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240(1 / 2)

魔法狂徒 弄清风 22536 字 3个月前

第231章 寻找乞士多(三)

对于河流之神,神殿里的牧师们,还有信徒们,各有各的说法。

当查理像一位标准的贵族小少爷,脱下礼帽,跟他们打着招呼。像其他的外来者一样,好奇地跟他们谈论起他们心中的神灵时,没人会拒绝他。

更何况,东部的新贵们大多腰缠万贯,出手大方。聊得开心了,也许就会捐钱了呢?

“说起奶酪啊,河流之神最喜欢吃的应该是蓝纹奶酪。”

“胡说,明明是羊乳干酪!”

“你们都错了,虔诚的信徒啊,我主明明更喜欢吃各种各样香甜可口的奶酪蛋糕。”

“那时候根本没有那么多蛋糕!”

“好啊,我就说之前摆在祭坛上的蛋糕怎么总是不翼而飞,是不是你偷吃的?”

……

魔法文明空前繁荣的时代,信徒们的信仰,好像都不那么纯粹了。

关于奶酪的辩论,吵个半天也没有结果,倒是让查理知道了城内哪家餐馆做的奶酪料理最美味。

除了让人津津乐道的奶酪,这位河流之神似乎也是个极其务实的神灵,教义明确禁止信徒们往河流里扔祭品。

理由也很简单直白:会污染水质。

众人提及前不久举办的河神庆典时,还顺道谴责了一下阿莱门,说他们经常往苍伽河里扔尸体,让苍伽河都变得不纯洁了。

查理听着听着,蓦地怔住。

“请问,庆典是几月几号?”

“9月10号啊,嗳?今天也是10号,刚刚好过去两个月呢。”

9月10号……

电光石火间,查理想到了友人画像上的那串数字。

【47.9.10】

他现在可以确定,这串数字一定代表着日期了。不是旧历,而是新历47年9月10号,这或许是他和友人们在铭刻之地聚会的日子。

为何要挑这一天聚会?

查理直觉与自己有关,也许是他砸碎石板的那一天,也许是他彻底陷入沉睡的那一天。

河流之神的庆典,又为何与这一天重叠?

查理装作好奇的模样,再问:“这一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河流之神的诞辰?”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牧师摊手,回答他:“从有记载以来,就是这一天。至于为什么选择这一天,我们也不知道呢。老祭司说,也许因为那是夏季汛期结束的日子?当然也有可能是你说的诞辰。”

时间过去太久了,许多记载已经语焉不详。

河流之神的信徒们倒是不太在意这些,反正每年的9月10号,他们只需要遵循传统,开开心心地办庆典就对了。

眼看打听不出更多的消息了,查理也不再追问,以免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怀疑。他独自在教堂里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神像前。

神像是男性,有着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庞。祂赤着脚,脚下踩着波涛,微微垂眸,手里拿着一只正在往外倒水的小瓶子。

查理望着祂出神。

刚才他问牧师,能否告知河流之神的名讳。这不是什么隐秘,所以牧师很随意地便告诉了他,伟大的河流之神,祂叫做波波提。

波波提?

查理隐隐约约有一丝记忆被触动的感觉,可又实在想不起来,他何时听到过这个名字。再看眼前这张脸,也是毫无印象。

片刻后,查理离开了教堂。他回去换了身衣服,又分别去了趟魔法议会分会和佣兵工会。

这两个地方能够给出的信息更少,毕竟白色圣城里不止一座教廷,供奉的也不止一位神灵。信仰的驳杂让他们很难对单独的一位神灵,有多深入的了解。

查理因此一无所获。

晚餐时分,他走入那些牧师和信徒们倾情推荐的餐馆,点了一扎名叫卡利亚的淡啤酒,一盘奶酪千层鸡,一份时蔬,还有姜味奶酪馅饼和加香梨汤。

随着魔法等级的日渐提升,以及身体素质的加强,查理的食量也与日俱增。

不过想起温斯顿,查理觉得自己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当天晚上,查理又收到两封远方来信。

一封来自卡拉肯的露纳。两人分别前,露纳送了一张自己的信纸给查理。泽菲罗斯给查理的那些,有泽菲罗斯自己的印记在,只能用来跟泽菲罗斯通信。所以露纳想要与查理保持联络的话,只能另外分出自己的。

他的存货不多,只能分出一张来,但他的话又很多,巴掌大的地方写满了字,吵得人眼睛疼。

露纳说,这几天的卡拉肯很热闹。

指挥官阁下并未对众人隐瞒海边的异状,虽然可能会引起恐慌,但这么大的事情,一来是瞒不住,二来,所有人都需要早做准备。

因此,卡拉肯内每天都在进行热血演讲。

高等魔法学院的佩西·冯主任,安排了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们,给所有人开展海妖知识小课堂。学生们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里当上老师,热情高涨。与此同时,各项安排也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预防着魔兽因为森林的变故,而进行的大规模反扑。

另外,指挥官抽调了一部分擅长土系魔法的魔法师,前往魔法森林的海岸线,支援精灵族。与异族合作、或发起战争这么大的事,原本是该上报之后,再予以定夺的,但很显然,指挥官省去了这个步骤。

高等魔法学院的人也会去,出乎意料的是,佩西·冯允许那位西尔维诺随行。

露纳羡慕不已,也想跟着去,但作为要塞内唯一的赫尔蒙特,他需要留下来,作为银月骑士的联络人。

一心想要离家出走的露纳,这一次选择了听话。

看着露纳絮絮叨叨的话,查理好像又看到了那个银色的妹妹头。相信下一次见面时,他已经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骑士了。

另一封信来自妹妹头的哥哥,银月伯爵泽菲罗斯。

成熟的哥哥语句简练,和弟弟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对哥哥来说,查理是灰帽街的查理,是他的剑术学生,他不会没有分寸到把什么消息都告诉查理,但他知道查理对羽衣王国的信息也很感兴趣,所以对于一些可以分享的内容,他也从不吝啬。

