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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粒星

陈青柠睡了近一天, 下午三点多才被保姆阿姨唤醒,询问她下楼用餐还是送来卧室。

手机还停留在小红书界面,一整页都是“回避型真的很吃这一套”、“让回避型疯狂上头的十个反套路”、“回避型无法抵抗的恋爱方式”等标题。

陈青柠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最后眼皮实在撑不住, 才被倦意一把拖入黑暗。

她想象不出郁北为什么不抱她,她明明摸到答案了,明明他身体上的每个细胞都在颤动。

她深谙男人上头时的狼狈, 郁北显然已来到这个峰值,为什么还能控制得住。

陈青柠把自己裹回被子,戳进郁北微信。

他竟然发来了新消息,陈青柠解除静音, 瞪大双目。

临近正午的两条。

郁北:我有事先回校。

郁北:五号上午的票,你那张我没改签, 你需要就坐。

陈青柠怒不可遏,像要给键盘点一套死穴:我不要!

他婉拒她就算, 还放她鸽子。为什么, 陈青柠百思不解, 是她昨天太冒犯了?欺骗了他?可他的反应一点都不抗拒和愤怒。

除了郁北是回避型, 根本找不出其他解读。

陈青柠难得安静地跟父母一道吃晚餐,满桌百味珍馐, 陈青柠兴致缺缺,阿姨为一家三口布菜,陈裕恩扫一眼女儿:“刘阿姨, 你先给柠宝弄。”

刘姨忙走向对面。

阿姨舀好汤,为她换一只干净骨碟。

陈青柠则心不在焉地握着手机,一次次进入退出天空头像。

陈裕恩见状:“你在这儿惦记谁呢?”

陈青柠烦闷地接过汤碗:“我喜欢的男人。”

沈敏华筷子一顿, 似笑非笑:“又是谁啊。”

陈青柠不假思索:“郁北。”

陈裕恩记得这名字:“你那带教老师?”

陈青柠搭腮, 把碗里的虫草打捞又放生, 机械颔首:“对啊。”

陈裕恩习以为常地呷汤:“又爱上了?”

陈青柠“嗯”一声。

沈敏华呵了口气:“你每次都这么说。”

陈青柠咕哝:“这次不一样!我一想到他就很开心,很安心。他不理我我就浑身没力气。”

沈敏华眼角微抽:“这话我好像也听过差不多的。”

陈青柠大声:“我说过吗,没有吧——”

父母的眼神立即不言自明起来。

陈青柠也开始怀疑,她次次恋爱都这样吗?她去美国留学后才开始恋爱,原因很简单,她需要一位人形翻译器和起居男保姆,爸妈不是没考虑过给她请一位全天菲佣,可对方又没办法跟她同进同出地上课。

和瑞德分开后,她跟同校一个香港男生恋爱了。他身材不如一号,但相貌神似年轻时的黄宗泽,粤语讲起来很苏,英语说得如同母语。同居两个月,他的家务活和手艺活勉强过关,就是爱吃软饭,一到交租日就音信全无。

陈青柠只能按失踪人口处理,不报警版。

他再次现身,陈青柠也变成失忆影后:who are you?

再后来就是回国前的三号哥。

陈青柠只谈帅哥。欧美人自带种族五官优势,郁北自然不是她见过的最帅的男人,可她却舍不得将他命名为四号。

不太尊重。

毕竟他还是她的老师,她不想轻慢。

“这郁北长什么样?你见过吗?”

父母在一旁讨论女儿近来的青眼对象。

“见过。”陈裕恩吩咐刘姨取来手机,打开微信翻找:“林校长发过他简历给我。”

陈青柠瞬时怠意全消:“你有这宝贝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陈裕恩冤枉得很:“我之前给你看了。”

“什么时候?”

“你去白河前。”

“我一点印象没有!”

“你根本不想看,听到白河两个字就开始尖叫,老爸能怎么办?”

三号上午,陈青柠跟着爸爸去邻城度假村,这是舅舅新开发的湖心小岛,附近有片天然湿地,长有百年巨榕,独木成林。她立在汽艇船头远眺,各色飞鸥如花朵。

陈青柠拍下那片浓绿的景致,天水交错,树影如油蜡涂抹。

她把风景照发至葛灵希留给她的手机号。

放假前,女孩说她想看看苏杭的春景,她还从来没去过。

陈青柠承诺今后一定带她玩个痛快。

上岸前,她把手机揣回手袋,登上接驳车。风和煦地吹着,陈裕恩跟沈璨老爸谈笑风生,世界像片无垠的绿野仙踪。

接驳车停稳在高尔夫球场,穿制服的服务生上前拉开车门。

不远处,沈璨正在挥杆,十个打中一个。

陈青柠扛上自己的芭比粉球杆,假装凶恶,企图拿他脑袋开球。

表兄妹在草地上追逐打闹,最后回到阳伞下喝饮料。

郁北在学校干嘛呢。伞面的阴翳笼在陈青柠脸上,她对着手机怔神。

沈璨扫她一眼,暂停红蓝机上的小人:“你又咋了?”刚不是还像一只发疯的斗鸡。

陈青柠唇角一垮:“我失恋了。”

沈璨马上把音效调最大,佯装没听到。

看太久了,陈青柠没忍住拍了拍郁北的头像。

郁北没有任何拍一拍设置。

聊天界面像个空掉的山谷,连回声都没有。

陈青柠打字: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她又一股脑删掉,截图那份从陈裕恩那要来的简历:[小恶魔emoji]你看这是什么?

最后,她一个字都没发过去。

她想撤回那个拍拍。

可惜已经超时两分钟。

五号上午,陈青柠乘坐老爸安排的商务车去往徽州,临出发前,她给瞿宵发消息:问要不要捎她一程。

瞿宵表示感激,说她已经在去沅州的车上。

郁北给她订的票怎么办?

陈青柠查看手机里的购票短信,终于找到合宜的借口,敲郁北微信:我爸找人送我了。

她转账一千块:票钱退给你。

没一会儿,郁北把钱退回来。

天空活过来,有太阳了,还有点灼目,陈青柠怄着气,不发一言,继续转一千。

郁北仍是拒收。

两个人在聊天栏里,用转账吵架似的,还是回合制。

第三次陈青柠给出同样的操作时,郁北再无反应。

陈青柠压住语音条,骂满长达六十秒的脏话,惊得前排司机不敢回头。

郁北:?

陈青柠继续叫嚣:“你凭什么?不明不白冷暴力我。”

郁北:我有事要处理。

郁北:票钱不用退,是我改的行程。

陈青柠的眼神要把手机钻个洞:“处理的事也包括我吧,你给我判死刑也给个明确的罪名好么?”

郁北却问:你在车上?

陈青柠:对啊。

郁北:回来再说。

到了学校,行李都没放稳,陈青柠就箭步冲去二楼,哐哐敲门,吵到同层住宿的老师都探头探脑,一见是她,瞬间不奇怪了。

她招呼陈青柠:“要不你先来我宿舍等吧?”

对方是培智班老师,陈青柠跟她不熟,只道声谢,摇摇头。

那老师问:“你没提前打电话给郁老师么?”

陈青柠勾扒拉一下汗湿的刘海,面色执拗:“我想给他个惊吓。”

对方更是哭笑不得。

劝回那老师,陈青柠换套路,拍摄下蹲视角的两只脚脚照片发给郁北,撒娇:老师,我在你门外,我站累了。

郁北:我在学生家。

郁北:你先回宿舍。

陈青柠:我不。

跟他说上话,她悬置的心倏然有了落脚处。

她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你应该早点把你宿舍的钥匙给我。

郁北:上次的储藏间还记得么?

