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回到讲台,环视全班,泪花闪烁,双手打“谢谢”。她来得轰轰烈烈, 道别时却安静得不像本人。
郁北也在教室。
仿佛第一天带她来到班里,同样是晨会, 他立在一旁,缄口不言地望着台上。
最近他都把自己折进去, 不断地往内折, 情绪都被压得极其钝塞。
陈青柠朝他看过来。
郁北鼻息一瞬凝滞。
没有怨愤, 不带攻击的一双眼睛, 水涟涟地弯着,同样对他打“谢谢。”
痛滂沱地涨了回来。郁北咬肌发硬, 微微错开眼。
……
陈青柠就这样离开了,正式进军培智班。
培智是白河特校的主要招生类别,因而学生和教师人数要比听障班高出两倍多。十几名老师分插在四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 瞿宵在第二间。
先前辞退一名老师,刚好空出一张座,近几个月都拿来放置教具和杂物, 听闻陈青柠转班, 瞿宵和严璟一起将它收拾出来, 成为陈公主的新王座。
陈青柠搁下纸盒,拈出纸巾拂尘。
确认擦拭得锃光瓦亮,她大喇喇落座,伸腿又展臂,全身放松:“终于不用和郁北挤一张桌子咯。”
瞿宵丢两本书给她:“先看这两本教材。”
陈青柠垂手,把书拖过来。
封面标题是《生活数学》和《生活语文》,她把数学那本翻开,目录上俨然写着“认识左和右”、“11~20各数的认识”……等内容。她怀疑自己眼花,回看封面,分明标着【四年级上册】。
这不是幼儿园学的吗?
瞿宵瞧出她的惊疑,叩叩她桌角:“震惊什么呢?”
陈青柠掀眼,难以置信:“这太简单了吧。早知道我一开始就来培智了,还要吃那哑……”
陈青柠止声,轻拍嘴巴:“吃那手语亏。”
瞿宵玄机一笑:“你确定?”
紧随而至的就是瞿宵的课,陈青柠几乎没一点提前准备的机会,就怀揣书本前往班级。
对即将认识的学生类型不那么清晰,陈青柠向室友请教:“我一会儿怎么自我介绍?”
瞿宵看她:“不用自我介绍。”
陈青柠眨眼:“直接就上课?”
瞿宵颔首,利索地布置任务:“嗯,顺便帮我看看班里学生,哪个专注力跑了,帮我提醒一下。”
陈青柠语塞,嘟囔:“我怎么像个临时工一样?”
瞿宵认同:“都快放假了,你不是临时工是什么?”
陈青柠无可辩驳。
今天的穿着清新简单到无趣。只因瞿宵百般提醒,太眼花缭乱,有学生经受不了刺激。
陈青柠不解,她曼妙的身材,绝佳的五官,已经是纯天然的高亮体。
就算套个垃圾袋也遮蔽不了一点。
瞿宵变成另一个郁北,对她这些臭屁充耳不闻。
进了班,陈青柠再次意识到不对劲。全班十二个小朋友,分四组而坐,依旧男多女少,明显比听障高班的学生小上一些。
她笑得这么艳光四射,居然只有两个人注意她。
垃圾袋都比她显眼。
她拉拽一下瞿宵衣摆:“我坐哪儿啊?”
瞿宵示意教室右侧的文化墙,有张空椅子:“坐那边去。”
陈青柠颔首,夹紧书往那走。
目送她的小孩里,有偏胖的男孩,理着平头,两片厚白的腮帮子要掉下来,他一个劲儿冲她笑,眼神一瞬不移。
陈青柠勾唇,小幅度跟他勾勾手。
他忽然含糊不清地叫喊,字句短促:“老师、老师!”又望向讲台后的瞿宵,咧着嘴角:“老师!”
瞿宵面色温文:“是的,我们来了位新老师。”
“现在先上课,好么。”她用手背敲黑板。
尔后示范动作,声音洪亮:“坐坐好!然后呢?”
大多小孩抬眼看她,陆陆续续接话:“手放平——”
“对——脚并拢。”
“眼睛看!”
“耳朵听!”
“最后呢——?”
“请安静——”嫩亮的声音一齐飙出来。
“对啦!”瞿宵走下过道,挨个检查纠正小孩的动作。
离陈青柠最近的座位,有个男孩一直双手捂耳,目不斜视,对课堂的一切视若无睹,全然无感。
瞿宵停在他身畔:“王安睿,手放下。”
男孩一动不动。
瞿宵问:“那老师帮你放下咯?”
她去触碰他的手腕,确认名叫王安睿的小孩并未抗拒,才小心拉开他两只手,轻按到桌面。
陈青柠一眨不眨地看着,不自觉屏息。
“打开书。”瞿宵的声音依旧亮而温顺。
王安睿照做。
瞿宵这才回到讲台,往黑板上写字:“把书翻到47页。”
陈青柠叹为观止。
跟听障班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如果说听障班的隔阂是有形的、具体的,那么,这里的屏障堪比机关,出现得毫无规律。
前十来分钟还算配合的小家伙们,出现各式各样的异动:
王安睿直接趴下睡觉;第一排有个女孩开始歪斜桌椅,响动频出;而起初对陈青柠关注度最高的胖男孩,三番五次回头,仰看后墙的时钟。
侧坐的,自言自语的,一声不吭的,千姿百态。
瞿宵必须不停地主持秩序。
并在找回秩序的缝隙里,召唤每个孩子上前操作电子屏,解答简单的加减法,识别物品名称。
一节课下来,真正能推进的教学内容,不过课时的四分之一。
陈青柠几乎插不上手,王安睿趴桌时,她曾试探性轻拍他胳膊。
男孩纹丝不动,眼皮倏而张开,幽幽的。
陈青柠吓得缩回手,他就侧过去,换个方向趴。
陈青柠眼神求助讲台上的瞿宵。
她只是摇头,示意她不必再管。
“我的天。”精神紧绷一节课,陈青柠打心眼里佩服:“这是上课吗,这是渡劫吧,感觉你再教两年都能飞升了。”
瞿宵反倒面色轻松:“还以为今天班里新来了人,会有影响。还好没小孩哭闹。”
陈青柠张口结舌:“我有这么吓人?”
瞿宵看她一眼:“到底是在听障班练出来了,你比我想象中乖多了。”
陈青柠不爽:“哎,少用跟学生说话的语气点评我。”
瞿宵勾住她胳膊:“中午食堂我请客!”
端来餐盘坐下,瞿宵不忙动筷,往陈青柠邮箱塞了个压缩文件,“我给你发了我们班十二个小孩的学生信息和阶段评估,你有空看看。”
刚要夹鸡丁,她筷子尖指过来:“没空也得给我看。”
“知道了,知道了~瞿带教,使命必达~”陈青柠嗲里嗲气地回答,空出手查收。
尚未打开第一封邮件,视线止步于下方名为yubei的发件人上,日期还是前天。
陈青柠笑涡骤平。
她瞥瞥嘴,按开瞿宵那则邮件:“我回去用电脑看。”
瞿宵埋头喝汤,含混“嗯”了一声。
陈青柠多看一眼那个名字,熄灭屏幕。
她也舀汤抿嘴里,好奇:“为什么我进了班,很多小孩像没看见我啊?”