譬如,历经多日后,他终于抵达了羽衣王国如今的王都——沙琴。

如今的西部有超过三分之一的领土,都纳入了羽衣王国的版图。塞尔文提的身份已经不仅仅是五大传承之一,更是一个庞大帝国的领袖。

赫尔蒙特仍然得到了礼遇,但前提是,泽菲罗斯谨慎地没有插手西部的战乱,恪守了作为一个外来使者该有的礼仪。

【塞尔文提如今的现状,与我们想象的有所不同】

羽衣王国没有国王,只有一位公主殿下。

她是真正的塞尔文提,也就是那位在旧历时庇护了无数炼金术士的领主的后人。几百年过去,塞尔文提的血脉已然凋零,但旧日的荣光仍然庇护着她,使这位公主殿下,在羽衣王国获得了极其崇高的地位。

那群炼金术士们为她修建了一座高塔,叫做通天塔,她也被称为“高塔上的公主殿下”。

当泽菲罗斯第一眼看到这座通天塔时,他感受到的震撼,比看见那两座炼金巨像时还要大。

那座圆形的高塔,与其说是一座塔,不如说是一座宏伟的城池,是人类建造的壮观的奇迹。它占地面积极大,远远看着有数百米那么高,且高高的塔尖还未封顶,仍在不断地向上搭建,好像真的要通往高天一般。

手持兵器的炼金巨像,围绕这座高塔,矗立四方。

高大的如同小山般的魔象,一种在西部广泛应用于货物运输的魔兽,驮着成堆成堆的物资,在炼金巨像之间穿行。

“叮铃。”

“叮铃。”

“叮铃。”

魔像脖子里的铃铛摇晃着,清脆的声音连成了串。路边正在采摘药草,供给炼金术研究的孩子们,则在那清脆的铃铛声里,用稚嫩的嗓音,唱着歌谣。

“最可鄙的贫穷,

无法控制的衰老,

最不可治愈的疾病,

甚至不可阻挡的命运,

都感受到了我们无与伦比的石头

那奇迹般的效果。

啊,炼金术是多么美妙!

它惊人的效力使我们堪比众神……”

银月的骑士从旁路过,所见的一切都令他们感到惊奇。

【这里满是炼金术创造的奇迹。】

泽菲罗斯看到了遍地的炼金造物,同时对羽衣王国的实力,也有了更深刻的认知。这或许是他们几百年的厚积薄发,而如果有一天,通天塔建造完成,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呢?

他还不知道,甚至无法想象——

这些疯狂的炼金术士,究竟有着怎样的野望?

如今的羽衣王国,公主高居于通天塔上,寻常人不得见。

负责维持整个国家运转、主导战争,并提供各项炼金术支持的,是由塞尔文提的那些炼金术士所创立的研究院。

研究院也在通天塔内,而能否进入通天塔,就是评判你在羽衣王国是否拥有身份地位的标准。

泽菲罗斯一行人作为赫尔蒙特的使者,是贵客,当然拥有进入的资格。只不过他进入之后,就被安排到了客舍,想要见到研究院的话事人,亦或是那位公主殿下,还需要等待。

后续如何,自待下回分晓。

末了,泽菲罗斯又在信中写道:

【温斯顿让我转告你:感谢你的邀请,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你见面了。如果你愿意让他尽早得到你的消息,或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前往邦布武器工坊。】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歌谣,出自《炼金术的秘密》,是17世纪时有关于炼金术的戏剧中的音乐。

第232章 寻找乞士多(四)

温斯顿写给泽菲罗斯让他转达的话语,当然没有那么短。

泽菲罗斯只是感到无语,且有点浪费笔墨,遂省略了一些不必要的形容词和一些废话。最后,在给温斯顿的回信中,泽菲罗斯真诚地问候了他:

【不知阿奇柏德先生,什么时候能改良传信魔法?】

禁咒都能改,区区传信魔法,不会不能改吧?

泽菲罗斯从未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什么肉麻的垃圾话都能往信里塞。他甚至怀疑,温斯顿很享受让他转达的这个过程,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炫耀。

他到底在炫耀什么?

伟大的不管旁人死活的爱情吗?

沉默片刻,泽菲罗斯木着一张脸,将信纸重新塞回信封。

恰在这时又有一封信来了,泽菲罗斯打开来,看到了妮可的字迹。来自渡鸦旅店的妮可·金吉士小姐,已经平安抵达了大陆东部,从那里,为自己的合作伙伴发来问候。

在信中,妮可说她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和百合沙龙的人搭上了线,也坦言了目前遇到的困难。洋洋洒洒一页纸,没有废话,全是干货。

泽菲罗斯不由看得身心舒畅。

他开始提笔回信,斟酌着词句,给出自己的见解。不过当他收笔时,他想起刚才的温斯顿,又不由地顿住。

思忖片刻,他继续写道:

【除此之外,我还有个私人的请求。

妮可小姐如今掌握着渡鸦旅店的情报网,也已去到更广阔的天地,能够认识更多的人,不知能否帮我打听一个人的消息?

在我幼年时,我的父母曾为我订下一门婚约……】

按理说,泽菲罗斯这样的天之骄子,应当挑选同样出身名门的贵族小姐,来作为他的未婚妻。但事实与之相反,他的婚约者,连姓氏都是假的,还下落不明。

婚约者的父母,与泽菲罗斯的父母,曾是在大陆游历时遇见的友人。

在那段如歌的岁月里,他们曾数次拯救对方于危难,缔结了深厚的情谊,最后在银月的见证下,为他们的下一代订下了婚约。

这本该成为一桩美谈。

谁知缔结婚约后不久,那对夫妻就失联了,连同他们的孩子一起,毫无预兆地消失于广袤的托托兰多。

彼时泽菲罗斯的父母早已回到透明的海,彼此之间靠书信联络。他们也曾派人数次寻找,这才发现——

友人的姓氏是假的,来历是假的,两个最高明的骗子,骗过了号称“银月会识破一切谎言”的赫尔蒙特的传人。

泽菲罗斯,赫尔蒙特家新一代的执剑人,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因此拥有了赫尔蒙特历史上最荒谬的婚约。

至于为什么不取消?

