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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这是一个家3

九月, 秋高气爽。

燕京大学校门前,新生报到的喧嚣声沸反盈天。

重型机车横亘在林荫道中央,排气管散发着刺鼻的尾气。

周扬单腿撑地。

他微微扬起下巴, 锁定了正提着包走来的钟情。

在他身后的夏晚晚, 适时地往周扬宽阔的后背缩了缩, 仿佛一只受惊的雀鸟, 这动作更是满足了周扬保护欲。

“站住。”

周扬吐出嘴里没有点燃的香烟。

周围看热闹的新生和迎新的学长学姐们,纷纷停下了脚步。

钟情没有如他所愿地停下,而是保持着向前步伐,直到走到距离机车不到一米的地方,才堪堪站定。

清明、幽深的目光, 平平淡淡地落在了周扬的脸上。

那眼神, 周扬只在家里的老父亲身上见过, 那是一种成年人审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时,才会有的悲悯与冷酷。

“有事?”

周扬被她这种波澜不惊的态度刺痛了那可笑的自尊心,他冷笑一声, 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夏晚晚:“我不管你在乡下是个什么做派, 既然沾了光进了夏家, 也考上了燕京,就给我老实点。晚晚心善,不跟你计较, 但我周扬不吃这一套。以后在学校里, 你最好离她远点, 要是让我知道你再敢在家里欺负她,或者在外头败坏她的名声……”

周扬故意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眼神阴鸷:“我会让你在这所学校里, 一天都待不下去。”

这就是九十年代古早剧本里男主的标准台词。

打着爱情的幌子,明目张胆地进行着人身威胁与校园霸凌的宣告。

钟情安静地听完他的豪言壮语。

“《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规定,恐吓、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的,处十五日以下拘留、二百元以下罚款或者警告。”

钟情抬起眼眸,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在公共场合驾驶无牌照非法改装机动车,堵塞校园消防与人员疏散通道,并对我进行公开的人身威胁。同学,如果你觉得这套在街头逞凶斗狠的把戏,在国家最高学府的门前也能行得通,你大可以现在就动手试试。”

周扬愣住了,他横行霸道这么多年,遇到的要么是哭着求饶的软柿子,要么是互放狠话的混混,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张口就背法条,直接将他的行为定性为违法犯罪的女生。

“你少拿那些条条框框来吓唬我!老子不吃这套!”周扬恼羞成怒地低吼。

“法盲才会觉得法律是吓唬人的条框。”

钟情刺破了他的无知,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躲在后面脸色苍白的夏晚晚身上。

“还有你,夏晚晚。”钟情的声音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讥诮,“如果你习惯了靠挑拨离间、依附男人来获取安全感,那是你个人的生存方式。但别把所有人都拉进你那套低劣的雌竞剧本里。我对你的男人不感兴趣,对你那点见不得光的身世更不感兴趣。”

“在法学院,我们只讲证据和逻辑。收起你那副随时准备被人欺负的伪装,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陪你们玩过家家。”

说完,钟情没有再多看周扬一眼,径直绕过庞大的机车,从容不迫地走向了法学院的迎新桌。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

办理完繁琐的入学手续,钟情在新生宿舍安顿了下来。

九十年代的大学宿舍,条件尚显简陋。绿漆斑驳的墙围,上下铺的铁架床,一台摇摇欲坠的吊扇在头顶发出疲惫的叹息。

室友们大都有父母陪同,正热闹地铺床叠被,唯独钟情,一个人利落地收拾好行李,便拿着一张刚买的IC电话卡,走下了楼。

宿舍楼下的角落里,挂着两台绿色的插卡式公用电话。

钟情将IC卡插进去,听着听筒里传来的盲音,熟练地拨下了一串长途号码。

嘟——

电话响了五声后,被人在那头小心翼翼地接起。

“喂?是……是情情吗?”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轻微颤抖,是沈玉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钟情的面色悄然柔和了下来。

“妈,是我。我到学校了,宿舍也收拾好了,一切顺利。你那边怎么样?他今天回家了吗?”

“没有,他这几天都在公司忙着那个新项目的投标,昨天晚上打了个电话说要应酬,就没回来。晚晚也去燕京报到了,家里现在就我一个人。”沈玉兰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轻松,但转而很快又染上了担忧,“情情,燕京那边冷不冷?你的钱够不够花?食堂的饭菜吃得惯吗?”

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关心,钟情的眼眶微微一热。

在现实世界里,自从母亲因病离世后,她已经有整整三年,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唠叨了。

她的妈妈和电话那头的沈玉兰,在某种情感维度上,完成了重叠。

在决定前往燕京求学时,钟情面临着一个最大的难题:

如何安置沈玉兰。

她不可能将一个尚未离婚的成年女性带去大学宿舍。

在九十年代的社会环境下,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和成熟的时机,贸然让沈玉兰离家出走,只会打草惊蛇。

夏建成完全可以利用丈夫的合法身份,通过派出所将她强行找回,到时候,沈玉兰面临的必将是更加残暴的毒打。

为了保护她,钟情在离开元成市的前一天,做出了周密的部署。

“妈,我在这边一切都好。”钟情轻声安抚着,随后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我走之前教你的那些事,你都记住了吗?”

