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未名湖畔的柳枝, 带起一阵凉霜。
钟情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亭里,手里的绿色听筒紧紧贴在耳边。
电话响了三声,被人在那头迅速接起。
“情情, 是我。”
沈玉兰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的语速有些快, 带着一丝战栗与兴奋。
“妈, 慢慢说,你发现了什么?”
“他今天带了一个人回家,是公司以前的那个老会计,姓刘。”沈玉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达清晰起来, “他们两个在书房里喝了很多酒, 门没关严。我端着醒酒汤过去的时候, 在门外听到他们在吵架。刘会计说,外汇管理局那边卡得太死,三千万的资金如果这周内洗不到香港的那个离岸账户里, 下个月初沈家那几个老股东查账, 公司的亏空就彻底兜不住了。”
听到这里, 钟情的眼中闪过一阵精光。
狐狸终于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人在焦虑和恐慌的状态下,最容易犯下致命的错误。
“情情, 重点不是这个。”沈玉兰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吵完之后, 刘会计走了。夏建成喝得酩酊大醉,倒在书房的沙发上睡着了。我进去给他盖毯子的时候,发现他脚边的公文包敞开着,里面掉出来一个黑色的硬皮本。”
“我大着胆子翻开看了……情情, 那里面全是他这几年做假账、把沈家资产转移到一家名叫星辉投资的空壳公司里的明细!每一笔资金的来路和去向,哪天转的账,转给了谁,上面记得清清楚楚!”
找到了!
钟情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这就是能把夏建成彻底钉死在职务侵占罪和挪用资金罪上的核心物证。在九十年代的商业犯罪中,这种手写原始账目,往往比任何财务报表都更有杀伤力。
“妈,听好。”钟情立刻打断了沈玉兰的激动,用最冷静的语调说道,“那个账本,你绝对不能拿走。”
电话那头的沈玉兰愣住了:“为什么?这可是他犯罪的铁证啊!我把它寄给你,警察不就能抓他了吗?”
“如果账本在这个节骨眼上丢失,夏建成明天一早醒来就会立刻发觉。他不仅会立刻终止所有的转账操作,销毁其他关联证据,更会对你产生怀疑。”钟情在电话这头,将局势剖析得滴水不漏,“一个被逼上绝路的赌徒,发现自己唯一的底牌被枕边人偷走,他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我们无法预估。我不能拿你的生命安全去冒险。”
“那……那该怎么办?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证据再被他锁回去吧?”沈玉兰有些急了。
“不要慌。”钟情的声音安抚,“既然他喝醉了,你现在有足够的时间。找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把账本上记录的那个香港离岸账户的账号,开户行名称,以及星辉投资这家空壳公司的法人名字、转账金额最大的几笔流水日期,一字不落地抄写下来。”
“抄完之后,把账本原封不动地放回他的公文包里,位置要和原来一模一样。然后把你抄写的那张纸贴身藏好,明天早上装作去菜市场买菜,在市区的邮政局,用挂号信把这张纸寄到我的学校。”
在这个年代,有了精确的离岸账户和资金流水节点,公安机关的经侦部门完全可以凭借这些线索,通过正规途径向银行申请调取交易记录。
官方调取的流水,在法庭上就是铁证如山,根本不需要沈玉兰去冒着生命危险偷窃原本。
“好……好,我这就去抄。”沈玉兰明白了女儿的良苦用心,她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挂断电话,钟情抬头看向星空。
这张法网的最后一块拼图,即将落位。
……
此时的富杭市,夏家别墅的书房内。
沈玉兰挂断了书房桌上的分机电话,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随时会蹦出嗓子眼。
沙发上,夏建成打着响亮的呼噜,浑身散发着一股混合着酒精和烟草的恶臭。
沈玉兰轻手轻脚地走到公文包前,拿起那个黑色的硬皮本。她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但一想到远在燕京的女儿,一想到父亲一辈子的心血被这个禽兽糟蹋,一股力量从她的心底深处涌了出来。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借着书房昏暗的台灯光,快速地抄写着那些数字和名字。
【汇丰银行(香港分行),账号:883-XXXX-XXXX,户名:星辉海外投资有限公司……】
【一九九七年八月十五日,转出工程款两百万……】
每一笔账目,都是从沈家身上割下来的肉,沈玉兰一边抄,一边咬紧了牙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让一滴水珠落在纸上。
十分钟后,抄写完毕。
她将信纸仔细折叠好,塞进内衣的夹层里,然后将硬皮本按照原样放回公文包的角落,甚至细心地将公文包的拉链停在了最初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关上了房门。
背靠着冰冷的走廊墙壁,沈玉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拳脚下哭泣的懦弱妻子,她是即将把施暴者送上审判台的同盟军。
……
三天后,燕京大学,法学院图书馆。
秋日的阳光明媚而通透,钟情依然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面前摆放着一封刚刚从传达室取回来的挂号信。
信封上,是沈玉兰那略显生涩却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的字迹。
钟情拆开信封,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账目信息、银行账号和海外空壳公司名称,犹如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在阳光下闪烁着法治的寒光。
有了这份线索,夏建成的经济犯罪事实将再无遁形的可能。
钟情从书包里拿出几张带有红色抬头的方格信纸,拔下钢笔笔帽。
她开始起草一份正式的《刑事控告书》。
这份控告书,她不打算寄给富杭市的基层公安局,夏建成在当地经营多年,人脉错综复杂,基层经侦很可能会受到各方势力的干扰。
她打算这份控告书,连同资金流向线索,分别邮寄给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以及国家外汇管理局的反洗钱监控中心。
直达天听。
在这个亚洲金融危机的敏感时期,中央对向境外非法转移资产的行为处于零容忍的高压态势。
这样一份指向明确,数额高达三千万的跨国洗钱线索,一旦摆在最高监管部门的案头,上面直接下达督办指令,富杭市的任何保护伞都将如同螳臂当车。
钢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钟情写完控告书的最后一行,准备将其装入信封时。
对面的椅子被人轻轻拉开了。
钟情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夏晚晚。
她今天没有穿那些花枝招展的名牌连衣裙,而是换上了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脸上的妆容很淡,眼底透着明显的疲惫和乌青,显然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了。
夏晚晚的手里,抱着一本已经被翻得有些起毛边的《华国婚姻法释义》。
她站在桌边,双手死死地抱着那本书,仿佛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护身符。她看着钟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带着一丝畏惧和羞耻,迟迟开不了口。
钟情放下手中的钢笔,将那份控告书反扣在桌面上。
她没有驱赶夏晚晚,也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那双清明深邃的眼眸,依然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假千金。
“有事?”钟情的声音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
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问了出来。
“钟情……不,姐姐。”夏晚晚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溺水者求救般的卑微,“我想问问你……如果,如果一个女孩子的监护人,为了公司的利益,强迫她嫁给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男人,用以换取商业注资。在法律上……这种行为,有办法可以拒绝吗?”
