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粒星
虽已辞别郁北清心寡欲的闺房,陈青柠的夜晚不会就此结束。
她乘胜追击,分别于九点、十点、十一点给郁北发微信。
第一条:我平安回到宿舍了哦。
第二条:我开始看你的课件努力了哦。
第三条:我早睡了哦,晚安安。
郁北一律没回。
陈青柠对不及时回复她消息的非亲戚异性态度统一:对面死了。
如果之后他们诈尸,她会根据当下的心情考虑要不要搭理。
死者为大,活人怎么能跟死人计较。当然,她也没老老实实去睡觉,还在为班会课选题烦恼,不跟郁北要课件还好,还能饶过自己,随便弄点红星闪闪放光芒的安全牌,届时再找几个正能量带字幕的动画,混完四十分钟。
但,郁北的课件实在太人文关怀了。
珠玉在前,她不能交个烂差,必须做出更亮眼的成品。
陈青柠活动脖颈,把指关节掰得咯咯响。
瞿宵也在为明日的培智班公开课熬鹰。
她的极限是十二点,上床入睡时,陈青柠仍在桌前,对着泛冷光的笔电当思考者。
瞿宵坐进被子:“我关灯了?”
“睡。”陈青柠没有回头,大手一挥,将屏幕亮光拉至最低。
“要不先睡?”
“别管。”
“好……”
黑暗跟压力一并来袭,陈青柠戴起耳机看平台综艺,调理心情。中途忽的想起郁北的课件,就将全屏缩小,PPT居左,播放器拖右,一心二用。
快一点了,她开始打哈欠。
但她没有放弃头脑风暴,茫然的左脑和游离的右脑仍在象征性发力。
两点多,陈青柠躺回床上玩手机,抽象短视频怎么都刷不腻,她无声咧笑。
电子咖啡饮用完毕,她又觉得自己可以了,爬起来继续想。
梦回大学第一个期末周,陈青柠呆滞地瞪着郁北的图文幻灯片,张张翻过去,眼花缭乱。
好心人啊。
流程这么详细。
她登录美区账号下载郁北推荐的APP,输入指令,橘色星芒图标自信满满地生成结果。她下载到电脑,对比郁北的课件,根本是一个天一个地。
郁北,你是不是偷藏了一手,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嫡传亲徒弟?
四点,陈青柠揪着两边眉毛,意识到无论再怎么效仿郁北风格,她都没办法像他那样恰如其分地表达和落地。
语言把讲台拉高了,拉成了她和小孩们之间的一堵墙。
陈青柠甚至开始喃喃自语:“郁北……你这么会教书育人……能不能周五上我身一天……放学就下来……”
瞿宵翻个身,砸吧嘴。
陈青柠立刻闭嘴。
教。
她脑中倏地滑过这个字。
片刻,陈青柠一锤手掌,在黑暗里金刚振臂,噼里啪啦往文档里打出书名号和标题。
保存成功。
天才下班。
她把自己抛回床上。
—
陈青柠踩着第 一节课上课铃到班,讲台后站着的是教道德与法治的于文蕾。
两人面面相觑,学生也颇莫名,陈青柠双手合十:“打扰了打扰了,我弄错课了。”
于老师宽和道:“没事,陈老师想来听我的课也欢迎。”
个别学生起哄,往内挥手,笑着邀请她进班。
陈青柠抿笑两下,退出门框。
通宵成果鲜明,副作用也跟着显形。她往办公室走,划开前置检查遮瑕都盖不牢的黑眼圈,最后安慰自己:
算了,今天还穿着昨天的丑衣服,妆容随意点也没所谓。
郁北不在办公室,她靠到他的椅子上,给他发微信,问他在哪。
冰清玉洁胸大话少:我还想问你呢。
陈青柠:我在办公室啊,守着我们的家。
郁北:我在观摩教室。
郁北:早上怎么没来?