电话那头的沈玉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还在发颤:“记住了,情情。我都记在心里了。”

钟情的思绪,飘回了离开元成市的前三天。

那天,趁着夏建成父女不在家,钟情陪着沈玉兰回了一趟沈家老宅。

老宅常年无人居住,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斑驳的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沈玉兰带着钟情走到堂屋的佛龛前,搬开香炉,在墙壁的缝隙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抽出一块松动的青砖。

青砖背后,是一个布满灰尘的铁盒。

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几份泛黄的文件。

沈氏企业最早的验资报告、股权确认书,以及沈老爷子亲笔写下、按着红手印的遗嘱副本。

当手指触碰到那些遗嘱的瞬间,沈玉兰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跪在满是灰尘的青砖地上,捂着脸压抑地痛哭失声。

“我对不起你外公啊……他临走前把沈家交给我,我却瞎了眼,引狼入室。我不仅没保住沈家的产业,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护不住……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啊……”

多年的委屈与悔恨,在这一刻化作了悲鸣。

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母亲,钟情的心脏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蹲下身,没有说什么,而是伸出双臂,用力地将沈玉兰单薄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

这不是原主身体的本能,而是钟情灵魂深处想要做出的行为。

“妈,听我说。”

钟情抚摸着沈玉兰的后背,声音低沉。

“过去的事情,无论是被骗还是挨打,都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个披着人皮的禽兽。”

“哭泣换不来坏人的怜悯,只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现在,我们手里有了这些证据,这就是我们反击的武器。”

钟情将沈玉兰扶起来,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寻呼机。

“妈,我马上要去燕京上学了,我没办法每天陪在你身边,这个你拿着。”

钟情将寻呼机塞进沈玉兰的手里,耐心地教她怎么看信息,怎么操作。

“我不能带你走,因为时机还没到。夏建成现在正在转移公司的核心资产,一旦我们现在撕破脸,他会立刻毁掉所有的账目,把资金洗白。到那时候,外公的心血就真的拿不回来了。”

钟情看着沈玉兰的眼睛。

“所以,你必须留在这里。”

“你要帮我留意他带回家的每一份文件,记下他书房里那些陌生人的名字和电话。不要去翻找,只要用眼睛去看,用心去记。”

看着沈玉兰因为害怕而有些退缩的肩膀,钟情握紧了她的手。

“不要怕他,如果他喝酒了,或者情绪不对想要动手,立刻反锁你的卧室门。如果门被砸坏,不要犹豫,从二楼的阳台顺着水管爬下去,去敲隔壁王阿姨家的门报警。”

“记住,报警的时候,绝对不要说夫妻打架。你要对着警察喊,有人持凶器入室杀人,只有把性质说得足够严重,派出所才会第一时间出警。”

钟情将反家暴的生存法则,一点点剖析给了沈玉兰。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你没办法打电话。就找机会用公用电话拨我的传呼号。”钟情指着寻呼机屏幕,“按111,代表你安全。按999,代表你处于危险中。只要我看到999,我不管他在富杭市有多大的势力,我都会立刻报案,让燕京的警方介入。”

……

回忆渐渐散去。

电话亭里,钟情听着听筒里母亲不再盲目恐惧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情情,他书房的垃圾篓里,昨天多了一些碎纸片。我趁保姆不注意捡了几块拼起来,上面好像印着什么海外离岸公司的字样。”沈玉兰压低声音汇报着她这几天的战果。

对于一个初中毕业的妇女来说,能记住这些拗口的名词,已经是拼尽了全力。

“做得好,妈。”钟情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不用去拼凑那些碎片,太危险了。只要确定他在进行海外资产转移就足够了。”

“妈,保护好自己。等我在这边扎稳脚跟,我会让他把欠我们的一笔笔还回来。”

“嗯,妈等你。”

挂断电话,钟情抽出IC卡。

晚风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

钟情转身走向了燕京大学的法学图书馆。

九十年代末的华国法制,正处于新旧交替的阵痛期。

新《婚姻法》中关于家庭暴力的明确规定还要等几年才会出台,而《公司法》的监管机制也尚存诸多漏洞。

但她,从不畏惧时代的局限。

法律是死的,但掌握法律的人是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这是一个家4

深秋, 银杏树的叶子被秋霜染成了一片璀璨的明黄。

风一吹,宛如金色的蝴蝶在青砖红瓦间翩翩起舞。

法学院的图书馆里,空气中漂浮着旧纸张的松香与淡淡的墨水味。

钟情坐在靠窗的角落, 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刚刚颁布实施不久的《一九九七年修订版刑法》释义, 以及几本关于公司企业人员职务犯罪的内部参考资料。

一九九八年, 正是国内经济体制改革如火如荼的年代。

许多早期的乡镇企业、私营企业在产权界定上存在大片的灰色地带。

夏建成正是利用了这种时代背景下的监管盲区, 通过一系列复杂的交叉持股和关联交易,硬生生将原本属于沈氏家族的实体产业,一点点洗成了他名下的私有财产。

但只要是犯罪,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钟情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她的目光冷肃而专注,大脑中全维证据检索域正在高速运转, 将沈玉兰在电话里断断续续拼凑出的那些公司名字、资金流向, 与当下的法律条文进行着严密的咬合。

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隐匿销毁会计凭证罪。

在这个年代, 这三项罪名对于那些暴发户来说,堪称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旦证据链闭环,夏建成面临的将是漫长的铁窗生涯, 以及全部违法所得的强制追缴。

“钟情, 你每天除了上课就泡在图书馆, 连学生会组织的迎新舞会都不去,不觉得大学生活太枯燥了吗?”