瞿宵抓抓额角:“我也花了两个多月,才让他们配合指令。”
陈青柠低声咆哮:“那我只剩一个月了——”
瞿宵偏脸笑一下:“你想做出成绩?”
陈青柠被问住了。
“不知道。”她声音降下去。
瞿宵明确地说:“来到我的班,就不要想着做出成绩了。”
陈青柠睫毛缓慢地扇动两下。
“这种想法很害人的,”瞿宵连挖几勺宫爆鸡丁,跟米饭搅拌在一起:“很多家长也这样。进步其实已经在发生了,但只要不够明确,他们就会痛苦和焦虑。”
她郑重地看向陈青柠:“柠,我不希望你这样,你今天上课不是拍了王安睿?这已经是一次干预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陈青柠万分惊喜:“我已经在干预了?”
“对啊,效果虽然不明显,但也没有更糟糕。”
陈青柠丢开汤匙,双手捂胸:“哇,我好厉害,不经意就做出专业的操作,天生的教育家。”
瞿宵撑额角,强忍住白眼。
倏地,瞿宵灵光一闪,看了眼手机,又瞧回来:“今天周三。下周三之前,你能让王安睿半节课不趴桌,在你的提示下打开一次课本,我就尊称你一声陈教育家。”
“真的?”陈青柠笑颜舒展。
“真的。”
“这要求也太低了。”
“低?”瞿宵摇头咂舌:“你试试。”
“来啊,试就试。”
—
是夜,陈青柠第一时间琢磨王安睿的学生资料,这个男孩刚满十岁,主要照顾人是妈妈和外婆。
白天他要么趴着,要么把后脑勺对着自己,陈青柠都没看清他长相。
但在学籍表里,她记下了这个孩子的五官,单眼皮,小鼻头,眼神不算呆板,没有明显的面部特征。
看起来比今天对她感兴趣的胖男孩还聪明点。
“今天很热情的那个小胖子叫钟嘉丰啊?”陈青柠聚精会神地翻查其他学生信息。
“他是你本家。”瞿宵轻描淡写。
陈青柠皱眉,再三确认他全名:“他不姓陈啊。他改过姓?”
瞿宵咬着苹果:“他是重度ADHD。”
陈青柠:“……”
她自证清白:“我又没确诊!”
陈青柠锤手,翻阅笔记,回顾课上的见闻:“难怪他上去做题都又快又对。”
瞿宵瞥她,吃惊地夸赞:“很认真很仔细嘛。”
“教育家的头衔不是说说而已好吧,”陈青柠昂高头颅,继续陈述记录的内容,邀功讨赏:“而且他还会认时钟。”
瞿宵一听就头疼:“他恨不得把自己挂到秒针上。”
陈青柠捧腹而笑。
瞿宵跟着笑,不免感叹:“柠,你跟刚来的时候真的不一样了。”
后面的话她没说全。
以防陈青柠当场翻脸。
即使现在碰到郁北就胃胀气,但客观看,这位男同事把陈青柠带得很不错,没有修剪她的枝桠,也慢慢帮她长出了能撑起一丛荫凉的形状。
完全不像来时那般,花朵果子狂丢乱颤。
—
新官上任三把火,陈青柠激情高涨,一边听音乐,一边查资料,折腾到十一点,才总结出一份相对满意的TXT版“小王同学干预指南”。
恰逢瞿宵洗完澡出来,搓着头发催促:“你赶紧洗澡,我马上睡了。”
自打她断崖式终结暧昧,宿舍就没个安宁。
今晚好不容易清净几分,没有鸡飞狗跳。
陈青柠把文件粘贴到她微信框:“我做了个好东西,很牛逼,你过目一下。”
而后抄起床尾的睡裙,兴奋猿叫奔向盥洗室。
瞿宵忍俊不禁。
半小时后,陈青柠热蓬蓬香喷喷地出来,姿态惬意:“怎么样,看了吗?”
瞿宵翻遍微信和邮箱都没找到:“什么啊,我没看见啊。”
陈青柠起疑,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书桌,解锁手机。
下一秒,她如误抓仙人球,惊悚地把手机掷出去,尖叫:“呃啊——”
“我误发给郁北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粒星
手机斜在桌角, 许久没被捡起来,陈青柠欲哭无泪地抱头:“我要烧了它!”
瞿宵冷眼旁观:“你还有别的备用机吗?”
陈青柠看她:“没了。”
“那……”瞿宵别了别嘴角。
陈青柠捏捏手指,上前两步, 将手机拿起来,吹了吹,钻研起自己到底是怎么犯错的。
片刻, 她责备瞿宵:“你怎么换了个蓝色海面头像?”
瞿宵回:“天热了啊,之前红的看起来太燥了。”
“都怨你。”
“关我什么事?”瞿宵比窦娥还冤。
陈青柠盯着郁北的聊天界面看了会儿,输入栏毫无动静,她噼里啪啦解释:我发错了。
很老头子的天空头像不声不响。
陈青柠噘噘嘴, 坐回椅子,把那份误发的文件转发给瞿宵:“我重新发给你了。”
瞿宵接收后, 突然想到:“哦,文件三十分钟内都可以撤回。”
“你不早说!”陈青柠搓手顿足, 刚要销毁一切手滑痕迹, 郁北头像动了——
一个emoji的OK手势。
陈青柠刹住指尖。
似乎也没……毁尸灭迹的必要了……
她幽幽呢喃:“郁北回我了。”
瞿宵双眼一亮, 绿油油的, 西瓜色:“回了什么?”
陈青柠睫毛微垂:“就一个OK。”
“就一个OK!”她陡然扬声:“他什么意思?”
她的反应不可理喻,瞿宵费解:“就ok的意思啊。”
陈青柠鼻孔出气, 阴嗖嗖:“他好冷漠。”
瞿宵连续发给她十个拥抱:“我不冷漠。”
陈青柠不禁嗤嗤笑,切出郁北聊天框,转向室友:“你看我的干预计划了吗?”
瞿宵盯着屏幕, 头也不抬:“在看。”
陈青柠从椅子上起身:“那我先去吹头。”
—
翌日早晨,陈青柠重操旧业,开始带培智中班的小朋友上操。考虑她初来乍到, 瞿宵驳回她单枪匹马的斗志, 陪她一道去往操场。
今天只来了十个学生。
“还有两个呢。”陈青柠望着空掉的座椅疑惑。
瞿宵查看手机:“有个发烧了, 还有个家长没空送。”
陈青柠看她:“发烧我能理解,家长没空也能作为请假理由?”