陈青柠一下起立,往走廊尽头看:记得。

郁北:旁边有个消防栓。

郁北:把红色门拉开,下面有钥匙。

陈青柠感觉自己像是电量见底很久的手机,终于接上了充电宝,朝他指示的地方奔跑。

进了郁北寝室,陈青柠开始后悔她死乞白赖的举动。

木板上已经看不到她的便签条;

以防是被其他的盖下去,她细致地翻找,也没发现曾高居C位的红色鬼脸。

郁北更换过四件套,枕头上没留下一丁点她的味道。

零食行李袋不知去向,最后她在门边的衣帽架上发现干瘦的它,里面完全瘪掉。

陈青柠钝钝地走回书桌前。

两条金鱼变成黑红的两团颜色,殷切地追逐她来去。

陈青柠都看不清它们的嘴巴眼睛,只觉得在水里的不是它们,而是她自己。

关上房门前,陈青柠给它们喂了点食物。

瞿宵以为陈青柠还没回来。寝室阴暗悄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差点被横在地面的行李箱绊个趔趄。

瞿宵这才发现床上有人。

陈青柠把自己埋进了整张被子,微弱的嗓音幽幽散出:“宵儿……回来了?”

瞿宵咯噔一下:“你没睡着?”

“嗯。”

“你什么时候到的?”瞿宵察觉她不对劲。

“一点多吧,”陈青柠瓮声瓮气:“还是两点多,记不得了。”

瞿宵缓缓朝床靠近:“你不舒服?”

被子继续凉凉开口:“没有啊,我在睡觉。”

“我把你吵醒了?”

“没有啊,我没睡着。”

她好像懵掉了,像被格式化过,只能用活人的本能回复。

瞿宵敏锐地嗅到,这个假期,陈青柠一定跟郁老师发生过什么,只是结果不如人意。

陈青柠不想说,她自然不会多问。

太阳落山的时候,陈青柠睡着了,梦里她分别给三个前男友发微信——天杀的,她就从来没梦到过他们。

醒来她居然依样画瓢地照做,群发问题:你真的爱过我吗?你说我是全世界最美丽最可爱的女人,都是真的吗?

瑞德说:我对上帝发誓。

港男说:NN,你怎麼了?要通個話嗎?

Theo说:I still do.

陈青柠跟二号打了一通越洋电话,开始她有点记不起他的本名,就蔫蔫地问出来:“Chris,你中文名是什么来着?”

对方默了一霎:“许峻熙。”

“哦,你谈新女友了吗?”陈青柠架着手机,开始涂抹梅子色的指甲油。

许峻熙在视频那边回:“没有。”

陈青柠被伤成傻帽也不忘刻薄:“还没傍到新富婆吗?”

许峻熙:“……”

陈青柠又要求:“能不能再用粤语跟我说一句,我钟意你啊。”

许峻熙郑重开口:“NN,我钟意你,我好挂住你。”

陈青柠顿时瘪嘴想哭。

许峻熙问:“你不玩ins了么?”

陈青柠叹气:“我现在在的地方根本拍不了好看的照片。”

“你站在那里就很好看了。”

“我坐在这里不好看吗?”

“好看。就是好看的眼睛可不可以多看看我?”

陈青柠破涕为笑,没一会儿,唇角落下去,她把细长的刷头插回瓶口,目光淡淡地正视他:

“我们第一次拥抱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舒服?”

第42章 第四十二粒星

能吃上软饭的人, 到底有两把刷子。

视频后半段,许峻熙都在安抚陈青柠,还用吉他为她弹唱一段新学的歌。睡前互相分享搞笑抽象视频时, 陈青柠快将郁北抛诸脑后。

可这些都是临时止痛的糖衣药丸。

躺在床上,陈青柠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想起爸爸发来郁北简历时, 随口一提的话,“你别是吊桥效应吧?”

吊桥效应,她搜索这个名词。

她这么难过。

只是因为郁北是那个扶着她过桥的人吗?

可桥还没走完啊。都快到终点了,车忽的就踩下刹车, 把她从副驾甩了出去。

她好茫然啊。

也摔得好痛。

郁北,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给他连发几行“解释”。

同时搬出自己的猜测:

“1.你是回避型。

2.你职业病发作,你觉得你是老师, 我是实习生, 我们身份不合适。

3.你不爽我装醉骗人, 在惩罚我。

4.你觉得我很轻浮, 见谁爱谁。

5.你没喜欢过我,这么久都是礼貌和照顾。

6.你喜欢我, 但你后悔了。”

把第六条发出去时,有温热的液体从陈青柠眼角滑向耳朵。

她翻个身,抹去眼前的模糊:你选一个吧, 多选也行。让我死个痛快。

全盘托出心底的一切,陈青柠把手机摁黑,不敢直面结果。

郁北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选项, 只回:别这样说自己。

陈青柠的鼻头好像被什么夹子卡死, 怎么都摘不下来。她难以呼吸, 被黑暗压得要哮喘。

她泪水汹涌: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假惺惺的人。

她把白天车里的脏话原封不动换成文字版打给他。

天空头像没有再出现在聊天框。

第二天陈青柠准时上班。

早上她敷了眼膜,所以眼皮不算肿,但她依旧无精打采,咬着吸管杯狂灌咖啡。

于文蕾发觉她反常:“陈老师假期没睡好?”

陈青柠吸吸鼻子:“昨晚去轰趴了。”

跟田里的青蛙吗?

于文蕾笑笑,没吭声。

陈青柠在办公桌后坐到晨会将至,郁北都没有现身。

她踩点去了班上。一进门,课桌后的目光都迎过来。

郁北站在讲台边,他身边有个从没见过的女生,披肩发,肤色偏黑,非常清瘦,她也疑惑地往这儿瞟。

郁北短促地扫她一眼,面目无波。

陈青柠用手语打了个招呼回座。

那女生登台自我介绍,深鞠一躬,手口并用:“我又回来了,你们还记得我了吗?我是向春至。”

陈青柠微微瞪大眼。

来白河后,她没见过口语如此标致的学生,虽然跟健听人的普通话有些差距,但放在日常生活绝对够用。

「她是谁啊?」一下课,陈青柠就招来葛灵希,在草稿纸上写字问她。

葛灵希接过纸笔,字迹乖巧:「是我们去年的同学。」

陈青柠口述:“休学了?”

葛灵希也会一点读唇,摇两下头:「她去普校读书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纯手写的确耽误事,没聊到重点,上课铃就响了。

陈青柠收起小纸条,翻开语文书。

一整节课,她都把视线锁死在黑板一角,没分给过郁北一个眼神。

中途,她有留意向春至。女生极其认真,腰杆笔直地端坐在椅子上。

她将一边头发夹在耳后,露出一小块黑而圆的凸起。

陈青柠回忆起曾在社媒刷到的听障内容,猜测那多半是人工耳蜗。

这个女生,就是郁北提前返校处理的事务?

你爸的,不准再想这个贱男了!

陈青柠用笔头捅一下手背,刚要猛吸一口桌角的水杯,她想起这是在课上,于是捉回自己的手。

班里多了个人。

办公室却丢了一个。

郁北课间很少露面,陈青柠能猜到,他是为躲她,避她如蛇蝎,有多大恨?