赫尔蒙特重规矩,在银月下立的誓言,不可轻易违背。再者,母亲告诉泽菲罗斯,那天的银月格外皎洁,百年难得一遇。

这说明,你的婚约者,是你灵魂契合的伴侣。

看,银月都在为你们祝福。

泽菲罗斯从小就不爱笑,因为着实没什么可笑的。但他认同一点,那就是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但过命的交情是真的。

那两人之所以隐姓埋名,也许是有什么苦衷;他们的失踪,也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意外。

不论这门婚约是否应当存续下去,于情于理,泽菲罗斯都应当把人找到。

翌日,白色圣城。

查理原本打算今日就离开的,但收到泽菲罗斯的来信后,他又改了主意。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邦布武器工坊是矮人的产业,专门对人类出售矮人工匠锻造的各类器具。这样的店铺在嘉兰并不算多,只有大城市才会有。恰好,白色圣城就是这样一个大城市。

邦布武器工坊在距离佣兵工会不远处,当查理踏进店铺,门口的报时鸟就发出促狭的叫声,像在故意搞怪一样:

“邦布?邦布!来客人了!”

邦布武器工坊的每一个矮人,都姓邦布。因为很少有矮人愿意离开地底王国,前往人类的国度,跟狡猾的人类做交易。

只有邦布比较倒霉,因为邦布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喝酒的时候,打赌打输了。

“邦布?邦布!来客人了!”

“来了来了!”

躲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的矮人伸着懒腰,不情不愿地走出来,看到查理,随意地摆摆手,“自己看吧。”

查理确认这店里就他和邦布两个人,门外也没有其他人走过,思忖着温斯顿既然叫他来,就应该能确保安全,便彬彬有礼地询问:“请问,您认识阿奇柏德吗?”

邦布顿时面露警惕。

查理又拿出了温斯顿送给他的那枚胸针,作为信物。

邦布看到胸针上的雪原狼图案,仅有的睡意也被驱散,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里跑。他掀开隔间的门帘,一路长驱直入,找到还在熟睡的同伴,掀掉他们的被子,凑上去发出了魔鬼般的低语。

“醒醒,阿奇柏德来了。”

“咚!”

“咚、咚!”

一个接一个的矮人惊得从床上掉下去,其中一个飞快地爬起来,倒穿着鞋子跑出去,瞪着眼睛四下搜寻,发现了查理。

查理无辜地眨眨眼,数一数他身后跟出来的那一串矮人。

算上邦布,正好七个。

哦,七个小矮人。

出现在查理面前的,正是曾与露纳并肩作战的达坦·巴纳比·迭戈·克利托·瑞米迪欧斯·拉·特立尼达·乌桑斯基。

当初露纳和埃斯梅被野蔷薇的人救走,矮人却并未与他们同行。

托阿奇柏德的福,他们也被卷入战争,但让他们对人类小小地施以援手,可以;让他们回到卡拉肯,代表矮人王国彻底参战,那可不行。

达坦做不了这个主,于是他与露纳分道扬镳,回去找同伴汇合,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可他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阿奇柏德就杀过来了?

“你是阿奇柏德的谁?有什么事?”达坦看着查理那张好看的脸,充满警惕。长老们说过,人类之中越是长得好看的,越会坑人。

“我是温斯顿的朋友。”查理将来意告知。

“哦,温斯顿,多么邪恶的一个名字。”达坦做着夸张的表情,满脸的大胡子就像鳌拜,“他说,邦布武器工坊可以帮忙传信,还可以给你提供帮助?哦,他想得可真美,这个该死的人类。他应该付我更多的金币,而我到现在还没有看见哪怕一个。”

查理忍俊不禁,“是吗?那他可真是太糟糕了。”

达坦大点其头。这时,邦布凑上来,小声地跟达坦嘀咕,“国王陛下不是传来消息,让我们接下来配合阿奇柏德的行动,说是跟他们达成暂时的同盟了吗?又因为喝多了酒反悔了吗?”

矮人的小声,可一点都不小声。

达坦老脸一红,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个蠢蛋,闭嘴!我看你才是喝多了酒,还不去关门!”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查理就这么跟矮人搭上了线。

他找矮人,主要还是想打听河流改道,以及城外那片湖泊的事情。邦布武器工坊开在这里很久了,矮人作为异族,或许有不一样的视角,知道些不为人知的消息。

达坦把他请到内间,听他说起此事,转头看向了邦布。

邦布挠挠头,顶着张憨憨的脸,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说起来,我倒是在那片湖泊里,见过河神呢。”

达坦:“哈?”

邦布:“我原本想去城外挖矿的,停下来喝水的时候,镐头掉进了湖里。然后河神就出现了,拿着一把破烂的木镐头,和一把铁镐头,问我哪一把是我的。”

达坦:“然后呢?”

邦布:“我当然是选铁镐头了!”

达坦:“笨,我是问你哪来的河神!”

邦布:“可能是我喝多了酒,在做梦呢。”

达坦:“不是送你铁镐头了吗?”

邦布:“我原来的镐头就是铁的啊!”

邦布真想杀人,把他装进小矿车里,再开到地下河把他丢进去清醒清醒。这个时候河神就会跳出来,问他你丢的是这个笨蛋邦布呢,还是聪明邦布呢?

他要选聪明的!

查理却听得眸光微亮,他可以笃定,邦布不是在做梦。

因为这个经典的寓言故事,是纪白那个世界里,东方文化的产物。托托兰多也会有如此相似的故事吗?查理直觉不会,这不是巧合。

那么,这个故事的源头,就是纪白。

阿耶还未彻底陷入沉眠时,部分灵魂作为纪白,窥探到了一个崭新的异世界。他曾与弗洛伦斯谈起过那个新世界,也许,就曾说起过这个故事。

故事得以流传。

那这位河流之神,必定是相关者,至少是弗洛伦斯认识的人,所以河神庆典的日期才会是每年的9月10号。

河神波波提,会是谁呢?