问出这句话后,夏晚晚难堪地低下了头。
她觉得自己在钟情面前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曾经她引以为傲的宠爱、她处心积虑维持的千金身份,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刺向她自己的利刃。她走投无路了,周扬那边她已经明确拒绝,因为她终于明白,靠男人的怜悯活下去,只会沦为另一个悲惨的附属品。
她翻遍了图书馆里的法律书籍,但那些干瘪的法条对她来说太过晦涩,她找不到能够解救自己的出路。在这个偌大的校园里,她唯一能想到求助的人,竟然是这个被她伤害过的真千金。
钟情看着夏晚晚那卑微而绝望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在这一刻,原著中那个恶毒女配的影子在夏晚晚身上彻底剥落了。站在钟情面前的,只是一个被父权社会逼到墙角、试图寻找自救之路的可怜女孩。
虽然她的手段曾经卑劣,虽然她的虚荣曾经伤人,但当她选择拿起法律书籍,而不是去爬上另一个男人的床时,她就已经迈出了自我救赎的第一步。
钟情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伸手将夏晚晚抱在胸前的那本《婚姻法释义》抽了出来。
“翻到第四条。”素白的手指着在书面上点了点,清冷的声音响起。
夏晚晚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翻开书页。
“《华国婚姻法》第四条规定。”钟情说道,“结婚必须男女双方完全自愿,不许任何一方对他方加以强迫或任何第三者加以干涉。”
钟情直视着夏晚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在我国法律体系中,婚姻自由是公民的基本人权。无论那个强迫你的人是你的亲生父亲、养父,还是所谓的家族长辈,只要违背了你本人的意愿,这种逼婚行为在法律上就是绝对无效的。”
夏晚晚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可是我的户口还在夏家,我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他出的。如果我不答应,他就会停掉我所有的经济来源,甚至会把我赶出家门……我拿什么去反抗他?”
这是九十年代无数女性面临的现实困境,法律赋予了她们权利,但经济的依附却将她们死死地捆绑在所谓的家庭里。
“夏晚晚,你要明白一个残酷的事实。”
钟情的身体微微前倾,直击她内心的软弱:“自由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的,而是需要付出代价去争取的。”
“如果你害怕失去现在的物质生活,那你只能乖乖地穿上婚纱,去给那个家暴男当沙袋,去换取夏建成的商业注资,这就是你软弱的代价。”
“但如果你想堂堂正正地作为一个人活下去。”钟情指了指桌子上的法典,“第一步,去教务处申请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切断对夏建成的一切经济依赖;第二步,如果他敢带人来学校强行带你走,或者对你进行人身限制,立刻拨打110。”
“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五十七条的规定,以暴力干涉他人婚姻自由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钟情看着夏晚晚:“他敢逼婚,你就敢送他进看守所。只要你足够硬气,那些企图拿捏你的所谓长辈,在国家机关面前,不过是一群纸老虎。”
夏晚晚呆呆地看着钟情。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砸在翻开的书页上。
二十年来,所有人都告诉她,女人要乖巧,要听话,要找个好归宿。
她甚至把自己的处境告诉了她的母亲,可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的,“你已经这么大了,你要学会忍受,女人这一生不就是这样吗?你要多为了你的弟弟着想。”
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原来她可以报警,原来她可以用法律去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送进监狱,原来她可以不依靠任何人,只靠自己活下去。
“我……我懂了。”
她站直了身体,对着钟情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钟情。”夏晚晚没有再叫姐姐,“以前在家里,是我被猪油蒙了心,对不起你和你妈妈,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以后,我不会再碍你的眼了。”
说完,夏晚晚抱紧了那本《婚姻法释义》,转过身,步履坚定地走出了图书馆。
看着她略显单薄却不再佝偻的背影,钟情收回了目光。
钟情将那份写好的《刑事控告书》装入牛皮纸信封,用胶水仔细封好。
……
三天后,一封挂号信静静地躺在了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某位处长的办公桌上。
与此同时,富杭市夏氏建材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内,夏建成正对着电话那头的荣鼎集团王总低声下气地赔着笑脸。
“王总,您放心,晚晚那边我已经做通工作了。这周末我就安排她回富杭,跟王少爷先把订婚宴办了。那三亿的资金,还请您多担待,尽快打到我们账上……”
就在夏建成满脸堆笑、自以为度过危机的时刻。
砰——
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夏建成的秘书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浑身抖如筛糠。
在秘书的身后,走进来四名身穿制服,神色冷峻的公安干警。为首的警官手里拿着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目光锐利地锁定了握着电话的夏建成。
“夏建成是吧?”
警官走上前,将那份文件“啪”地一声展示在夏建成面前。
“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接到上级部委的重点督办指令,现怀疑你涉嫌利用海外虚假贸易进行大规模的逃汇骗汇及职务侵占。这是传唤证和搜查令。”
警官的声音在宽大的办公室内回荡。
“现在,请你立刻配合我们,接受调查。公司所有的财务账本、电脑硬盘,从现在起全部查封!”
