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第三十一粒星

早上六点多,天蒙蒙亮,郁北就离开越野车,去了趟食堂,再回停车场,沈璨仍蜷着双腿,半倚在驾驶座上酣睡。

车门没上锁,他把一袋早餐搁在中控台,拍醒沈璨:“陈青柠行李呢?”

沈璨惺忪地眯眼,全凭意志打开后备箱。

郁北拖着行李回来,在窗口/交代他把车锁好,才离开原处。

睡得昏天暗地的还有陈青柠,郁北先是敲门,后打电话,房内的人都没半点反馈。

以防撞见什么有碍观瞻的画面,他加重叩门力道。

里头终于传来气不顺的高呼:“谁啊——”

“我。”郁北提高音调。

她好像清醒过来,故意问:“你谁啊。”

郁北不跟她玩小鬼当家:“方便进去吗?”

“你自己开啊!”

郁北收着点视线,轻拧开钥匙,推门而入。

不知害羞还是耍宝,床上的人突地扑棱一下,瞬间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进被子。

郁北解放一下唇角,把行李箱靠边,又将陈青柠那份早餐放在桌上:“早饭在这儿。”

被子撩开来,钻出一只头发蓬乱的脑袋,笑着看他:“你回来啦——”

“嗯。”郁北走向阳台。

陈青柠低头看手机时间,吼出声:“七点都没到!”

郁北停下挤牙膏的手,从镜面看房内,那里刚好映着床尾一角:“你想我几点回来?”

“我想你不要离开。”

就不该问。郁北按开电动牙刷。

陈青柠没把分寸全丢掉,只脱了上衣外套睡觉。她伸着超大懒腰下床,刚要找自己的筒靴,她瞧见床下规整地排着一对黑色拖鞋。

她立刻不客气地趿上它们。

“我穿你拖鞋了啊。”她先斩后奏。

郁北刚好在漱口,没听见,关了水龙头:“什么?”

陈青柠已坐到桌前,冲他翘高脚板底。

“……”

“你没脚气吧?”

郁北无言。

陈青柠翻看他带回来的早餐,一只包子,一只蒸饺,一杯豆浆,好朴素的早点,她绕着他系好的塑料袋结扣:“你吃过了吗?”

郁北取下毛巾:“吃过了。”

正要取出镜柜里的剃须刀,郁北察觉到,陈青柠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这边。

他把柜门拢上,只是洗脸。

果不其然,她问:“你不剃胡子吗?”

郁北不看她:“不剃。”

陈青柠:“为什么?你雄性激素分泌不足?”

郁北:“……”

她国外的男友都会剃须诶,还当做晨起养眼节目供她观赏。

郁北擦干脸,刘海湿漉漉的,他有些不自在地甩甩,对上女生一寸不移的注目:“你行李我拿回来了,去洗漱。”

并给出B选项:“或者先吃早饭。”

她突然提起嘴角,露出很满足的笑:“我好幸福啊。”

郁北停顿一下,偏脸示意:“行李在门边,自己拿。”

陈青柠“啧啧”两声。

她越玩味,他越怪异,自顾自往保温杯里丢茶包,一边斟水,一边交代:“吃完回自己房间,我去办公室了。”

陈青柠敏捷地窜回床上,动作比逃命的黄鼠狼还快:“我不要。”

她用被子当盾牌:“在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一天之前,我要在你这儿赖着。”

她振振有词:“你还把我行李箱拿回来了,就是想扣住我。”

郁北就没见过这么能碰瓷的人。

他荒唐地一笑:“你别刷牙,别洗脸,也别化妆。”

陈青柠满口答应:“好啊,我就待在这里,好好做铁屋藏娇的娇。”她两手指天:“我保证不抛头露面,败坏你的清白好名声。”

郁北面色复杂。

他索性不搭理她,收上教材和电脑:“不睡了把被子叠好。”

“好。”陈青柠答应,有多信誓旦旦就有多不可靠。

带上门前,郁北又说:“不要乱翻我东西。”

她陷在被褥里,还是“好”,又说:“本来我都没想到的,你一说——”

郁北关上门。

陈青柠舒爽地振臂,倒回他枕头。她用头发蹭了又蹭,势必要留下她的味道。

抬起来嗅嗅,不满意,就去门边开行李,找出喜欢的同名香水,海风青柠,大喷特喷,故态复萌。

自己跟自己玩了会儿,陈青柠安静下来。

睡意全无,她从床上下来,慢腾腾走到桌边。

养鱼的方缸清澈透亮,跟这间房一样单调,没布置任何水草,只有过滤在静悄悄地运作,两尾金鱼被人影勾来,叠在水面摇尾乞食。

陈青柠在鱼缸周围找找,摸出一小袋日清鱼食,丢下去几粒:“别急,你们的青柠妈咪来了。”

果腹之后,笨鱼不再跟她互动。

没良心的,陈青柠暗骂,目光停在郁北的展示板上。她的那枚小便签,竟还居于正中。大概是黏性失效,展示板的主人拿了粒绿色图钉固定。

陈青柠笑开来,对纸狂喷香水。

好幸福啊。

远胜钻表和kelly doll。

不过,她那两样东西在哪儿?她转头找起来,行李箱内并无踪影。此刻,她才想起沈璨这号人,瞬间收了笑,拿起手机发消息:你在哪?

沈璨:在找按摩的地方。

陈青柠:“……”

陈青柠发语音:“你走了?你就走了?”

沈璨回语音:“离开一会儿也不行?我腰都疼死了。”

他回了电话:“你还要走?”

陈青柠唇线骤平,她不知道,她心绪摇曳不定:“暂时不走了吧。”

最起码,先把事情解决好。

沈璨如遭雷劈:“暂时?!”

陈青柠嘟囔:“我本来也只待半年啊。”

“你吓死我了,”他关心起郁北:“你那老师呢,回去了吗?你回宿舍了吗?”

陈青柠洋洋得意:“我还在他床上。”

“……”

“郁老师人挺好,你别……哎,真是……”沈璨几番开口又停住。

陈青柠怒音:“我别干嘛?”

沈璨极尽委婉地表达:“别太闹腾。”

陈青柠沉了声,转移话题:“我的包和表呢?”

“你不是不要吗?”

“我现在又想要了。”

“等我按摩过了送回去给你。”

“快点。”

“知道了,大小姐。”沈璨挂断电话。

洗漱完毕,陈青柠撕了张郁北的草稿纸,准备周详地罗列一下听障高班初印象之挽救行动。

她果然不是个J人。

才写完标题,脑子就开始发蒙。

听见阳台传来晨操音乐,她丢了笔跑过去,拉起纱窗,探身往外瞧。

这个角度,完全看不到操场。

她失望回座,把包子咬一口。

都冷了,不好吃。她张望四周,锁定郁北的行李袋——她的小粮仓,翻出两盒脆薯,倒入口中。

大课间,郁北没在班里,回了办公室,他两次拿起手机,又倒扣回去。

刚要继续批作业,办公室传来人声:

“欸?瞿老师?进来啊。”

瞿宵在门边探头探脑,要进不进好几秒,袁玥注意到她,忙招呼。

郁北抬起脸。

瞿宵跟袁玥笑笑,看过来:“我找郁老师。”

郁北搁笔起身。

瞿宵停在他桌边,斟酌片刻,豁出去似的问:“……陈青柠今天联系你了吗?或者,”她抬头:“你联系上她了吗?”

郁北眼皮微跳。

他要告诉瞿宵,陈青柠昨夜就回来了么?

但早上来之前,她又叮嘱他把她藏牢。

他只能含糊其辞地“嗯”一声。

瞿宵霎时舒口气,面孔亮了些:“她怎么样啊。”

郁北定一秒,脑中闪过一团乱的被褥和那张迷糊睡脸:“挺好的。”

瞿宵叉起双手,眼底难舍,嘴上牢骚:“肯定到家了吧,也不跟我说一声,这人真是。”

郁北不知如何启齿,撒谎绝非他所长:“等她整理好,应该就会跟你说。”

中午回到宿舍,行李摊地上,杂物横陈,桌面已沦为极繁主义著作,而制造现场的人,又回了床上,呼呼大睡。

郁北跨过地面的黑白兔头毛拖,去收拾书桌。

他看见上面的纸张,写着两行简短的话:

1.检讨书。

2.问北比手语。

琢磨了一下“北比”是什么,他反应过来,把纸按回原处,到床边拎人。

“别睡了,你可以回去了。”陈青柠硬生生被拉起来。

她适应了一下晃白的光线,看清高处的脸,霎时惊喜万分:“中午了?”