陈青柠气不打一处来:我熬了个通宵,就为你那鬼课题——一秒后,她将这些删去,太不从容了,她重新输入:昨天睡前饮用了助眠茶,不小心睡过了。
郁北没再回她。
陈青柠开机笔电,点进昨天只有一个标题的文档。
美眼昏花,她开始翻箱倒柜,寻找郁北办公区有没有能提神的东西。
桌面被课本、文件材料占领;笔筒里除了笔还是笔,真能装。
抽屉第一层是厚厚两沓牛皮纸档案袋,陈青柠翻白眼,拉开第二层,目光遽然顿住。
“二楼”居然很空很杂,摆着她杂七杂八的零碎:口喷,发卡,牙线盒,荧光笔,护手霜,小容积的香水,三包只用一半的手帕纸巾。
除此之外,还有没见过的新东西,由密封袋装好的一包糖。
陈青柠把它拎出来,不二家几种口味的奶糖。郁北没有骗她。
她忍俊不禁。
然后拍照留痕,抽屉一张,糖袋一张,他还敢说不爱她?
取证完毕,陈青柠精神回来大半。嘚瑟的笑怎么也止不住,她给郁北发去表情包:没人能拒绝姐,当然,你也不行。
郁北:?
他带着困惑回到办公室,刚到桌边,女生就歪过脑袋看他,目光促狭。
郁北坐下:“班会想好了?”
陈青柠还是牢牢锁着他:“当然。”
郁北拿起听课表,一张张快速扫过去:“说说。”
陈青柠把笔电偏向自己:“作为美女,我想保持点神秘感。”
郁北找桌上夹子,察觉笔筒连着的收纳盒被翻动过,他一言未发,取出黑色鱼尾夹。
他敛目整理表格:“我还要去趟校长室,别拖我时间。”
陈青柠半点藏不住:“抽屉里的糖是给我准备的吗?”
郁北这才把那张表情包串起来,无言一秒:“今天从宿舍带的。”
“喔喔喔。”她摆明不信这个说法。
郁北随她去,“选题给我看看。”
陈青柠问:“这是必须看的吗?”
郁北说:“当然。”
陈青柠坦白:“可我才想好题目。”
“那也把题目交上来。”
陈青柠不好意思让他看见只有标题的,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页面,护住电脑:“这样大家就没有惊喜了。”
郁北莫名其妙:“我又不是学生。”
“拿过来。”他语气带上威压,不容置喙。
陈青柠慢吞吞把笔记转过去。
郁北眉心收紧,片刻舒展开来,瞟陈青柠一眼:“还不错。”
陈青柠如释重负:“可以?我才只有标题?”
“主题很好,”他毫不避讳地夸赞,对此有了兴趣:“步骤想了么,有没有框架?”
陈青柠抠额角:“大致……有吧。”
“行,”郁北起身:“今晚能做好?”
都到这份上了,打肿脸也必须充胖子,陈青柠言之凿凿:“能。”
郁北一转头,她就冲着他背影拳打脚踢,敢命令她?!他算哪根葱啊?!她将视线埋回屏幕,方向既已明确,剩下的全是苦役。
微信突然响了一声。
陈青柠摁开。
郁北:下午课可来可不来,集中准备班会。
—
既然郁北都诚心诚意地放任了,那她只能大发慈悲地翘班了。下午,陈青柠依旧驻守办公桌,跟她的笔电当难姐难妹。过道老师来来去去,郁北中途瞥过她电脑。
密密麻麻全是字,没点儿分段。
本打算提醒格式,定睛一看全是“啊”。郁北喉间一哽,只说:“别老坐着,出去透透气。”
陈青柠看了他一眼,蹙眉烦躁:“你去上你的课,别管我了。”
施压的是他,坐收其成的是他,他当然说什么话都洒洒水啦。
郁北还真不再管,拿上教材就走。
陈青柠按下撤销,界面瞬间白回去,她回想郁北的建议,起身离开座椅。
此刻临近上课,学生们纷纷从活动区回教学楼,校内人头少得可怜,陈青柠注意到一个醒目的男孩,长得高厚敦实,正捂着耳朵,目不斜视朝走廊走。
不是听障班的面孔。
那肯定是培智的。
陈青柠趴在栏杆上,学习他的姿势,也捂住两边耳朵。
室外的嘈杂一下屏蔽了,风声,叫嚷,紧随其后的铃响。她又换成食指堵耳膜,动静变得更为低闷,像沉进非常深的水底,呼噜呼噜。
这就是听障人的世界吗?