夏建成手里的电话“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听筒里还传来王总疑惑的“喂喂”声,但在夏建成的耳朵里,却变成了整个世界崩塌的轰鸣。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盖着国徽大印的搜查令,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老板椅上,面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这是一个家8
初冬, 冷雨夹杂着寒风,将城市的街道冲刷得一片萧瑟。
夏氏建材集团的顶层办公室内,昔日的纸醉金迷, 已经被一种肃杀的冰冷所取代。几名身穿制服的经侦警察正有条不紊地将一摞摞账本、财务报表以及硬盘装入证物袋中。
白色的封条贴在了财务室和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上, 刺目而威严。
夏建成被两名身材高大的警察夹在中间, 双手被一副冰冷的手铐锁住。他那件考究的定制西装在挣扎中变得满是褶皱, 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也散落了下来,几缕灰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显得分外狼狈。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跟你们市局的张副局长是吃过饭的!你们这是越权办案,我要给我的律师打电话!”夏建成依然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试图用他经营了二十年的人脉网络来恐吓这些基层的执法人员。
带队的警官面容冷峻, 连正眼都没看他, 只是冷冷地合上手中的搜查令记录本。
“夏建成, 收起你那套拉帮结派的把戏。这次是公安部经侦局和国家外汇管理局直接下达的联合督办指令。你往海外转移三千万巨额资金的通道已经被全面冻结,连同你那个在海外洗钱的白手套,也已经被国际刑警组织盯上了。”
“别说是市局的副局长,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 也保不住你。带走!”
在一众员工惶恐的目光注视下, 这位在富杭市商界呼风唤雨的人物,像一只丧家之犬般被押进了警车。伴随着凄厉的警笛声,警车撕开冰冷的雨幕, 朝着市看守所的方向疾驰而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在短短两个小时内传遍了整个富杭市的商圈。那些曾经跟在夏建成身后阿谀奉承的供应商和合作伙伴, 纷纷像躲避瘟疫一样撇清关系;而沈氏企业当年被边缘化的几位老股东,则在暗中老泪纵横,直呼苍天有眼。
……
与此同时,富杭市郊的夏家别墅。
两辆警车停在了别墅的门前, 警察出示了搜查令,要求对夏建成的私人书房进行查封。
沈玉兰没有像那些突然遭遇家庭变故的阔太太一样撒泼打滚、痛哭流涕,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阻挠执法的意图。
相反,她的配合度高得让带队的警官都感到有些诧异。
“警官同志,他书房的钥匙在这里,保险柜的密码是他的生日加六个八。”沈玉兰将一串钥匙递给警察,语气平静。
警察们进入书房,开始仔细地搜查每一个角落。
沈玉兰站在客厅,环顾着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牢笼。
沙发上,仿佛还残留着夏建成每次醉酒后对她拳打脚踢的记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似乎还印着她无数次跪地求饶的泪痕。
但此刻,那只笼罩在她头顶长达二十年的手,终于被国家机器的铁腕斩断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初冬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竟然带有一种甘甜与自由滋味。
她不用不用再战战兢兢地揣测那个男人今天回家时的心情,更不用在半夜被突如其来的耳光抽醒。
两小时的搜查结束后,警察带着封存好的物证离开了别墅。
诺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沈玉兰一个人。她走到客厅的座机前,手指微微颤抖着,拨通了一个燕京的长途号码。然后,她又拿起那个黑色的寻呼机,郑重地按下了代表一切顺利的【111】。
做完这一切,沈玉兰转身走上二楼,她走进自己的卧室,从衣柜的最底层,翻出了那个装有伤情诊断证明和沈老爷子遗嘱副本以及原始股权确认书的防水文件袋。
女儿在千里之外的燕京,用自己的能力和胆识,生生劈开了这座牢笼的铁锁。
现在,轮到她这个做母亲的,去打赢这最后一场硬仗了。
她要拿着这些证据,去找全富杭市最好的离婚律师。
……
燕京,燕京大学法学院。
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这是燕京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钟情从法学图书馆里走出来,灰色的围巾将她半张脸埋在其中,阻挡着料峭的寒风。她的步伐平稳而从容,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口袋里的寻呼机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
钟情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111】。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放松。
大局已定。
【滴——】
【恭喜宿主!主线任务阶段性进展通报:】
【任务一:拯救家暴受害者母亲(沈玉兰),当前进度:60%。施暴者已被物理隔离,受害者已彻底觉醒反抗意识,脱离生命危险。】
【任务二:清算凤凰男(夏建成),当前进度:50%。职务侵占及非法逃汇的刑事立案程序已正式启动,对方已被采取强制刑事拘留措施。】
【任务三:假千金(夏晚晚)的命运修正,当前进度:70%。目标人物已切断对父权的盲目依附,放弃不良联姻,走上独立自主的觉醒之路。】
系统的声音在播报完冰冷的数据后,突然停顿了一下。
【宿主……你真的做到了。】系统的声音变得轻柔,【她安全了,那座吃人的房子,再也困不住她了。】
钟情停下脚步,站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
“还不到庆祝的时候。”
钟情在意识海中平静地回应,“刑事拘留只是侦查程序的开始,夏建成在富杭市经营多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的律师团队一定会想方设法为他办理取保候审,或者在法庭上进行无罪辩护。真正的定罪量刑,还要看检察院的起诉书和法院的最终判决。”
“而且,沈玉兰的离婚诉讼和财产分割,才是接下来的重头戏。只有把沈家的产业彻底拿回来,切断他的经济命脉,他才会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万劫不复。”
……
同一片初雪之下,燕京大学第二食堂的后厨通道里。
夏晚晚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蓝色粗布工作服,双手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正在吃力地清洗着几个巨大的不锈钢汤桶。
洗洁精的泡沫沾在她的脸颊上,冰冷的自来水冻得她的手指通红。
为了彻底切断对夏建成的经济依赖,她听从了钟情建议,去教务处申请了贫困生助学金,并报名了学校食堂的勤工俭学岗位。
每天中午和晚上各工作两个小时,虽然只有微薄的几十块钱补贴,但这却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赚取生存的尊严。
夏建成被抓的消息,她昨天就在新闻上看到了。
那一刻,她没有任何悲伤,只有一种逃出生天的庆幸和后怕。如果她没有听从钟情的点醒,如果她当时顺从了夏建成去和那个家暴男联姻,那么现在,她不仅要面对一个随时会破产入狱的罪犯父亲,还要在一个声名狼藉的恶棍手里蹉跎一生。
是钟情的那本《婚姻法释义》,把她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夏晚晚!你疯了吗?!”