下午的大课间,郁北难得出现在办公室,还领着向春至。

“材料办好了,”他把一小叠表格收进崭新的文件袋,递给向春至:“回去让你妈妈收好。”

“好的,谢谢郁老师。”女生双手接过,郑重地颔首。

郁北又问:“今天心情怎么样?”

向春至动动唇角,又抿回去:“说不上来。”

“别觉得自己失败。”

向春至依旧点头。

陈青柠刚好在倒水,见他们进来,就把自己钉在旮旯看戏。

他都不问她心情怎么样!

他看不到她眼睛都肿成悲伤蛙了吗?

向春至一离开,狭窄的办公室只剩下两个人,郁北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那一边,提笔书写什么,始终没有回头。

陈青柠面向窗台喝水,光线挤得眼睛很痛,但她绝不再喝眼泪美式了。

长假结束后的第三天,向春至正式加入新班级,也是回归旧班级。

陈青柠终于跟她说上话。

这对比或许不厚道,但这确实是她来到白河特校后,第一次能这么流利地跟学生沟通。

周三固定换座,向春至刚好调来她正前方。

陈青柠用一支全新斑马笔拉开序幕,问她先前在哪儿读书。

向春至说:“我在沅州第一中学,念初一。”

她发音偏平,像一首间或走调的歌曲,但不耽误理解歌词的内容。

陈青柠不问她怎么回来了,只说:“你家在白河吗?”

向春至点头:“我家在白河。”

陈青柠乜了眼讲台:“之前也是……这男的,教你么?”

向春至卡了一下:“什、什么?男的?”

念出那个名字都倍感晦气,陈青柠从牙缝喷吐:“郁北。”

向春至居然听出来了,微微笑:“是的,是郁老师教我。”

向春至一回来就担任班长,她很聪颖,懂得察言观色,也对班级人际和事务得心应手,有她随身辅助,如同开了外挂,陈青柠只需坐享其成。

那晚便利店没盼到的一百分,在向春至身上轮番出现。

她各科成绩显著,与其他学生有断层级的差距。

难怪以前的老师那么烦自己,又那么喜欢班里的优等生。

陈青柠算是悟了。

换谁谁不喜欢?过往的许多不理解,都是因为还没站在同一个位置。

晚上回到宿舍,陈青柠好奇向春至的过往,就去问瞿宵。

为情所伤,她已丢失郁北这条人脉;于姐终日忙碌,她也不好意思大晚上叨扰。

她现在简直是片贴心暖宝宝。

瞿宵略有耳闻:“我听我前室友说过,她成绩很好。”

陈青柠嗦着棒棒糖:“那怎么回来了?”

瞿宵口气司空见惯:“融合失败呗,这样的学生很多。”

陈青柠从膝盖上抬头:“但她说话没问题啊,作业也做得很好。”

瞿宵态度鲜少如此残酷:“鸡头想当凤尾也很不容易。她的好只是相对特校的小孩,也许到了普校,一切不一样了,就会变得困难很多。”

自打当着郁北面,问过于姐之前那个多余的小桌板去哪后,郁北几乎没再回过办公室。课间也不知去了哪里,若非还在课上露面,陈青柠觉得他快透明了。

时间是个好东西。

跌跤的痛渐渐结疤,变成隐痛,闷痛,偶尔的刺痛,雨天随机发痒。

五月中旬,听障班期中考试,郁北在微信里发来通知,分派她周五监考。

有什么强行掩埋的东西,又连根拔了出来。

陈青柠盯着这条简短的字句,打字:哦。

她马上删掉了,改成:收到。

当天下午来到办公室,装有空白数学试卷的文件袋横在桌面。

陈青柠差点气笑了,他也不怕学生偷。

监考时间异常难熬,不能玩手机,不能长时间走神。陈青柠打算去走道随便走走,不经意驻足,给考生来点老师的压迫。

但也只是想想。

没有恶趣味地照做。

她欣赏地望向葛灵希,女生几乎没有抬头,心无旁骛地执笔,不愧是她最看好的一位。

她又去凝视徐逸,抓耳挠腮的,能上八十分么?你小子。

向春至相当淡定,其他人还冥思苦想,她已经双手交叠,专心致志地检查。

陈青柠把这叠薄薄的试卷收入档案袋,带回寝室,愣是不上交给郁北,看他作何反应。

果不其然,晚上八点出头,她收到郁北的微信:数学卷子在你那?

陈青柠好整以暇:对啊。

郁北并无异样:你改?

陈青柠说:不改。你想要,你就来拿。

郁北都没给她收拾打扮一下的机会,他的出现不带任何迟疑和斟酌,因此显得极其公事公办。

他在微信里告知:我在三楼楼梯这边。

陈青柠坐在原位:来门口拿,我不想送。

聊天界面死寂片刻,郁北说:别用公事出气。

陈青柠瞬间血往大脑涌:你答应我一起出去批试卷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公事?

她把档案袋放到门外,哐一下摔上房门。

郁北花了很长时间批完这几张简单的试卷,大脑极其混沌,像闷进一团黯淡的灰雾,很久,很久,他不确定地核对多遍,确认无误,才往电脑里的花名册登记分数。等全部录入,他一个都没记住。

他拿起手机查看相册。

滑过整齐划一的工作资料分类,学生作品集,以及书摘截图,他打开末尾那个只有一张照片的隐藏相簿,解了锁,允许自己进去坐一会儿。

陈青柠离而复归的隔日,他驱车去县城买被子,途中无意扫到宣哥美发屋离这不远,就问铺蚕丝被的老板还有多久。

老板说:还半个多小时。

郁北说:我去理个发。

迎着红蓝白的旋转灯箱上前,他发现了比三色灯更亮眼的存在,透明推拉门内侧,贴着一张陈青柠的大头画报。

她好像天生为镜头而生,矜贵地托腮,红棕的长发从她肩侧滑落,柔亮而丰盈,把普通的发廊都衬成古堡。

郁北哑然失笑。

并偷偷拍下海报。

多次考虑要不要发给陈青柠调侃一二后,他选择自留。

郁北的唇角慢慢收拢,退出这个无法命名的相册。

自从把陈青柠的物件收起来后,身体就好像进入了慢性贫血的状态,能感觉到虚弱,还会有突如其来的心悸或惊跳,但不是不能正常生活。

可今天那道巨大的关门声过后,创可贴下的刀口被震得崩开了。

他没办法不打开这张相片止痛。

同一个夜晚,郁南照常打来视频,进行兄妹俩每月两会的相互问候。

郁南最近迷上拼豆,制作了一个Q版的哥哥。她在那边举给他看:“暑假带回去给你。”

郁北清淡地笑了笑:“好。”

郁南没说话了,观察他片刻:“学校最近事很多吗?哥。”

郁北恍若回魂地掀眼:“期中考了,有一点。”

“感觉你瘦了。”郁南四处打量:“还是光线的原因?”

郁北立刻把台灯灯头拨向自己:“光线吧。”

郁南却肯定地判断:“你就是瘦了。”

郁北维持着笑意:“人总有波动的,又不是机器。”

他照常关心:“你呢,最近如何?”