或者,葛灵希的世界?
如果她是葛灵希,她想看到什么样的班会课?
如果是小时候的陈青柠,她希望老师上什么样的班会课?
陈青柠阖上眼皮。
世界像水一样,彻底没过头顶。
再睁开,椅子如浮木托她出水面。
陈青柠坐在电脑前,空空如也的文档上冒出一排排宋体五号字,她键指如飞地敲击。
几行言简意赅的流程梳理完毕,她打开闲鱼,搜出专做小动画且擅长剪辑的工作室,把要求发过去,连问好多家:
“今晚九点前能弄完吗?”
“接受钞能力加急。”
两家工作室说可以接。
再三确认后,陈青柠收电脑,奔回寝室,就着手语词典,逐一查找她想要的字词的意思。
字母变成名字。
词语组成句子。
她对着手机镜头打出多版本标题组合,发给郁北:哪个是对的?
郁北难得幽默:零个。
陈青柠烦得直薅头发,怒音斥责:“赶紧把对的发给我啊!你早上就该发给我了!”
郁北很淡定:你又没问。
十来分钟后,郁北不止发来标题的翻译,还有多则简单适用的课堂通用语。
依然横屏,依然无人头仅上身,背景却换了,俨然在办公室。
那双干净清瘦的手,在不紧不慢地示范,配以口述:
“上课”
“安静”
“看我”
“谁先来”
“轮到你”
“站起来”
“你教我”
“坐下”
“很好”
陈青柠嘴角升空,焦躁烟消云散。
她直接从微信录下小段无声手语视频,作为答谢,“我爱你,老师。”
大拇指好好用啊,是棒,是A,是你好;弯曲是谢谢,托住是尊重,放在唇间是父亲,贴在心口是先生和老师。
郁北果然不回应她的花言巧语。
但陈青柠已经爽够了。
晚上十点多,她在微信里向郁北高调宣布:我搞定了!!!!!
还自信洋溢:我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
郁北:我看看。
这回陈青柠死活不依:不行。
她沉醉在她无可挑剔的艺术里,以人格担保:你放心,不需要过目。明天班会过去,你都恨不得拜我为师。
聊天界面上方输入,停止,又输入,终究没有勉强。
他发来一句令人咯血的话:你确保没有任何血腥暴力反动黄赌毒的内容。
陈青柠:“?”
她不快质问:我在你心里到底什么形象?
郁北消失。
陈青柠发送表情包:老公你说句话啊。
聊天界面纹丝不动。
陈青柠鼓鼓腮帮子,将“公”字划去,改成“老师你说句话啊”。
那边终于有了点反应。
郁北:睡觉。明天保持状态。
他关怀的方式好硬。
也好charming。
陈青柠哼笑一声,得寸进尺:你都不说期待我的表现。
很土的天空头像跳出来:期待你的表现。
宿舍爆发出开水壶尖叫,有人跟踩到炭火似的活蹦乱跳。
刚走出盥洗室的瞿宵不明所以,下巴吓掉一节:“啊——?”
第22章 第二十二粒星
陈青柠在全身镜前换了十万套穿搭——夸张版,但瞿宵的观感便是如此。尤其她手速极快,每做完一件事回头,寝室的加长版暖暖就切换成新皮肤。
“你带来的箱子是无底洞吗?”瞿宵五体投地。
陈青柠仿佛站在镁光灯下,不断凹造型:“你忘了,我在县城血洗女装店了。”
瞿宵这才记起:“你身上的是吗?”