真的是神吗?

不,砸开大地,涌出水流,也有可能是借用了预兆石板的力量。不需要完整的,也许一块碎片就行。

线索开始串联,查理的思路逐渐清晰。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湖边看一看,也许到了那里,一切就会有答案。

说干就干。

查理向矮人邦布发出邀请,去故地重游。说起来他一直在请人故地重游,上次的西斯比是,这次的邦布也是,包括他自己,都一直行走在故地重游的路上。达坦嫌弃邦布笨,怕他坏事,又怕他被好看的人类拐骗,便提议一起去。

查理、邦布、达坦便组成了临时的三人小队,一同前往城外。当然,这个小队里还有个隐藏的骨头小本。

湖泊在距离白色圣城大约十公里处,以河流之神的名字来命名,叫做波波湖。

让查理感到欣喜的是,在他刚刚靠近波波湖时,松果就有了反应。它在上次的卡拉肯保卫战后陷入沉眠,小半个月过去,终于再次醒来。

根据前两次的情况来判断,松果苏醒,就意味着——附近有预兆石板。

这一次的情况还稍有些特殊。

松果:“它在移动。”

查理微微挑眉,“活的?”

作者有话说:

有一天,温斯顿路过河边。河神从河里冒出来,问他:“你丢的是这个银发的查理呢?还是金发的查理呢?”

温斯顿刚想回答,但因为想得太美,忍不住笑出了声,让他一下子醒了过来!

原来我在做梦啊,温斯顿如是想着,陷入了恒久的悲伤。sad。

第233章 寻找乞士多(五)

查理还是第一次遇到真正会动的石板。

不论是松塔里的松果,还是西斯比手上的碎片,它们幻化成的东西,从外表看,都是死物。而在温斯顿口中,预兆石板具备活的特性,它甚至可以变成活物。

“你确定是它自己在动,而不是人带着它在动?”

“不要质疑我,人类。”

松果的权威不容挑衅。

可本不管:“你在高傲什么?注意你的言辞!”

“什么动静?谁在说话?”邦布发出惊呼,“河神出现了?”

达坦已经不想理他了,但怀疑的目光还是投向了查理。查理保持礼貌,也保持神秘,彬彬有礼道:“抱歉,吓到你们了。他们是我的小伙伴,不用紧张。”

“哼,矮人老爷怎么可能轻易被吓到?”达坦为自己找补,看查理态度自然大方,便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魔法师身边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再正常不过了,什么小妖精、骷髅兵的,还有魔宠,见怪不怪。

“现在要做什么?”邦布挠头。

查理便让他带自己去上次见到河神的位置,到了地方,查理在湖畔蹲下,将手探入湖水中。深秋的湖水,有些微凉。放眼望去,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还有几个贵族子弟在泛舟。

达坦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警惕的目光始终在线。倒不是说他时刻怀疑查理,而是因为人类总会带来麻烦,就像万恶的阿奇柏德。

还有妹妹头的赫尔蒙特。

“今天是个好天气。”查理抬头看了眼天空,忽然道:“我们也去湖上泛舟吧。”

邦布疑惑地歪起了头,“泛舟?”

达坦也很疑惑,他们不是在干什么正事吗?怎么忽然就要泛舟了?然而查理没有回答,他的意志也不因他们的疑惑而转移。

查理在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湖畔有船坞。

去船坞租赁一条小船,一个小时需要十个银币。如果需要钓鱼,另外租赁鱼竿需要五银币。这价格,简直是把东部的新贵们当魔兽宰,唯一的好处是,钓的鱼可以带走。

查理肉痛地付钱时,敏锐地看到了船坞一角叠起来放着的牧师袍,再看向眼前这位面相憨厚、皮肤黝黑,一副老实人打扮的船夫。

哦,河流之神的信徒啊。

虔诚是你的谎言。

上了船,三人很快抵达了湖中央。

湖泊并不大,泛舟的人们彼此之间都能遥遥相望。他们好奇地看着查理这人类与矮人的组合,频频投来目光。

不过此时查理仍是谢利的打扮,对矮人,也用的谢利的名字。有他胸口那枚高级魔法师徽章坐镇,大家虽然好奇,但也无人来找麻烦。

查理很快就下竿了,握着鱼竿的那只手上,银色的手环露出来,衬得他那细长白净的手腕,格外好看。

矮人很不理解,这个人类怎么就突然跑到湖中心来钓鱼了?难道那所谓的河流之神还能被他钓上来不成?

他腹诽,他无聊,但安静下来钓鱼的查理,有种天然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地就被带入他的节奏里,心情也跟着平复下来。

这个人类……真的有点好看哦?

阳光笼罩下的侧脸,每一个弧度都像是天神的笔触。

哦,不,达坦。

不要被人类骗了。河流之神还没上钩,你上钩了吗?

苍天可鉴,查理不是要钓谁,他只是在钓预兆石板。

如果这里的石板化作了活物,它在移动,那么,为什么不能让它主动靠过来呢?所以查理表面上是安安静静地在钓鱼,实际上催动了银色手环的力量,顺着那根鱼线,渗入水面,不断在水里扩散、感知。

如果这招真的管用,钓上来的会是什么?

一条鱼?

一位河神?

查理支起了侧脸,开始期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除了偶尔游荡的鱼儿过来赏光,水面上毫无动静。松果终于再次开口:“你都不知道它变成了什么,就在钓吗?”

查理:“这叫愿者上钩。”

松果:“如果不愿呢?”

查理:“那就是诱饵不够,不如,我把你挂在钩上?”

松果:“……”

本再次发出了无情的嘲笑。

松果又不说话了,那小小的身体上甚至透出一股郁闷。而查理望着水面,饶有兴致地开始思考,把松果挂在鱼钩上的可能性。

不过最终他也没这么干,而是从魔法口袋里,拿出了昨天买下来的一块奶酪。他用匕首将奶酪切成小块,挂在了自己的鱼钩上。

本:“为什么不用松果?”