郁北垂着眼:“嗯。”

又说:“给瞿宵回条消息。”

陈青柠揉眼睛:“嗯?”

郁北说:“她还在担心你。”

“Oh,我的宵儿……”女生马上开演,抱紧郁北的枕头。

郁北不假思索地抽走:“决定回来了,就回寝室吧。”

陈青柠仰脸:“不能在你这多待会儿吗?”

郁北来了脾气:“你看你把我房间弄成什么样了。”

陈青柠蔫头耷脑,眼睫低垂:“我马上就给郁老师收拾好。”

郁北偏下巴:“赶紧。”

陈青柠放眼:“我还有只拖鞋呢。”

郁北走回去几步,把那只蹦远的大兔子踢过来。

“好粗鲁啊,郁老师。”陈青柠害怕地抱住自己。

“……”

见郁北面无表情地转头,走向书桌,她三步并作两步挤上前去,想把她尚未拟定的潦草计划书藏起来。

“干什么?”郁北被迫停步。

陈青柠叠起那张纸:“不干嘛。”

郁北不隐瞒:“我看过了。”

陈青柠失语,把折纸塞进裤兜,倒打一耙:“你怎么乱看别人隐私啊。”

“你跟垃圾一起放着,我不想看也不行吧?”

“什么垃圾啊!都是爱的痕迹!”

“那把你爱的痕迹收好。”

郁北不再替她整理狼藉。

陈青柠撇着唇,把零食袋扫入垃圾篓,半回过身,是郁北立去窗边,背对这里。

“郁北。”

他没理她。

“老师。”

“干嘛?”他淡淡应答。

“可不可以把帅脸对着我?”

“……”

郁北走回来,问起那只有两小块牙印缺口的包子:“早饭没吃?”

“冷了都。”

郁北问:“你午饭怎么办?”

陈青柠就在等这个:“我要在你这里吃泡面!”

郁北洗了只干净陶碗,又找出密封的一次性竹筷,一起拿给她。

陈青柠扒拉着那包面饼。

四目相对,郁北说:“泡啊。”

陈青柠问:“你吃过午饭了吗?”

“我从食堂回来的。”

“哦,”她丧气说:“还想跟你一起吃呢,像韩剧里那样,面对面。”

郁北督促:“快点,我还要午睡。”

陈青柠起身,要往门边走:“你们这层开水间呢?”

郁北越提越顺手,把她扯回来:“我这有水。”

陈青柠回眸,找到他提醒的地方,抱碗走过去,故作娇气:“这是55度的水啊,好冰冷,怎么泡得开?”

郁北没动:“上面那么大个烧开按钮看不到?”

陈青柠起了玩闹心思,扮演失明紫薇:“不好意思啊,我刚回国,对汉字不太熟悉。烧开,你在哪?郁北,你在哪?”

郁北闭闭眼,像是终于认命,走过去替她摁了。

“就知道郁老师舍不得让我干苦活。”她得逞地勾笑。

郁北:“吃完就走。”

沸水咕噜,陈青柠说:“你睡你的嘛。”

郁北看她:“你呢。”

陈青柠把碗放到水龙头下方,四处扫射,定格一处:“我去阳台上吃。”

她抬脸找到他眼睛:“我把移门拉上,绝对不吵到你熏到你,你放心睡。”

郁北跟着转头:“阳台上怎么吃?”

陈青柠灵机一动:“你的折叠椅啊。”

“桌子呢。”

陈青柠开口就不着调,欠得很:“你下腰给我当泡面桌。”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咯咯笑。

郁北欲言又止,不配合她的打趣。

陈青柠指指他书桌:“笨啊你,拿你椅子不就行了。”

郁北看过去:“那也不舒服吧。”

“你昨晚也没睡好,一报还一报咯。”

笑意还没走远,又折回来,郁北嘴角微动。

他这个实习生,难得有点良心,也能形容成大仇得报。

“好啦——”眼看电子屏上的温度快跳至100,陈青柠搡着他往床边走:“你快休息,别操心我了,知道你很爱我了,在我充满爱意的眼神里入眠吧。”

郁北:“……”

她飞快地搬椅子,端碗,最后沐在亮白的阳台,精神地展笑,如在露营,春光明媚。

隔着玻璃移门,她冲他比两个OK。

郁北脱了外套,坐到床边,说不出的别扭,又回过头去。

女生还盯着这边,微笑合目歪头,做安眠手势。

就这样吧。

郁北一夜没合眼,困得头昏脑涨,不想再折腾。

他打开闹铃,背身侧躺下去,差点被呛出个喷嚏,他强忍住,给枕头翻个面,那香气还是直沁肺腑。

陈青柠前俯后仰,无声偷乐。

解决完一整碗泡面,陈青柠贴到玻璃门后,踮脚观察床上的男人。

她看不见郁北的脸,但她确定,他肯定睡着了。

闹铃都没有唤醒他。

陈青柠定看他两眼,停下本要拍打玻璃的双手,轻轻滑开移门,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找到他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垂眼注视他的睡颜,心头被挤了一小滴酸柠汁,在一点点蔓延。

你是有多累啊,郁老师。

她自作主张地滑掉闹钟,下一秒定睛,靠,他怎么还自带婴儿直睫毛???

陈青柠把手机放回原位,无声无息地退至床尾,坐在那里,跟自己说:如果下个闹铃他还不醒,她就勉为其难地吻醒睡美男。

郁北被延后十分钟的闹铃惊醒,瞬间清明地摸到手机,从床上坐起。

目及面带坏笑的陈青柠:“你关的?”

陈青柠无辜张手:“没啊,手自己关的,它们想让你多睡会儿。”

郁北掀被下床,洗脸穿衣,又去整理教材,走向门边。

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手忙脚乱的样子,陈青柠不厚道地笑出来,学教官催促:“跑起来啊!”

正要迈出门框的郁北闻言,回头,大步流星来到床边,抬了书,作势要轻敲她脑瓜。

陈青柠缩起脖颈。

他含笑收手:“把碗洗了。下午五点前收拾好,回你地方去。”

陈青柠:“哦。”

“你迟到了不会怪我吧?”

“不会,”他搁下话就走:“我睡得很好。”

陈青柠怔住。

等门合上,她马上从狭窄的床尾滚到床头,把枕头翻回原样,埋进去,哧哧笑。

第32章 第三十二粒星

下午四点多,陈青柠戴好钻表,提上名包,哐里哐当地拖动行李箱,回到原先的宿舍。

“Shero back——”她飒爽地推开门板。

寝室里空无一人,没有观众,但她还是手舞足蹈地摇向书桌,给郁北发消息:我走了,谢谢郁老师的款待,房间虽小,情意深重,来日一定报答你的恩情。

郁北可能在上课,聊天框迟迟没动静。

陈青柠又说:以身相许也不是不可以。

天空头像继续凝固。

但陈青柠一点都不憋屈了,恐惧和愤怒从身体里滤走,她麻利地铺床单,放摆饰,还原仅消失一天的小星球。

她环顾四下。

她可真是个斯德哥尔摩,对这监狱般的小破屋,还有清汤寡水的一切恋恋不舍。

六点多,她的宵儿归来,面色震荡,不可置信:“你回来了?”

陈青柠马上张开双臂。

“你怎么没走?”瞿宵怀疑自己看错。

陈青柠:“还不快来抱我!”

“太肉麻了,”瞿宵谢绝上前,只是亮着双眼到处看:“你不是回家了?”

陈青柠垂手:“谁说我回家了?”

瞿宵心头山呼海啸,沉了沉气:“郁老师啊。”

陈青柠挨回座位,摆出副气定神闲的架势:“他骗你的,我昨晚就回来了。”

她让郁北隐瞒她行踪,郁北又没对她提出相同要求。

说说也无妨啦。

陈青柠不厚道地补充:“我在他房间待了一夜。”

瞿宵睁大眼:“你在郁老师房间过的夜?”