“是啊。”
她穿了件亮橙粉连衣裙,丝绸质地,多半不是真丝,缭乱的大花图案随时能裁去做窗帘,但裹在陈青柠身上,它就成了不容置疑的正品,像一只西洋古董花瓶。
瞿宵问:“这是春夏穿的吧?”
“我的人生没有季节,只有T台。”
“好的。”
“有没有那么一点熟女味?”一进办公室,陈青柠就脱掉羽绒服,把郁北当新的全身镜。
郁北扫她一眼,一言难尽的眼神来了又走,忍住了:“我看不懂。”
“看懂了还能叫艺术?”
“嗯。”郁北颔首,补足昨晚的疏漏:“除了黄赌毒那些,封建迷信也没有吧?”
“你神经吧。”陈青柠一屁股坐下。
裙摆带风,风捎来浓郁的花果香。郁北左手握拳,撑住鼻端:“常用语练会了?”
陈青柠乜他:“你就不能问点别的吗?”
郁北说:“什么?”
陈青柠故意板脸:“昨天睡得好吗?今天吃得香吗?梦到我了吗?”
郁北:“……”
“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啊?”陈青柠掏出自己的苹果笔记本:“上班干工作,下班聊工作,换谁都跟你谈不过三个月。”
郁北直言不讳:“没有。”
陈青柠错愕地看他。
“没有?”
郁北说:“对。别用那套要求我,我没功夫,也没兴趣。”
陈青柠微微后靠,眉毛越耸越高,上上下下地扫描他:“你都二十九了诶。”
她上唇嫌弃地抽动,还想说什么,最终作罢。
她的神态太“具体”了,极难忽略。
郁北眉心微凝:“想说什么直说。”
陈青柠无辜纯真地摇头:“没有,Nothing,我没任何想法。”
郁北盖上笔帽,将笔别回教案夹,而后喝水润喉,起身,准备去班里上课。
陈青柠晃头晃脑:“反正我早晚都会知道。”
郁北码书的手一顿,想卷成筒敲她脑壳。
晚来风急,陈青柠放弃华服登场,裹着万能羽绒服躲进教室。这是本周最后一节课,甭管普校特校,孩子们期待假期的焦切别无二致。
郁北还没来班里。
铃声未响,但陈青柠的出现不逊铃音,学生们当即各回各位,鸦雀无声。
大家都知道这是陈老师来校后的第一堂课,因而给足面子。
陈青柠照搬旧方法,换汤不换药,调出金亮的手持弹幕,举高:“谁负责开仪器?”
有学生手语回答,也有人吐字不清地出声:“郁老师——”
陈青柠低头换内容:“除了他呢?”
第二排的徐逸举手。
陈青柠给他挪位,等男生熟稔地连上电子屏,陈青柠对他打了个:“XY,谢谢你。”
少男笑了,眉毛展老高,蹦下讲台,回座位。
铃响了,郁北依旧没到场,陈青柠七上八下起来,不断侧头看门看窗;
学生们也奇怪,依样画瓢。
正要垂脸给缺席的死男人发消息,教室门被推开了,郁北风尘仆仆入内。
陈青柠快步走到他身边,死到临头不忘说风凉话:“天,我们郁老师也会迟到?”
郁北斜她一眼:“上课铃响了吧?还不上课?”