同寝室的室友端着热水杯走过来,看着钟情那写满了密密麻麻法条和逻辑导图的笔记本, 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在九十年代末的大学校园里, 谈恋爱、办诗社、听摇滚才是主流, 像钟情这样宛如苦行僧一般的学生,实属罕见。

“各人有各人的战场。”

钟情头也没抬,语气平稳温和,手中的笔锋未停, “我的战场不在舞会上。”

……

而此时,在法学院另一端的林荫道上,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夏晚晚穿着一件时髦的红色呢子大衣,里面搭配着白色的高领毛衣,正被一群男生簇拥着。

她长相本就甜美,加上刻意营造出的那种楚楚可怜、弱柳扶风的气质,很快就成了大一新生中备受瞩目的焦点。

周扬推着那辆招摇的重型机车走在她身边,替她挡开了周围那些试图搭讪的男生。

“晚晚,听说你那个乡下来的姐姐,在法学院混得像个怪胎一样,连个朋友都没有。”周扬冷笑了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果然是小地方出来的,骨子里就带着一股穷酸的孤僻劲儿,还真以为考上燕京就能翻身了?”

夏晚晚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快意,面上却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周扬,你别这么说姐姐,她以前在乡下没见过什么世面,可能觉得只有死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吧。我只盼着她能好好学习,别再像在家里那样,动不动就惹爸爸生气了。爸爸为了她,血压都高了好几回。”

“她还敢惹夏叔叔生气?”周扬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结,眼神中浮现出一抹阴鸷的戾气。

在这个校霸眼里,夏晚晚的每一次委屈,都是他展现男性力量的绝佳契机。

更何况,开学那天在校门口被钟情当众下不来台的屈辱,他至今还记在心里。

“晚晚,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她骑在头上欺负。”周扬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马丁靴狠狠碾灭,“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在燕京这片地界上,我有一百种方法让她知道,做人应该怎么低头。”

看着周扬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夏晚晚在心里暗暗冷笑。

她太了解周扬这种人了,空有一身蛮力和所谓的义气,脑子里装的都是江湖规矩,用来对付钟情那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简直再合适不过。

午后的阳光穿透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

钟情整理好今天查阅的资料,将几本厚重的案卷放回原处,提着包走出了大门。

刚走到图书馆门前的广场上,四个身材高大的男生就呈半包围的姿态,拦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穿着黑色机车夹克的周扬。

“钟情,我们谈谈。”周扬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傲慢。

周围进出图书馆的学生纷纷停下了脚步,在这个年代的校园里,周扬这种带着点社会背景的刺头,往往是普通学生避之不及的存在。

钟情停下脚步,清冷的目光扫过周扬和他身后的几个跟班。

没有慌乱,没有畏惧。

“我们之间,没有交集,更没有谈话的必要,让开。”钟情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少跟我装清高!”周扬被她这种无视的态度激怒了,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我今天来找你,是警告你最好安分点!晚晚在富杭市受了你多少气,我不管。但既然到了燕京,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你不是喜欢泡图书馆吗?信不信我让你以后连图书馆的门都进不去?信不信我让你在法学院连一个愿意跟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在原著的轨迹里,这些曾将孤立无援的原主逼得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但很遗憾,站在他面前的是钟情。

钟情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周扬那凶狠的目光,往前迈了半步。

“周扬。”

“在你自以为是地扮演护花使者之前,我建议你先去教务处翻一翻《燕京大学学生违纪处分条例》,再顺便去法学院的旁听席上,听几节基础的刑法课。”

钟情从帆布包的侧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你刚才的言论,在法律层面上,构成了公然的言语恐吓。”钟情拔下钢笔笔帽,目光锐利地盯着周扬,“在一九九八年这个严打的尾声阶段,你带着三名社会闲散人员或者学生,在公共场合对女大学生进行围堵、威胁,这种行为,只要我立刻去保卫处报案,并要求移交辖区派出所,完全够得上治安管理处罚条例中的寻衅滋事。”

周扬愣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面面相觑。

习惯了用拳头和狠话解决问题,可是面对这样的钟情,他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你吓唬谁呢!”周扬强撑着面子,咬牙切齿地反驳,“老子就在这站着,有本事你去报警啊!”

“吓唬你?”

钟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周扬,你似乎还没有搞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华国的最高学府,不是你那个可以依靠家庭背景作威作福的街头巷尾。”

“这个年代,大学生的个人档案是一辈子的烙印。”钟情的语速逐渐加快,字字句句直击要害,“一旦保卫处立案,派出所介入,你的档案里就会留下寻衅滋事、恐吓同学的污点。你猜,等你四年后毕业,面对国家分配或者双向选择时,哪家正规单位敢要一个有治安违法前科的人?”

“你自诩可以为了夏晚晚对抗全世界,但在体制面前,你那点可笑的少爷脾气,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钟情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现在,把你们的学号和班级报给我。如果不报,我马上转身去保卫处调取监控和学籍底档。你可以赌一赌,是我处分申请写得快,还是你背着处分被开除学籍的速度快。”

死一般的寂静。

秋风吹落几片银杏叶,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扬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女孩,脊背上突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意识到,钟情不是在放狠话,她是真的懂规则,并且毫不介意利用规则将他彻底毁掉。在那个档案重于一切的年代,一个处分,足以让一个大学生的前途彻底葬送。

“我们走!”