松果:“…………”

查理莞尔,将鱼钩再次甩入湖面。

与此同时,他闭上了眼,再次催动银环的力量,顺着鱼钩往下,用灵魂感知着湖水中的变化。

庆幸的是,他的灵魂在卡拉肯时变得凝实了不少。

他感知到了湖底的水草、与游弋的鱼儿擦肩而过,从下往上看到了透过水面的光,但许久过去,他仍旧一无所获。

矮人已经打起了哈欠。

查理却不骄不躁。他重新收起钓竿,再次往鱼钩上挂奶酪,甩入湖中。如是反复无数次,他从天光正好时,一直钓到了日暮。

真是个奇怪的人类。

矮人如是想。

这时,湖面上只剩下了他们一艘船。

夕阳越过远方的树梢,洒落在湖面上,迁徙的野鸭在此地作短暂的停留。它们在水面上扑棱着翅膀,拍打起串串水珠,间或也歪着头看向湖面上的人类。

他在做什么呢?

人类在呼唤。

尊敬的河流之神啊,你听到我的呼唤了吗?

查理再次将手探入水中,当水面没过他的手腕,没过那素圈的银环。他其实对神灵没有什么天生的好恶,因为人有善恶,神亦然。

他将自己平等地放在每一个生灵面前,同样的,他也平等地看待每一个生灵。

尊敬的河流之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那么请回答我。

你不是爱吃奶酪吗?

如果你觉得往湖里投放奶酪的行为同样会污染水质,有违您的教义,那么请惩罚我。

我就在此处。

在查理一遍又一遍的呼唤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邦布不理解他在干什么,他想问问为什么还不走,结果刚刚张嘴,就被达坦捂住。达坦看着查理闭上的双眼,若有所思。

蓦地,松果的声音再次响起:“它来了。”

查理霍然睁眼。

只见平静的水面下,最后一缕夕阳从湖面退去的刹那,那幽深的湖水里,缓缓浮现出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

他从湖底涌现,长着一张与河流之神的神像一模一样的脸,头发披散在河水中,隔着水流,与查理对视。

【是你】

他的眸中闪现出一抹惊喜,随即又露出疑惑,没有张嘴,但那声音直接出现在查理的脑海中。

【不,你好像长得不一样了】

【是你吗】

【不是……你吗】

查理也在脑海中回答他:是我,我是阿耶。

【阿耶】

【阿耶】

【真的是你】

【你可还记得我】

查理:你是波波提。

【是的,很高兴你还记得这个由你赠与我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在这里待了多久了,阿耶,我们都离开乞士多太久了,也太远了,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

其实查理已经忘了。

可是当这段话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时,他的灵魂,就像这水面,泛起了涟漪。他想起来了,在那个叫做乞士多的地方,他曾与友人们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在那个无以为家的年代里,那座偏僻的小村子里聚集了很多人。有像查理、弗洛伦斯这样四处征战的勇者,有家园被毁、颠沛流离的流浪者,也有穷苦的村民。

村子里有一个没有家人、也没有名字的孩子,他的大脑好像受了一点损伤,显得有些呆呆傻傻的。哪怕所有人都愁眉苦脸,只有他,每天都乐呵呵的。

别人在哭,他却在笑。

有时这样的笑容能够给人带来无限的温暖与鼓励,但有时,也有些不合时宜。

有一天,查理看到他又是满身的伤,于是停下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他在画画。

查理跟他去看他的画,发现他竟然是在别人的墓碑上作画,所以才被打了。查理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他在装点他们的房子。

他希望每个人,都可以住进漂亮的房子。

他也一样。

后来,查理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有了名字,他就可以像别人一样,在墓碑上刻下自己的姓名。这样,他也可以拥有一个漂亮的家了。

这个名字就是:波波提。

【我长大了】

【阿耶】

【你看到了吗】

查理看到了,长大了的波波提,一点也没有小时候面黄肌瘦的模样了,他有了一张英俊的脸庞。

可你为何在这里呢,波波提?

你以何种方式,存在于这片湖里,又独自度过了多久的岁月?

【你为何感到悲伤】

【阿耶】

【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我没有辜负这个名字,我没有叫你失望】

说着,水中的波波提向阿耶伸出了手。

【跟我来,阿耶】

【跟我来】

查理下意识地也向他伸出手。

“不行、危险!”关键时刻,本跳出来打断了他,让查理迅速回神。他顿在原地,感受到本的紧张与焦灼,又看向了水中的波波提。

这是真实,还是虚幻呢?

蓦地,查理灵光乍现,问了一个只有真正的波波提才能回答得出的问题:“漂亮的家有几座?”

如果是读取了查理的记忆,依据他的内心产生的幻象,亦或是什么坏东西在背后捣鬼,那他只能回答:325。

漂亮的家是墓碑,当时的乞士多,就有三百二十五块墓碑。

波波提脑子不灵光,但他很会数数。而他的数数,不会永远停留在一个数字上,每当新增一座墓碑时,他就会往上加一个数字。

现在他的答案是——

【一万三千零六十一】

【一万三千零六十一】

【一万三千零六十一】

波波提反复重复的数字里,包含着他亲眼见证过的所有死亡。但他的语气仍旧是欣喜的,是满含雀跃的,他数对了,他还记得。

就像从前一样。

哪怕被打,他还是笑着的。

查理似乎被这欢欣所感染,深吸一口气,也语气轻松地对本说道:“准备好经历又一场奇幻的冒险了吗?本。”

本还来不及回答,查理就伸出手去,牢牢地握住了波波提的手。

下一瞬,水浪翻涌。

平静的湖面上凭空出现旋涡,波波提开心地拉着查理的手,将他连同整条船一起,拉入湖水中。

墩布吓得赶紧扒拉住了船沿,而达坦,则发出了灵魂深处的走调的悲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跟人类在一起准没好事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234章 寻找乞士多(六)

湖水吞没了船只,转瞬间消失于无形。

听到动静的船夫提着灯,从船坞里走出来,远远地眺望了一眼,却只见那水面上无风也无浪,只有水波在轻轻荡漾。

过了许久,他才挠挠头,反应过来——好像还有一艘船?船呢?