郁南垂下眼睫,数秒后抬起:“有点奇怪,我梦到以前了。我明明很久没梦到了。”

郁北坐正身体。

她接着说:“我梦见陈青柠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粒星

第一次知道陈青柠这个名字, 是在郁北高考之前。有天晚自修回家,他看到向来早睡的爸妈在阳台说话。

高瘦的男生换上拖鞋,将运动鞋关入鞋柜, 慢步走向他们。

“爸、妈?”他停在移门前。

花架前低语的二人不约而同转头。蔺兰开抿出个笑:“桌上有饭,才热好,你去吃吧。”

郁北站着没动:“你们怎么还没睡觉?”

郁怀韬赶他:“吃你的去, 别管了。”

郁北回到桌前进餐,一边心不在焉地温书。没一会儿,阳台灯灭了,父母双双回屋, 蔺兰开从冰箱拿了瓶鲜奶给他,交代:“吃完把碗放水池, 明早阿姨过来洗。”

而郁北往往刷得锃亮,整齐码在沥水架上。

郁怀韬说他紧要关头还在浪费时间。

郁北说这是高考生的解压方式之一。

临睡前, 郁北取出抽屉里的手机给妈妈发消息:家里有什么事吗?

比起爸爸的草木皆兵, 蔺兰开鲜少让孩子蒙在鼓里, 有话就说:郁南两天没去学校了。

郁北一时忘了眨眼, 又问:为什么?

妈妈回:她不想念了。

郁北就读的高中离家不远,从小到大从未寄宿, 妹妹拒绝去学校这事,自然瞒不住任何人。

只是,郁南的决意非常突然, 甚至没提前跟父母商量。她每天准时准点出门和回家。翘课的第一天,班主任打来电话,关心郁南怎么没来学校。

蔺兰开马上调课找人。

最后她在镜湖边的长椅上, 看见望着水面发呆的女儿, 水影跟透明鳞片似的打在她脸上。

蔺兰开松了口气, 慢慢走过去跟她说话:“我们的郁南宝宝,你怎么坐在这里呀?”

郁南仰脸,迷茫地注视着母亲,挤出一丝微弱温吞的笑。

蔺兰开俯身端详,发现她把人工耳蜗卸了。

她用简单手语比了比,指指女儿身侧的书包:“你耳蜗呢?丢了?”

郁南摇摇头,拉开包链,取出外机和线圈,分别摊在掌心。

蔺兰开心疼地蹙眉:“怎么不戴着?”

郁南依旧摇头。

翌日差不多的时间,蔺兰开再次接到班主任电话。

郁南又逃学了。

这一天,蔺兰开没在镜湖找到女儿。她六神无主,强自镇定,去附近的派出所报案。

郁怀韬闻讯而至,大汗淋漓。

父母俩顺着监控,跟民警一道寻人。终于,下午六点多,他们在小区附近的肯德基找到郁南。

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蔺兰开死捏着鼻梁,才逼回潸意,把枯坐的女儿揽进怀里。

回到家,郁南就把自己关进卧室,没再出门,阿姨去送过一次饭,敲敲门,里头没人应声。

蔺兰开只能打开监控查看,女儿坐在书桌前翻书,并无其他异样。

除了再没触摸和佩戴过耳蜗外机。

这是继郁南突聋后,第二次办理休学,蔺兰开和郁怀韬带着女儿做家庭心理咨询,并频繁跟康复机构的老师通话。

星桥儿童成长中心是当地最好的融合教育机构,由林彧章一手创办。作为内部资历最老的听语康复师,他负责郁南的个案评估,也参与制定了后续的所有康复方案。

郁南并非先天听障。事发于前年夏至,临近期末考,郁南发烧两日不退,就先服用退烧药,想要撑过考试再去医院治疗。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流感季的一场普通高热,结果病程发展极快,她在考场晕厥,随后并发细菌性脑膜炎,被送入ICU监护抢救,半个月后再出来,瘦得脱相的女孩保住了性命,但世界的声音从她身上消失了。

她跟着世界一起安静了。

郁北接连三天晚自习请假,探望虚弱的妹妹。每回进病房之前,他都要在走廊上驻足片刻,咬着牙关憋泪。

他都不知道怎么关心她,无法启齿,写字又怕她伤怀。等她睡过去,他才会走去病床边,替妹妹拂开汗湿的刘海。

各项指标稳定后,郁南跟着家人回了家,暂时告别校园。

郁南的小学生活,就这样被迫中断了,都听不见剪刀的咔嚓声。

停学的第一个月,郁南总是在家涂色和剪纸。声音没有了,色彩和形状会让她觉得跟世界联系尚存。父母四处奔走,咨询各种心理介入和康复训练。也是这时,他们收到郁北班主任的微信,说他最近经常在课上打瞌睡。

当晚,郁怀韬把他叫下楼,劈头盖脸一顿骂:“家里都这样了!你还要给我们添麻烦!”

比他还高半头的儿子脑袋低垂,拳头攥得发白,不吭一声。

蔺兰开安顿好女儿,下楼找到花园树影里,剑拔弩张的父子二人,悲伤又好笑地捂住鼻头:“喂蚊子快活吗,你们就算在房间说,郁南听得到?”

蔺兰开没收了郁北的笔记本电脑,因为他常偷学手语到半夜。

分科在即,她不能再纵容长子枉顾轻重,把自己的人生也赔进去。

出院后的第二个月,郁南完成人工耳蜗植入手术,并在一个月后开机,正式开启漫长而艰苦的听语康复。

在星桥上课的第三周,郁北陪妹妹去机构上课。

这是他第一次见林彧章,其他年轻的康复师都尊称他一声林校。

林彧章听郁南说过她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哥哥,是老师眼中无可挑剔的清北预备役,于是多观察他几眼:“小北,你好。”

男生面目安静:“林老师,您好。”

负责言语治疗的老师带郁南去一对一教室,郁北目送妹妹进门,又在窗口望了会儿,才回到大厅。

林彧章仍在看他。

郁北停在他面前:“林老师,我能进去一起听吗?”

林彧章摇头:“不能。”

郁北问:“为什么?”

林彧章说:“机构规定。”

郁北直截了当地阐述理由:“我听说听语康复要配合家庭训练,我想学一下。”

林彧章笑了笑:“家庭训练肯定重要,但你爸妈才是郁南的主要照顾人。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念书和备考。”

郁北坚持:“哥哥不行么?”

林彧章叫他坐下:“我听你妈妈说,你半夜偷学手语?”

郁北垂垂眼:“没再学了。”

林彧章抬手,淡笑邀请:“我们手语对话看看?”

郁北从没停止对手语的学习,即使电子产品这条路被封死,他用零花钱偷偷买来各种手语相关书籍,有空就练。数月下来,书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和图组。

因为没再收到老师的告状,蔺兰开和郁怀韬就睁只眼闭只眼,不再掀翻儿子的用心。

再见林彧章,这位叔叔却说他努力错方向了,这版手语教材问题很多,与聋人社群真正使用的手语相去甚远,全是听人想当然的理解和编纂。

郁北陷入难堪。

好在在专业引导和支持下,郁南慢慢愿意开口。曾经歌声动听的妹妹,失去了对汉字声调的基础把控,以防挫伤她发声的勇气和自信,每一次郁南说话,郁北都会偷偷闭气凝神,竭尽所能地倾听,不用她再说第二遍。