周扬咬了咬牙,硬生生地咽下了那口恶气。

他知道今天讨不到半点便宜,再纠缠下去,吃亏的绝对是自己。

他狠狠地瞪了钟情一眼,带着几个跟班灰溜溜地拨开人群,逃离了图书馆广场。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钟情神色如常地将钢笔收回包里。

……

同一时间,富杭市。

夏家那座奢华的别墅内,气氛分外压抑。

夏建成坐在二楼书房的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眉头紧锁。

这半个月来,他总觉得家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那个刚认回来的亲生女儿远在燕京,按理说家里应该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他的妻子沈玉兰,却让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陌生。

以往,只要他稍微提高嗓门,沈玉兰就会吓得像只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但最近,沈玉兰依然唯唯诺诺,依然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但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似乎少了那种恐惧,多了一种让他看不透的死寂。

更让他烦躁的是,他在转移沈氏企业核心资产的计划上,遇到了一些阻碍。当年沈老爷子虽然把公司交给了他打理,但在一些关键的交叉持股协议上,留了后手。

如果没有原始的股权确认书和遗嘱原件,他想要彻底将资金洗到海外的离岸账户,法律程序上始终存在无法逾越的风险。

“到底藏在哪里了?”夏建成烦躁地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他已经翻遍了别墅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银行的保险柜都查过了,一无所获。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沈玉兰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低眉顺眼地走进了书房。

“建成,吃点水果吧。”沈玉兰将果盘放在红木大班台上,声音轻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夏建成看着她那张憔悴但清秀的脸,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沈玉兰的手腕,将她狠狠地拉向自己。

“玉兰啊。”夏建成的声音里透着阴冷,“咱们夫妻二十多年了,我一直对你不错吧?沈家能在富杭市有今天的地位,全靠我在外面打拼。你那个死鬼老爹当年留下来的东西,是不是该全盘交给我了?嗯?”

沈玉兰的手腕被捏得生疼。

她的脑海里,清晰地回荡着临行前钟情对她说过的话。

——“不要怕他,他越是着急,说明他越心虚。他在法律的红线上疯狂试探,只要我们握紧了底牌,他就是一只纸老虎。”

“建成,你在说什么呀。”沈玉兰忍着疼,做出一副迷茫软弱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爸走的时候,除了一句让我好好过日子,什么都没留下。家里的事情,不一直都是你在做主吗?”

看着沈玉兰那副懦弱无知的样子,夏建成的疑心稍微打消了几分。

也是,这个蠢女人被他打压了二十年,懂什么股权和遗嘱?估计那些东西早就被沈老头子带进棺材里了。

“行了,出去吧。”夏建成嫌恶地甩开她的手,“别在我眼前晃悠,看着就心烦。”

沈玉兰低着头,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她脸上的软弱与迷茫瞬间褪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回自己的卧室,反锁上门。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钟情留给她的寻呼机。

就在刚才收拾夏建成书房的废纸篓时,她看到了一份被撕碎的传真件。她看不懂上面那些复杂的英文,但她清晰地记住了文件抬头那三个硕大的汉字。

——“汇丰银行”。

在这个年代,富杭市的本地企业家,绝不会无缘无故地与外资银行产生如此紧密的私下联系。除非,他已经开始进行实质性的跨国资金转移。

沈玉兰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按下了寻呼机上的按键。

……

燕京,燕京大学女生宿舍楼下。

夜幕降临,初秋的晚风带着一丝寒意。

钟情刚从水房打完热水准备上楼,口袋里的寻呼机突然发出了急促的“滴滴”声。

她停下脚步,拿出寻呼机,借着宿舍楼门厅微弱的灯光,看清了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并非代表安全的“111”。

也并非代表危险的“999”。

而是一串她与沈玉兰约定好的特殊代码。

【333】。

钟情的眼眸在夜色中瞬间变得深邃而锐利。

她知道,夏建成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在如今的法律框架下,跨国洗钱和职务侵占的取证难度堪比登天。但只要有了明确的资金流向端点,公诉人的利刃,就能顺藤摸瓜,将那条罪恶的利益链条彻底斩断。

钟情转身走向公用电话亭。

拨通了一个查号台的号码。

“您好,请帮我查询一下,富杭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的公开举报电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这是一个家5

是夜, 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凛冽的凉意。

在一九九八年这个特殊的历史节点,亚洲金融危机的余波未平,国家外汇管理局和公安部对民间资本的非法外逃、逃汇骗汇行为打击力度空前严厉。

“您好, 富杭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电话那头传来值班民警略显疲惫的声音。

“警官您好。”钟情压低了声音, 语速平稳且条理分明, “我要提供一条关于本市私营企业涉嫌向境外非法转移资产、逃避外汇管制的线索。涉事企业为富杭市夏氏建材集团, 法人代表夏建成。近期,该企业正试图通过地下钱庄或虚假贸易合同,向香港汇丰银行的离岸账户进行大额资金转移。”

电话那头的民警立刻精神了起来,在这个年代,提供如此精准机构名称的举报并不多见:“同志, 请问您有具体的财务凭证或者单号吗?如果是匿名举报, 我们需要一定的初查依据。”

“目前资金还在筹备流转阶段, 尚未彻底离境。”钟情望着夜幕中的树影,“建议贵支队重点核查该企业近半个月内以技术引进或海外咨询为名目的大额购汇申请。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笔巨额资金的非正常出境, 一旦查实, 都是经侦部门的重大战果。”

挂断电话, 钟情抽出IC卡,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忙音。

脑海中,系统的蓝色光团闪烁了一下, 带着几分不解冒了出来:【宿主, 我们手里现在没有夏建成洗钱的直接证据, 仅凭一个银行名字就去举报,经侦支队如果在明面上查不出问题,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会。”钟情顺着林荫道往宿舍楼走去,意识在脑海中冷静地回应, “一九九八年的外汇审批手续十分繁琐。经侦支队接到这种指向性明确的线索,即便不立刻立案,也会将夏建成的公司列入外汇管理局的关注名单。这就等于在夏建成向外转移资产的必经之路上,人为设置了一道行政审批的减速带。”