瞿宵看向队末:“那个小孩就姥爷一个人照顾,姥爷三轮车坏了,他就只能在家待着。”
她面色寻常:“人不齐是常态,习惯就好。”
陈青柠不再吱声。
步向操场时,她始终走在王安睿身畔,和他保持匀速,一边尝试叫他名字:“王安睿。”
小男孩恍若未闻。
“你好啊,王安睿。”陈青柠稍稍加大音量,字正腔圆。
那男孩终于抬起脸来,眼瞳和昨天一致,浅浅淡淡,没有光彩。
瞿宵走到她身边提醒:“你下次在教室跟他交流。”
陈青柠小声:“我先跟他熟悉一下。”
瞿宵认真指导:“你得蹲下来跟他熟悉,不要让他找你的眼睛,你去找他的眼睛。”
陈青柠怔忪。
“而且这会儿操场太吵。”
瞿宵放眼,视线蓦地一顿:“我看见OK哥了。”
“什么O——”陈青柠一霎反应过来,循着瞿宵提示看去。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郁大神居然亲自出征。
还在听障高班那阵,自打陈青柠揽下晨操一职,郁北再没来操场露面,把这件事全权交由她代办。
他穿着全黑的短袖T恤,抱臂立在原处,神色如常地盯着班级队伍。
陈青柠阴阳怪气,到处张望:“诶?他的新实习生呢,怎么不带操?”
瞿宵用手背抵鼻头:“什么味儿啊?好酸。”
陈青柠眉头微挑:“可能是郁北在吃你醋吧,毕竟像我这么美丽又能干的实习生他此生难遇第二个了。”
瞿宵仰头看天。
一不小心看到不堪入目的东西,难免心情波动,但这些闷燥,很快被小孩们群魔乱舞的样子吹跑了。
陈青柠合不拢嘴,加入屁孩们的劲舞。
瞿宵的带教风格要宽松许多,起码晨操音乐响起,两人还能你来我往捧哏逗哏,哪像郁北,用胡桃钳都撬不开他两片唇。
小胖墩钟嘉丰很喜欢陈青柠,下课就围着她东拉西扯。
他没有明显的智力障碍,表达能力在班里居上游,陈青柠告知她全名后,他就叫他“柠柠老师”。
陈青柠险些热泪盈眶,老乡见老乡:“还是你懂我。”
但钟嘉丰的纠缠也带来困扰,对王安睿的干预接连搁置两节课,期间还惨遭滑铁卢。
钟嘉丰太过闹腾,小嘴吧唧个没完,老师长老师短,不慎把王安睿吵哭了。
oh my gosh——
陈青柠如打翻杯子那般站起来,手足无措。
她轻声轻气地给王安睿拍背,小男孩不知道哪来的蛮劲,一把将桌子推倒,开始旁若无人地尖叫。
哐当一声巨响,前排一个女生吓呆,瞬间哭了出来。
班里顿时两岸孩声啼不住。
有个男生笑个不停拍手,“叫瞿老师,叫瞿老师!”
陈青柠手忙脚乱地给瞿宵发微信,对方似乎已经听见班里动静,提前赶到。
陈青柠解释:“我都不知道怎么了……”
瞿宵面色稳定:“没事。”
她飞快地去了趟讲台,拿出一根果丹皮塞女孩手里,“潇潇,你看,这是什么呀?”
小女孩睫毛挂满泪珠,止住哭。
“把它剥开好不好?”
女孩点点头,开始撕扯外圈的透明薄膜。
瞿宵又快步走到王安睿侧前方,声音平直地提醒:“王安睿,你的桌子倒了。”
王安睿仍在急喘,胸口快速起伏。
在陈青柠怀疑她是不是对孩子太凶时,方才情绪失控的男孩,奇异地静音了。
瞿宵等待几秒:“桌子扶起来。”
“老师!我帮他扶!”钟嘉丰永远如此热心。
瞿宵截住他:“让他自己扶。”
陈青柠马上收回胳膊。
胖小子也悻悻退开。
王安睿吸吸鼻子,蹲下身,把课桌慢吞吞扶好。
瞿宵又说:“桌子还是很歪。”
王安睿把桌面调直。
瞿宵胸口一塌,这才环顾全班:“大家都坐好,我们准备上课。”
—
陈青柠呆愣愣地坐在办公桌后,不时喝水,缓冲消化刚刚亲身经历的世界大战。
瞿宵在她正前方备课,陈青柠用笔戳戳她背脊:“瞿带教。”
瞿宵回头:“干嘛?”
陈青柠抿平唇线:“你为什么能这么快这么帅地掌控全局?我都要弯成蚊香了。”
瞿宵立刻张开十指抗拒:“因为熟悉每个小孩的个性和习惯了。”
陈青柠瞥了眼电脑桌面的文件,丧气:“我昨天看到的王安睿和今天看到的王安睿根本不一样,那我这份指南还有用吗?”
“有用,但死方法肯定没用。”瞿宵提议:“你可以先了解一下ABA。”
陈青柠愣了愣:“什么ABA,我只知道我第一个男朋友是ABC。”
瞿宵无语一秒:“就是一套常用于孤独症儿童干预的行为分析方法。只是现在更尊重个体,强调自然发展行为干预,不太用以前那种把小孩按在桌子前反复训练的老路子了。”
陈青柠大脑空白,顿感压力如山倒:“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怎么做?”
—
没想到,回国也逃不过阴魂不散的ABC,只是此ABC非彼ABC,是一种表格记录形式,三个字母分别代指前因,行为,后果。
陈青柠需要记下的,就是王安睿这三项表现,再因材施教。
收到新指示后,她惯常畏难,提出异议:“可以换个小孩观察吗,比如今天那个果丹皮小女孩,她是不是叫李潇潇?名字也很可爱捏。”
瞿宵不予采纳:“不能。”
怎么当带教的都如此丧心病狂?
放了学,陈青柠筋疲力尽地去小卖部散心,问老板有没有进新口味pocky,她要爽干一盒。
老板干笑:“还真没有。”
陈青柠依然拿了抹茶口味,她拆出三根,烧高香似的叼嘴里,慢悠悠往食堂走。
刚掀帘而入,打饭窗口一道过长的身影攫住她视线。
她连忙把手指饼干从嘴里卸下来。
陈青柠低头看运动手表,六点四十了,他怎么才吃饭?
如此猜疑着,那道身影接过阿姨装袋的饭盒,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陈青柠不自觉捏瘪手里的饼干盒,别开视线。
他手里是热腾腾的晚餐。
她手里是干巴巴的零食。
真比起来,她似乎更凄惨点,陈青柠试图找个兜把饼干藏起来。无奈天热,衣衫单薄,她浑身上下一只口袋都没有。
陈青柠绝望,将计就计,拉出一根新饼干,漫不经心地捣捣盒身,咬嘴里。
谁家好人吃个饼干跟老烟枪似的。
确认并无烟雾弥散,郁北移开目光,拎上袋子,往食堂正门走。
余光注意他走出五米开外,陈青柠才咯嘣咯嘣跟上。
她将啃掉一半的饼干拿手里,把他背影当靶心,隔空怒捅。
她不知道食堂玻璃能反光?
郁北失笑,正想摇两下头,又恐动作太大,克制住,微微放缓脚步。
他莫名其妙慢下来。
她不得不跟着降速。
陈青柠有些奇怪,多观察他后脑勺几眼。
郁北空着的那只手,插兜取出手机,好像在分心看消息。
陈青柠后挪半寸,与他保持适当的间距,等他再往前走,她才悠哉迈步。
两人似乎在进行某种远距离的探戈,先后融入浓橘色的夕照。
百来米的路,天边的黛蓝晕了进来,泡得周遭渐暗。树冠丰满,花影浮动,初夏的夜晚柔和而湿润。
—
“我的离开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他还吃得下饭!”一回宿舍,陈青柠就怒不可遏地控诉。
瞿宵在汇总手头所有简单易上手的干预类书籍,准备一股脑抛给陈青柠:“你怎么知道不是看见你去食堂,才跟过去的?”