船在河畔。

本很是意外。刚才还一阵天旋地转呢,以为船要翻了,要掉水里了,谁知道下一秒,船只又稳稳地落回了水面。他连忙从查理的衣袍里钻出来四下张望,才发现,这里已经不是波波湖了。

一阵风吹过,无边的旷野向他展示着自己的辽阔,而蜿蜒的河流,一路延伸向远方的天际线,恰好与天上的星河交汇。

“哇——”本发出了情不自禁的惊叹,他惊叹于天地之辽阔,比他从前在松塔里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呢。

不过下一瞬他又担忧起来,因为矮人晕了,四仰八叉地躺在船里。

“不要担心,他们只是暂时睡了过去。”波波提开口,解决了他的担忧。

此刻的河流之神波波提,就站在船头,有着和查理一样的实体。

他看到查理时眼睛里迸发出的欣喜,不似作假,而后他抬起手,像孩子在展示自己喜爱的玩具般,回头指向远方,“你看那里。”

远方的星河在流淌,从天空坠入河流,像时光在变迁。

那一幕的璀璨,无声又浩大。

渐渐地,查理所在的这段河道里,好像都有了星光在流淌。他看向水面,水面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又缓缓浮现出不一样的画面。

荡漾的波纹和星光让画面变得模糊,但他还是看到了——水中的倒影,似乎是有人在对岸抱着琴歌唱。

哪怕当查理抬起头看向真正的河畔,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清脆的琴音叮咚,空灵的声音诉说着久远的故事。

“当我又回到这里,

原水的河畔啊,

谁还在吟咏,那旧日的诗篇。

谁再次捡起,那骨刻的石板。

……”

好熟悉的声音啊。

查理在心里如是感叹着,那种曾在旧日的梦境中感受到的热泪盈眶的感觉,再次袭来。

是你吗?

我的友人,那籍籍无名的吟游诗人。

可查理看不清那水中倒影的脸庞,他只能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抬手捂住自己忽然被各种情绪充盈的胸口,看向船头的波波提,问:“这是哪里?”

波波提:“这里是原水之畔。”

那回答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但波波提自己也不知道,“原水之畔”这四个字,究竟代表着什么样的意思。

查理又问:“水中唱歌的人是谁?”

这个答案波波提知道,但波波提疑惑,微微歪头,“这不是阿萨的声音吗?你忘记了吗?”

查理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阿萨……”

阿萨。

这个与神界同名的名字,触动了查理的记忆。让他的记忆不仅变得清晰,而且还想起了另一件事——

在玛吉波时,他曾在朝露宫里见过宫廷乐师阿萨,听过他演奏的音乐,只是没与他正儿八经打过招呼。

关于吟游诗人阿萨的脸,查理的记忆还是很模糊,但他清晰地记得,他有着少年般空灵的、雌雄莫辨的声音。

尤其是当他唱起赞歌时,那声音宛如天使,却又有着人类的温度。让人每每想起,总能涌起万千情绪。

此阿萨,就是彼阿萨吗?

如果是,那他出现在朝露宫,就不是偶然?他会否提前知道曾经的友人归来,所以特意出现在那里,只为远远地看上一眼。

可他又为何不与自己相认?

思及此,查理又想起了现在已经“面目全非”的亚契。时光将他雕琢成了另外的模样,那阿萨呢?

你的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查理记起来,阿萨是人类才对。既是人类,若无奇遇,如何能活得这样久?

还是说,他其实从未真正认识过他的友人。

查理不由得再次看向水面。

水中的倒影正在渐渐淡去,那歌声也飘散在空气中,逐渐归于隐秘。

查理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再次看向波波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波波提不知道怎么回答,蓦地,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好办法,于是主动拉了拉查理的衣袖,雀跃着说:“走吧。”

“我们走吧。”

小船便又开始了航行。

在这蜿蜒的河道上,所谓的原水的河流里,明明没有人在划桨,但它依旧向着远方的天际线进发。

水波荡漾,船行的水面上,又慢慢地出现了别的倒影。

那是种子在水边生根发芽,逐渐长成参天大树,撑开了天地。

那是手舞足蹈的人们,举着火把,似乎在河边祭祀。

那是河水冲刷着雕刻到一半的石板,神秘的文字与符号,歪歪扭扭得如同孩童的简笔画。

那是在河边探头饮水的魔兽,是遮天蔽日的庞大飞鸟;是倒映的星空,是轮转的日月。

树越来越高,那天也越来越高了。有人爬上树,向着高天伸出手去,亦或是坐在那树枝上,晃着脚丫,向下探望。

他们逐渐长出羽翼,有人飞上天空,有人往下坠落。

日月依旧在轮转。

生命的奇迹在不断上演。

查理仿佛看了一出创世的的神话,而波波提从站着,到坐下,最后蹲在了查理的身边,伸手去拨弄河流里的水。他看到水流从指缝中穿过,就很开心,他也终于想好要怎么跟查理讲述自己的故事了。

那就是最简单地从头讲起。

“那一天,大水冲垮了乞士多。”

“我被冲走了。”

“不过我很会游泳哦,我看到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我就抓住了它。”

其实波波提不怎么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抓住了碎片,很快又被巨大的浪头拍晕。等他再醒来时,就已经被冲上了岸。