“资金出境的渠道一旦被盯上,他的动作就会受阻,时间就会被无限拉长。而我需要争取的,正是这个时间差。”钟情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

而在此时的燕京大学另一栋女生宿舍楼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夏晚晚独自一人坐在卫生间的马桶盖上,洗手间的门被她死死反锁。水龙头开到了最大,水流的哗哗声掩盖了她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

在她的手里,死死捏着一部崭新的手机。

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还停留在十分钟前与富杭市的那个号码上。

二十分钟前,她接到了父亲夏建成的电话。

她原本以为,父亲是来关心她在燕京的生活,或者是来安抚她因为钟情回家而受到的委屈。但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夏建成那充满算计的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刺穿了她长达二十年的美梦。

“晚晚,你在燕京安顿好之后,周末抽个时间去见见荣鼎集团王总的儿子。我已经跟王总谈好了,只要你们两个能定下来,荣鼎马上就会给我们夏氏注资三个亿。”

夏晚晚当时整个人都懵了,荣鼎集团的那个王大少,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不仅私生活混乱,甚至还有暴力倾向,据说前两任女朋友都是被他打进医院后用钱打发走的。

“爸!你怎么能让我去跟那种人相亲?我还在上大学啊!”夏晚晚在电话里哭着哀求,“你明明知道周扬喜欢我,周家的背景不比王家差,你为什么非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面对女儿的哭诉,电话那头的夏建成没有半点心软,反而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冷笑。

“周扬?周家老爷子是什么级别的人物,能看得上你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你真以为自己是沈家的正牌千金了?别做梦了!”

夏建成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晚晚,我养了你二十年,让你锦衣玉食地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现在是你回报这个家的时候了。沈家的那些老顽固最近查账查得紧,资金转移出了点岔子,我必须拿到王总的这笔注资。”

“你给我听清楚,你早晚是要嫁人的。你唯一的价值,就是用这副好皮囊去给夏家铺路!等你嫁过去了,资金到位,我也好名正言顺地把你弟弟接回国。夏家的基业,终究是要交到男孩手里的,你一个女孩子,别总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风花雪月!”

弟弟。

接回国。

这几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将夏晚晚炸得粉身碎骨。

她一直以为,自己虽然是私生女,但却是夏建成的骨肉,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偏爱的孩子。她为了这份偏爱,配合他欺骗沈玉兰,处心积虑地防备着钟情,甚至在心里沾沾自喜,觉得就算钟情是真千金又怎样,父亲爱的人始终是她。

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在夏建成那个唯利是图的暴发户眼里,女儿不过是可以随时交易的筹码。钟情这个带有沈家血脉的真千金,是用来侵吞家产的踏脚石;而她这个养在身边的私生女,则是用来换取商业利益的联姻工具。

他真正爱的,是那个一直被秘密养在国外的私生子!

“骗子……都是骗子……”夏晚晚浑身发抖,眼泪将精致的妆容哭得一塌糊涂。

在这本虐文的设定里,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一个贪慕虚荣、鸠占鹊巢的恶毒假千金。但在此刻,她终于看清了自己悲哀的底色。

如果她失去了联姻的价值,或者违抗了夏建成的命令,她就会立刻被扫地出门,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她不能就这么认命!她绝对不能嫁给那个声名狼藉的王少爷,更不能让自己二十年的青春,沦为那个未曾谋面的私生子弟弟的垫脚石!

周扬。

她脑海中闪过那个总是挡在她面前,为她冲锋陷阵的身影。

周扬是她目前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只要她能彻底把周扬攥在手心里,借着周家的势力,就算是夏建成,也不敢轻易动她。

……

第二天下午,燕京大学法学楼。

阶梯教室里刚刚结束了一堂大课,钟情收拾好课本,将钢笔妥帖地别在笔记本上,背着帆布包走出教室。

初秋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走廊上,周扬靠在走廊的圆柱旁,高大的身形挡住了一半的光线。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招摇的机车夹克,而是换上了一件风衣,双手抱胸,目光沉沉地盯着走出来的钟情。

他从小在众星捧月的环境中长大,见惯了女孩子对他趋之若鹜,也见惯了旁人对他家世的忌惮。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像往常一样,教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丫头,替夏晚晚出气。

但钟情那种视他如无物的冷漠,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了他那自以为是的自尊心上。

几天下来,他不仅没有觉得丢脸而避开钟情,反而不可抑制地对她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探究欲。他让人去查了钟情的底细,得知了她是省理科状元,知道了她在夏家并不受宠,甚至和夏建成关系紧张。

在周扬那套高傲的底层逻辑里,他将钟情的冷漠理解为一种变相的清高与倔强。他认为,这个女孩只是在虚张声势,只要他展现出足够强大的手腕和庇护能力,她最终还是会像其他人一样,对他低头。

“钟情。”周扬站直身体,拦住了她的去路。

钟情停下脚步,清冷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庞。

依然是那种没有任何波动的打量,没有厌恶,也没有欣喜,平静得让人心慌。

“有事快说。”钟情的声音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周扬压下心头的一丝不悦,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我找人查过你的情况了,你在富杭市的日子不好过吧?你那个父亲是个什么做派,圈子里多少都有耳闻。你一个刚从乡下回来的女孩子,就算考上了燕京法学院,想跟他斗,也是蚍蜉撼树。”

他微微俯下身,试图在视觉上制造压迫感,语气中透着一种施舍:“晚晚心软,总觉得亏欠你,让我不要为难你。我今天来,是想给你指条明路。”

