黑色曼陀罗
查理一直有种预感,当他回到乞士多,这个穿越之旅、一切故事的开端时,也许他可以解开很多的疑惑。
而当他真正回到这里时,这样的感觉就愈发强烈。
他的心开始扑通扑通狂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在这样的驱使下,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斜插在祭台上的法杖。
那一瞬间,风吹起了他的头发,吹起了他的耳坠。
天地间响起了如同圣歌般的吟咏。
最后的魔法被触发。
查理看到一个巨大的炼金法阵,在自己的脚下升起。以他,或者说以这根法杖为核心,笼罩整个乞士多。
【我以我的眼睛,窥视命运的轨迹】
【在死亡中,寻获新生】
熟悉的声音响起。
日月开始轮转。
【我以我的血肉,铸造勇敢的心】
【让世界,萌发新芽】
【但是我的朋友啊】
【我还有什么能留给你呢】
【那就将我的回忆铭刻于此吧】
炼金法阵的金色光芒里,查理看到巨大的日轮和弦月,在天地间不断地轮转。
他还看到自己的面前,法杖的另一边,出现了熟悉的虚幻的身影。那茶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灰色的瞳孔独具一格。
他们共同握着法杖,隔着六百年不断轮转的光阴,再度相见。
对面的人在微笑,当她抬头看向天空时,世界发生了改变。
在这片奇妙的空间里,那平静无波的水面,光洁的月轮、硕大的红日,好像都变成了镜子,亦或是幕布,开始浮现出画面。
他看到巨大的骨龙拔地而起,看到无边旷野上密密麻麻的不死生物,看到绝望的冰川上飞驰的狼,看到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脸,看到无数生与死、热血与背叛,在这片天地剧场倾情上演。
痛苦与欢欣,无数复杂的情绪同时撕扯着他的灵魂,他在那回忆的风暴中,寻找到了许多的答案,而他自己记忆上的灰尘,也随之吹散。
他再度流下泪来,仿佛听到了记忆中的诗歌。
最后的最后,他忍不住向着对面的人伸出手去,然而,那虚幻的身影又在刹那间消失无踪。他有些颓然地放下手,整个炼金法阵,也在远去的歌声里,逐渐平息。
他再回首。
日月已停止轮转,灿金的太阳高悬于天。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故友,似乎真的已经离他远去了。而他独自站在这铭刻之地,读着他错过的篇章,重新拾起自己的名字。
彼时的波波提满是惊奇地站在不远处,旁观了整个魔法的开始与结束。他听到弗洛伦斯那熟悉的声音时,就开始激动,看到查理闭眼又睁眼,再对上那双沉静透明的碧色眼眸时,惊喜就在他眸中扩散。
他喊出了那个名字:“阿耶!”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此刻的阿耶才是真正的阿耶。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三天后,当达坦和邦布接到了远道而来的客人,将他们带到地下暗河边,再由他划着船去把人带进来时,他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是……亚契?”波波提望着他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装扮,来不及欣喜就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你怎么变成这样啦?受伤了吗?”
亚契顾不得解释,在看到波波提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沉默、镇静好像都被打破了,沙哑的嗓音里藏着如同狂风骤雨般的情绪,“在里面的人是谁?”
波波提一时被他吓住。
他又迈步上前,如同带着满身风霜,追问:“告诉我,到底是谁?”
真是熟人啊。
温斯顿微微眯起眼,指腹摩挲着手杖上的宝石。
有种只有自己被隔绝在外的微妙的不爽感。
那么,灰帽街的小查理、永生之环的圣子佩雷格林、高级魔法师谢利·林恩阁下,究竟会是谁呢?
从乞士多所在的位置,再结合阿奇柏德记载的历史来推断,这个地方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第一块石板被砸碎的地方。
与这个地方、与亚契、弗洛伦斯都有关的,那就有极大的可能是最初的勇者小队的一员。
排除亚契和弗洛伦斯,还剩五人。
阿莱?爱丽丝?金吉士?都不像,他们的个人生平非常清晰,祖籍何处、为何参战、交了什么朋友、在哪里死亡,记录得清清楚楚。
那就只剩下那位阿耶·布莱兹,以及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是最神秘的一位,如果按照常理来论,查理最有可能是他。
可查理不是一个可以用常理来论的人,所以温斯顿选择——
“阿耶。”温斯顿说出了这个名字。
亚契霍然回头,就见温斯顿如同一个优雅的绅士,拄着手杖,嘴角噙着笑意,又缓缓开口,“不是朋友吗?你竟然不知道?”