“对啊,”陈青柠贴心道:“吵醒你就不好了。”

瞿宵酸起来:“我在你心目中的包容度还不如郁老师?你可以随时叫醒我。”

太好了,为她打起来,不要停。

陈青柠为难地挠两下额角:“可郁北担心我到夜不能寐诶。”

瞿宵:“……”

她终究败了。

她睡得还蛮香。

这点绝不能对陈青柠袒露。

她只是微笑,走回自己桌边,把收藏妥帖的珠宝盒取出:“怎么又去而复返了?”

陈青柠思索片晌:“因为我不能容忍一件事。”

“什么?”

“烂尾。”

瞿宵会意一笑。

陈青柠暂时理不清回来的具体原因,但她确认,她不想让自己的故事在白河成为笑谈,或有一日随风散远,变得无足轻重,只要回来,结局就可以改写。

人生很多事都如此。

她连自己的主角名都能更变,这兜兜转转的一日又算什么。

四岁零三个月前,陈青柠在出生证上的名字不是“陈青柠”。

沈敏华怀胎没多久,老爸花重金托大师给她起名,在她呱呱坠地的生命伊始,她不叫陈青柠,而是“陈昭懿”。

可昭懿两个字太难写了。

尤其“懿”字,在知事后的很多时刻,她都认为大师不是大师,是天杀的克星,哪个好人会给孩子起这么复杂的名字。

小手刚能串珠,就要执笔练习迷宫一样的汉字。

她在家胡搅蛮缠,绝食暴食,终于讨来父母的易名权。

她用当时最喜爱的口味的糖果命名,从此变成“陈青柠”。

沈璨听闻后很是羡艳,原封不动效仿她在家中作法,说他要改名为“沈一”。

被他老爸打一顿屁股后,他老实了。

收到表哥已到家报平安的微信后,陈青柠回了个“OK”。

一拿到富丽的钻表和包包,她就想把阴阳怪气的沈璨踹下楼,不给自己任何回头路。

至少,现在不行。

她把郁北的评课本找出来,翻到空白页,撑腮沉思。

当初她视而不见的“保持创意,不以创意代替准备”,变得分外扎眼。

北比没有回她消息,她举起手机:你在忙吗?

郁北:?

都变相同床共枕过了,他怎么还这样端着,陈青柠问:你能录一段手语给我吗?

郁北:什么内容?

郁北:打给我。

陈青柠:我还没想好。

郁北:……

她在他的省略号里笑出来。

她真的没考虑好,心底大约有个轮廓,她抿了抿嘴:我想道歉。

郁北说:词典软件里有对不起。

陈青柠回:只有对不起,解决不了什么吧。

语言很奇怪。

朋友,简简单单两个字,有时却荷重千金。

对不起,那么直观的歉意,有时却显得敷衍。

郁北问:跟谁?

陈青柠拍下本子里的复活名单,发过去:听障高班,葛灵希,郁北。

聊天框静两秒:郁北划掉吧。

陈青柠忍俊不禁:你不要道歉?

他说:不要。

余光里,妆镜里的自己似乎在挤眉弄眼,陈青柠来不及确认:为什么?

郁北说:我没觉得冒犯。

那股bking味儿顺着屏幕飘过来,陈青柠咦惹一声:拉黑也没事?

郁北:是你会做的事。

陈青柠问:怎么不干脆删了我?爱在心里口难开?

郁北:工作留痕。

陈青柠:“……”

她隔空怒锤手机。

过了会,郁北的头像闪出来:鱼怎么失鳔了?

陈青柠这才意识到自己白天喂太多。

下午不时想对策,不时在郁北房间闲晃。但凡凑近书桌,八段锦和金刚经就会浮到水面迎接,她看他们热情又可怜,顺手丢几粒鱼食。

积少成多,谁知道这会儿撑到翻肚皮。

陈青柠放大郁北发来的照片,心虚问:它们会死吗?

郁北的回复很少年气:死了你赔吗?

陈青柠:我一吻换两命。

郁北没再说话,一动不动的头像似乎写着“算了”。

陈青柠怕他真在生闷气:你为什么喜欢养鱼啊,都摸不到。

还不如养她,色香味俱全,全宇宙独一无二的豪华芭比。

郁北:这不是我的鱼。

陈青柠拉长耳朵提高警觉:难道是你暗恋对象的鱼?

郁北:……

郁北:学生的鱼。

陈青柠顿住。

郁北还在打字:过年套圈套中的,家里不让养,给我了。

陈青柠:你就要了?

郁北:我说只寄养。

陈青柠问:班里谁的啊。

郁北:不是我们班的,低班的。

陈青柠震惊:都不是班上学生,你还专门给人家买了一整套设备?

郁北说:既然答应,就要负起责任。

陈青柠没再说话。

用小脚趾都能听出他在含沙射影,她抽动嘴角,按开语音条:“知道了知道了老师,不用再暗示了。”

她又死乞白赖:我是吗?我也要。

郁北:什么?

陈青柠:我也要全套设备。

郁北:先学会适量再说。

陈青柠在纸上涂涂改改,损耗好几页,也没找到满意的想法和内容,填坑果然不是容易的事。

郁北让她适量,可她觉得自己做不到。

如果凡事都收着掖着,明哲保身,那世界上还有谁证明真实?

满世界都是郁北,那多无聊。

但如果有一些陈青柠,郁北也会被衬得有意思。

睡前她果断地批判回去:我不同意!我就要过量!

还大喊口号:我宁愿胀死,也不要赖活。

陈青柠很少思考。

从小到大,她制造的狼藉很多,都会用华贵的皮草盖上,这样就不必面对。

但这个经验在白河失效了,有人非得替她掀开。

她躺在黑暗里,很少这么不想面对天明,白天所有人都会醒来,太阳会照出一切,她撑起上身,观察瞿宵有没有睡。

她被窝口莹莹有光。

“宵儿。”她唤。

瞿宵“嗯?”了一声。

陈青柠陷回枕头里:“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瞿宵那边的亮没了:“什么?”

“你之前室友到底怎么走的啊?”

瞿宵的室友姓齐,是金陵人,履历不算突出,但特教这行从未饱和,入职门槛不高,初来白河,她才二十五岁,因为自学过基础手语,林校把她安排到听障班。

这个年纪,谁不是满襟抱负,渴望有朝一日桃李满园。

也会在开学首日,高立讲堂,承诺一直陪伴大家。

齐媛媛就这样在听障高班落脚,不同于普校老师,白河的薪资要多出30%的补贴,各地政策不同,在陈裕恩毫不吝啬的支持下,白河的福利远高于同省其他特校。

但真正的校园生活,并不如遥望的那般好。

原本引以为傲的手语,在这里不是完全无碍的工具。齐媛媛学的是全国通用手语,但班级刚组建不久,大多孩子还使用白河县地方手语,甚至镇与镇、村与村之间,都有些许不同。

她向郁北提出建议:“我们应该统一一下小孩的手语。”

郁北却回她:“不先读懂学生,怎么教他们?”

什么都必须在这里慢下来,佐以十倍百倍的耐心。

她每天都在努力,但每天都看不见明确的结果;

她越想证明自己,越被郁北的熟练衬得十分笨拙;

她以为自己会成为被需要的人,结果时常连需要本身都难以理解。

普校的同学还有明确的升学率,她在白河待得愈发迷茫,一眼看到头,也一眼看不到头。

她有一天跟瞿宵谈心:“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感觉很荒凉。我认真当老师了啊,也没有不爱学生,就是越来越不相信自己了。”

瞿宵说:“你们班小孩起码懂事吧……”她没有说完,说多了残忍,也很没品。

齐媛媛就这样离开了。

融合教育推行后,听障招生本来就在缩减,白河后来再没招到合适的新老师。

郁北呢。

郁北为什么会来?还一直不走?

陈青柠带着这个念头进入梦乡,睡前瞿宵反复跟她说,“没人觉得你离开就是失败,别说你了,我们办公室老师都换两个了,只是他们走得更体面”。

陈青柠闭眼前的最后一句,是喃喃质问,“你意思是我不体面吗……”

瞿宵微微笑。

她抓重点的能力还是一点没变。

还有一天就是周末,陈青柠决定把周五奖励给勇敢的自己,再翘一天班。

郁北同意她的申请。

她在微信里问:我这几天不上班,会扣工资吗?