“只要你以后在学校里乖乖的,凡事多让着晚晚,别去惹她伤心。在富杭那边,我可以动用我家里的人脉,替你向夏建成施压,保你在夏家有一席之地,甚至等你毕业后,我可以直接安排你进燕京最好的律所。怎么样?这个交易对你来说,只赚不赔。”

周扬自以为抛出了一个任何寒门学子都无法拒绝的诱饵。他期待着在钟情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看到惊讶、感激,或者是故作矜持的动摇。

然而,钟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观察一个自导自演的滑稽演员。

在现实世界中,钟情见过太多这种披着救世主外衣的傲慢男人。

他们看似在提供帮助,实则不过是通过施舍来满足自己的权力欲,通过剥夺女性的独立意志来完成驯化。他们所谓的保护,本质上是一种变相的控制。

“周扬。”

钟情开口了,声音中刺骨的清醒,直接撕开了他虚伪的底色。

“你的傲慢,来源于你父辈积累的资本红利,而不是你个人的才华与品格。你把女性当作物化了的附属品,以为用一点施舍和权力的庇护,就能换取别人的感恩戴德甚至摇尾乞怜。”

“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钟情直视着他那双因为错愕而微微瞪大的眼睛,“你一边标榜自己是夏晚晚的护花使者,一边又试图用权势来收买我、驯服我。你以为你在做慈善?不,你只是在用女人的脆弱,来满足你那点可悲的英雄主义。”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更不需要一个把特权当成本事的少爷来给我规划人生。”

“拿到属于我的东西,我会用正大光明的手段,在法庭上让他倾家荡产。而不是靠出卖自己的尊严,去依附另一个自以为是的特权阶级。”

“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在我眼里,你和夏建成,在骨子里没有任何区别。你们都是习惯了用强权去压迫和定义女性的寄生虫。”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周扬的脸上,将他那不可一世的自尊心击得粉碎。

他脸色铁青,双拳紧握,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反驳,却发现在钟情冷漠的目光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用金钱和势力去摆平一切,可眼前这个女孩,却将他的虚荣扒得一干二净。

钟情没有再理会僵立在原地的周扬,她转过身,继续向着走廊尽头走去。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站在走廊拐角处的夏晚晚。

夏晚晚显然已经在那站了一会儿,将刚才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双手死死地绞着衣角,脸色比昨天还要苍白。

在夏晚晚的人生信条里,女人必须依附有权有势的男人才能活下去。她费尽心机地讨好夏建成,处心积虑地笼络周扬,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一把保护伞,哪怕这把保护伞的代价是出卖自由和尊严。

她以为钟情也会像她一样,在周扬抛出那根橄榄枝时,会迫不及待地摇尾乞怜。

但钟情不仅拒绝了,还将那个她视若神明的救命稻草,贬低到了尘埃里。

钟情竟然说,周扬和夏建成没有区别!

钟情停下了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夏晚晚的身上。

她察觉到了夏晚晚眼底的疲惫。结合昨晚系统收集到的部分信息,钟情大约能猜到这位假千金此刻正面临着怎样的绝境。

一个被当作联姻工具的私生女,在得知自己随时会被抛弃时,那种濒死挣扎的姿态,实在让人感到可悲。

她不会原谅夏晚晚曾经作为帮凶对沈玉兰和原主的伤害,也绝不允许她继续在这个世界里作恶。但她更清楚,摧毁一个人很容易,但让一个人真正认识到自己的局限并从泥潭中站起来,才是法治与人性的最终目的。

真正的救赎,不是替她遮风挡雨,而是打碎她幻想的温床。

钟情看着夏晚晚,没有嘲讽,也没有炫耀。

“靠依附别人得来的东西,随时都会被连本带利地收走。”钟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夏晚晚的耳朵里,“无论那个男人是你名义上的父亲,还是你引以为傲的追求者。”

“如果你一辈子只知道抬头看男人的脸色,那你永远也看不清自己脚下的路有多宽,当你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时,你就已经失去了谈判的资格。”

钟情的目光扫过夏晚晚那张惊疑不定的脸庞,留下了最后一句忠告。

“燕京大学的图书馆里,有无数本可以教你怎么站起来的书。别把时间浪费在讨好别人上。”

说完这句话,钟情没有再做停留,步履从容地走下了楼梯。

走廊里,只剩下脸色铁青的周扬,和呆立在原地,灵魂受到了巨大冲击的夏晚晚。

夏晚晚看着钟情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慌乱逐渐沉淀下来。那句“靠依附别人得来的东西,随时都会被连本带利地收走”,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她长久以来用来麻痹自己的伪装,将夏建成的利用和周扬的高傲,血淋淋地摆在了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昂贵的呢子大衣,又想起电话里父亲那冷酷无情的声音。

是啊,如果她真的顺从了夏建成,嫁给那个有暴力倾向的王少爷,她的一生就彻底毁了。如果她拼命抓住周扬,等周扬有一天也看腻了她,或者周家发现了她的私生女身份,她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一滴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上。

在踏入深渊之前,她突然想去图书馆看一看,那条不依靠任何人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这是一个家6

秋意越发浓重。

燕京大学这座百年学府, 被漫天的金色银杏叶点缀得庄重而肃穆。

法学院的图书馆里,钟情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带有年代感的木质窗框,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的手畔, 放着几本厚重的大部头——《一九九七年修订版华国刑法释义》以及《一九九三年华国公司法》。

一九九八年, 国内的法律体系正处于不断完善的进程中。

钟情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她如同精密的仪器, 将富杭市那张无形的商业网络一点点拆解。