陈青柠絮絮出声:“我最重要的人还没到场呢。”
郁北没搭腔,仰看电子屏上的桌面,背景似乎是某个女团的摆拍海报,短裙短裤露腿露腰。他叹了口气:“开始吧。”
陈青柠脱掉外套,一柄鸦色的折扇,花团锦簇地舒张开来。班里登时躁动几分。
郁北拿着笔记本,去往陈青柠的固定座位,成为学生的一部分,也成为今天的评课老师。
学生新奇地转头目送。
他没什么表情,只用下巴指讲台,提醒他们专注。
小孩们又一致回头,聚焦到陈青柠身上。
郁北注意到桌面写着正红色的“早”。
有些出乎意料,他把本子移开一些,露出它的部首,“艹”。
“……”
郁北取出夹在本子里的听课表,重新看讲台。
陈青柠不像头一天到班,登上讲台前,还有点踌躇。她信步自若走到电子屏前,原样重现视频里郁北的动作。
他的手,她的手,好像于此刻叠为一体。
“上、课!”她打得很慢,咬字清楚。
大家正想起立。
陈青柠急忙往下扇手,示意不必。
少年们黏回椅子,有人绷住嘴,有人笑出来。
“大家周五好。”她咧出整齐的、奶糖般的牙齿,操作鼠标,双击一份PPT文件。
郁北往笔记里写下“周五”,打钩,再抬头,班里动静大了些,电子屏排着非常大的绿色黑体字:
“初来乍到”
“我手语一般”
“但创意绝了”
“请欣赏”
“我为听障高班第 一节班会课”
“精心准备的”
“小动画”
“小动画”三字格外豪迈,占据整张显示屏,也将两排学生的瞳仁映成春水绿。
陈青柠拍两下手,引回他们注意,随即点开下方粗制滥造的【Let‘s go】按钮。
郁北搁下笔,抱臂挨向椅背,专心看她成品。
学生们也不自知展颜,直勾勾盯着。
是一个简单的黑白线条小动画。
开场是两排空空如也的桌椅,还原教室布局,伴随piu一下的游戏音效,第一排左边闪现出第一个火柴小人,双颊画小腮红,弯着眯眯眼。
全班哄笑,不约而同寻找小人代指的同学。
显然是容易害羞的张启航。
他哪经得住成为焦点,忙不迭把头埋进臂弯,只露出通红的耳廓。
然后是唇线平平瓜子脸孙志亮、朵拉头田可欣、肚子圆圆梁浩然、两眼高光扎侧马尾的葛灵希、蜡笔小新眉的李明哲、寸头剌扎高别人一截的徐逸。
眼熟又特征鲜明的同学相继冒泡,节奏一致地摆头。
班里越发哄闹,有人笑到捶桌。梁浩然配合地拍肚皮;徐逸双手抗议,为何要把他发型画得与刺猬无异。
郁北也淡淡笑了,前倾靠回桌缘。
学生看动画;他则瞟向高处的陈青柠,好奇她在这个空档如何安置自己。
女生很是配合,笑容烂漫,两只手做猫猫爪,跟着火柴小人们一齐摇摆。
明明没有任何音乐,全班却化身一屋子的车载摇头公仔。
教室变舞池,孩子们都无意识地乐哈哈跟做。
陈青柠忽然面露惊讶,打几下“停”的手势。
音效再度出现,动画下方的空白处,咻得竖起一张讲台,和一颗长卷发后脑勺,发色为黑金,可不就是陈老师本人。
台下的学生,脸被屏幕渲得透亮,全体看向陈青柠。
陈青柠竖起食指,烦恼地在脑边绕三圈。
火柴人替身的头顶,也蹦出三只大问号。
电子屏上的简笔画学生停下来,耷拉眉毛。
陈老师头顶忽有灯泡一闪——
下一刻,每个小人的脑袋上蹦出一个emoji表情,有小恶魔,有星星,有加油……它们纷纷聚向“陈老师”头上,灯泡化为爱心,越膨越大,炸成烟花,分散成七颗小星星,每个星星里都有一个字,汇集到屏幕中央。
与此同时,实体版陈青柠,也顺畅地用手语打出班会主题——
「每人教我一句话」
—
孩子们又是跺脚,又是鼓掌,徐逸一刻不停地振臂和鬼嚎。
他是班里除葛灵希之外,主动开口最多的人,哪怕少有人听清。
因为郁老师跟他们说过,语言之所以称之语言,不光因为它们用于表达,更因为它们拥有情绪。
让别人看见你笑,永远快过你说自己在笑。
让别人看见你流泪,也永远快过你描述悲伤。
情绪不在了,所有表达都会滞后。
在这点上,人类没有参差。
“大胆表达出来,无论动作,还是表情,追随你的情绪,你的想法。”
气氛沸腾,他下意识回看郁老师,他坐在狭小的学生桌后,也望向讲台,为陈老师拍手。
徐逸又去找同一排的葛灵希,她笑得格外明朗。
他不禁更为热烈地喝彩。
陈青柠给了学生五分钟时间考虑句子。
在此期间,她目标明确地晃到郁北身旁:“喂。”
郁北刚把评课表对折,夹回本子,这节课早已脱离这些条框。他抬头问:“什么事?”