郁南再次喊出“哥哥”时,他又去了趟阳台。

复学前的最后一次评估,是第二年暑假,郁北每天陪着妹妹预习五年级教材,他念一句,郁南跟一句,读累了就拆两根冰淇淋,比谁吃得快。

久违的信心涨上来,郁北不止一次心想,也许……也许他真的能把以前的妹妹牵回来。

只要有足够的耐心。

给予她最多的陪伴。

可一年过去,信念像个快攒满硬币的储钱罐,一夜之间从架子上掉落,摔得四分五裂,郁北慌不择路地去捡,却发现每一枚都锈迹斑斑。

几次心理咨询并无收效,妹妹仍把自己闷在房内。

外机一直收在干燥盒里,像只不愿苏醒的耳朵。

郁南把世界屏蔽了。

连最亲密的家人的只言片语都不放行。

她又开始玩涂色卡,剪窗花,铺满书桌和床头。有几个噩梦,郁北俯看着卧室里的妹妹,她在剪一张血红色的SOS,郁北想要上前拉她一把,却被看不见的透明屏障阻隔,无能为力。

有一次晚自习回来,郁北沉默地吃着饭,没一会儿,他攥着筷子,痛苦地哭喘出来。

蔺兰开在旁边看书,惊愕地看向儿子,当机立断:“郁北,你去外公家住一段时间,高考前都不要再回家了。”

根本不容反驳,失魂落魄的男生,被老爸塞去外公家备考。

以防郁南自伤,父母没有放置任何锐器在女儿卧室。两位保姆轮流换班,每日二十四小时照管。

意外还是发生了,郁南发现了监控死角,用儿童剪刀一遍遍磨花手腕,直到血珠弥漫。

六月四号,郁北无意听见外婆和妈妈的通话,风一样狂奔回家。家里空无一人,他焦躁地抓挠头发,无头苍蝇一般转圈。胸口好痛,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绝望和无能,只能在妹妹房间翻箱倒柜,试图找到她复课失败的开端。保姆阿姨中途回来,被他死寂却潦草的样子吓一跳,忙告知他郁南无碍,只是皮外伤。

心里的伤呢。

还好得了么?

郁北双目湿红,把妹妹的日记本收回原位,关上抽屉,和阿姨道别,走出家门。

「9月1日,天气晴。

呼,要回学校了,不知道新同学怎么样,都是比我小一岁的学弟学妹,应该能好好相处。

希望耳蜗宝宝不要突然罢工,我可不想被看出来不是正常人。加油,郁南。」

「9月4日,天气晴。

听课为什么变得这么麻烦和困难?课文明明都跟哥哥提前读过,可是从老师的嘴巴里讲出来又变得很难懂,一直盯着她嘴巴看很奇怪吧。同桌也是,她还以为我分神,在我面前挥了挥手,我也很想看着你的眼睛啊,亲爱的同桌TAT」

「9月5日,天气雨。

其实今天是晴天,可是我心情好差,从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班里一个女生,她太漂亮了,长得像童话插图里面的人。因为耳朵不好,一直没有听清楚过她的名字,今天终于从值日表上看到了。

陈青柠,她叫这个。

名字这么可爱,长相这么漂亮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说话。

我在后面收拾垃圾桶,她突然冲到我面前跟我吼叫:你没长耳朵啊!

我心想,完蛋了,她站得好近,头发下面的耳蜗要被她发现了。

也很生气,我就是没听到,我怎么知道她对我说了什么。

当时班里值日的同学也在看我,他们肯定看出什么了,看出我耳朵有问题,跟他们不一样。真不想被认出来。」

「9月10日,天气不好。

班里一定有很多人知道了,知道我听不见。因为陈青柠是声音最大的人,她总是在说话,一下课就有女生跟她聊天,只是她们都不告诉我,只在背后偷偷讨论我。其实就算聊到我,我也不知道,因为下课班里就很吵,我根本分不清谁在说话。

每次听写词语都像受刑,又烦躁又难堪,其他同学都能低着头,就我一直要找语文老师的嘴巴。老师发现了,会多说两遍,一直在我座位旁边走动。同学肯定会觉得不对劲。

陈青柠居然就趴在那睡觉,一个字都不写。」

「10月7日,天气多云。

还是瞒不下去了,太糟糕了,一个月都坚持不了。因为数学老师口头布置的作业我少记了两项,组长来收作业才知道自己没写,尴尬得想缩成一只蚂蚁,被谁随便踩死算了。老班跟妈妈通了电话,表示理解,在班里告诉了大家这件事。我是不是应该趁坦白的机会交个朋友,可大家看我的眼神更奇怪了,愿意跟我说话的也更少了。」

「10月12日,天气晴。

有同学来跟我道歉了,同桌会帮助我记作业,很感激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又很复杂,还遇到了以前的同学,问我耳朵的事,为什么大家都知道了。之前的同学之间一定也传开了。好想回到以前啊,我还是能听见声音的郁南。如果没有生病,明年这时候我就是初中生了。

可就是回不去了。广播操一年没练,音乐忽高忽低,动作老是漏拍,体育老师经常要纠正我,要不要跟老师说,我不参加广播操比赛了呢。陈青柠因为不好好做,被赶出队伍了,她居然直接回班了,为什么她那么不在乎?她还看了我一眼,是不是在心里讥讽我,觉得我做这么差,还厚脸皮地留在队伍里?」

「10月20日。

快半个月了,大家知道我是聋人半个月了,陈青柠都没有为值日的事跟我道歉,她根本不在乎曾经对我说过那么难听的话,也不在乎那种话带给我的羞辱。」

「10月23日。

陈青柠拿着表格问我参不参加歌唱比赛,她为什么要这样笑话我?」

「11月6日。

陈青柠居然在课间玩手机,还把音乐声开到最大,我都一清二楚地听见了,她是不是故意的?」

「11月8日。

今天有人在背后喊我名字,我回头了,但是方向错了。大家都笑了,不用想都知道是在笑我。

陈青柠也在跟别人笑。我现在很害怕看到她笑,因为她一笑,我就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出了什么糗。」

「11月20日。

今天上班会课,老师又叮嘱大家,以后跟我说话慢一点,不要在背后叫我。我知道她是好意,可是每次她这么说,全班都会看向我。这种时候,我都好想变成一本书藏进桌肚。

只有陈青柠没看我,她也没有睡觉。她肯定一点都不关心我的事。如果她真的在乎,真的觉得对不起,她早就应该道歉了。」

「12月3日。

陈青柠随堂测就考了四十九分,被老师点名批评,她居然还能笑出来。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做错事一点都不害怕,不害臊。如果是我,我一整天都抬不起头。」

「12月10日。

怕同桌听见我唱歌声音很奇怪,音乐课我只敢张合嘴巴“念歌词”,我不确定自己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我以前明明还当过歌团领唱。陈青柠的声音好大,她不像在唱歌,像在捣乱和咆哮,果然老师让她罚站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忍不住地想笑。」

「12月15日。

哥哥昨天问我在学校什么样,我说还好。他看起来松了一口气。我突然难过得想哭,因为我骗了他,我一点都不好。可如果不骗他,他肯定比我还难过,他为我付出了那么多。」

「1月1日。

新年了,可我好像留在旧年了。一点都跨不过去。爸爸妈妈在看跨年晚会,摘下耳蜗后,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好舒服。有没有可能,我就是不想再听见任何声音了呢,听见真的让我好辛苦。」

……

「4月5日。

小长假真好,不用去学校,不用去教室,不用见到任何人,不用一直关注他们的嘴巴。

我不想再去学校了。每天去学校都像经历一次小小的死亡。

我不想看见陈青柠。我一看见她就很生气,又很想哭,有时还会肚子痛。」

「5月12日。

如果我坚持不下去了,爸爸妈妈能原谅我吗?机构的老师能原谅我吗?世界能原谅我吗?