从接到富杭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值班民警电话的那一刻起, 她就知道,夏建成试图向香港汇丰银行转移资产的通道,已经被暂时按下了暂停键。在亚洲金融危机的大背景下,任何一笔以技术引进为名目的巨额非正常购汇,都会触动外汇管理局最敏感的神经。

但行政手段的冻结只是缓兵之计, 它最多能拖延夏建成一到两个月的时间。要在资金彻底流失前将他钉死在审判席上, 她还需要一把能够直接刺穿夏氏建材集团财务核心的尖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千里之外的富杭市,一场无声的战役正在夏家那座奢华的别墅里悄然打响。

……

富杭市,夏氏建材集团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砰——

名贵的骨瓷茶杯被狠狠地砸在红木办公桌上, 碎瓷片伴随着滚烫的茶水四处飞溅。

夏建成双眼通红, 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 那张常年伪装得温文尔雅的面孔此刻扭曲得有些骇人。站在办公桌前的财务总监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再说一遍?外汇管理局把我们的购汇申请驳回了?!”夏建成的声音因为愤怒和难以置信而变了调。

财务总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地汇报:“夏董, 今天上午外管局和市经侦支队的人联合下发了通知, 说我们那笔三千万的海外咨询服务费存在违规嫌疑, 要求我们暂停一切跨境资金划转,并提交过去三年的所有完税凭证和底层交易合同接受审查……”

“查查查!他们凭什么查我!”

夏建成犹如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老虎,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为了把这笔钱神不知鬼不觉地洗到国外,给那个即将成年的私生子铺路, 他筹划了整整半年。

打通了地下钱庄的渠道,伪造了完美的商业合同,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怎么会在这节骨眼上引来警方的注意?

“是不是公司里有内鬼?是谁走漏的风声?!”夏建成猛地转过头,眼神阴鸷得能杀人。

“夏董,这事儿只有几个核心高管知道,绝对不可能有人往外说啊。而且经侦那边咬得很死,明显是带着明确的线索来的。”财务总监咽了口唾沫,提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现在资金出不去,我们在海外的那个壳公司就没法运转。更要命的是,如果我们补不上这三千万的窟窿,下个月沈氏那几个老股东查账的时候,我们根本没法交代!”

提到沈氏的老股东,夏建成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他虽然掌控了公司,但沈老爷子当年留下的几个旧部依然握有部分股权。一旦查出他挪用公款、掏空公司,那些人绝对会联合起来把他送进监狱。

“慌什么!”夏建成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慌,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资金的缺口,让荣鼎集团来补。马上联系王总,告诉他,只要资金到位,晚晚下个月就可以先跟王少爷订婚!”

“可是……晚晚小姐那边好像很抗拒……”

“她抗拒有个屁用!我养了她二十年,她的命都是我的!”夏建成一拳砸在桌子上,面目狰狞,“她要是敢坏了我的好事,我就把她当年是怎么进的夏家,原原本本地公开。我倒要看看,离了夏家,她这个冒牌货还能不能活下去!”

当晚,夏建成带着满身的酒气和怒火,回到了别墅。

夜已经深了,别墅里静悄悄的。

往常这个时候,沈玉兰都会像个小心翼翼的仆人一样,端着醒酒汤在客厅里等他,随时准备承受他因为工作不顺而发泄的无名邪火。

但今天,客厅里一片漆黑。

夏建成烦躁地扯开领带,大步走上二楼,一脚踹开了主卧的门。

“沈玉兰!你死哪去了?!”他大声吼叫着,习惯性地寻找那个可以让他随意蹂躏的沙袋。

借着走廊的灯光,他看到沈玉兰正坐在床边。

出乎他意料的是,沈玉兰没有像往常那样惊慌失措地迎上来。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双手紧紧地抓着被角,那双总是逆来顺受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冷硬。

“我有点不舒服,已经睡了。”

夏建成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股被冒犯的狂怒涌上心头。

资金被冻结的恐慌、公司里的焦头烂额,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了对这个软弱妻子的暴虐。

“不舒服?老子在外面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你在这跟我摆阔太太的谱?!”

他大步冲过去,扬起那宽大的巴掌,习惯性地朝着沈玉兰的脸狠狠扇去。

然而,就在他的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沈玉兰猛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剪刀,双手握紧,死死地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你别过来!”

沈玉兰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破音,但她握着剪刀的手却异常用力,锋利的刀尖在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了一道血痕。

夏建成的巴掌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被他驯化了二十年的女人,仿佛见到了鬼一样。

“你……你疯了?!”夏建成后退了半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我没疯。”

沈玉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夺眶而出。

脑海里,无比清晰地回荡着女儿临走前的话语。

“不要怕他,如果他想动手,用一切手段保护自己。他越是着急,说明他越心虚。他在法律的红线上疯狂试探,只要我们握紧了底牌,他就是一只纸老虎。”

“夏建成,你今天要是敢碰我一下。”沈玉兰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就从这二楼的阳台跳下去,或者一剪刀扎死我自己!明天全富杭市的人都会知道,夏氏建材的董事长逼死了沈家的独生女!”

她咽了一口唾沫,按照钟情教给她的话术,抛出了那个让夏建成胆寒的威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在公司里干的好事吗?市经侦支队为什么盯上你,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我死了,警察马上就会立案调查沈家所有的财产去向。到时候,你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还要去吃枪子!”

夏建成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查我?”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恐慌。

他一直以为沈玉兰是个只知道围着灶台转的蠢女人,可她竟然连经侦支队调查的事情都知道?