他迷茫地想要回家,但正如战争带走了他的家人一样,他又再一次地失去了自己的家园。

乞士多被淹没了。

他往前看,前方是魔兽在肆虐、人类在溃逃;往后看,后面是水面上漂过的尸体。抬头,巨大的黑色飞鸟,发出不详的叫声。

整个世界像一个坏了的黑色盒子,好可怕。

波波提后知后觉自己手里还攥着东西,摊开来一看,发现是一块石板的碎片。当时的波波提并不知道这块碎片意味着什么,但他在阿耶那儿,看到过完整的石板。

于是他又傻傻地笑起来。

真好。这一定是阿耶留给他的礼物。

波波提把石板藏在贴身的衣服里面,珍重地收好,踉踉跄跄地踏上了流浪之旅。

此后许多年,他一直在流浪。

作为阿耶砸碎石板时,同在现场的人之一,他同样受到了石板力量的冲击。当时他想去救阿耶的,所以拼命向他跑去了,因为离得还比较远,受到的冲击较小,但也因祸得福,有了一些意外的收获。

譬如,他虽然还是不懂怎么施放魔法,脑子也依旧有点不大灵光,但他在遭受到生命威胁时,误打误撞地激发了石板的力量。

作为在水边长大的人,他最熟悉的就是水,于是他学会了控水。

在这个过程里,他见过了许许多多的死亡,也帮助了许许多多的人。因为他始终记得,这是阿耶留给他的馈赠,他也想像阿耶帮助他一样,去帮助别人。

后来,他流浪到白色圣城附近。

这里正在遭遇干旱,于是波波提用石板的力量,凿开了大地。从地下喷涌而出的水,为这里的人们带来了希望。

他们开始奉他为河流之神。

波波提不知道什么是神,但他感到很开心。

河流之神波波提很喜欢吃奶酪,因为在乞士多的时候,阿耶曾经给他吃过一次。他觉得那是他从小到大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比那些又干又硬的植物根茎煮的汤,好吃多了。

可他还没有收多少贡品,吃上多少奶酪呢,就有正义之士说,要打倒神灵,阻止教廷势力死灰复燃。

“我真的没有吃很多,也不认识什么教廷。”时至今日,旧事重提的波波提,还是有些委屈。

波波提带着石板碎片,能够独自在乱世里苟活,还没被杀人夺宝,已最够幸运。面对来势汹汹的攻讦,他百口莫辩,更难以逃脱。

不过这场所谓的“灭神运动”,在引起他人注意,吸引来第三方时,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因为来人是弗洛伦斯。

弗洛伦斯听闻这里出了一个什么河流之神,也以为是旧神复辟,教廷余孽卷土重来呢,结果带着人跑过来一看——好眼熟啊。

这不是波波提么?

你怎么成神了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有弗洛伦斯从中斡旋,波波提这个“只知道吃奶酪的伪神”成功活了下来。

“既然你仍然是人,为何会是现在的模样?”查理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声音微沉。

“因为它是石板,你们口中的波波提,应该已经死了。”松果再度开口。

查理陷入沉默。

波波提则歪着头,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他说自己不是波波提。可我不就是我么?

“哼。”正义的骨头小本开口了,“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你个臭松果。”

波波提连连点头。

查理的直觉却告诉他,松果说的没有错。石板对石板的感应,不会出错,它也没有必要撒谎,而如果眼前的“波波提”,真的是由石板幻化而成,那么真正的波波提,又死于何时呢?

是在与弗洛伦斯重逢之后,又出了什么事情?还是在弗洛伦斯赶到之前,就死于那所谓的灭神运动?

亦或是,一早就死于流浪途中,石板代替了他的存在?

第235章 寻找乞士多(七)

要如何证明我是我自己呢?

波波提陷入了思维的困境,他想啊想,忽然想到,只要他拿出石板碎片,不就能证明自己不是石板,而是波波提了吗?

可石板碎片在哪儿呢?

波波提在自己身上找啊找,怎么都找不到。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查理,露出迷茫的神色——对啊,如果我是波波提,那石板碎片在哪儿?

查理知道他终于意识到了,但却无法判断,这样对他来说,究竟好不好。

石板的碎片为何会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人呢?它如此鲜活、生动,与其他的石板碎片完全不同,甚至感觉比完整的松果还要具备“活”的特性。

这时,松果又开口了,“这块碎片应该很大,具备的力量超过完整石板的一半。”

可即便是最大的那块碎片,也不该如此特殊,除非……

查理想到了“勇敢的心”,想到了炼金术的第五元素——灵魂。石板的力量会根据使用者的不同,呈现出不同的效果,那石板会变成现在这样,或许与他曾经的使用者波波提有关。

思及此,查理再次发问:“当初你和弗洛伦斯重逢后,没有想过要跟着她离开吗?波波提。”

听到查理再次叫他这个名字,波波提很开心,回答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呢。”

那时还是大陆战争初期,人类属于绝对弱势的一方,而他们面临的生存挑战,不只有战乱,还有天灾。

譬如水患。

苍伽河不止改过一次道,而在战乱频发的时代,人类也根本无法建立起足够高、足够牢固的堤坝。

早前神灵血液砸下来,砸得大地满目疮痍,整个托托兰多,都在经历频繁的地壳运动。随之而来的极端气候,比比皆是。

那该怎么办呢?

有人要上战场杀敌,就有人去要去治水呀。

弗洛伦斯是天生的领袖,她有着独特的人格魅力,有着永远如烈火般燃烧的雄心壮志,也有所向披靡的勇气与不断成长的实力,她注定是要上战场的。

波波提不同,他没有那样的野心、也没有那样的勇气,他只是想力所能及地帮助别人罢了。

“那时大约是……新历27年?”波波提歪着头,说出了一个时间。

新历27年,波波提与弗洛伦斯重逢。

也是这一年,短暂的重逢后,弗洛伦斯又出发了。因为从远方的风里传来了消息,阿奇柏德打上龙谷了。这样振奋人心的消息,鼓舞了所有人的士气。

早前,新历元年,神灵死亡开启乱世时,第一个被推翻的是祂们在人间的代言人:教廷,但狮心王朝仍在。

为了保下自己,狮心暴君也在教廷身上踩了一脚。不,他甚至是踩得最狠的,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国王能够真正容忍,有人顶着神灵的名义踩在自己头上发号施令。原先狮心暴君与教廷沆瀣一气,是他甘愿的吗?