陈青柠讷住,眼珠溜了两圈:“你意思是他蹲我?那他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万一你不理他呢。”瞿宵兀自鄙夷:“男的就是贱嗖嗖的。你觍着脸找他,他在那装高冷,现在你跑了,开始各种刷存在感。”
陈青柠不以为意:“他先跟我说话,我不会不理他的。我这人世界第一落落大方,不像某些上不了台面的回避男。”
瞿宵哂笑一声,把三本书垒好:“你猜我今天听到了什么?”
陈青柠瞥她:“什么?”
瞿宵走过来,把快翻烂的教材盖到陈青柠桌面:“严老师跟我说,郁北突然问起他王安睿的情况。”
“啊——?”陈青柠咦惹一声,语气极尽恶寒:“他这人怎么这样?我都脱离他的控制了,怎么还管这么宽,随便干你的政?”
瞿宵纳闷地看回来:“那你脸上在笑什么?”
第48章 第四十八粒星
隔日晨操, 陈青柠特意关注了一下听障高班的领队老师,这次带操的并非郁北,而是程晓思。
她在风里嘁了一声。
瞿宵皱眉:“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陈青柠故作不在意:“回避哥今天怎么不在?你说他偷偷关注我, 他要是真的关注我他肯定每天都来。”
瞿宵跟着眺望:“你们新来的程老师长得还挺好看的。”
陈青柠失语,一掌把她脑袋拨回来:“你的眼里只准有我。”
瞿宵呵笑:“你的眼里多看看王安睿吧。”
哦。
王安睿。
陈青柠有些头疼,这小孩很孤僻, 下课除非去厕所,否则基本待在座位上,她特意制作的ABC表格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值得记录的明显反应格外稀少。
甚至于, 如果不去触碰或刺激他,王安睿从早到晚都乖顺安静。
好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膈膜。
傍晚护送整个班孩子出校, 陈青柠见到了王安睿的母亲,一位烫着泡面卷发型的女士, 化淡妆, 年纪约莫三十上下, 身着上白下黑的制服, 似乎在公立单位就职。
她把王安睿交给她。
王安睿的妈妈第一次见她,有几分好奇:“您是新来的老师吗?”
陈青柠摇了摇头:“我之前在听障班, 刚转来培智中班的。”
王妈妈若有所思地颔首,拉过儿子的手,摸摸他脑袋:“跟老师再见。”
王安睿没有抬头。
“不用啦, 赶紧回家,天黑了路上蚊子多,”陈青柠从兜里取出手机:“王妈妈, 我们可不可以加个微信?我想了解一下王安睿在家的情况。”
陈青柠花一小时翻完王妈妈的朋友圈。
里头几乎没有关于孩子的内容, 基本是工作链接分享。王安睿的妈妈在农商行做柜员, 偶尔外出旅游,毫无滤镜和构图的九宫格风景图,夹着一两张美颜很重的亲子合照。
陈青柠对比着一家三口的合照:“王安睿长得像他妈欸。”
瞿宵警铃大作:“你加家长微信了?”
陈青柠从床上抬头:“不可以吗?”
“也不是,”瞿宵徐徐叹了口气:“这种不太影响别人,也没有自伤行为的小孩,我们通常不太打扰家长。”
陈青柠不解:“那他不是很完美吗?为什么要派给我?”
瞿宵直叙缘由,希望你能带动他的社交功能。
陈青柠回想昨天班里的突发状况:“钟嘉丰招惹他,他一下子爆发了。也许他就是不想社交呢。”
瞿宵无奈地呵气:“普通人不想社交,只是不合群,但这类孩子不社交,就会缩小他的生存可能。”
父母终会离开。
那么留下的孩子呢,永远都能趴在那张无人打扰的课桌上么?
陈青柠目不转睛地看着姿势不变的王安睿,一小块日光静静蛰伏在他背后的格子衫纹路上,她把椅子拖近,尝试唤他名字:“王安睿……”
回应她的依旧是沉寂的后脑勺。
“看我,王安睿。”
男孩的头转过来。
陈青柠悬空做个趴伏的姿势,与他面对面。
她笑了笑,轻而沉缓地问:“我可以学你趴着吗?”
王安睿眼皮眨动一下,一声未吭,又将脑袋背回去。
“王安睿对我眨眼了!王安睿跟我眨眼了!”陈青柠跟重见光明似的在办公室嗥叫,惊声连连:“他是在回应我吧?不是我自作多情吧?”
严璟笑得没办法正常喝水:“我们培智班就缺这种积极分子。”
陈青柠惯例臭屁:“那当然,学生的一小眼,老师的一大步。”
瞿宵油盐不进地提醒:“记表上了吗?”
陈青柠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办公桌前,把键盘摁得飞起。
【A前提:陈老师叫王安睿名字,给予“看我”的语言提示。
B行为:王安睿转头看陈老师一眼,眨眼一次,随后转回原方向趴伏。
C后果:陈老师没有触碰他身体。降低身体高度,模仿其趴睡姿势,问“我可以学你趴着吗”结束互动。王安睿没有出现哭闹等行为。
初步猜测功能:可接受短时、低强度、非触碰式互动。】
陈青柠把这行记录截图,发给瞿宵查验。
瞿宵认可:“措辞越来越专业了嘛。”
王安睿本周的行为观察表被陈青柠上传到班级群文件夹,供其余同事参考,生怕有人忽略,她把办公室每位老师@个遍,在群里呼朋引伴:记得看啊,周一我会抽查各位对王安睿的了解,一个都别想逃。
【班主任-瞿老师】你是带教我是带教?
【完美intern-陈老师】我是王安睿的在校妈咪。
受人之托,严璟将陈青柠的观察表下载转发给郁北:王安睿的情况更新。
郁北回了个“1”和“谢谢”。
严璟起初以为,是王安睿家长私下联系过林校或郁老师,希望他们重点关注,但两日观察下来,他推翻之前的判断。
显然,关注王安睿是幌子,关心前实习生才是真意。
郁北,看不出来啊。
你小子平时装得跟和尚一样,结果一鸣惊人,胃口这么大,直接打上校总千金的主意,转了班还在这儿变着法子操心呢。
严璟调侃:郁老师,还要我汇报一些陈老师的情况么?
郁北:?
严璟:你少来。
严璟:都是男人。
这两条消息直接被冷处理了。
冲完澡出来,严璟再打开QQ,聊天栏里多出两条例行公事的回信。
郁北:这件事不用告诉陈老师。
郁北:她现在在培智班学习,别让她有额外负担。
严璟看得嘴角直抽。
我看你负担最重。
—
打入培智班的第一个周末,陈青柠累垮了,打算奖励自己两个自然醒,结果一大早瞿宵就在洗漱。自从和郁北闹崩,陈青柠的神经就像被一根线牵着,深度睡眠时长都比以前少一半。
哪怕室友尽可能压低动静。
陈青柠摸到手机看时间,懒洋洋:“你今天又去谁家?”