我会不会让哥哥很失望?」

「5月21日。

我好没用。

我真的好没用。」

……

从小区出来后,郁北目光呆滞,反复回想着妹妹日记里的文字,漫无边际地行走。

天空毒辣,地面如烙,他穿过屋檐与树木的明暗,神不知鬼不觉地停在妹妹小学的街对角。

时值放学,车流涌动,穿成套黑红夏季校服的小孩们,被班主任有序地引领,或笑或闹地朝外走。

郁南本该是其中一员。

一个念头闪电般撕过,郁北紧盯住鱼贯而出的队首举牌,想要找到五(2)班,然后冲过去。

几秒后,这个可怖可笑的想法消散了,他笑了一下自己,转头就走。

第44章 第四十四粒星

郁南出院后, 接受了一段时间系统的儿童心理治疗。在此期间,郁北高考成绩放榜,他拿到进入高三后的最低分, 父母没一句指责,只问他今后作何打算。

老班从Q上私聊他:怎么失误了呢。

郁北平静地回复:心态不好。

班主任没再说话。

查分那日,郁南主动从房内出来, 询问哥哥的考试结果。

郁北给她挖了一碗圆溜溜的红瓤西瓜球:“还不错。”

郁南把沙拉碗端回卧室,须臾,门板内传来隐隐约约的恸哭。

郁北在QQ里给妹妹发了个微笑。

北上之后的第二年,郁南居家读完小学全部课程, 以三分之险考进附近的初中。一个人浇灌的苦果,惩罚全家分食。郁南愧悔不已, 强忍着不适,搡着自己向前, 卡入真正的生活。

这个暑假, 郁北向她坦白, 他在情急之下阅读过她的日记。

郁南不想再给家人添麻烦, 只淡笑着说:“你看到了啊,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哥哥不发一言, 只是摸了摸她头发。

也是同一个假期,郁南鬼迷心窍地从小学班级群翻出陈青柠的头像,按下添加好友。

对方很快通过。

或许早已不记得她是谁, 陈青柠没有主动问好,郁南也只字不语。

郁南翻完了她所有的空间说说。

她经常分享自拍,不是嘟嘴就是wink, 眼睛大得能穿透屏幕, 原来她在班里耀武扬威的手机是家长特意为她购买的港版iphone 6, 她的卧室像睡美人的雅阁,弧形窗框外是鸟语花香。

下面的点赞和留评刷不到底。

喜欢她的人好多,不是夸她漂亮,就是叫她宝宝。

高中后,她的空间更新骤减,郁南猜她转战微信或微博,在各种社媒搜索,从其他同学那里追寻她的蛛丝马迹。

她再没见过陈青柠本人。但在梅雨季的日记里待久了,青灰色的霉菌不受控制地滋生。

每一次注视陈青柠更新的相片和驴头不对马嘴的文字,都能一遍遍喂养曾经的痛。

痛不必刺出去。

只要还在生长,郁南就觉得自己活着。

陈青柠过得更好了,甚至还出了国。

她的ins首页像一盒闪亮多彩的眼影盘,不费吹灰之力就有十几万follow。

她是如此无知,又如此精彩。

上苍为她的无知讥笑,也为她的精彩倾倒。

她的人生像走在豪华钢琴上的黑白格,音律踩得乱七八糟,也有人在台下不断喊安可。

陈青柠的ins停更了好几个月,前两日再打开,陡然弹出新内容,她完全素颜的大头照,眼眶湿红,唇角下撇,配文:

【为情所困的我怎么更美了?(吐舌头emoji)】

而她的ip竟然回到国内。

郁南惊恐到不自觉手抖。

“梦到什么了?”哥哥在手机里问,不知是不是嫌灯刺眼,他微微偏开脸,光在他脸上深邃了些。

郁南莞尔:“我也记不得了。好像梦到她长大了。”

她在心里估算年纪,轻声说:“她应该已经二十一岁了。”

郁北抿了抿唇:“大概吧。”

五月不咸不淡地流向尾声,陈青柠已经跟郁北断联二十天,明明还在一所学校,明明每天上课都会碰头,两个人就是变得跟从无交情的同事一般疏离。

若无工作必要,郁北从不主动跟她讲话。她也是。

陈青柠时常低落。

她甚至想找个无人的课后,伺机而动,偷袭郁北,强迫他弥补那个拥抱,不然她觉得自己好不了。

但她又觉得这样太贱了。

郁北已经很贱了,她不能变得跟他一样贱,还助长他的贱。

还不是因为这间学校男的太少了!

她年轻气盛疯狂溢出的荷尔蒙无处安放!

有一次她去找瞿宵吃饭,顺便造访培智班办公室,企图窥探其他两位男老师是什么成色。

去食堂的路上,她非常绝望,还是只有郁北能下咽。

瞿宵手在她面前挥挥:“发什么呆呢?”

陈青柠盯着卷帘门进出的人流:“我在找我打翻的菜。”

瞿宵看桌又看地:“没啊。”

陈青柠垂眼:“你高考语文有一百分吗?”

瞿宵诧然。

一个高三不转去国际学校,就没大学能上的人,也好意思对她评头论足?

“我想郁北了。”陈青柠又在半夜怨念。

瞿宵不解:“你不是天天能看到他?”

她假意抽泣:“摸不到。”

瞿宵问:“你以前摸得很多吗?”

陈青柠盯着郁北空空荡荡的朋友圈:“还可以吧……虽然摸不到裤子下面。”

瞿宵哑口无言。

瞿宵果断换话题:“你最近上课了吗?”

陈青柠幽幽吐气:“没有,我现在都跟我的向班长学日常手语,没再问郁北了。水平最多只能上班会课。”

“你们为什么闹这么僵?”瞿宵忍无可忍问出口。

陈青柠猜遍所有原因:“可能他萎吧,只能临阵脱逃。”

“除了脐下三寸你能说点别的吗?”

“那你帮我想想啊!为什么都抱在一起了突然不理人了?”

“抱过了?”瞿宵一语定乾坤:“他人渣。”

郁北在陈青柠微信里的备注变成“渣渣北”。陈青柠觉得自己蛮奇怪的,她无法对一个人恨之入骨,也做不到持续的顾影自怜。小红书里那些痛彻心扉的断崖式失恋总结帖,她看得眉头紧锁。

后来她想,要不跟郁北做回朋友。

电影里的“唇友谊”也很多,不失是个转机。

这天下课,她在办公室搜罗无果,就问准备打道回府的于老师:“于姐,你看见我的带教老师了么?我找他有事。”

她面色冷冷淡淡,于文蕾迟钝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问郁北:“好像还在教室。”

陈青柠“哦”一声,把包拎上肩,懒懒散散往教室走。

斜阳落幕,空气里有樟树的淡香,她心跳紧促一点,笔直地往听障高班进发。

她在后门愣住。

学生已散学,后门也关拢,但教室里还有人。有个从没见过的女生在讲台授课,而郁北坐在徐逸的座位上,背对着她,抬头遥望前方。

那个女生留着齐刘海、披肩发,个头偏小,皮肤白皙。

她声音十分柔亮,双手熟稔地翻动,不时伸缩指示棒,去拖动电子屏上的内容。

郁北低头记录着什么。

像被罩子兜头蒙住,懵一下的恍惚感又出现了,陈青柠呆怔在原处,不知道怎么拔动双脚。

讲台后的女生好像注意到她,往窗边瞥来一眼。

可能她的神情比较悚人,那位女老师第二次扫过来;

郁北察觉到异常,也转过头来。

陈青柠毫不犹豫地对他竖了个中指,回身就走。楼道的风变得猖獗,陈青柠忍到眼角抽搐,她一步不停地跑回宿舍,恶狠狠地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

瞿宵家教回来,就见陈青柠又把自己活埋进——她的被子?