郁北:当然。

陈青柠突然贪财:那你把我没收的500再转我一次。

郁北:想得美。

爸的。

陈青柠退出聊天框,想想又杀回去:我已经知道你们有30%的津贴了!!!

郁北不理会这话,只问:想好怎么回班了吗?

陈青柠:当然是华丽返场。

郁北消失不见。

陈青柠已经拟好初步规划,只是不确定方法是否可行,她拍拍郁北头像:我能去你那吗?

郁北说:十分钟,我在回来路上。

十分钟后,没见郁北人,陈青柠用鞋尖轻踢他门板,眼巴巴等待。

又给他发语音:“老师,你再不来我就走了……”

他回过来一句:马上到。

刚要打字,过道口有长长的影子拐进来,陈青柠一眼认出来,开心地挥动笔记本。

她注意到他抱着一床被子,猜测:“你去收被子了?”

郁北走近了,只问:“来多久了?”

陈青柠瞬间佝偻装蔫:“一整天。”

郁北:“你不是十分钟前才给我发消息?”

陈青柠背歌词:“我的心已经等你好多年。”

她突然注意到郁北刘海短了点儿,眉骨露出更多,气质如被削利一寸:“你理发了?”

郁北“嗯”一声,不跟她插科打诨,开锁推门,让她先进。

陈青柠一蹿而入,求证鱼的死活。

它们都游得很畅快。

陈青柠松口气。

她讨伐出声:“也没死啊。”

郁北语气平稳:“我也没说死啊。”

“那你还吓我!”

“失鳔是事实吧。”郁北把被褥放在床尾,外头包着的透明隔尘袋簌簌响。

陈青柠不耐烦起来:“别shī shí shǐ shì了,”念及有求于人,她马上换成阿谀热络的乖笑:“老师好厉害啊,班带得好,鱼也能起死回生,还有你办不到的事吗?能成为你的实习生我真是撞大运了。”

郁北洗手倒水:“有事说事。”

陈青柠跟在后头,交上本子:“我写了我的回归计划,请老师过目。”

见是他的评课本,郁北眉梢几不可见地抬一下,接过去。

居然被撕到只剩一页,他轻吸气,开始阅读那片每次都需要提前心理建设的字迹。

“你小时候用过田格本吗?”他实在没忍住,问出来。

“你管得着吗,你看不懂吗?你有没有教师的基本涵养?”

郁北淡笑,去阳台拿折叠椅。

陈青柠目随他动向:“你不坐书桌?”

“你坐。”

陈青柠苹果肌骤高,又学湾湾妹:“你干嘛对人家这么好啦——”

郁北没吭声,敛目浏览她写的东西。

“陈青柠。”

刚跨着椅子坐下,就被叫住,她撩眼:“嗯?”

郁北问:“开始学了吗?”

陈青柠摇头:“你觉得OK我再学啊。”

郁北看着她:“不是因为你想学吗?”

陈青柠被问住了。

她计划的第一步,是先把相册里的手语录像全部学会,这是诚意的基础。

她说:“你的意见也很重要啊。”

郁北把本子合拢:“这两天我也在后悔,没有提醒你看录像。”

陈青柠讷讷注视着他。

他没什么愧色,但语气格外诚实:“这种失误以后还是会发生,我不可能每时每刻在场。”

郁北把本子飞回来给她:“你有想法了,就去做。”

陈青柠双手夹住:“后面呢,二三四步呢?还要你帮我啊。”

郁北说:“我会的。”

陈青柠嘴角上扬,托住脸:“这么好说话?”

他这么好说话,搞得她都有点怦然心动了。

双颊在掌心升温。

“果然失去才懂得珍惜!”她擅自得出结论。

郁北:“?”

“回去吧。”郁北起身送客。

陈青柠瞠目:“哎!我才来多久啊?!”

郁北说:“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陈青柠四肢缠椅背,耍赖皮:“我就不走。”

郁北走到床边,下巴指一指那床被褥:“把你东西带走。”

陈青柠不解:“啊?”

她从椅子下来,走到他身旁,看那一团白花花的被褥:“这什么啊?”

郁北说:“蚕丝被。”

陈青柠看看被子,又看看郁北,唇角瞬时被偌大的惊喜冲开了。她故意侧耳,装没听见:“什么啊,我没听清。”

郁北没有重复第二遍,只是往门边走:“拿上被子,跟我过来。”

陈青柠伸手掂了掂,羸弱地咕哝:“哎呀,好重……”

郁北失语。

他特意跑了趟县城老店,让老板当场铺的,总共三斤不到,这是上臂有肌肉的人该有的反应?

郁北走回来,把那被子夹进臂弯:“走。”

陈青柠还是懵懵的,双腿飘忽,寸步不离地跟上:“干嘛要给我被子?哪儿来的?”

郁北目视前方:“不是说床硬吗?”

陈青柠更纳闷了,拼命回忆:“我跟你说过这个?”

郁北:“瞿宵说的。”

陈青柠眉心陷得更深:“我跟宵儿说过?”

她还在刨根问底,郁北已经一言不发地停在过道尽头的房门。

陈青柠亦步亦趋站定。

他从钥匙串里选出一把,嵌入锁孔,利索地推开:“在外面等我。”

见里头光线昏沉,陈青柠问:“跟进去会怎样?”

“不怎么样。”

陈青柠立刻冲进门框,又兴致勃勃地回头:“可以把你跟我反锁在这儿三天两夜吗?”

“……”

什么地方啊——刚要看出个究竟,身前推来两只日默瓦大行李箱,一红一银,正是她来白河当日嘱托表哥偷送却被老爸截胡的两个。

她猝然僵住,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皮连眨。

郁北停稳行李箱:“你来第二天,陈总托人送来学校的,林校让我代为保管。”

陈青柠盯住上面的把手。

她以为它们都在家,只有小白跟她在白河受苦。

原来不是,它们一直待在暗处,陪伴着她,等她真正支撑不住。

“你父亲说,如果你哪天难受,坚持不下去了,就把这两个行李箱给你。”

郁北平白无故挨了一下,捣在胸口。

拳头分明不重,却有点疼。

陈青柠抬手掩嘴,嗓音已然带上哭腔:“你怎么现在才给我?”

郁北微微俯身,看着她,停了一下:“好像,是该早点给你。”

“你还知道啊,”陈青柠开始乱七八糟地抹眼,又看向高处的雾气朦胧的面庞,像昨夜梦到的那样:“你看什么看,现在应该把我抱怀里啊!”

第33章 第三十三粒星

陈青柠摸到了一捧松软,是郁北推来的蚕丝被:

“抱这个吧,比较软。”

他怎么这样啊。陈青柠瞬时泪花翻涌:“我就想抱硬邦邦的。”

郁北视线斜向一边,又回到她脸上:“那抱行李箱?”

被褥恼恨地砸回他胸膛:“你是人吗?!”

郁北没有让它掉在地上。

来回拉扯间,被子已经凌乱不堪。郁北无声地整理着,手插进裤兜翻找,没带纸巾,他现在的大脑不比这团被子好多少。

他不是没直面过女生的眼泪。

相反很多,病人,家属,学生,同事。

郁南也爱哭,但她极少当着家人的面流泪。他曾错过不少有关妹妹的幽暗夜晚,直至她陷入深谷,他才开始俯拾那些崖畔的透明碎玻璃,试图将它们拼凑出形状。

陈青柠不一样。

她笑得很大方,哭也是。

指腹像被划开个小口子,隐隐作痛,郁北扣紧它们:“我出去一会儿?”

啜泣变成暴脾气:“你敢出去试试?”

“……”

陈青柠的情绪是盛夏骤雨,来得猛去得也快,郁北陪她站了一会儿,确认她宣泄完毕,才开了口:

“我送你上楼。”

“晚了,”她擦拭被水泡亮的面孔,凶巴巴:“我再也不爱你了!”

郁北不接这句话,只问:“垫被还要吗?”

陈青柠一把将蚕丝被拥入怀中:“不要白不要。”

郁北很淡地笑一下,解释:“我没带纸巾。”

陈青柠怒号:“那就用手给我擦啊。”

她的泪停了,他的智力好像也回归了。郁北搓捻两下指尖:“箱子上有灰,你想变花猫吗?”