“你在找死吗?”亚契沉声。
“如果你想再打一场,那么我愿意奉陪。”温斯顿点头致意,优雅,又从容。只是他再抬起头来时,那眼中暗藏的疯狂与挑衅,让人难以忽视。
波波提如梦初醒,赶紧叫着“你们不要打架啦”,成功阻止一场灾难的降临。
大卫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与全程都在状况外、根本不知道“阿耶”这个名字代表的是谁的矮人不同,大卫还是知道些内幕的。
他跟着查理那么久,也从未想过,查理会有这样的来头。
其实温斯顿亦然。
在他说出那个名字时,他握着手杖的手,都不由得收紧。波波提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而那一刻,他的心里没有猜对答案的欣喜。
因为那是他与查理认识以来,他觉得距离查理最远的时刻。
他始终记得,阿奇柏德对于那位阿耶·布莱兹的评价——闪耀的流星。
在人生的前半段,他曾短暂地释放过自己的光芒,并做下了砸碎石板的壮举;在人生的后半段,他收敛了所有的光芒,成为了高等魔法学院里一个平平无奇的魔法老师。
后人不应对前辈的人生多加置喙,无论如何选,那都是别人的人生。可如今,这前后人生的不同,似乎有了别的解释。
布莱兹,原来是这个布莱兹啊……
可六百年前的阿耶,又为何会成为六百年后的查理呢?查理同样有自己的人生轨迹,他是被柳利勋爵抚养长大的,不是吗?
难道是像妖术师简一样,灵魂在轮转?
无数猜测,将温斯顿的心里搅得一团乱,远不如表面上那么从容。
不过,猜想毕竟只是猜想。人就在前方,想要得到答案,直接问不就是了?隔着六百年的光阴又如何?
现在是新历618年,是属于他温斯顿·阿奇柏德的时代。
“走吧。”温斯顿越过亚契,大步流星地上了船。
亚契眉头微蹙,但也没再说什么,紧随其后。两人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谁也没有再理谁,但只有温斯顿心里清楚——
要是能把亚契从船上踹下去就好了。他如此恶毒地想着。
进入乞士多的过程还是一如既往,温斯顿也敏锐地意识到,这位河流之神波波提,或许是出入的关键。
查理一定是在白色圣城外的波波湖里遇见了他,通过他,抵达了这里。
从波波提认出亚契的举动来看,他们是认识的,所谓的河流之神波波提,或许也是乞士多的相关人士之一。
他是弗洛伦斯专门留下来的摆渡人?
为了引渡旧友?
那倒是被自己赶上了。
哦,也不一定。
自己的手杖就是弗洛伦斯赠与祖母,再转赠到自己手上的,怎么不算是一种命运的指引呢?
哦,亲爱的命运啊,我与查理果然天生一对。
温斯顿的思维异常活跃,在第十三次诅咒亚契从船上掉下去之后,他们终于上岸了。温斯顿轻松地从船头跃下,回头看向波波提,说出了另一个猜测:“你是石板碎片?”
波波提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才知道自己是石板的呢。
温斯顿摊手,“我只是平等地嫉妒每一个比我命长的人罢了。”
河流、乞士多,六百年前的人物,至今还活着,匪夷所思,定有奇遇。当然,更重要的证据是温斯顿身上携带着的石板,在波波提出现时就有了反应。
它没说话,只是在装死。
说话间,亚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船上。
他的眼里既没有温斯顿,也没有波波提,没有片刻犹豫、没有绕任何的弯路,径直走向了村庄的中心,看到了斜插在那里的法杖。
他又停下来。
整个画面如同静止,连时间也停止了流动。直到,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他转过头,看向了从另一边缓步走来的人。
那是已经恢复了本来面貌的查理,尽管他有着一张和阿耶并不一样的脸,但亚契还是从那熟悉的眼神里,认出了那熟悉的灵魂。
旧友重逢,千言万语,都不如一个眼神。
可话总是要说的,如同凛冬总要到来。
隔着那一片曼陀罗花,亚契缓缓开口,“我没有想到,你还活着。看来,她到死还在骗我,还摆了我一道。”
查理该如何回答呢?