一道饱含着震怒与不可思议的吼声,打破了后厨通道的忙碌。
周扬气急败坏地冲进了洗碗区。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油污的女孩,怎么也无法将她与那个穿着名牌连衣裙,在钢琴前优雅弹奏的白月光联系在一起。
自从那天在图书馆被夏晚晚拒绝后,周扬一直拉不下脸来找她。
直到今天,他从别人的口中听说,曾经的夏家千金竟然沦落到在食堂洗碗,他才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巨大的侮辱。
他喜欢的女人,怎么能在这种肮脏的地方干这种下等人的活?这比打他的脸还要让他难堪!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一双手是用来弹钢琴的,不是用来洗这些油腻腻的泔水桶的!”周扬一把抓住夏晚晚的胳膊,试图将她从水槽边拉开,力气大得让夏晚晚皱起了眉头。
“放手,周扬。”夏晚晚用力挣脱了他的手。
“你是不是缺钱了?夏家出事的新闻我看到了。”周扬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人民币,少说也有几千块,直接拍在旁边湿漉漉的不锈钢台面上,“没钱你跟我说啊!我是你男朋友,用得着你跑来这里丢人现眼吗?把衣服脱了,跟我走!”
看着那一叠被水浸湿的人民币,夏晚晚没有伸手去拿。
她摘下橡胶手套,用清水洗了洗手,然后在围裙上擦干。她抬起头,看着周扬那张傲慢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这就是她曾经以为的救赎。
“周扬,把你的钱收回去。”夏晚晚的声音不高。
“你这是什么意思?跟我较劲是吧?”周扬恼羞成怒,“你知不知道夏建成现在面临多大的麻烦?只要我跟我爸说一句话,就能找最好的律师帮他周旋。你现在跟我闹脾气,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不懂法律,但我知道,犯罪就应该受到惩罚。他犯了法,就该去坐牢,不需要任何人去帮他周旋。”
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钟情俯视周扬时的神情,她挺直了脊背。
“周扬,我来这里洗碗,不是为了和你较劲,而是为了靠我自己活下去。你觉得洗碗丢人,但我却觉得,花自己挣来的钱,比花夏家那些不干净的钱,比拿你的钱,都要踏实得多。”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女朋友,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你保护的宠物,用我的软弱来满足你的大男子主义。”
夏晚晚直视着周扬那双微微瞪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以前是我看不清,是我贪慕虚荣。但现在我明白了,靠依附别人得来的东西,随时都会被连本带利地收走。”
“把你的钱拿走,以后我的事情,不需要你管。”
说完,夏晚晚重新戴上橡胶手套,转身继续面对那堆油腻的汤桶,将周扬彻底晾在了原地。
周扬呆立在潮湿的后厨通道里,看着那一叠无人问津的钞票。他引以为傲的家世,他自以为是的保护欲,在这个满是洗洁精泡沫的角落里,碎成了一地齑粉。
他突然发现,无论是那个孤冷如冰的钟情,还是眼前这个正在洗碗的夏晚晚,他一个都掌控不了。
他咬了咬牙,抓起台面上的钱,转身大步离开了食堂。
在不远处的打饭窗口排队的钟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端着餐盘,神色如常地打了一份简单的饭菜。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轻轻响起:【宿主,夏晚晚这回是真的脱胎换骨了,能对周扬说出这番话,说明她已经彻底摆脱了原著中那种雌竞的底层逻辑。】
钟情用筷子挑起一根青菜,在心里淡淡地回了一句。
“人总是要在痛过之后,才会长出骨头。她能悬崖勒马,是她自己的选择。法律只制裁既定事实的罪恶,至于灵魂的觉醒,那是她自己交出的答卷。”
钟情咽下饭菜,目光转向了窗外的漫天飞雪。
燕京的剧情,到这里已经基本上走完了它该有的轨迹。真正的重头戏,是即将开庭的离婚与财产分割诉讼。
她需要请假回一趟富杭市。
因为那个做困兽之斗的凤凰男,绝对不会轻易交出沈家的产业。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转移隐匿资产,甚至在法庭上反咬一口。
对于这种毫无底线的渣滓,沈玉兰即使有律师帮忙,也未必能招架得住。
……
两天后。
富杭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大厅。
沈玉兰手里紧紧地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她的身旁,站着一位面容严肃的女律师。这位名叫林秋的女律师,是钟情通过京华法学院的导师关系,专门在富杭市为沈玉兰寻找到的,在反家暴领域极具声望的专业代理人。
“沈女士,材料都准备齐了吗?夏建成目前处于刑事拘留阶段,我们现在提起民事离婚及财产保全诉讼,时机恰到好处。法院一旦受理,可以立刻申请查封他名下的所有股权和房产,防止他通过海外渠道进一步转移。”林秋律师低声询问道。
沈玉兰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了那一沓材料:市人民医院出具的《法医学伤情诊断书》、多次报警的《接处警记录》、沈老爷子亲笔签署的《遗嘱及股权确认书》原件,以及那张写满了海外离岸账户资金流向的信纸复印件。
“林律师,全都在这里了。”
沈玉兰的声音不再发抖。她看着立案窗口里那枚鲜红的国徽,脊背挺得笔直。
“我要起诉离婚,我要让他净身出户,为他这二十年来的家庭暴力和职务侵占,付出他该付的代价。”
立案庭的法官接过那厚厚一沓证据材料,快速翻阅了一下。当看到那份触目惊心的伤情诊断书和涉及巨额资金转移的线索时,法官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材料齐全,符合立案条件。考虑到被告目前在押,本院将依法向看守所送达传票。同时,关于财产保全的申请,由于涉及金额巨大且有转移风险,我们会走绿色通道加急办理。”
砰——
随着立案回执上盖下法院的公章。
一场跨越了二十年隐忍的婚姻,终于迎来了它的终局清算。
而在千里之外的燕京,钟情已经买好了一张南下的绿皮火车票。
法庭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这是一个家9
火车发出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劣质烟草的味道。钟情坐在靠窗的硬座上, 手里翻阅着林秋律师提前通过传真发来的案件卷宗。
【滴——】
脑海中,系统的蓝色光团突然闪烁起来。