陈青柠破涕为笑。

她突然拽走他的手,用他的毛衣袖口擦脸。手腕内侧隐有一截,不设防地蹭到了她脸颊,脸是热的,泪很凉。

储藏间静悄悄的。

薄薄的皮肤下方,脉搏在踢他。

郁北不敢抽,更不敢久留。

甚至不合时宜地想,还好没用左手,手表肯定会硌到她。

好在陈青柠放开了,开始命令他:“帮我把箱子拿上去。”

郁北不动声色:“好。”

她圈紧那被褥,好像怀揣一团云:“送我回去。”

郁北轻微蹙眉:“跟上一句的区别是?”

陈青柠说:“一个是礼貌,一个是真心。”

郁北没辙地颔首,推上行李箱。

“我重新爱你了。”回到有光的廊道,她推翻三分钟前的决策。

郁北:“……”

两人停在三楼宿舍,陈青柠一如既往敲门如擂鼓。

瞿宵闻声而出,率先瞟见的是陈青柠通红的双目,而后抬头,郁北正清清淡淡地立在她身后。

她的打量变得惊疑不定,充满研判和揣度。

“怎么了这是?”问这话时,她视线锐利地射向郁北。好端端出门,哭唧唧回来,换谁不对旁边的照护人问责?

陈青柠信口开河,嚎啕着去勾瞿宵脖子:“我被郁北欺负了——”

郁北:“?”

瞿宵接住她,轻拍她后背,神态更是敌视。

结果耳边马上窜出笑言:“骗你的!”

女生释放地弹远,欢呼雀跃:“我又能续命啦~”

她兴奋地搓动双手,揽瞿宵回座,又招呼郁北进来。

郁北只将箱子挨个拎入门框,人不再往前迈步:“没事我就先走了。”

陈青柠回头,一口否决:“不准。”

郁北面无波动:“还有什么事吗?”

陈青柠拍拍腿边的亮面红行李箱:“我给你带了礼物。”

郁北愣一下。

陈青柠将箱子卧倒,麻溜地打开,一通乱翻,总算找出那柄修长的黑盒。她把它拿出来,怼近门外的男人:“这是我那时准备送给带教老师的见面礼。”

郁北敛目,瞥见上头的万宝龙LOGO。

他谢绝:“不用了,我不收。”

陈青柠没有收手:“那你要什么?”

郁北说:“什么都不要。”

陈青柠旁若无人地开口:“你想要我的吻别。”

装模作样看电脑,实则耳机静音的瞿宵,差点喷出来。

郁北觉得自己早该适应了,但总归戒不掉那点无可奈何。

他瞥着她急雨转晴的,脉脉的双目:“陈青柠……”

陈青柠:“干嘛?”

他看了眼那笔盒:“笔留给自己,周一带着,按时上班。”

陈青柠心领神会,眉开眼霁。

她微歪着头,手悬回身侧:“那你一定要在办公室等我。”

郁北点点头,爽快地应下:“可以。”

她怎么可能见好就收:“可以来门口接我上班吗?”

郁北:“没空。”

陈青柠:“……”

她假装气到,对他虚晃出拳。

郁北偏偏眼:“走了,早点睡觉。”

陈青柠“喔”一声。

瞿宵竭力往阳台方向扭头,把窗户当视角支柱,霎时懂得什么叫嗑生嗑死。

带上门,陈青柠满心欢喜地蹦回书桌,风卷残云地拆钢笔包装,像在剥一颗过大的黑巧。

她倏然停手,转向安静过久的瞿宵,皱眉纳闷:“宵儿,我跟你说过床硬?”

瞿宵回过神来,正色:“说过啊。”

“什么时候?”

“走之前。”瞿宵似乎也反应过来,瞟向那块洁白的被褥:“你跑路那天,郁老师问我你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我就记得你夜里说床硬。”

陈青柠眼皮翕动,依旧一点想不起来。

她时常如此,嘴在飞脑在追,行动远快过思考。

“天啊,郁北怎么爱我爱到这种程度,”她托住下巴,把脑袋晃得像断掉卡扣的弹簧玩偶,“我要怎么回报他啊。”

瞿宵跟着“天啊”:“感觉你就要成了!”

陈青柠打个响指,佯装娇羞掩面:“哦多尅——你们这儿允不允许办公室恋情啊?”

瞿宵嫌弃地缩脖。

“你什么表情啊,宵儿,不该祝福我吗?”

“你样子很瘆人欸。”

“才没有!”

……

之后的周末两天,除了撩拨轰炸郁北,陈青柠其他时间都在学习亏欠的班会课作业。她把录屏导入电脑,全屏观看,以防错过细节。

她不想再在“好朋友”上栽个大马趴。

手语不简单。

不只是给汉字配动作。

它会把时间放在前头,把地点钉在中间,再把人分配到最后,表情还得跟上节奏。

就算如法炮制,也比背诵课文难上许多。

郁北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是人类么?

陈青柠学得非常缓慢,难免急躁和抵触,每到这时,她要么睡一觉,要么嘬根红参棒,以防自己掀桌。

毕竟她的新床垫那么软和,饱含她的郁老师的爱意。

奇怪的是,认真弥补的过程,反而让结果不那么重要了。

她想过,如果听障高班依旧不接纳她,她也能没有包袱地原谅自己了。

这就是她要的收场,哪怕还是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聊天里,她得知郁北这礼拜去过尝来小炒,于是关心兄弟俩的状况。

郁北言简意赅:还好。

关心的最终目的是确定她的存在感,陈青柠问:常康乐有没有想我?

郁北答:他说你还欠他一次手机。

陈青柠开始画饼:告诉他,等他满十八周岁,我送他一台手机。

郁北似是不信:你十八岁才有手机?

陈青柠:我还没投胎的时候,就让现在的妈先烧一个给我了。

郁北不再理她。

真没幽默细胞,陈青柠打了个响亮的哈欠,重新面对电脑。

她做梦都在打手语,直到听障班的七颗星、七句话真正汇集到她十指与面部,被录进手机。

她学会了这七句话。

她把自制的视频放大,反复观看,检查有没有错误。

没有。

但还是发给郁北:亲亲老师,帮我复核一下。

好吧,郁北还是有点幽默细胞在身上。

他问:谁姓亲?

陈青柠嘴角微拱,不准他打岔:帮我看啊!!!

她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后天就是周一,挽救计划第二步迫在眉睫。

郁北说:没什么问题。

又确认:周一就放这个?

陈青柠回个NO:我还没录自己的话呢,这要你先打给我看。

郁北问:什么?

陈青柠从备忘录粘贴过来:

【张启航,孙志亮,李明哲,葛灵希,徐逸,田可欣,梁浩然,你们好,我是陈老师。

消失的这几天,我生了一场病,学不会你们教给我的手语就见不了光。现在我学会了,但我不确定有没有痊愈,会不会又把不好的东西带给大家,所以我决定先在视频里露面,以下是我的恢复结果,请大家过目。】

郁北输输停停:你在跟学生撒娇吗?

陈青柠努嘴:不可以吗?你羡慕?你也想要?

郁北:不必了。

郁北:怕失鳔。

陈青柠捶桌噗嗤笑,告诉他:还有结束语呢。

郁北:发来。

陈青柠:【我准备了一个投票箱,问题是:我还可以继续和你们学习手语吗?我为大家准备了票选纸,不用署名,同意就投YES,不愿意就投NO。有NO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我想跟你们道歉,跟每个人道歉,对不起,我没有及时学习,但我真的没有不在乎你们。】

郁北沉默了很久,在陈青柠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行动起来去录像时,他提出疑问:你真能在一天内学会这么长的手语吗?

陈青柠沮丧:当然学不会。

陈青柠:可我想说的话太多了。

陈青柠提出新方式:要不我还是做个字幕?

郁北却说:不用了。

郁北:关电脑睡觉。

那则未经修饰的罚做十遍手语录屏,被郁北原封不动地搬入听障高班大课间的电子屏。

学生们原本还在自修,全都不约而同地仰头。

画面里,是陈老师全妆的面孔,依旧精致,红唇翕动,她不厌其烦地比划出每个人的班会课句子,始终维持着纯粹的笑容。

“下次别第一个叫我。”

张启航缩起脑袋,面红耳赤,四处观察其他同学。

“老师很漂亮。”

孙志亮脸色发懵,猛挠后颈。

“你的爱好是什么?”