瞿宵在整理材料:“不是送教,是上门评估。下学期要招新生,林校让我们暑假前尽量把这些程序走完。”
空调开了一夜,肩头冷嗖嗖,陈青柠整个人缩进薄毯:“你们也太苦了,一学期都跟陀螺一样没停过。”
瞿宵哀声载道。
陈青柠又问:“我要去吗?”
瞿宵立刻说:“不用!你在宿舍休息。”
陈青柠暗觉不对劲,眯起眼来:“为什么?这是什么独门秘技?我不能看?我还一次没去过呢。”
瞿宵说:“去的老师太多了,车里不够坐。”
陈青柠直击重点:“谁的车?”
瞿宵默了几秒:“……郁老师的。”
“哈?”陈青柠平地而起:“为什么他也去啊?”
瞿宵歪歪嘴角:“他最专业啊。每次评估都要带他的,他没空就林校上。”
“你怎么能坐好姐妹的仇人的车呢?这跟背叛我有什么区别?”陈青柠锤床,悲愤控诉。
瞿宵飞去一枚眼刀:“你就别演了。”
陈青柠正色,轻声嘟哝:“我也想去……”
瞿宵摆手:“别了吧。”
陈青柠:“凭什么?”
瞿宵恨铁不成钢:“别上赶着了,能不能当个冷酷女王。”
陈青柠振振有词:“我学习啊。多好的学习机会,我为什么要因为某些满身差评的司机就拒不上路?”
瞿宵冷哼,你也就骗骗自己吧。
她劝自己算了,男欢女爱就是这样。她给出倒计时:“三分钟,我出门。”
“你当我快银吗?”
“到底去不去?”
“好啦好啦,我这就下床。”
—
还真以为载一车人,结果总共就三个,还是加上陈青柠这个后来客。
临上车前,陈青柠拉拽一下瞿宵胳膊:“我不去就你们两个?”
瞿宵低声回呛:“难道还要派一个加强连?”
陈青柠继续叽咕:“我不来,你跟司机一句话说不上,多憋多尴尬啊。”
瞿宵:“那就不说啊,反正以前也不说。”
“你现在可以跟我说话了,一路同行不无聊。”
“我还想补觉呢。”
“你怎么随便在一个不熟悉的男的车上打瞌睡呢,多危险啊。”
“陈青柠你有病吧。”
……
外后视镜里,两个女生杵在后排车门边絮语不停,眉来眼去,郁北很想催问一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上车”,终究作罢,手扣在方向盘上等着。
目光忍不住倒回去,定在当中一个身上。
她遮住下半张脸,眉心故作凝重。
他很淡地弯了下嘴角。
后排左门终于打开,两人还在相互谦让,“你先上”、“你先上”、“你到底要坐哪?”“后面啊”……推拉好几个来回,才先后进车。
冷热交替,陈青柠还没坐稳,就打了个喷嚏。
瞿宵瞬间大扇特扇后排空气。
“你干嘛啊,我又没感冒。”
“万一呢。”
郁北顺手降低风速。
陈青柠把大tote按腿上,出来得急,她全素亮相,反正除了瞿宵,在座没有她认识的人,更没有值得她精心梳妆的人。
瞿宵从文件袋里取出即将上门的学生资料,跟郁北说:“导航到集平庄。”
郁北在电子屏上定好目的地。
“十二分钟就到了?”陈青柠接着导航播报惊呼。
瞿宵恨不能把她踹出窗外:“你要坐多久?”
陈青柠正声:“十二分钟好啊,不算太远,家长接送就没那么辛苦了。”
瞿宵的“嗯”跟冰锥子似的戳下来。
陈青柠小声补足:“每次去县城都要半小时,我以为什么什么庄的都很远嘛。”
瞿宵翻着纸页:“你别忘了我们才是郊区。”
“地理上的郊区而已,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城市中心。”她注意到文件袋里剩余的装订的材料:“我能看看袋子里的东西吗?”
瞿宵一顿,把文件袋拿高:“这个?”
陈青柠点点头。
瞿宵谨慎地横过去,交代:“别弄坏了。”
陈青柠一脸忿忿:“我连美甲都卸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瞿宵闷笑。
袋子里的材料是学生的既往评估报告,姓名栏后填着尹自华,是个九岁的女孩。陈青柠细声念出她的信息,又掀至第二页的智力量表,熟悉那些项目。
小而碎的动静洒满车厢,在颠簸间时虚时实。
“你在早读吗?”瞿宵偏去一眼。
陈青柠溢出相当长的呵欠:“不读出来我就睡着了。”
瞿宵跪服:“你才上车几秒?”
陈青柠剜一眼正前方的椅背,龇牙:“我都多久没睡好了。”
上车后郁北就没看过她一眼,也没说过一句话。
有够装的,比他办公桌上的笔筒还能装。
瞿宵暗自嗟叹一声。
她实在不想再注意斜前方方向盘上的手指了。
陈青柠一说话,那根手指就自在地轻点一下。
“现在睡吧。”瞿宵把陈青柠手里的文件抢回来。
“我还没看完呢。”
“别把口水滴上去了。”
非得在她的前任带教兼现任仇人面前折她面子吗?
陈青柠攥拳恐吓:“十二分钟睡屁啊。”
“闭目养神。”以防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这时,驾驶座上的人无端转半圈方向盘,将车刹停在路边,开门下去。
窗外绿气正浓,群鸟曳过,远处有炊烟。
天地间亮闪闪的。
郁北去了趟后备厢,路过瞿宵这边时,他驻足轻敲两下车门。
瞿宵缩颈:“干嘛?”
陈青柠也不明其意地看过去。
郁北拉开车门,将手里的两听罐装咖啡递进来:“咖啡喝吗?”
“没下毒吧?”
“不用不用。”
陈青柠和瞿宵同时开口。
瞿宵转向陈青柠,眼色质询;而对方正没好气地乜斜着门外的男人。
郁北视线接上她的,取下车顶那听,拉开易拉环,抿了一口。
陈青柠这才探身抽过来,扔一听到瞿宵怀里,而后扯开自己那罐,扭头看另一边窗景,不再给郁北任何眼神。
有那么一秒钟,瞿宵很想去到车底,再撂下一句:
要不要腾出点空间给你俩喝交杯咖?
第49章 第四十九粒星
车重新上路的后几分钟, 陈青柠死盯着通透的车窗,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咖啡喝完了。罐身上写着雀巢拿铁口味,甜度相当过分, 可她被苦到鼻酸。
下车前,她把空罐丢在后座。
这次上门评估的对象,家里是自建房, 两层小楼,白墙黑瓦,尤为典型的徽南建筑风格。
院子大门敞着,水泥地上晒一层金灿的麦谷, 有只橘黄色的小猫在墙头打盹,见有人来, 立起了尖耳,倦懒地眯视。
瞿宵给家长发微信, 告知对方已到门前。
以免挡道, 郁北尽量将车靠边侧停, 最后一个下车, 提着一只全黑的通勤包停在她们身边。
瞿宵叩叩铁门,探头探脑:“有人在吗——?”