【宿主!我刚刚截获了夏建成那个代理律师向法院提交的答辩状副本!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系统的电子音的波段都在微微发颤:【那个不要脸的渣男,竟然在答辩状里说, 沈玉兰女士身上的伤是她自己做家务不小心摔的!他还说沈家的财产都是他这些年辛勤经营的夫妻共同财产, 要求平分!我的一段底层代码现在烫得要命, 虽然我的数据库里没有关于这种情绪的记忆来源, 但我现在就是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冲进看守所把那个禽兽撕成碎片!】
听着系统的暴怒,钟情翻阅卷宗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用生气,法律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代替人类最原始的愤怒, 去执行最致命的切割。”钟情在意识海里平静地安抚着这个躁动的光团, “他想平分财产?那我就在法庭上, 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底裤一条条扒下来,让他知道什么叫倾家荡产。”
【嗯!宿主,我全力配合您!这种男人就该下地狱!】系统被钟情的笃定安抚了下来, 光团重新化作了一道静静蛰伏的数据流。
火车进站, 钟情提着帆布包走出了出站口。
南山区人民法院外的咖啡馆里, 沈玉兰和林秋律师已经等候多时。
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钟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沈玉兰。
离开了那个充斥着暴力与压抑的别墅,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沈玉兰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
她剪去了以前那种总是低垂着的长发, 换上了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虽然眼角依然有岁月的细纹, 但那双曾经犹如死灰般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了光。
重获自由的光。
“情情!”看到钟情走进来,沈玉兰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她用力地握住了女儿的手, 眼眶微微泛红,却带着笑意。
“妈,气色不错。”钟情反握住她的手,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林秋律师,微微颔首,“林律师,辛苦了。”
“钟情同学,你可算是来了,你母亲这几天一直念叨你。”林秋律师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法学生,眼中满是赞赏,“卷宗你看过了吧?夏建成虽然被经侦拘留了,但他花重金聘请了燕京很有名气的离婚律师,企图在刑事案子定性之前,先在民事法庭上把水搅浑,保住他那一半的财产。”
三人落座,立刻切入了正题。
钟情翻开桌上的答辩状副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
“他想打夫妻共同财产的主意,简直是痴人说梦。”钟情修长的手指点在案卷上,条理清晰地剖析,“林律师,明天开庭,我们的主攻方向不要放在感情破裂这种容易被和泥的字眼上,直接打两点:第一,严重的家庭暴力;第二,恶意转移、隐匿夫妻共同及女方婚前个人财产。”
“我已经梳理好了。”林秋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证据目录,“沈老爷子当年的遗嘱和股权确认书是公证过的,沈氏企业最初的股份属于你母亲的个人婚前财产。夏建成这些年虽然是法人,但他擅自将公司利润和核心资产通过星辉投资进行海外转移。”
“根据我国相关法律的司法解释,离婚时,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夫妻共同财产的,在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隐藏、转移财产的一方,可以少分或不分。有了你母亲抄出来的那份账目线索,加上经侦那边的查封记录,我们完全可以主张让他净身出户。”
钟情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却落在了那份《法医学伤情诊断书》上。
“财产固然要拿回来,但在法庭上,我还要让他为那些挥出去的拳头付出代价。”钟情看向沈玉兰,眼神中透着一股公诉人特有的坚定,“妈,明天的法庭上,对方律师一定会用恶毒的语言来攻击你,甚至会逼你回忆那些挨打的细节,你怕吗?”
沈玉兰看着女儿那双清明深邃的眼睛。
如果在以前,她一定会吓得浑身发抖,连法庭的门都不敢进。但现在,她知道,自己的身后站着女儿,站着国家的法律。
“我不怕。”沈玉兰深吸了一口气,脊背挺得笔直,“他欠我的,欠沈家的,我要亲口在法庭上讨回来!”
……
次日上午九点。
南山区人民法院,第一民事审判庭。
因为这是一起涉及家庭暴力和巨额财产分割的隐私案件,法庭依法不公开审理。
法庭内极其安静,只有书记员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侧门被推开,两名法警押着夏建成走了进来。
他手上戴着冰冷的手铐。在看守所里熬了将近一个月的日子,已经彻底摧毁了他那层暴发户的体面。
他的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困兽般的暴戾与绝望。
当他走到被告席上,抬头看到坐在原告席上的沈玉兰和作为委托代理人出席的钟情时,他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熊熊的仇恨之火。
“沈玉兰!你个不要脸的贱妇!竟然联合外人来搞我!”夏建成不顾法庭纪律,疯狂地挣扎着,指着沈玉兰破口大骂,“你以为把我弄进看守所就能吞了我的钱?做梦!这二十年公司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没有我,沈家早就破产了!”
“肃静!被告人注意法庭纪律!”审判长重重地敲响了法槌,眼神严厉地警告道。
法警立刻上前将夏建成按在座位上。
沈玉兰坐在原告席上,面对夏建成的怒吼,她虽然脸色微白,但却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后退半分,她的手紧紧地握着钟情的手。
“现在进行法庭调查。”审判长宣布。
林秋律师站起身,宣读了离婚起诉状。当读到要求夏建成净身出户,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时,夏建成的代理律师立刻提出了激烈的反驳。
“审判长,我方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律师站起身,语气显得胸有成竹:“原、被告双方结婚二十余年,感情基础深厚。原告所称的家庭暴力,纯属无稽之谈。原告提交的那份伤情诊断书,仅仅能证明其受过伤,但无法证明是我方当事人所为。这完全有可能是原告在日常生活中不慎摔伤,为了达到多分配财产的目的,而恶意栽赃!”