田可欣捏握的笔乍停许久。

“有志者,事竟成。”

梁浩然撑住额角,要笑不笑。

“如果可以,我想唱歌。”

徐逸以拳抵鼻,脸别向一侧,第三遍时,又看回来。

“希望你幸福快乐。”

李明哲一眨不眨,拿本子扇风。

“你可以当我的好朋友吗?”

葛灵希瘪住嘴巴,眼圈通红。

他们的脸,重新被映亮了。

……

静静等候这条视频播完,定格在陈青柠的一帧微笑,郁北才指指电子屏,致以歉意:“耽误大家一点时间。”

他不急不忙地比划双手:

“趁这次机会,我想告诉你们陈老师的情况。”

“她不是师范生出身,也没有任何特殊教育基础。”

“她之前从没学过手语,但在我所看到的时间,她在学习,只是要比我和之前的老师慢很多。”

“而且,她半年后就会走。”

明明只是说出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为什么他心头也刮过一线失落?郁北来不及分析,回到讲堂:“她之前没有被培训过要怎么做一个专业的老师,你们能感受到的友善、有趣和美好,还有可能会一起出现的——生气,失望,难受,都是因为她完全在用‘自己’跟你们相处。”

“真心不是成绩单,没人能保证自己全对。”

“读懂是双向的。”

他回首看一眼陈青柠,把手一前一后放在身前,右手慢慢靠近左手:

“她在学了,你们也可以等等她的脚步。”

第34章 第三十四粒星

陈青柠在办公室等到十点半,熬过晨操,熬过大课间,才等来郁北的踪影。

她忙从椅子上起身,目光胶着他:“怎么样?”

郁北瞥向她,放下教案:“什么怎么样?”

陈青柠着急:“就学生们啊,他们什么反应?你有把我的原话转述给大家吗?”

郁北不慌不忙入座,眼皮半撩:“没啊。”

肩膀又吃一记恨意绵绵拳。

郁北抬头,疑惑看她。

陈青柠上半脸幽森:“快点告诉我——”

再不说感觉要被咬了,郁北开口:“我把你发我的视频播放给他们看了。”

陈青柠怔一下,嚷出声:“就那个半成品?”

郁北颔首,从兜里取出笔。

“你怎么这样?”陈青柠满脸差评:“你怎么能忍受那么烂的东西出现在屏幕上的!”

郁北不以为然:“烂吗?”

陈青柠颓唐坐回去:“对啊。”

郁北斜向她:“足够了。”

陈青柠眉头半耷,有点郁闷,又有点困惑。

郁北说:“你学会了,还熟练地打了十遍,没有比这个更直观的证明。”

“播都播了……”陈青柠破罐破摔,好奇结果:“大家反应怎么样?”

“大家都知道你学会了。”

“你复读机吗?能不能给点有营养的信息?”

郁北垂了垂眼:“陈青柠。”

陈青柠挤出一个鼻音:“唔?”

“有时表达不是为了结果,只是一次传递。”

陈青柠白他一眼:“可我就是想要个结果啊,哪怕不那么具体,悬而未决的时候,我会不知道下一步该往什么方向使劲。”

郁北理解地叩叩笔端:“结果就是,下午跟我回去上课。”

笑像关了很久的喜鹊,在她脸上放飞了。

她还是有点历史遗留的怯怕:“如果我抽屉里还有什么僵尸,恶魔之类的小画儿呢?”

说起这个……郁北搁下笔:“你本子在我这,打开第二层抽屉。”

陈青柠瞪瞪眼,拉开属于她的小隔间,把那只樱桃色的真皮记事本取出。

她气势汹汹,像要跟纸张大打出手,找出那一页:“我要把小丑撕了!我不是!”

下一瞬,她愣在原处。

红头发小丑的脸被一瓣差不多大小的圆形纸片覆盖,换了副面孔,画着超大的笑容。

她吃惊地看向郁北,把内页竖向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郁北眉微耸动:“一张画不代表什么,什么样子你自己决定。”

陈青柠完美复刻简笔画上的笑:“可是这是你帮我决定的。”

她又蹬鼻子上脸地扒拉下眼睑:“假如我想做鬼脸呢?”

郁北下巴一抬:“那就替换掉。”

“算了,鬼脸赏给你当专属吧。”她把本子摊回面前,注视着那个小人微笑:“你都偷偷留在房间了,可见喜欢的要死了。”

郁北没辩驳,只冷呵:“下次别再往我板子上喷香水。”

“下次?”陈青柠翘起尾巴,揶揄地瞟他:“郁老师,又想我去你房里过夜?”

郁北严肃提醒:“这里是办公室。”

“喔。”她欠欠地摆头,继续钻研那张“新面孔”:“郁老师,这不会是你百忙之中特意为我剪的爱的小圆圆吧?”

郁北从笔筒旁摸出个薄薄的纸片,按她面前:“是标签贴。”

陈青柠唇角瞬间滑坡:“……”

“送你了。”他很是大方地陈词:“想画什么画什么。”

陈青柠冲他挤挤鼻子,突地又笑了。

小时候,她玩过那种美女换装贴纸,窈窕精致的衣饰一套接一套,有的带亮片,有的带水钻,靓丽纷呈,但纸皮人仔的面孔始终如一,没有新意。

原来表情也可以改写。

不靠变装,一个人也能够变得不一样。

陈青柠淡笑着坐在原来的桌椅,仍是听障高班最后一排,抽屉和桌面都没有多出新东西,甚至,她那个激愤狂放的绝世一字诗——“草”,都存留在原位。

再现身教室,学生的状态都有一点微妙,有不敢正眼看的,也有无端抑不住嘴角的。

陈青柠低眉,莫非是她的回归穿搭过于前卫过于有设计感,已经亮瞎全班?

但郁北反应平淡,可见在可接受范围。

第 一节是数学课,无人主动与她交流,连眼神对视都没有,她几次去看葛灵希和徐逸的背影,最后又回到讲台后的郁北身上。

当她望向他时,破天荒的,他居然也看了过来。

她挥舞一下笔杆;他迅速偏开了。

干嘛……她的视线是激光?有辐射?

陈青柠奇怪他稍显过度的反应,但这不是当前重心,她再度看向葛灵希的后脑勺,女生还是束着规整的马尾,脖颈处碎发也用黑色一字卡别得仔仔细细。

陈青柠忍不住把手探进衣兜,捏了捏有些磨手的首饰袋。

它们已经扎了她好久。

下午刚好有节体育课,陈青柠自认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课前她装不经意试探郁北:“体育课有自由活动吗?”

郁北问:“怎么,你想回去睡觉?”

陈青柠不可思议:“我还是以前的陈青柠吗?”

郁北删去文档里的试题,敲下新选项,头也不抬:“怎么了?”

陈青柠嗫嚅:“我想跟希希妹妹讲和,课间叫出去很奇怪,放学单独留她又不太好。”

郁北停下敲击键盘的手:“考虑得很周到。”

“嘿嘿。”被夸啰,陈青柠立刻受用的憨笑。

“你安排一下自由活动,十五分钟就行!”她不掩饰需求:“这样我可以假装跟她闲聊,靠近她,其他人也不会觉得怪异。”

她突地锤手:“哇,这种想法居然是我想的,一点不奇怪,我就是这么IQ、EQ双高。”

郁北侧向她,眼光微带琢磨,片刻重回屏幕。

陈青柠伸手在他电脑前划拉,雨刮器一样,逼问:“解释一下你的眼神!”

郁北轻描淡写:“就是觉得,你社会化程度其实不低。”

“你什么意思啊!”