也不是。

神灵死后,教廷迎来了最猛烈的报复。神像被推翻,典籍被烧毁,所有神职人员都遭到了屠戮,鲜血染红洗礼池。

教廷覆灭后,这把火,终究还是要烧到狮心王朝身上。

残暴的君主、黑暗的国度,已经积累了太多的民怨。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暴君也并非蠢人,他靠着清洗教廷为自己获得了苟延残喘的时间,也在暗地里积蓄力量,以稳固王朝的统治。

得到阿奇柏德的消息后,狮心暴君第一时间颁布了旨意,封当时的阿奇柏德的首领为大公爵,并赐下无数黄金、珠宝,甚至是美人和领地。

事实上,不止是阿奇柏德,在当时表现出强大战力的巫师们,或多或少都接到过狮心暴君抛出的橄榄枝。

人们欣喜于阿奇柏德展现出的强大,与此同时又害怕狮心王朝再次壮大,于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猎狮之战”开始了。

彼时狮心王朝的版图已经因为前面二十多年的动乱,有所削减,现在又加上各地起义军开始集结,出现大规模叛乱,整个帝国摇摇欲坠。

波波提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开始掰着手指头跟查理讲述,“弗洛伦斯跟我说过,阿莱和爱丽丝,回到故乡,去参加反叛军了。”

“金吉士在当商人,他在倒卖粮食,后来也卖武器。”

“阿萨还是吟游诗人,一边到处游历,一边寻找亚契。亚契不见了,大家都找不到他呢。”

“弗洛伦斯来到这里,见到了我,但是消息传来后,她很快又要走了。她说,杀死一个暴君解决不了问题,人类的存亡,在整个托托兰多。她说她要走遍托托兰多,去寻求更强大的力量。”

“那个时候她又有了很多的新伙伴呢,他们说,要一路往南,去往极南之地,再追逐着太阳去到东边,越过海洋,抵达北部的冰川,绕行一周,再回来。”

波波提的语气里,满是羡慕与崇拜。

查理则强行压着内心的波澜,在心中不断地整理着时间线,妄图理清所有事情的脉络。

大陆战争不是单独的一场战争,而是长达168年的乱世,分初期、中期和后期三个阶段。这三个阶段中,初期最长,从1年到91年,漫长又黑暗。

新历27年,也才过了三分之一不到。

弗洛伦斯在前期虽然也已经崭露头角,但她真正成为所有魔法师心中的领袖,大展拳脚,是在92年。

亡灵界参战,死灵法师登上历史舞台。托托兰多历史上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自启开启了她辉煌的一生。

查理再回想起自己,他和弗洛伦斯相逢于大陆战争刚开始的时候,也就是新历元年。那时他才十三岁,他和弗洛伦斯的感情最深,也基于此。

他们一起度过了那段艰难岁月,一起在烽火中成长,一起邂逅了更多的伙伴,组成了最初的勇者小队。

新历16年,阿耶29岁,他们驻扎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叫——乞士多。

乞士多就像一个时间的拐点,改变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不论是他、弗洛伦斯、金吉士、亚契等等,还有波波提。

“哦,弗洛伦斯还说了,阿奇柏德绝不可能归顺狮心王朝。狮心王朝必败,所以她才放心地走了。”波波提想起什么,就跟查理说什么。

“为什么?”查理思忖着,那时弗洛伦斯和阿奇柏德应该还没有什么深的交情才对,都不一定认识,为何如此笃定?

“她说是因为诅咒。”

“诅咒?”

面对查理的疑惑,波波提却回答不了更多了。这时,松果再次开口,问:“你真的不知道吗?阿奇柏德如何能赢下与巨龙的一战。”

查理心中一凛,结合刚才波波提说的“诅咒”二字,沉声道:“寿命将至。”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以命相搏,搏出一线希望,是这样吗?阿奇柏德。

松果没有否认。

查理沉默片刻,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是他,他会做出同样的抉择。搏一搏,既能证明自己的强大,为人类搏出一个希望,又能给族里的年轻后辈,搏一个未来,何乐而不为?想必前往龙谷的人,就没想着能活着回去。

死亡,正是他们的勋章。

想到这里,查理的心脏不由得发紧,因为他想到了温斯顿。

局势再继续发展下去,第二次大陆战争也近在眼前。作为首领,他又要在这滔天的浪潮中,做出什么样的抉择?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踏上那龙谷之行吗?

恐怕会的。

查理深吸一口气,目光也变得幽深。

就在本察觉到他的变化,想要出言安慰他时,他却又看向松果,那幽深的目光里透出几分锐利,“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你亲眼见到了?”

松果:“……”

查理:“回答我。”

松果:“…………”

区区人类。

查理:“我好像一直忘了问你一个问题,在大陆战争时期,五块石板都曾现世。其中一块被我砸碎,一块在亡灵界。你都不是,那你在谁手上?刚才那河流的倒影中,有凿刻到一半的石板,那就是预兆石板的雏形,对吗?原水之畔,是生命最初的发源地?也是预兆石板的诞生之地?”

这一连串的问题,冰冷、犀利,听得本和波波提都不由得紧张起来,而后心有灵犀般地回过头去压迫松果。

本:“说话啊,你个臭松果,现在又装哑巴了吗?”

波波提:“就是!”

本:“让你说话不说话,不让你说话非要说。哦,亲爱的伙计,你不如变回石板,下次用来煎培根!”

波波提:“加奶酪!”

松果一阵无言。

半晌,它好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给出一个经典的反问句:“你猜?”

查理也不与它多废话,解下达坦腰间的镐子,打算让它尝尝矮人工匠的厉害。松果咻地一下想逃,却被查理牢牢攥住。

它能感知得到,攥着他的查理,手上是用力的,脸上却在云淡风轻地微笑。

“我曾跟随过阿奇柏德。”它终于开口,语气却也染上了查理同款的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