这时才有人忙不迭从后屋跑出:“哎——瞿老师, 你们过来啦。”
是名年轻母亲,面庞方圆而黝黑,但双目聚光, 整个人挟着被太阳晒透的精神气。她头发用半透明的鲨鱼夹卡着,嘴角噙笑:“不好意思啊,我刚刚在楼上。”
瞿宵说:“不碍事。”随即介绍身侧两人:“这位是我们学校负责评估的郁老师, 这是我们班的实习老师陈老师。”
“哎呀, 现在老师都这么年轻优秀啊。”女人左右打量, 抿一抿唇:“小华在楼上,我带你们上去。”
往家里走时,那猫蹦去墙外避人,尹妈妈回身提醒:“老师你们绕着点走,别被麦子滑到。”
“好的好的。”瞿宵热络地接话。
后屋门不大,为防蚊虫只开了一侧,瞿宵先跟尹妈妈进门。
被落下的两个默契停步。
郁北说:“进啊。”
陈青柠不看他,“喔”一声,趾高气昂地迈入门槛。
余光里,高瘦的男人并未跟上来,驻足叫住尹妈妈:“这纱帘要放下么?”
尹妈妈摇头:“老师您不用管,白天没什么虫子。”
郁北用鞋尖将砖块拨开,将绿色的纱帷拢好:“我看院子有苍蝇。”
尹妈妈受宠若惊地道谢,直夸他人好心又细。
陈青柠暗翻白眼。
尹自华的妈妈并不姓尹,叫徐佳慧。楼上客厅不如楼下安谧,摇头风扇气流呼啸,瞿宵打量完四周,在茶几边坐定:“你女儿起床了吗?”
徐佳慧答:“起了,在卧室里看电视呢。”
瞿宵扬眸:“她多大接触电子产品的?平时看的多吗?”
徐佳慧估摸了下:“三四岁?每天看一会儿。”
瞿宵颔首:“你带她出来吧。”
郁北沉默地听着,拉开通勤包,取了些认知卡、积木、彩笔之类的教具出来,逐个排好。
陈青柠偷瞄他有条不紊的动作,突然觉得他像个冷脸幼师。
瞿宵把文件递给郁北。
郁北长睫低敛,信手翻阅几下,合回去。
陈青柠偏开目光。
此时,徐佳慧将女儿牵了出来,一个留着小丸子头的小女孩,刘海参差不齐,眼睛和妈妈一样大,有些无措惊惶地打量屋内所有人。
“尹自华,你好呀——”瞿宵上前迎接她,微微躬身,摊出两只手:“我可以拉你的手吗?”
尹自华一动不动。
陈青柠执笔歪头,严肃观看那女孩,打算往笔记本上记录些有用信息。
徐佳慧想把女儿的小手往瞿宵掌心塞,却被制止:“不用。”
瞿宵改口:“那我们坐过来好不好?”
女孩异常沉默,沉默到令陈青柠下意识屏息。她瞟一眼郁北,他也在目不转睛地观察那小孩,少刻,他起身将风扇调至最小档。
客厅里霎时安静了许多。
徐佳慧护着女儿坐上沙发,郁北找了张矮椅子过来,去到她们对面。他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她五岁前去过幼儿园对吧。”
“对,去了小班,但是上了半年就回来了。”
“老师反应她不互动?”
徐佳慧微露难堪:“不止,想上厕所也不说。”
郁北正视母亲:“现在呢。”
不等徐佳慧开口,他轻声问小女孩:“尹自华,你现在想去厕所吗?”
尹自华吐出一个字:“不。”
郁北点点头,在表格上打钩,又问:“现在她能自主去卫生间么?”
徐佳慧连连肯定:“可以的。”
“嗯,”郁北又歪头看看那孩子,扬眼:“我看你们之前做过干预。”
“是啊。她两周岁还不会说话,去市妇幼查过,那边医生说是语言发育迟缓。”
“很好啊,后来怎么停了?”
“会叫妈妈了,”徐佳慧似在懊悔:“而且一周去一次太麻烦了。”
郁北停了停:“一周一次已经很少了。”
徐佳慧咬住下唇,不吱声。
郁北没再多说,继续关注那女孩。注意她额角刘海凝得一绺绺的,他问:“尹自华,你热吗?”
女孩慢腾腾地点一下头。
郁北不急不躁地提醒:“可以说出来。”
尹自华仍是蹦出一个字:“热。”
郁北低头打钩:“觉得热,你想做什么?”
小女孩怯怯地看他。
“没关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尹自华眼神示意墙角的冰箱:“喝汽水。”
郁北跟着扫那一眼,微微笑,“我不知道汽水在哪儿,可以告诉我吗?”
尹自华举起短短的手臂,指向冰箱的位置。
郁北“嗯”一声,抬头找到坐沙发扶手上奋笔疾书的女生:“陈老师,拿瓶汽水给她。”
陈青柠停下鬼画符的手,用笔指自己:“我?”
郁北看她一眼,语气平常:“这儿还有第二个陈老师?”
陈青柠眉心快打死结,还是放下纸笔照做。
郁北又问了尹自华一些自理沟通方面的问题。他从始至终语调平缓,像把一根透明的线垂进水里,只等底下的小鱼自己靠近。
所以他一开口,陈青柠的笔尖也会跟着慢下来。
郁北这边评估结束,便将主场让给瞿宵,椅子拎给陈青柠:“坐这儿记吧。”
陈青柠迟疑一秒,端着架子接下。而他倚坐到她原来的位置,俯看接下来的学习准备能力观察。
瞿宵用上郁北带来的几样教具,依次让尹自华找颜色,认水果,照她的样子搭建较为简单的小塔。
女孩反应不算快,但都能正确完成。
瞿宵环顾在场几人,眼神欣慰:“上过学到底有用哈。”
尹自华被妈妈送回房间,徐佳慧打算给大家剖冰镇西瓜吃,被婉拒了,郁北没有弯弯绕绕,径直告知:“从今天情况看,我个人不建议尹自华直接来我们学校。”
徐佳慧霍然瞪大双目。
郁北说:“你照顾得很好。她有基本表达,也有自理能力,可以先去县小读一年级试试。入学前你带她去市里做一次发展评估,然后我们这边也会提供一份观察建议。如果真适应不了,再联系我们。”
徐佳慧瞬间红了眼:“可她都九岁了。”
郁北温声宽解:“晚一点没关系,她没有被耽误。”
—
临别前,徐佳慧非得让他们等等,旋即去后田摘了一大篮羊角蜜,盛满塑料袋,叫他们捎着。
“这怎么吃得完?”陈青柠被她提来的袋子体积吓一跳,快有半人大。
徐佳慧笑得比初见时明朗:“没事,你们三个人呢,慢慢吃,吃不完分给其他老师。”
瞿宵轻吁一气,提醒:“少给你姑娘看电视啊。”
徐佳慧清脆地“哎”一声。
车驶出老远,那位穿玫红短袖的母亲还在挥手,牙齿白亮。陈青柠掉头远望,直到开出弯道,人从眼底消失,她才回过神,跟着高兴:“尹自华妈妈好开心啊。”
瞿宵这时才有空喝咖啡:“那肯定,孩子能正常上学,多好。”
陈青柠点开手机里的ABC表,瞧着记录的文字出神:“看了刚刚那个小女孩儿,我才知道王安睿为什么只能上特校了。”
驾驶座上忽传来声音,清清淡淡的:“不是只能,是现阶段特校更适合他。”
陈青柠愣住。
“每个孩子有自己的发展。”
陈青柠不甘示弱地顶回去:“用不着你说教。”
又郑重声明:“我现在不是你的实习生了,以后别使唤我,我只听瞿老师的。”
郁北还是目视前方:“瞿宵,你们回去吃,还是在外面吃?”