这套说辞,极其无耻,却在那个年代的离婚案中屡见不鲜。
“至于财产问题。”被告律师继续诡辩,“沈氏企业在被告接手时,只是一个濒临破产的烂摊子。是夏建成先生呕心沥血,才有了今天的夏氏建材集团。这是典型的夫妻共同奋斗的结晶,理应平均分割。原告所说的转移资产,更是无中生有,那是公司正常的海外业务拓展!”
“业务拓展?”
一直安静地坐在林秋律师旁边的钟情,缓缓抬起了眼眸。
“审判长,原告方请求对被告的狡辩进行逐本质证。”
“被告律师称伤情是意外摔伤,请法庭仔细审阅我们提交的证据目录第三项,系市人民医院的诊断说明副卷。”
钟情翻开案卷,目光犹如两道冰冷的利剑,直刺被告席。
“诊断书中明确记录:原告沈玉兰女士双肩及背部,存在大量呈条索状的皮下淤血痕迹。法医学常识告诉我们,条索状淤痕,是典型的钝器如皮带、木棍抽打所致的特征性损伤。请问被告律师,原告是走在怎样的楼梯上,才能不慎摔出满背的皮带抽打痕迹?”
被告律师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了一丝冷汗。
钟情根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重锤。
“不仅如此,诊断书显示,原告身上的伤痕呈现出不同时期的颜色反应。有两周前的新伤,也有长达数月乃至数年的陈旧性色素沉着。这证明了原告在长达二十年的婚姻中,遭受着长期、反复的系统性家庭暴力。”
钟情站起身,直视着夏建成那张因为心虚而微微扭曲的脸。
“被告人夏建成,利用其在家庭中的经济和体力优势,将妻子视为可以随意践踏的私有财产。这种行为,不仅是对婚姻法的公然践踏,更是对人权的残忍剥夺。”
“你撒谎!我没有!”夏建成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有没有,不是你喊出来的,是证据决定的。”
钟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合议庭:“审判长,关于被告隐藏、转移夫妻共同及原告个人财产的事实。我方提交第四组证据。”
林秋律师配合默契,将一份由公安机关经侦支队和外汇管理局联合出具的《协助调查函》及部分查封账目的复印件,提交给了法庭。
“这是警方在刑事案件侦查过程中,依法查封的关于星辉海外投资有限公司的流水明细。”钟情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内回荡,宣判着资本转移的死刑。
“证据显示,该离岸公司实为夏建成个人实际控制的空壳机构。在过去三年内,被告夏建成通过伪造技术引进合同,将高达三千万元的公司核心利润及原告沈玉兰的个人股权分红,分批次洗入该账户。”
钟情双手撑在桌面上,气场全开。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华国婚姻法》的相关司法解释。离婚时,一方隐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在分割时,可以少分或不分。”
“夏建成在婚内实施严重的家庭暴力,并恶意侵吞、转移高达数千万的巨额财产,其主观恶性极深,道德败坏至极!原告方依法主张,判决准予双方离婚,且对于被查封及剩余的全部夫妻共同财产,被告夏建成应当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四个字一出,法庭内仿佛响起了一道炸雷。
夏建成双眼充血,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不!这不可能!钱都是我的!公司是我的!沈玉兰你这个蠢货,你以为你懂什么经营?!没有我,你早就饿死了!”他疯狂地挣扎着,手铐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两名法警拼尽全力才将他死死地按在被告席的栏杆上。
直到这一刻,这个自私的凤凰男,依然没有对自己施加的暴力感到任何忏悔。他心疼的,恐惧的,只有那些即将离他而去的金钱。
沈玉兰看着这个面目可憎的男人,二十年的恐惧和卑微,在这一刻,被钟情那掷地有声的法理陈述彻底击碎了。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夏建成。”
沈玉兰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挺直了脊背,眼底闪烁着坚韧的光。
“你错了,没有你,沈家依然是富杭市体面的沈家。”
“这二十年,你吃着我父亲留下的饭,住着我沈家的房,却把我当成畜生一样殴打。你以为我是离不开你,其实我只是被你那套男尊女卑的谎言洗了脑,你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寄生虫!”
沈玉兰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夏建成那敏感而自卑的软肋里。他最恨别人说他是靠着沈家发家的凤凰男,而今天,这句话却被那个最软弱的妻子,当着法官的面,响亮地甩在了他的脸上。
“闭嘴!你给我闭嘴!”夏建成气得浑身发抖,双眼翻白。
法官重重地敲响了法槌。
“法庭调查与辩论结束,现在进行休庭评议。”
十分钟的休庭时间,对于坐在原告席上的沈玉兰来说,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钟情握着她的手,掌心传来的那安定的温度,是她全部的底气。
当三名法官重新走上审判席时,全场起立。
“本院认为,原、被告双方在婚姻存续期间,被告夏建成多次对原告沈玉兰实施家庭暴力,且有明确的医疗诊断及报警记录佐证,导致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原告要求离婚,本院予以准许。”
法官庄严的声音,在这间没有旁听者的法庭内,宣告着正义。
“关于财产分割,经查明,被告夏建成存在隐匿、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重大过错行为,性质恶劣。根据照顾无过错方及惩罚转移财产一方的原则。本院判决如下:”
“一、准予原告沈玉兰与被告夏建成离婚。”
“二、登记在夏建成名下、被公安机关查封的夏氏建材集团股权及追回的海外转移资金,全部归原告沈玉兰所有。被告夏建成不分得任何财产!”
“三、被告夏建成需向原告沈玉兰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十万元……”
“不——!!!”