陈青柠望了眼一众伏低的后脑勺,悄声:“帮我个忙。”
郁北问:“什么?”
陈青柠:“帮我同步翻译一下,不然我根本看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郁北眉心稍紧一下:“这是你的课堂。”
陈青柠竖起大拇指,重叩几下心门,模棱两可:“你是我的先生。”
郁北无言。
“帮我一下嘛。”她用手指戳他肩膀,尾音九曲十八弯。
郁北避一下,没躲过,女生手跟吸铁石似的追过来,央求:“没有你我真的没办法,你也不忍心看我高开低走吧。”
“怎么不用备忘录了?”郁北低头写字。
陈青柠凝眸,龙飞凤舞记下的,分明是:准备不足。
俏手指秒变铁拳头,钉他一下。
郁北失笑,把笔记合拢,起身跟陈青柠去台前。
学生们见他彩蛋般登场,分外惊喜和欢迎。郁北用手语直叙来意:“我来当陈老师二十分钟的翻译官。”
大家又笑。
小不点张启航在动画里打头阵,现实也难逃一劫,头一个被cue到。
陈青柠展示郁北“手把手”教她的用语:“轮到你,ZQH。”
郁北观察她的手型,判断对错。
张启航忸怩地起立,从脸红到脖颈,不好意思正视两位老师。
陈青柠取出手机,斜向郁北:“帮我问问他可不可以录像?”
郁北先替学生答了:“不可以。”
陈青柠面露难色:“那我怎么学?我又不能过目不忘。”
她信誓旦旦:“我只拍手,不露脸,也不外传。”
郁北斟酌片刻,打手语征询。所有人陆续点头,没一个投反对票。
陈青柠感激涕零,马上嚣张:“看见了吗,这就是我的人格魅力。”
郁北没理这句,强调:“只准拍手。”
他面色正肃,满是不容商榷。陈青柠嘀咕:“有些手语会打到脸上头上啊。”
郁北万能句式处理:“看仔细,记心里。”
居然用小学生打油诗对付她?陈青柠恨得牙痒痒。
不管。
当务之急是将班会圆满完工。
一见面前竖起手机,张启航更是难耐,视线下意识弹开。
余光里,陈老师正疯狂对他打“加油”,不厌其烦。
男生顿了顿,方才鼓起勇气,掏出临时答案,如开倍速地比划。
郁北说:“下次别第一个叫我。”
陈青柠忍俊不禁,依然给他连比多个“很棒”,请他落座。
孙志亮的是,“老师很漂亮。”
陈青柠勒令郁北翻译,“你很有眼光。”
郁北一边直译,一边低语警告:“这里是课堂,你有点猖狂了。”
“少管。”陈青柠用胳膊肘偷拱他一下。
田可欣的很实用,“你的爱好是什么?”