而郁北送她的那床,穿着花里胡哨床单的蚕丝被,被七零八乱地丢在床尾。

瞿宵已经不想再问“你拿我被子干什么”了。

她如往日那般整理课件,洗澡更衣,从洗衣房拿回甩干的衣服,陈青柠的床已经拾掇整齐,从小到大从上到下叠放着手语词典,风衣和蚕丝被。

而陈青柠已经坐回桌前吸泡面,宛若无事发生。

瞿宵一步三回头,看她空荡荡的床:“被子收了,你今晚盖什么?”

陈青柠口齿不清:“跟你挤一张床。”

瞿宵伸手:“别,千万别。”

陈青柠回头,涕泪不输宽面:“为什么……”

瞿宵瞬间改口:“挤,必须挤,把我挤下床都可以。”

做完新实习老师的岗前试讲评估,郁北交给对方一套全新教学材料,伴着勾月回到寝室。

刚走进楼道,他步伐缓慢下来。

门口摆着一沓物件,等走近看清,像是硬生生挨了一下,剧烈的神经痛从下巴一路顶向齿关,郁北绷紧唇线,才不至于让下面部失控。

他躬身将它们小心抱起,带进房间。

检查完下周的课件,他往手机备忘录里编辑信息:是新来的实习老师。对不起。

他忽然明白郁南为什么喜欢写日记。

很多无法诉诸的,混乱不堪的情绪,只能用文字标记和放置,再整理成能够承受的包裹。

备忘录成为他最安全的听众。

就像那间只能贴一张画报的密室。

他挨个处理完家长群的消息,收到向春至的短信。

【老师,在吗?】

郁北回了个“在”。

向春至说:有同学问我为什么回来了,我不知道怎么说。

郁北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不用说,想说的时候再说。

向春至很困扰:可一直在班里,就一直有人问。

郁北回:你说这是你的选择。

向春至:郁老师,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十年前的日记,那样工整又绝望的内容,突地以另一种形态立到他面前,好像长着妹妹的轮廓。

郁北对着这行字,不寒而栗。

他胸口漫长地迭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好像在及时安慰过去的妹妹:【不会。你是人,不要把自己当成被退回的东西。学习的形式不止一种,无论是哪条路,你都在走向自己的名字。老师一直支持你。】

临刷牙前,郁北头部微微发晕,剥了颗糖含进嘴里。

他躺回床上,想休息会儿再去洗漱,颈椎略有不适,他顺手拖来旁边的枕头。

熟悉的香味侵入鼻端。

郁北诧异回眸,才发现拿过来的不是枕头,是陈青柠还回来的蚕丝被。

气味变得有形了。

附着着淡淡的酸楚和刺痛,包围着他。

怎么还是这么香?

郁北情不自禁地深嗅了一下,阖上眼皮。

好像淹在这种香味里,他才不再是一根粉笔,而是一枚糖果,可以准许自己融化那么几分钟。

第45章 第四十五粒星

新来的实习老师叫程晓思, 是瞿宵的师妹,都毕业于金陵特殊教育师范学院。她比瞿宵晚四届,之前在其他特校当临聘教师, 杂务如流水,薪资如滴漏,这样干了两年, 她在网上看到白河特校的招聘信息。

白天由林校简单面试后,她收到通知,放学后留校试课。

负责试讲评估的是郁北。

第二天晨会,她来到听障高班, 跟大家做自我介绍,台下有掌声响起, 她也拍拍双手,跟着学生一起微笑。

不苟言笑的带教老师指了处空位让她坐下。

进门后, 程晓思注意到同样坐在最后一排的女生。她显然不是学生, 也不像老师, 打扮得异常时髦, 美得很锋利,如同彩色玻璃, 全妆的面孔让她看起来跟素白的教室格格不入。

程晓思记得她。

昨天后门外的那个女生,高高瘦瘦,不知为何扭头就跑。

程晓思落座, 跟她颔首莞尔。

她清亮的眸子斜过来,没表示,只用拇指打了个“你好”。

程晓思以为她不会说话, 尴尬地回了句手语。

但下了课, 有两个男生在后门瓜分辣条, 她径直走过去嚷叫,赶人手势:“出去吃啊,你们两个。”

程晓思惊怔。

回到办公室,她才知道她也是实习老师,姓陈。

程晓思一下没听清,以为是本家。

另一位姓于的老师纠正她:“她是前鼻音,耳东陈。”

程晓思忙不迭点点头:“这样啊。”

学生对她很新鲜,下课会围过来跟她讲话,坐她面前的男生读唇不错,名叫徐逸,猴子一样惊奇地划拉着手指问她:“老师,你的手语为什么这么好?”

程晓思回答:因为我以前也在特校。

上班的第二天,程晓思在听障办公室有了单独的桌椅,比较奇特的是,跟她同班的两位老师课间都不太回来。

郁老师一般在微信上传达消息。

至于那位漂亮的陈老师,程晓思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课外唯一能与他俩同时碰面的机会是工作群,郁老师偶尔往群里发课件,批改建议和学生情况提醒,艾特她和陈老师查收,陈老师才回一句“收到”或OK表情包。

他俩关系应该不太好。程晓思这般猜测。

陈青柠占用了瞿宵的办公桌,成为培智班办公室的常驻脱口秀嘉宾。自打新实习老师现身,她就不想再回原来的办公室。

她不想看见郁北给新老师布置任务,不想看见学生跟她无障碍地谈天说地,不想看到她的专业和纯熟,天然属于这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特别,但程晓思过来后,这种特别不再是认可,她照出了她原地踏步还沾沾自喜的样子。

程晓思刚来一礼拜,已经能完成第 一节语文课。

而她闷头扎进白河三个月,还在胸无大志地带晨操。

她以为自己很重要,也很争气。

但程晓思一来,她引以为傲的进步和贡献,好像都变得轻飘飘。

程晓思到来的第二周,语文课全盘交由她负责。

郁北出现在班级里的次数也愈来愈少。

“宵儿,我突然觉得,郁北其实没喜欢过我。”躺在床上,陈青柠发出如此感慨。

瞿宵一个呵欠都没打完:“你还想着郁北呢?这都多少天了。”

陈青柠说不清楚。

她心不在焉地抠着甲片边缘:“他以前对我的照顾都是因为实在没办法,因为我什么都不会,又是老板的女儿,他一个打工的能怎么办?得罪我吗?”

瞿宵崩溃了:“你什么时候停止自我怀疑?”

她真的很想攥住陈青柠的衣领,摇晃她,喊魂:你是谁!快从我室友身上下来!把自信的她还给我!

瞿宵笃定地说:“你很好了,真的。我不管郁北怎么看你,但你在我眼里就是独一无二的陈青柠,很棒很努力的陈老师,骗你就让我胖五十斤。”

陈青柠凝噎:“宵儿……”

瞿宵为此很讨厌郁北,偶有校内公开课,在观摩教室偶遇这位装刁男,她都不想再给他任何尊重与好脸。

翌日早晨,陈青柠去了趟林校办公室。

接到林彧章电话时,郁北刚驱车离开县城,车上还坐着培智低班的严璟老师和康复老师,三人刚完成一场新生入学前家访评估,后座两人翻着诊断和量表材料有商有量。

郁北安静地握着方向盘。

他戴上一边蓝牙耳机:“喂?”