伴随着法槌的最后一声脆响,夏建成发出了一声凄厉惨叫。
他瘫软在被告席上,眼前一黑。
他处心积虑谋划了二十年的商业帝国,他为了私生子不惜铤而走险洗到海外的巨额资金,在国家法律的最终裁决下,化为了泡影。
等待他的,不仅是身无分文的驱逐,还有漫长的刑事审判。那才是真正让他把牢底坐穿的地狱。
退庭时。
沈玉兰走在法院的长廊上,外面的初雪已经停了,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法院大门前那高高的台阶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却自由的空气,转过头,看着身旁神色沉静的女儿。
眼泪无声地从沈玉兰的眼角滑落,但她的嘴角却是上扬的。
“情情……妈自由了。”
钟情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这位终于在法庭上找回了尊严的母亲。
在钟情的脑海中,代表系统的蓝色光团闪烁着。
【宿主!她自由了!那个坏人遭报应了!我们赢了!】
系统在意识海中欢呼雀跃,甚至模拟出了放烟花的特效。
钟情看着面前的沈玉兰,眼底泛起了一抹温柔的光。
她伸出双手,给了这位伤痕累累却重获新生的母亲,一个无比坚定的拥抱。
“是的,妈。”钟情轻声说道,仿佛在同时对两个时空的母亲诉说。
“你自由了。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这是一个家10
一九九九年的初春, 一场清算终于落下了沉重的帷幕。
富杭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内,法槌落定的声音宣告了一个暴发户时代的终结。夏建成因犯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以及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 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那座曾经囚禁了沈玉兰二十年的牢笼, 连同夏建成精心转移到海外的空壳资金, 在跨国警务的审计下,被悉数追回,重新划归到沈氏企业的名下。
沈玉兰没有出庭旁听那场刑事宣判,她聘请了职业经理人打理公司,自己则报了一个成人夜校的财会班。
那个曾经的怯懦主妇, 正戴着老花镜, 在明亮的台灯下, 重新学习如何掌控自己的人生。
这边的尘埃落定,对钟情而言,只是漫长旅途中的一个小小驿站。
燕京大学法学院的钟声, 伴随着四季的更迭, 规律而庄严地敲响。
接下来的三年里, 图书馆、模拟法庭、最高人民法院的公开庭审旁听席,构成了钟情全部的轨迹。
她没有参与那些风花雪月的校园恋爱,也没有被外界的浮躁所干扰。
在全维证据检索域的辅助和她自身近乎苛刻的自律下, 她以绝对的优势包揽了法学院每一学年的国家奖学金, 并在核心法学期刊上发表了多篇关于《完善婚姻家庭领域弱势群体法律保护机制》的重量级论文。
而在这三年的光阴里, 夏晚晚也完成了属于她自己的蜕变。
她辞去了食堂的勤工俭学,凭借着拼命苦读,考取了燕京市一家基层法律援助中心的实习名额。
每天奔波在各个社区,为那些因为不懂法而受尽委屈的底层妇女提供免费的法律咨询。
周扬在经历了那次食堂的难堪后, 试图用换女朋友的方式来掩盖自己的挫败,但很快就因为一次校外的聚众斗殴被学校记了大过。
属于那个校霸的青春不可一世,终究在成年世界的规则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大四毕业前夕的一个傍晚。
钟情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法典。在林荫道的拐角处,她迎面遇上了刚刚做完普法宣讲回来的夏晚晚。
两人停下脚步,隔着两米的距离,平静地注视着对方。
夏晚晚的眼神清澈了许多,虽然眉宇间带着奔波的疲惫,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我要回富杭市了。”夏晚晚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富杭市妇联下属的法援中心录取了我,我想回到那个我曾经犯过错的地方,用我学到的东西,去帮一帮那些像我以前一样,以为只能靠依附别人才能活下去的女人。”
钟情看着她,只是微微颔首。
“法援的路不好走,但既然选了,就别回头。”钟情的声音清冷如常。
“我知道,这几年……谢谢你。”夏晚晚轻轻地弯了弯腰,这是她迟来的、最真诚的道谢。
两人擦肩而过,背道而驰。
钟情知道,夏晚晚的命运轨迹已经彻底偏离了那本雌竞与家暴的虐文剧本。她没有去抢夺不属于自己的财富,也没有陷入那段被家暴致死的畸形婚姻。
她那个在国外的母亲听说了夏建成的事情后,带着私生子和资产已经销声匿迹,从头到尾都没有来找过夏晚晚。
离开了原生家庭。
她选择了一条艰难,却能让自己真正站立起来的道路。
而钟情自己的路,也即将迎来全新的起点。
……
二零零二年,夏。
燕京市第一人民检察院,公诉处。
这间办公室比南山区的基层院要宽敞得多,但也更加忙碌与肃杀。
堆积如山的案卷,刺鼻的浓茶味道,以及键盘敲击的急促声响,构成了这里的主调。
钟情穿着崭新的深蓝色检察官制服,肩章上的徽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作为以全国统一司法考试第一名、公务员国考第一名双料成绩考入市检的人才,她没有去那些清闲的指导部门,而是主动申请来到了负责重大恶性刑事案件的第一公诉处。
【滴——】
系统那熟悉的蓝色光团在钟情的脑海中悄然亮起。随着钟情正式踏上公诉席,系统的运转速度似乎也变得更加流畅。
【宿主,欢迎来到新一轮的战场。】系统的电子音虽然没有情感波动,但却透着一种坚定的同频,【当前世界核心任务已更新:推动反家庭暴力立法的进程,完善本位面婚姻家庭领域的法治短板。】
在一九九八年到二零零二年的这段时间里,虽然国内的法制建设在不断加速,但在婚姻家庭领域,尤其是对待家庭暴力的态度上,依然存在着巨大的盲区。
直到二零零一年出台的新《婚姻法》中,才首次在国家基本法律层面明确提出了禁止家庭暴力。
然而,法律条文的增加是一回事,司法实践中的观念转变却需要漫长而艰难的过程。
在这个年代的很多基层执法者眼中,丈夫打妻子,依然被视为清官难断的家务事。
只要没有当场打出人命或者重伤,派出所往往以调解为主。
而在刑事审判中,即便丈夫将妻子殴打致死,也常常会被辩护律师以家庭内部矛盾激化、被害人存在过错为由,试图将故意杀人罪降格为故意伤害致死甚至是过失致人死亡,从而获得轻判。
这种披着家庭伦理外衣的司法宽纵,正是滋生恶魔的温床。
钟情将目光投向办公桌上那份刚刚由市公安局移送审查起诉的厚重案卷。
卷宗封面上的红色重大命案印章分外刺眼。
《燕京市“4·12”李素芬被害案》。
犯罪嫌疑人:张强,男,三十五岁。被害人:李素芬,女,三十二岁。两人系合法夫妻。
钟情翻开卷宗,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现场勘查照片映入眼帘。
照片上的女人躺在狭窄的出租屋地面上,浑身是血,面目全非。
法医的尸检报告显示:死者系被钝器反复击打头部导致重度颅脑损伤死亡。此外,死者身上存在多处不同时期的新旧骨折痕迹和软组织挫伤,表明其生前曾遭受过长期的虐待。
而在嫌疑人张强的讯问笔录中,面对警方的审讯,他虽然承认了人是他打死的,但字里行间却充满了狡辩与理直气壮。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回家看到她没做饭,还敢跟我顶嘴,我一时气头上就拿板凳砸了她几下。”
“我真没想杀她!哪有老公想杀自己老婆的?我就是想教训教训她,谁知道她那么不禁打。警官,这就是两口子吵架没控制住脾气,我认,赔钱还不行吗?”