难道她手里握着什么致命的账本?

在这个节骨眼上,夏氏集团正处于风口浪尖,外汇管理局和公安局的眼睛都盯着他。如果这个时候家里闹出人命,或者沈玉兰真的去报警把事情闹大,那他的资金转移计划就彻底完了。

“疯婆子……简直不可理喻!”

夏建成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声,衡量利弊后,他终究没敢再上前一步。他狠狠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床头柜,摔门而出。

听着夏建成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沈玉兰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

她手一松,剪刀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瘫倒在床上,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在面对那个男人的暴力时,没有挨打,没有妥协,而是靠着自己的力量,硬生生地逼退了施暴者。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她不能再一味地躲避了,为了夺回父亲的心血,为了不拖女儿的后腿,她必须主动出击,去寻找夏建成藏在书房里的那些要命的账本。

……

而在此时的燕京大学。

初秋的夜风吹拂着校园的未名湖畔。

夏晚晚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在周扬身边去逛商场或者看电影,她独自一人,抱着几本书,悄悄地走进了法学院的图书馆。

这里没有刺耳的机车轰鸣,也没有那些围着她献殷勤的男生。只有翻阅书页的沙沙声和明亮的白炽灯光。

她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将手里的书放在桌面上。

最上面的一本,是《现代企业管理与股权架构》,下面则压着一本厚厚的《婚姻法学原理》。

那天在走廊上,钟情那句“靠依附别人得来的东西,随时都会被连本带利地收走”,像是一记重锤,将她长久以来的世界观彻底击碎。

夏建成逼她去联姻的电话,更是将她推到了悬崖的边缘。

她不想嫁给那个会打女人的家暴男,更不想成为夏家换取利益的牺牲品。但她同样悲哀地意识到,她没有拒绝的资本。

她吃穿用度皆是夏家给的,一旦惹怒了夏建成,她就会被扫地出门。

绝境之中,她想起了钟情。

那个从穷乡僻壤回来,穿着寒酸,却敢在第一天就捏断夏建成手腕、敢在校门口当面训斥周扬的真千金。

钟情为什么不怕?

因为她有知识,有底气,有能够独立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法律武器。

夏晚晚翻开那本《婚姻法学原理》,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法条。她的底子并不差,当年为了扮演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豪门千金,她也曾下过苦功。只是后来,她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歪门邪道上。

现在,她想试着去找一条不一样的路,一条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也能挺直腰板活下去的路。

“你在这干什么?”

一道带着几分不悦与质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夏晚晚抬起头,看到周扬正站在她桌前,眉头紧锁地看着她桌上的书。

自从那天被钟情当众羞辱后,周扬的心情一直很烦躁。他本以为夏晚晚会像以前一样,温柔地安慰他,依附他。

但这两天,夏晚晚不仅开始躲着他,甚至连他发出的周末聚会邀请都拒绝了。

他找了大半个校园,才在这个他最讨厌的法学图书馆里找到了她。

“看书。”夏晚晚的声音很轻。

“看这些有什么用?”周扬不耐烦地将那本《现代企业管理》拨到一边,语气中透着理所当然的傲慢,“晚晚,你这几天怎么回事?是不是钟情那个女人又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去收拾她。”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戾气,满口打打杀杀的男生,夏晚晚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曾经,她觉得周扬的这种霸道是保护她的铠甲。但现在,经历了夏建成的背叛和钟情的点醒,她再看周扬,只觉得他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巨婴。

周扬保护她,前提是她必须是一个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附属品。一旦她表现出任何独立或者违逆的倾向,这种保护随时会变成一种控制。

更何况,周家那种名门望族,怎么可能接受她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进门?周扬现在的喜欢,不过是少爷在青春期里寻找存在感的一场消遣。

“她没欺负我,是我自己想看书。”夏晚晚将书重新拉回面前,低垂着眼帘,“周扬,马上要期中考试了,我想静一静,你先回去吧。”

周扬愣住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夏晚晚。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拒绝他。

“晚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扬的脸色沉了下来,“为了看这破书,你赶我走?”

“周扬。”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楚楚可怜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清醒的光芒。

“钟情说得对,靠依附别人得来的东西,总有一天要还的。”

夏晚晚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不想一辈子做一株菟丝花,如果我不自己站起来,不管是夏家,还是别人,迟早有一天会把我当成一件东西卖掉。”

“我想试着,靠我自己活下去。”

周扬呆立在当场,他看着眼前的夏晚晚,突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总是用崇拜和依赖的眼神看着他的女孩,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失控感。

钟情不买他的账,现在连他一直护在手心里的夏晚晚,也试图摆脱他的控制。他的傲慢在这个小小的图书馆角落里,碎了一地。

“好,很好。”周扬咬着牙,冷笑连连,“夏晚晚,希望你别后悔。”

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掩饰不住的恼怒。

夏晚晚看着他离开,肩膀微微一松,一滴冷汗从额头滑落。她知道,拒绝了周扬,她在这个学校里就彻底失去了一把保护伞。但她心里,却涌起了一股轻松的感觉。

那是一种踏实感。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钟情,此刻正坐在相隔两排书架的另一个角落里。

钟情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干预。

夏晚晚能够在触犯更深层次的法律和道德底线之前,选择一条艰难却独立的道路,这已经是她对自己最好的救赎。

【滴——】

钟情口袋里的寻呼机发出了轻微的震动。

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代码:【777】。

这是她和沈玉兰约定的另一个暗号——发现了关于公司财务账本的重大线索。

钟情合上面前的法典,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那个家暴男,他的死期,快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这是一个家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