林彧章听见喇叭声:“你在外面?”

郁北“嗯”了一声。

林彧章说:“那回来再说。”

郁北蹙蹙眉,刚要回“现在说吧”,对方已挂断通话。

身后的严老师把材料收入公文包,寒暄起别的:“郁老师,你们听障的老师最近怎么老来我们办公室?”

郁北没有接话。日头过盛,他扳下挡光板遮阳。

对此一无所知的康复老师侧过头来:“谁啊?”

“我们学校的千金啊,”严璟笑说:“她特逗,一点大小姐架子都没有。”

康复老师问:“陈青柠吗?”

“对啊。”

“太搞笑了,有个小孩来办公室找瞿宵,要瞿宵带着上厕所,瞿宵不在,她把人家直接夹过去了。孩子哇哇哭。”

“夹过去?”

“对啊,夹在臂弯就走,人看着瘦,力气那么大。”

……

郁北打转向灯,把车刹在路边,面无表情地转头:“我买水,你们要么?”

后排一人拎起水壶,示意自己带着;一人摇头道谢。

郁北喝掉半瓶水,回到车里,他重重呼吸了一下,挂挡重新上路。

去办公室放好材料,郁北盯看桌面须臾,才离开原处。二楼楼道离办公室不远,无需经过教室,郁北还是绕了远路。这天上午没有数学,程老师在讲语文课,而陈青柠照常坐在后排,定神看黑板,两手捏着笔杆,郁北只用余光一瞥,迅疾掠过所有窗扇。

日渐凋零的部分,好像长回来了一点。

林校在校长办公室等他。

两杯茶水搁在一旁的小几上,白烟袅袅,他叫郁北在另一张木质单人沙发坐下。

林校随之落座,滑两下杯盖,呷小口热茶:“今天去看的那个学生怎么样?”

郁北实际地回:“不好说。他是边缘孤独症谱系,进我们学校吃亏,但普小也不肯收。”

林彧章放下杯子,若有所思地颔首:“家里没干预?”

郁北说:“干预了,方向不对吧,这边也没专门的机构。”

林彧章又打量他:“程老师来了,你有好点么?”

郁北“嗯?”了一声:“好一点。”

“瘦了啊,孩子。”

郁北淡笑着敛眼:“郁南也这么说。”

“对啊,你妹妹都看出来了,”林彧章幽幽叹气:“事多别硬扛着,你又不是铁人。”

郁北说:“事有什么多不多的?不都是这些事。”

林彧章说:“那我怎么每次问起你,都是忙呢。”

郁北不再启齿,端起杯子喝水。

他又觉得不对劲,眉心微锁:“你找我来就是说家常?”

林彧章摇头:“当然不是。你猜谁今天来找我了。”

郁北心底有个大概:“陈青柠?”

“哎呀,脑子这么好使?”

郁北唇角微动,但好像不是笑,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艰难的客套。

林彧章也不跟他卖关子:“她说想调到培智班去。”

郁北大脑真空了一下,其实他隐约猜到了,但神经的反应总快过设防,他面色平静:“你怎么说的?”

问出口他顿住了,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她怎么说的”。

林彧章说:“我同意了。”

他转述陈青柠的考虑:“她说手语太难了,还有一个月就要放暑假,这一个月她也做不到像程老师那样能上课……”

“尤其现在程老师来了,班级稳定了,我想去闯另一关,不要让我的白河之行留下遗憾。”

陈青柠一五一十地将原话转述给瞿宵。

而瞿宵差点撒贝宁掐人中:“终究还是逃不过吗……”

陈青柠拍打她椅背:“你什么意思?”

瞿宵吁气,坐直身体:“如你所见。”

陈青柠举起拳头,抵到眼前装哭:“你到底收不收我嘛,敬爱的瞿带教。”

瞿宵微妙笑开,挠挠头发:“这回轮到我了是吧。”

陈青柠强抓过她的手,眼巴巴攥紧:“不然呢,你们培智也没有帅哥,张老师和严老师我感觉都像在非洲大迁徙见过。”

“哎!”瞿宵给她捂嘴,得亏是在宿舍,虽然她说的很贴切啦。

她抽回手,再三确认她的决定:“你是不是考虑很久了?”

陈青柠摇头:“没啊,我昨晚想的。”

“陈青柠。”

“嗯?”

“不愧是你。”

与其继续在听障班消磨自信,还不如换舞台开新戏,她陈青柠缺观众吗?她又不是只需要郁北肯定和看见,哪怕初衷如此,也不代表终点处必须高举的奖杯,是郁北的拥抱。

游泳冠军是冠军,田径冠军就不是冠军了么?

有谁规定冲刺的方式只有一种?此路不通,就换赛道。

陈青柠回到自己书桌,掀开笔记本电脑,笑容洋溢地转向瞿宵:“我明天去培智办公室报道,有什么注意事项,我先记下来。”

聊陈青柠转班事宜的后半段,基本是林校阐述,郁北喝水和点头,中途他只问了句:“瞿宵带她?”

林彧章没答,只问:“你小子舍不得啊?”

郁北摇头,自觉幅度过小,他又确切地否认:“没,没有。”

“那面色这么差?”林彧章挑眉,不追问:“你是该多休息了,我可不想被蔺教授骂。”

郁北看他:“我妈联系过你?”

“反正不时问几句吧,”林彧章忽似想起什么:“对了,陈老师换班的事,你记得和她爸爸讲。”

走出校长室,郁北停在走廊,编辑微信发给陈裕恩,询问他是否方便通电话。

关系到女儿,陈裕恩基本秒回秒接。

郁北刮了刮眼皮,把手机贴到耳边:“陈总,您好。”

总是笑意郎朗的腔调传来:“哎,郁老师,你好。”

那边似乎空出个看日期的时间差,新鲜问道:“我看还没到日子嘛,小郁老师怎么就打电话给我啦?”

郁北将陈青柠的决定转达给他。

陈裕恩耐心听完,笑意更浓了:“好啊,放手让她做吧。”

“那我,”郁北停顿一下:“可能要把您的联系方式发给她的新带教老师了。”

陈裕恩“嗯”一声:“谢谢你前段时间对她的照顾,柠宝和我们说可喜欢你了。”

良久,郁北说:“应该的。”

下午回到办公室,桌面腾出大片空地,那些顶着各色卡通脑袋的笔,全都不见了,桌肚里只有一张椅子。

郁北拖开那张椅子,坐下。

无声无息地枯坐少顷,目光落到一侧的抽屉。

郁北想,她会不会还需要这些东西。

他拉开第二级抽屉,里面空落落的,只剩一袋还没吃完的糖。

第46章 第四十六粒星

与听障高班的道别仪式安排在一日后的晨会, 陈青柠熬大夜准备了八封手写信送给所有学生,双手赠予向春至时,对方极为意外, 指了指自己:“我也有吗?”

毕竟她是后来的。

陈青柠肯定地点头:“你给了我很多帮助。”

葛灵希不肯拆信,一个劲抹眼泪,陈青柠用纸巾给她擦脸:“还在一个学校呢, 我又不是死了。”

她给葛灵希一个非常结实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