几日闭门不出,户外的风似乎没那么凛冽了,干爽地滑过脸颊,陈青柠脱掉皮夹克,在场边拉伸和高抬腿,做热身准备。

听障高班照常跑圈。

她眺望郁北,那么身形高阔的一个人,即使走得老远,都能看见。

看见就感到安全。

她就说——

他是灯塔。

当他停来面前,视线还是忍不住地往他胸口拥挤,怎么练的?好想戳戳。陈青柠拉回分神的遐思,去看葛灵希。

女生跑得直喘气,约莫察觉她的注目,她快速瞟来一眼,马上掩低。

陈青柠遗憾地想,如果她能多停两秒,她一定跟她招手。

陈青柠加入他们掂排球,一来二回,大家又笑成一团,好像从未筑起过心防。

操场上本来也没网柱。

郁北在场边观看,微微皱了眉。

这个陈青柠,怎么那么爱笑,大笑,微笑,干笑,苦笑,冷笑,奸笑,傻笑,窃笑,讪笑,皮笑肉不笑,她肆无忌惮的笑声像洁白的排球,就这样被抛来抛去,在人群间弹跳不止。

好像也撞到了他。

郁北莞尔。

他安静地看了须臾,抬手看腕表,而后举高双臂击掌,示意大家集合。

陈青柠面色红润地融入学生小队。

郁北手语宣布“自由活动”,小孩们顿时作鸟兽散,部分去场上接着打球,部分打闹着奔向器材区。

葛灵希没有走,双手在身前来回岔动,有些不安和畏怯。

两个大人有稍许意外,相看几眼。

“去。”郁北低声吐出这个字,人往别处走。

陈青柠目送他背影,回头观察葛灵希,平白无故地耳根赧热。

她踢动假草皮,慢慢挪向葛灵希,不等女孩开口,她一鼓作气地把首饰袋攥出,伸给她。

陈青柠从没递过情书。

但她猜,一定比当下容易得多。

葛灵希呆愣住,抬起头。

陈老师在娴熟地比划:“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葛灵希瞪大了眼,没有接。

陈青柠往前推动两下,一字一顿大声说:“请、你、收、下!”

女孩眼眶一下子烫了,一霎不知往哪儿看,最后双手拿过来。

顷刻间,她似乎也记起什么,捂住嘴,任泪痕滑落。

陈青柠紧张起来,使劲将两个大拇指撞靠:“好朋友。”

又抬手贴额头,探出小指,轻点两下胸口:“对不起。”

葛灵希也慌张地做一样的动作,挤出微弱的喉音:“对——不——起,陈老、师。”

陈青柠疯狂摇动双手,面色真切,连打数遍“好朋友”。她记住了,也不会再忘掉。

女生蒙住脸痛哭。

陈青柠不假思索地拥住她,任由她倾靠在自己肩头。

她下意识地抚摩她的后脑勺,有些潸然,又有点飘飘然晕乎乎。

原来照顾别人,是这种感觉么?

原来收拾残局的过程并不沉重,只是用微微汗湿的掌心,轻贴另一个人的头发和后背。

就是马尾辫有点碍事。

郁北转身返回器材区,歪歪身子,找到单杠边也痴怔偷望许久的徐逸,手在他眼前挥挥。

男生霎时回魂。

他没有打手语,只用眼神往跑道上偎依的两个女生示意。

徐逸撑着单杠,别扭地转开脸。

郁北就追着他视线,停到他面前,无声无息地开口:“她们面对了,你呢。”

最后一节课下,陈青柠难得收拾走桌肚里的听课笔记。

里面养了新的缩小版自己,她不想再把她放逐在孤零零的教室,毕竟这边一到晚上就会变成不逊一次四五百的密室逃脱。

她意外摸出另一样东西。

一张叠了两道的白纸。

陈青柠干瞪眼一下,把它展开来,「对不起,陈老师。」

落款:徐逸。

好啊,原来是你小子画的。陈青柠重拳砸书桌,又把自己疼到吹关节。

好痛啊。

痛到鼻子又酸了。

道歉语一旁,画了个新版的她,还不如小丑女,五官比例更是不堪入目,眼睛大得可怕,里头涂的高光还不对称,斗鸡眼一样。

诚心的吗!?

陈青柠表示质疑,但还是翘着唇,撕扯几片郁北抠搜相赠的标签贴,粘住它四角,牢牢固定在笔记本新一页上。

光这样还不满意,借着早春温煦的夕阳,她将它拍下,存入相册。

刚想转发给郁北大炫特炫,她刹住拇指,关闭界面。

这是给她的道歉。

她要一个人暗爽。

第35章 第三十五粒星

四月上旬,陈青柠拿到了属于她的第一笔工资。郁北通知她复核金额,她才知道有这回事。

但她不清楚打到哪张卡上,她的银联卡和信用卡能当扑克打,只得联系当初代为登记信息的老妈,询问人生的第一桶金到底倒进了哪个销金窟。

沈敏华很快给她卡号和密码,让她去网银确认。

就2400多?

陈青柠对着小程序傻眼。

进入她八位数的账户仿佛一颗水珠滴入贝加尔湖。

她截图给郁北,顺便不经意秀出求偶资产:我工资有没有算错?

郁北推来一张名片:问财务。

她假装没看到,缠着郁北挑剔:30%的津贴,我有吗?

郁北:有。

陈青柠:少得有点离谱了吧。

郁北:你旷了几天班。

陈青柠贼喊捉贼:都怪你,让我不要去班里。

郁北不为所动:我补给你了,你不要。

陈青柠眼弯细缝儿:我现在又想要了。

她没料到,郁北竟二话不说转来500块。

陈青柠霎时笑得眼睛都看不到:怎么又不是520?经此一役,我还以为我们已经不一样了呢。

郁北又技术性消失。

陈青柠毫无负担地收下,开始分配月薪,转给妈妈520,转给爸爸520,转给沈璨2.50。

为数不多的工资瞬间掏空近一半。

父母不甚欣慰,表哥回以“?”。

做完这些,心好像被填实一样满足,她回到郁北的对话框,好奇:你工资多少?

郁北:管我账了?

管账?

陈青柠下巴一缩,这好像是沈敏华的专长,干一行疯一行。

谁想沾财务,鬼想沾财务。

陈青柠回:没有啊,纯好奇,我才不想当会计。

郁北:学校不允许老师之间讨论工资。

陈青柠嘁一声,还是这么死板,真没意思。

但也因为郁北这句提醒,她压下了探问瞿宵工资的念头,开始钻研剩下的一千多块怎么使用。

一定要有足够的纪念意义。

这个周五,听障办公室的所有老师收到陈青柠的请客微信,瞿宵亦然。

“你要请客啊?”瞿宵的询问和帆布包一起放下。

陈青柠释放地伸懒腰:“对啊,我要把人生的第一笔收入物尽其用。”

瞿宵瞥她:“郁老师请了吧?”

陈青柠“嗯”一声。

瞿宵咬了会儿唇,还是讲出来:“要不就你俩去吧?”

陈青柠头歪向她:“又不是只有我们仨,还有于姐姐和袁老师呢。”

“哇,”瞿宵瞠目:“你这次大放血啊。”

陈青柠昂起下巴:“对啊,我怎么可能让我们亲爱的宵儿被顺便呢。”

组局的是陈青柠,当司机的是郁北。

袁玥住宿,于文蕾家在县城。到校内停车场集合时,瞿宵和袁玥自觉进后座,把副驾腾给陈青柠。

袁玥感慨:“来白河快两年了,好像还是第一次坐郁老师车。”

陈青柠诧然回眸:“真的?”

瞿宵小声嘀咕:“我开始都不知道郁老师有车……”

三个女生聚头蛐蛐,全然忽略驾驶座上还有位冷面车夫。

袁玥注意到陈青柠的腕表:“你的新手表好别致啊。”

陈青柠立即挨到脸边展示:“我也觉得,闪闪的。”

袁玥赞同:“很衬你。”

陈青柠也化身夸夸家:“你的项链也是啊。”

袁玥害羞:“我这个能值几个钱。”

陈青柠说:“设计无价。”

白板瞿宵无法插入她们的对话,抚摩一下开衫的纽扣:“我这纽扣怎么样?”

陈青柠和袁玥笑倒。

捎上于文蕾后,后座顿时满员,车厢里的笑闹也更为洋溢。春来了,厚重外壳褪去,街上的人们好像都变得轻盈。

陈青柠打开导航,指挥郁北前方右拐。

男人驾轻就熟,脑子自带GPS,淡声回:“知道,我去过。”

陈青柠顿时眉压眼:“你怎么哪家饭店都知道?你是不是以前应酬超多?”