瞿宵险些被咖啡噎到。
怎么又cue上她?
瞿宵放低咖啡:“回去吧。”
陈青柠握拳,气声:yes!就这么说!
郁北没再说话,只稍稍提了点车速。
回到寝室还不到正午,陈青柠换上睡衣,钻进毯子补觉,躺了没一会儿,她瞥见瞿宵还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拗起脑袋问:
“你怎么不休息会儿?”
瞿宵语气蔫吧:“整理今天的评估啊,你以为。”
陈青柠奇怪:“不是不招了吗?”
“你没听郁北说吗?”瞿宵霎时来了气,学他正儿八经的腔调:“我们~这边~提供一份学前观察建议~这就是在给我布置任务。”
陈青柠打抱不平:“他才是真正的资本家吧,凭什么对我的宵儿颐指气使?”
瞿宵声若冰霜:“让你拿汽水你不也屁颠颠去了。”
“他在跟人家小孩说话啊。”陈青柠辩解。
“所以啊,喽啰注定被大佬压榨。”
“你也去读个博吧,以毒攻毒。”
“你怎么不回美国把书念完呢?”
“……”
带教老师辛勤劳碌,陈青柠也耻于躺床划水,一个鲤鱼打挺回到桌前,打开王安睿的观察表。
复盘须臾,陈青柠开口:“今天郁北跟尹自华的交流方式,我能试着对王安睿用用吗?”
“难。”
“因为每个小孩发展不同?”
“对啊。”瞿宵打了个哈欠,保存文档,余光这才瞥到她,惊悚问:“你什么时候坐过来的?”
陈青柠难以置信:“我都过来十几分钟了。”
瞿宵不再言语,视线指向她屏幕:“还在操心你的王安睿同学?”
“对啊……”陈青柠托腮。
“今天周末,”瞿宵淡声:“我要是你,我大概会跟他妈妈通个电话。”
陈青柠双眼翕眨。
“加都加了,老师额外关注自家小孩,家长也会高兴吧。”
“你之前又说最好不要加。”
“逃事啊,”瞿宵坦诚:“我没那么高尚。”
那郁北为什么总是在场?
明明已经脱离他的管辖范畴,却又觉得他无处不在。吃完午饭,陈青柠把想问的问题涂涂改改,在本子上列好,才发给王安睿妈妈,征求能否通个电话。
中途瞿宵端着海底捞自热碗从她身后路过,啧啧称奇:你这执行力,天生的老师料子啊。
陈青柠没有接话。
其实这个习惯出自郁北,每回有关于学生或班级的疑问,他都让她提前做个问题简纲,他统一答复。
她那时说:你明星吗,当我做杂志专访?
郁北回:集中处理,节省时间。
写到第四条,陈青柠停住笔尖:怎么都跟上午郁北问徐佳慧的那些问题大同小异?只是她的这些要更日常。
王妈妈很快回复了她。
真正关于王安睿的信息,陈青柠只得到寥寥数语。女人在接送的家长中十分干练整洁,可电话里的她,语气却像要干枯了:
“陈老师……你别问我了,我现在都怕看到他……他一在家我就精神紧绷,他不闹我难受,他闹了我更难受。说句不好听的,他在学校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像个人。”
陈青柠说不出话来。
她眨了下眼,才发现有很烫的东西汩了出去。
通话姿势维持太久,陈青柠腰酸背痛,她对着记下来的文字发了会儿呆,给沈敏华发了条“妈妈,我爱你”的微信,才栽倒在桌上,喃喃:“好累,我想放暑假……”
瞿宵马上接:“我也想放暑假……”
“放暑假……”
“暑假……”
—
【哥,你们什么时候放暑假?】
收到妹妹微信时,郁北正在办公室出卷。期末月,各项校务接踵而至,郁北每天脚不沾地,周末恨不得拆成72小时使。得亏林校思虑周全,招来程老师帮顶一阵,不然还没休假,他肯定先累趴。
他点开下方的绿标,又去看日程安排:【6月25日】
刚要退出日程表,视线定在本月第一排那个红笔记号的日期上。
已经过去快一周了。
他恍惚一下,回到微信,一如往常关心:你呢?
郁南回:我们学校7.5才放。
郁北眉梢微抬:这么晚?要去接你吗?
聊天框里跳出一个格外开心的小狗摇尾巴表情包。
郁南:现在就来接我吧。
郁南:我在你们学校传达室。
第50章 第五十粒星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郁北来不及思考,当即下楼去接妹妹,操场上传来小孩的喧闹, 他专注地聆听这些,只为盖住过速的心跳。
立夏后的碧空,眩得双目昏花, 他眨眼滤了滤,才望清传达室门前的郁南。
保安陪她站着,瞄见郁北,一老一小双双招手。
郁北加快步伐。
近半年没见妹妹, 她气色似乎比之前要好,水蓝色的防晒衫将她面色衬得晃白, 笑容也是。
“怎么不去里面等?”郁北习惯性想接过她的双肩包。
郁南摇头莞尔,护住肩头的包带:“想第一时间看到哥哥。”
郁北跟着微笑:“怎么过来了?”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郁南左耳, 她束着整洁的马尾, 耳蜗外机毫不遮掩地贴在外面。
视线滑回妹妹脸上, 她仍是眉眼弯弯:“来看看你啊。你都来这边两年了, 我一次没来过。”
郁北不由百感交集:“视频里又不是没说过。”
“我来的还蛮巧呢,”郁南远眺:“正好下课么?”
“嗯。”陡然想到培智办公室就在一楼, 郁北左移半步:“过会儿上课铃就要响了。”
保安放心地回了传达室。
郁北则领妹妹往校内走,他换另一侧楼道上楼:“下节有我的课,你在办公室等我还是去我寝室?”
这般说着, 他顺势取出裤兜里的一枚钥匙,忽觉不对劲,刚要收回——
郁南已有所察, 惊奇问:“你还用这么粉嫩的挂件?”
那是一只打着繁复花结的流苏坠饰, 系在钥匙的孔眼之中, 不像哥哥惯常会用的东西。他行事极简且注重功能,几乎不用多余配饰。
“学生送的。”郁北停一秒,面无波澜地将钥匙递过去。
郁南将信将疑地握入掌心。
来到二楼走廊,视野开阔许多,郁北扬手提醒:“看到那栋红白色的小楼了么,我住二楼第三间。”
防止妹妹找不到,他说出具体房号。
“知道了。”郁南撑住栏杆,举目深嗅:“你们这儿空气比仙林好多了。”
郁北见她陶醉:“毕竟乡下。”
郁南回看他:“我放假也要去县里支教。”
郁北诧然:“哪个县?”