荒谬。
理直气壮的荒谬。
在张强的认知里,妻子是他的私有财产,他有惩戒的权力。失手打死妻子,就像是不小心弄坏了一件家具,只要赔偿、认错,就可以得到法律的宽恕。
更让钟情感到事态严峻的,是公安局随案移送的起诉意见书。
在这份意见书上,公安机关建议对张强以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提起公诉。在案情摘要的最后,甚至还附带了一句:本案系由家庭矛盾引发的偶发性暴力冲突,嫌疑人归案后认罪态度较好,请检方依法审查。
“家庭矛盾”、“偶发性冲突”、“故意伤害”。
这几个字眼组合在一起,就像是一把钝刀,试图在法庭上将一场残忍的蓄意虐杀,切割成普通的民事纠纷后遗症。
如果以故意伤害罪起诉,在“家庭内部矛盾”的酌定从轻情节加持下,张强很可能只会判个十几年,甚至更低。
“钟情,这案子你看得怎么样了?”
公诉处的老处长端着保温杯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钟情桌上的卷宗,叹了口气。
“这案子事实挺清楚的,人证物证都在。张强那边的家属也请了律师,说愿意砸锅卖铁赔偿李素芬的娘家,争取出一份谅解书。按照以往的惯例,这种夫妻之间因为琐事引发的命案,法院一般都会慎用死刑。咱们就按公安那边建议的故意伤害致死走程序,尽快起诉结案吧。”
老处长的话,代表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司法从业者的普遍惯性。
在他们看来,维护家庭和社会的稳定,往往高于对家暴施暴者的绝对严惩。
“处长。”
钟情合上卷宗,站起身。
深蓝色的制服勾勒出她笔挺如松的脊梁。
“我不同意以故意伤害罪起诉。”
钟情的声音不急不缓。
“如果仅仅是因为他们有一张结婚证,一场长达两个小时的残忍殴打、反复击打头部致死的暴行,就能被定性为偶发性家庭冲突,那么这张结婚证,就成了杀人犯的合法免死金牌。”
老处长愣了一下,皱起眉头:“钟情,法律讲的是证据和主观故意。两口子吵架打架,张强主观上确实很难界定为一定要剥夺李素芬的生命,故意杀人这个罪名,在夫妻命案里,法院那边很难认定的。”
“主观故意,不是靠犯罪嫌疑人的一句我没想杀她来认定的,而是通过其客观行为来推断的。”
钟情拿起桌上的尸检报告,递到老处长面前。
“死者头部遭受了至少七次致命重击,头骨大面积碎裂,案发现场的板凳被砸断了两条腿。不仅如此,我们在现场勘查记录中发现,张强在李素芬倒地丧失反抗能力后,依然没有停止暴力,甚至在案发后的半个小时内,没有拨打任何急救电话,而是坐在旁边抽烟,冷眼看着李素芬失血过多而死。”
钟情言辞犀利,直刺这套陈旧司法观念的盲区:“明知自己的击打部位是人体要害,明知工具的致命性,在被害人濒死时不仅不施救,反而放任其死亡结果的发生。这在刑法理论上,是典型的间接故意杀人。”
“婚姻不是暴力的法外之地。如果公诉机关在审查起诉阶段,就先自我降格,向这种扭曲的家庭伦理妥协。那么这个社会上千千万万个正在遭受家暴的李素芬,将永远看不到法治的曙光。”
钟情将那份写着“故意伤害罪”的起诉意见书抽了出来,放在一边。
“这个案子,我要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要求他们补充调取李素芬生前的就诊记录、居委会的调解记录以及周围邻居的走访证言。”
“用完整的证据链证明,这不是什么偶发性的吵架失手,而是一场长期的、系统性的家庭虐待最终演变而成的故意杀人案。”
“以故意杀人罪,依法对他提起公诉。并向法庭建议,判处死刑。”
老处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检察官,端着保温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从钟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股试图撼动整个时代陈旧司法理念的磅礴力量。
“小钟,你可想好了,你这是在挑战现有的审判惯例。张强请的律师是专门打刑事辩护的名嘴。如果法院最终不采纳你的故意杀人罪名,你的这份起诉书,可是要承担办案责任的。”老处长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公诉人的责任,就是把绝对客观的真相和最严苛的法理送上法庭。”
钟情微微倾身,语气中透着笃定。
“惯例,就是用来被打破的。”
在这个依然有人认为“打老婆天经地义”的年代,钟情深知,单靠几篇学术论文,无法真正唤醒社会的法治神经。
要推动反家庭暴力法案的进步,要让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的立法者和审判者看到家暴的惨烈本质。她就需要一个足够血淋淋的案例,一场轰动全国的庭审,一次在公诉席上掷地有声的法理宣言。
用张强的死刑判决书,去敲响那个时代防范家庭暴力最振聋发聩的警钟。
“准备阅卷。”
钟情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