几百年物是人非,亚契失踪是因为他,弗洛伦斯选择保守秘密,将守墓计划带进坟墓,也是为了他能顺利归来,他没有任何立场、任何资格去指责任何人——
你们为何会走到那样的地步?
“我得到了弗洛伦斯的全部记忆,她真正的死因是——”查理只能用近乎于平静,也近乎于残忍的语气,说出了那个答案:“毒。”
这一片曼陀罗花海,就是答案。这是弗洛伦斯死在这里之后,残留的血肉滋养出来的花。
这世上没有哪种曼陀罗花能轻易毒死最强大的死灵法师,如果有,它一定出现在众神的花园里。
当然,此时此刻长在这里的曼陀罗花,已没有当初的毒性了,只是普通的曼陀罗。
查理继续说道:
“新历404年,弗洛伦斯还在调查卡文迪许覆灭之谜,且终于有了一点眉目,因为她在金色湖泊的湖底,找到了一枚掉落的鳞片。”
“就在这时,她收到了你的消息,约她在铭刻之地见面。”
“最初的勇者小队曾在这里短暂地聚过三次,第一次的时候,你还没有失踪,所以你知道这个地方。也正是在那一次聚会里,你提出要回到深海,去寻找拯救我的办法。”
“弗洛伦斯尽管已经留了一个心眼,但是在寻找到鳞片,又收到你的消息之后,她仍然选择前往,一探究竟。”
“出入铭刻之地的办法,一共有两个。一个是弗洛伦斯秘密安排,期待有朝一日我能够用上的,波波提。”
“另一个,就是你们三次聚会时出入的办法。就在宝砾郡的那片红色砂石滩,有一道隐蔽的魔法之门。这片空间虽然由弗洛伦斯一手打造,但出入的咒语,你们每个人都知道。”
“谁曾想,她来到这里之后,在这个绝密的安全之所,竟然遭到了埋伏。弗洛伦斯作为托托兰多最强大的死灵法师,本不该在自己开辟出的魔法空间里,被打败,但不幸的是,她毒发了。”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中的毒,中的又是什么毒,连她都抵抗不了。”
“按照常理来推断,是你背叛了她。”
“无论鳞片、消息,都与你有关。在卡文迪许被关押了数百年的你,遭受了非人对待的你,也有可能因此生恨,仇视所有人类。作为人类魔法师领袖的弗洛伦斯,也与你有着天然的立场上的不同。”
查理的一连串话语,让此间的气压,降到了最低。
波波提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本已经完全失去了言语。自此来到这铭刻之地后,他的世界就好像大变样了,查理变成了阿耶,主人彻底死去,小小的骨头无法思考,悲伤过头就好像变得麻木,变得迟钝。
温斯顿身处局中,又像站在局外。
他不知查理要拥有如何强大的内心,才能保持平静地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想说点什么,却又怕打断他的节奏。而就在这时,波波提忽然轻咦一声。
“有新的客人来了吗?”查理转头看向他。
波波提疑惑地点头。
查理深:“那就把人接进来吧。”
在波波提转身去接人时,他平静的目光再次扫过亚契,又扫过温斯顿,最终,落在了那片盛开的曼陀罗花上。
摇曳的花丛,像在无声地喟叹。
查理俯身摘下一朵,含有剧毒的花,却是那么得美丽又神秘。这怎么能不叫人喟叹呢?他轻声道:“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次来的,是下毒的人。”
温斯顿心中一凛,目光下意识从查理的侧脸上移开,看向了岸边。废墟挡着,他看不见岸边的波波提和船只,但没过多久,人就回来了。
在那一脸纯真的波波提的背后,跟着的是——老鞋匠。
查理看到他,笑容盛开在黑色的曼陀罗花丛里,“那么,现在让我们来猜猜,真正的背叛者,到底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