郁北没回这话。

于文蕾替他澄清:“郁老师每周末都来带教,县城就这么几家店,当然熟。”

陈青柠将信将疑地“哦”了声。

刚好红灯,郁北偏眸,别具深意地扫她一眼。

陈青柠警觉:“你什么眼神?”

后排三人互使眼色,偷着乐。

陈青柠的变卦属性分毫未变,临近饭店,她更换主意:“我们去尝来小炒吧?”

反正她还没预约。

郁北降低车速:“尝来小炒不一定有座。”

陈青柠嘟囔:“你问问嘛。”

瞿宵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脖子上前:“谁家啊?”

陈青柠回头:“郁老师送教上门的一家,还挺好吃的,不会踩雷。”

瞿宵记忆力惊人:“就是你说有二胎的那家是不是?”

陈青柠打个响指:“bingo.”

郁北接通蓝牙,给陈姐打电话。

女人祥和的声音陷在噼啪油爆声,隔着听筒似是都能闻到鲜香气:“有的有的,几个人啊?”

郁北说:“五位。”

陈姐道:“好呢,给你们留座位。”

尝来小炒门店偏小,只能算苍蝇馆子,最大的桌子容量也就四位,再多就得挤过道。

天转暖了,店外空地支起两张橡木白的折叠圆桌,有食客在外大快朵颐,谈兴正浓。

郁北让四位女士先下,自己找地方停车。

陈姐笑容满面地相迎。陈青柠见外头还空着张圆桌,举臂吆喝:“我们就坐露天卡座吧。”

她措辞讲究,瞿宵不由听乐:“我还以为自己在吃法餐呢。”

陈青柠接话:“还是街景法餐。”

她们其乐融融地入座,陈姐搁下三份餐单:“小妹,你们随意点。”

陈青柠大手一挥:“对对,千万别客气,把我吃到倾家荡产才算对得起我。”

袁玥看她:“把整个上海的米其林餐厅都吃一圈,你也不会倾家荡产吧。”

陈青柠撑脸:“反正——把我这个月工资都掏空。”

片刻,郁北回来了,见陈青柠一行人都攒在外头,挑挑眉,在她身边的塑料凳坐下:“不嫌路边有灰了?”

陈青柠满不在乎地招手:“有你替我挡着。”

哦莫。瞿宵立刻掩唇。

郁北放眼:“饮料点了么?”

陈青柠这才想起来:“还没呢,陈姐没问我。”

郁北问其余三人:“你们喝点什么?”

陈青柠双眼噌得透亮:“啤酒,怎么样?”

于文蕾干涩地勾勾嘴角:“郁老师开车。”

陈青柠瞥瞥郁北:“哦,是哦,都把你忘了。”

郁北起身往店内走。

再出来,他拎着五听啤酒和一瓶1L的橙汁。

他把它们依次排到桌中央:“你们选。”

“老……”陈青柠卡一下:“老师你好贴心哦。”

袁玥忍俊不禁。

陈青柠的美甲有奇效,轻而易举地替其余三位女同事挑开易拉环,不等她们开口,她先说“不客气”。

瞿宵嫌弃又没办法地看着她笑。

四听啤酒和一杯橙汁在桌面五花聚顶,又四散开来,陈青柠抑扬顿挫地陈词:

“为白河举杯!为我们这群雕花蜡烛举杯!”

瞿宵眨眨眼:“为什么是蜡烛?”

陈青柠喝一口:“蜡炬成灰泪始干。”

在她有限的知识量里,只能抠出这句有关无私奉献的诗句。

于文蕾提议:“那不如用——‘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

瞿宵点头:“就是,蜡烛听起来有点晦气。”

陈青柠呆住,嘴在瓶口喃喃:“完了,我听都没听过。”

这不妨碍她更换祝酒词:“管他新竹旧枝的,在座各位都是天使!是最最厉害的人!”

包括她自己。

陈姐端来两盘菜,陈青柠把剩下的那瓶啤酒推出去:“姐姐,你要不要也喝一杯?”

陈姐连连摆手:“不用了。”

陈青柠似又想起什么:“常康乐呢,把他叫下来一起吃啊。”

陈姐苦笑:“他去托班啦。”

陈青柠失望:“啊……”她不由多关心:“之前的婶子呢?”

陈姐答:“家里采茶呢,要休息三四天。”

陈青柠理解地颔首。

目送陈姐走进店门,陈青柠抿抿唇,把啤酒倒进玻璃杯,没多少了,只盖住一层底,这么不经喝么,她没有开第二听,用那点儿酒水再次干杯:

“希望我们白河的小孩越来越好。”

大家俱是一愣,跟她相碰:“越来越好!”

郁北的杯子最后一个跟上来,顺口捎上这位进步不俗的新徒:“你也是。”

陈青柠闻言,难以置信地质问:“我还不够完美吗?”

其余人前俯后仰。

回去的路上,陈青柠望着倒行的街道,突然想起瞿宵跟她说过的话,这是一个热血的职业,这是一所热血的学校。起初她当耳旁风,但今天,浸在乍寒还暖的春光中,当玻璃杯撞击在一起,当大家群情激昂地相互肯定与激励,她的大脑确实在烧动。

这不是她曾参与过的那些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酒会,她被爸爸或牵或抱,像个清洁无暇的西洋陶瓷娃娃,被迎面而来的每一位长辈赞赏有加。

人生的奖章不止一种。

她确定了,她要拿下白河这一枚。

她低头查看在尝来小炒外面照下的拍立得合影,已然成像,四个女生全都灿然地笑开,这张属于她。

“陈青柠你真的很像女明星。”瞿宵张开捂热相纸的双手,仔细凝视。

陈青柠把自己那张夹进提包内兜,口吻无所谓:“哎,只是像吗?”

瞿宵拍打一下副驾椅背。大家又是笑。

车回到田间大道,陈青柠不再看外面,扭脸问责郁北:“你为什么不跟我合影!”她很不开心。

郁北平淡地回:“不爱拍照。”

“装。”

“?”

袁玥说:“郁老师确实不爱拍照。每次学校有活动,运营公众号的老师想让他出镜,嘴皮子都说烂了,他都没同意。”

陈青柠总结啧声:“哦,家美不外扬,很有男德嘛。”

郁北轻叹口气。

陈青柠好奇大家状况,回头:“你们都是老师吗?”

袁玥被她的问题逗笑:“我们不是老师是什么?”

陈青柠轻拍两下唇瓣:“我意思是,你们都跟郁老师一样是师范生吗?”

袁玥抬眼:“我们俩是。郁老师不是哦,他学心理的,但他是北师大的。”

“啊?”陈青柠错愕捂胸:“所以就我一个纯野生?”

瞿宵宽慰:“你现在算半个了。”

陈青柠难得不夸夸其谈:“算0.3吧。”

未尝吭声的郁北冷不丁接话:“你还有0.3?”

陈青柠炸毛:“没有吗!?你把话说清楚。”

郁北静默一瞬:“0.299。”

陈青柠往上吹气:“你死。”

几人在停车场散伙,瞿宵挽上袁玥的手,拉着她快步走。

陈青柠跟在后头高嚷:“不等我吗——”

谁知两个女人开始把臂赛跑。

也太有眼力见了。陈青柠震惊到嘴角抽搐,原地等待整理后备厢的郁北。

男人一回头,就见陈青柠立在空处,脸被午后的日光涤得十分明净。初见时,她像一杯将满未满的红酒,车厘子色,浓得发黛,稍一晃就要溢出来,此刻却变得如同柠檬水,很清透。

没少加蜂蜜。

因为她在笑。

郁北阖上后备箱,拎着那一听没动的啤酒和橙汁,朝她走近:“不走?”

陈青柠大大咧咧:“等你啊,今天我们还没过二人世界呢。”

郁北:“……”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廓:“也可以没有。”

“不、行。”陈青柠当即打回:“你不要我也要。”

两人并肩朝宿舍楼走,塑料袋窸窣,郁北把左手的购物袋换到右手,略微一顿,又将刚空出的手插进风衣兜。

“老师。”陈青柠叫他。

郁北浓眉微掀:“嗯?”

她歪过身,看向他身体另一侧:“还有一听啤酒。”

郁北侧眸:“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