郁南说:“宝宜。”
郁北打开手机地图搜了搜,“离你们学校不远。”
郁南颔首:“就在苏省。”
安排妹妹在办公桌坐下,郁北给她倒了杯温水,交代三两句,才踏着铃声步出办公室。
后颈小片湿濡,而他才有余暇感知,他长舒一口气,反复在脑中确认宿舍的物件是否收匿妥当,才按回忐忑,快步走向教室。
—
一上课,整栋教学楼就静谧下来,窗外只余农田拖拉机的响动,还有依稀学生活动的动静,郁南喝了几口杯子里的水,走向窗户,遥望油绿的山峦。
她没有看错,哥哥清减了好多。
她拿出衣兜里的钥匙,捏起上方的吊坠,对窗端详。结扣里漏出星星点点的光晕,即使盘得十分紧密,下方的流苏都有点磨毛了。
她把它扣回手心,拿上椅背的背包朝外走。
校内小而清净,比起她如今的大学,如同蘑菇身上落下的一粒孢子,原来哥哥就在这样微渺的养分间,做一棵高大的树。
郁南与有荣焉地微笑。
没花多少时间,郁南逛完整片校区,又折回传达室,询问门卫校长室在哪,想去拜访过往的恩师。
在行政楼一楼,郁南先给林校长打了通电话。
对方接听极快,语气相当意外:“小南?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林老师,我来白河啦。”她直爽而大声地告知。
“你啊你,过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林彧章直接下楼接她,喜出望外地打量:“又长高了。”
郁南温煦地笑笑:“我连我哥都没讲。”
“学校放假了?”林彧章奇怪:“还没到时间呀。”
郁南跟在他身边,一边看楼道墙上那些学生手工作品的照片:“特地来的。”
林彧章会意一笑:“蔺教授派你来的?”
郁南回过头,冲他摆摆手:“是我自己要来的。”
两人并排拐上三楼,郁南道明来意:“这几次跟哥哥视频,他看起来挺累的,林老师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林校笑叹:“学期末嘛,事情多。”
他领着郁南在办公室坐下,特意去了趟旁边会议室,拿了常温的雪碧和可乐进来,问小姑娘喜欢喝哪个。
郁南不好意思,直说不用,刚在哥哥办公室就喝水喝饱了。
林彧章在另一边单人沙发坐下:“那林伯伯就都放在这啦,你想开哪个开哪个。”
寒暄几句大学专业和生活,林彧章歪过脸问:“去过你哥办公室了?”
郁南点点头。
“学校也参观了?”
“嗯。”
林校转开保温杯盖子,呷一口:“怎么样?”
郁南赞许道:“很好啊,很新。”
林校笑呵呵。
郁南赧然地抠挠额角:“我跟我哥一样嘴笨。”
林校搁下茶杯:“你不笨,你哥是真笨。”他没忍住挖苦:“讲课头头是道,感情上跟没开窍似的。老大不小的了,再这样下去,蔺教授真要亲自来我跟前讨说法啰,怪我耽误他儿子。”
郁南听出他画外音,无声地笑了。
她将手抄进衣兜,摩挲着那枚新鲜罕见的挂坠,侧向林彧章:“我哥真没动静啊?”
“其实学校有个女老师,活泼漂亮,跟你哥一动一静的,看着有点意思,”林校手覆到膝上,轻悠悠啧一声:“但我看他不怎么主动,也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郁南瞪大眼:“谁啊?”
—
“是这学期过来的实习生,你哥带了三个月,最近转去培智了。”
林校的话在郁南心头徘徊,她低头观察掌心的钥匙扣,不知不觉走回教学楼。
此时尚未下课,各间教室门窗闭合,通透玻璃后,每个班都有老师在黑板前声情并茂地授课。
郁南在培智办公室停下。
门扉半掩,她往罅隙中看一眼,有位戴眼镜的男老师坐在办公桌后,专心操作笔记本电脑,她叩叩门板,对方抬起脸来:“找谁?”
郁南轻推开门,缓步走进去,自我介绍:“我是郁北老师的妹妹。”
那位男老师忙起身接待。走来近处,他察觉到她耳后的设备,简单地打手语问好,并坦白:“我手语很一般。”
郁南摇了摇头,指耳朵:“我基本听得到。”
男老师暗中松了口气,说自己姓严。
郁南弯起嘴角:“严格的严吗?”
严璟也笑:“严于律己的严。”
郁南声称自己来拜访哥哥,顺便参观学校。
“你还在上学吧?”严璟不敢怠慢,又仔细看了看她:“刚才我还以为是学生呢。”
郁南回:“我都二十三了。”
严璟说:“完全看不出。”
郁南打趣:“我这个年纪,当老师更合适吧。”
她面色自然:“白河特校欢迎我这么大的老师吗?”
“欢迎啊,肯定欢迎,”严璟连连颔首,回头看一眼陈青柠花枝招展的“痛桌”:“我们办公室还有比你更小的呢。”
郁南视线一掠而过,略作诧异:“是嘛?”
严璟有些惊奇:“你这个当妹妹的不知道?”
郁南眼里困惑更深。
严璟说:“你哥之前带的实习老师。”
“唔?”郁南歪过脑袋,似在细细回想:“好像听他提过,叫什么来着……”
“陈青柠啊。”
—
钥匙被郁南放进了背包,好像再多贴皮肤一秒,都会被那朵花刺到。她喉头哽塞,迎着走廊黑白交错的光块往深处走去。
培智中班。
陈青柠。
培智中班。
陈青柠。
大脑里回闪着这两个信息,如同断帧的电影。也许只是同名呢,即便她刚在手机里搜索过特校信息。
她一刻不停地安抚自己,直到一滴热流从下颌坠落。
郁南抬手揩了揩,是汗珠。
她立在培智中班外的石柱之后,被阴翳没过。
深埋的记忆在倒读,砖是页,履为字,把她引向不远处的窗扇——陈青柠,她永远如此昭彰,如此瑰丽,几乎不需要另外的甄别,总是人群中最耀眼,最刺目。
她长大了。
她真的在长大。
纵使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望向讲台,偶尔倾看身畔的小孩。
纵使一次次隔着屏幕,参与了她的成长,见证她的怪诞和璀璨日渐膨胀。
但真正见到有血有肉的她,郁南无法自控地感到亢奋和惶恐。
她在发抖,鼻息渐重。
郁南不敢再看,转身离开原处。
—
郁北心神不宁地熬着课,最后十分钟,他布置随堂作业,拿了张凳子坐到讲台后。
学生埋头疾书,班里落针可闻,他蹙眉看一眼窗外,取出手机,垂眼瞥向屏幕。
郁南没有发来新消息。
郁北看向置顶,拇指一滑,暂时将这栏设为不显示。
他默不作声地扫过学生,最后落在葛灵希身上。她头顶的发饰在闪烁,极为惹眼的一小块,似乎就是陈青柠在饰品店挑的。
而他打算送给郁南的那两枚珍珠一字卡,还放置在寝室抽屉里。
郁北把手机收回去,撑着额角,不断看另一只手的腕表。
下课铃响,他立即起身,打手语让张启航收作业本,凳子都没收,径直走出教室。
念及妹妹还在苦等,他不由加快脚步。
来到办公室门前,郁北站定。
桌后空无一人,只有两只麻雀在窗台啁啾。裤兜里的手机轻震一下,郁北不假思索地取出。
郁南:我遇见你之前的实习生了[红脸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