陈青柠刚打出“Y”,郁北眼疾手快地把她推去下一个面前。
……
表达着,传递着,接收着,记录着,这么挨个顺下去,两人停在葛灵希面前,女生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
徐逸歪过上身,兴致高昂地望向三人。
葛灵希先冲陈青柠笑一下,看向郁北,手语表明:“陈老师可以拍到我的脸。”
郁北扬眉,原话转达给陈青柠。
陈青柠定住,正要感激,葛灵希已经在努力开口:“我、要……自己,说。”
她澄澈的眼睛,和不那么清晰的音调,让陈青柠想到很久以前看过的动画电影。
里面的小机器人也这样,声音几乎没有起伏,眼睛却真挚地装着整片宇宙。
陈青柠丢掉手语,高声应“好”。
葛灵希学她:“好!”
郁北看着这对相视而立的军训姐妹,几不可见地弯唇。
陈青柠目不转睛,紧捏双拳为她鼓劲。
“陈老师……”葛灵希脸微微涨红,抬起两只手。
不知紧张还是欣喜,她双目逐渐积盈出水光。她仔细而缓慢地摆弄手型,字句含混,却真切无比:
“你可以……”
“当我……的好朋友吗?”
第23章 第二十三粒星
教室里格外寂静。
葛灵希在说话。
他们知道她在说话,也知道两位老师能听见她说话。徐逸视角有限,瞧不清她的口型,眼底却升起羡意。
他收起所有肢体和表情。
在本就安静的世界,为葛同学交出更多的安静。
郁北同样一言不发,这是葛灵希在对陈青柠讲话,需要勇敢,需要决心,需要陈青柠自己听见。
陈青柠不是第一次跟葛灵希交流。
面前的女孩儿面容饱满,头发总梳得一丝不苟,也爱美,皮筋不时换个新图案。
她是她来到白河后,主动和她沟通最多的学生。
“当然了!”陈青柠保持住昂阔的声调,放下手机,不由分说地拥抱葛灵希:“我很愿意当你的朋友!”
葛灵希的笑,跟那点泪花一起,甜蜜地迸开了。
全班鼓掌。
隔着桌板,陈青柠小腹硌得生疼。可她坚决不松。
她很久没抱过人了。回国前四个月,她刚结束一段短择的恋爱,表演性质地泡吧酗酒,在曼哈顿街头当该溜子,有天,她在十字路口偶遇一位瘦削的女人。
对方棕短发,小麦皮肤,提一大袋东西,瞧着沉甸甸,袋底快触及地面。
她面色恍惚,没留意到红灯将灭。
绿灯一亮,陈青柠没说话,夺下袋子,撒腿就跑。
那女士追喊着,飞奔过斑马线。
陈青柠气喘吁吁停在马路这边,笑嘻嘻地等着她。
女士面红耳赤,语气急得如同谩骂,路人都在瞄她俩。慢慢,女人反应过来,嗓音骤降,双手蒙唇:“oh”
她看看挤胀的袋子,再看陈青柠酡红的面庞。
她错以为陈青柠是teenager,但猜出她喝多了。
“Thank you”她连说多声谢谢,问她从哪儿来?
陈青柠定定盯着她幽绿的眼眸,一声不吭,只是瘪起嘴,眼圈红个透。
女人忙张开双臂。
陈青柠愣神,结巴着,语无伦次:“May I?It’s okay?”
她在异国他乡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的肩头,嚎啕大哭了一场。
—
“不要再在课上随便抱学生,”回办公室的路上,郁北三令五申:“很失礼。”
陈青柠沉浸在庞大的、凯旋的喜悦间:“下课抱老师呢,失礼吗?”
郁北终于没忍住,用本子轻敲她后脑勺。
陈青柠“嗷”得大叫出来,捂头开演,讹言讹语:“你家暴!职场霸凌!”
郁北也开始胡说:“我都没碰到你。”
陈青柠目瞪口呆。
她收起震撼,做扩胸动作放松:“郁北,给我打分。”
全名冷不丁被唤出来,郁北怔一下,看向陈青柠。
女生刚好瞧过去,竖起一根食指,贴近太阳穴,瞪大双眼:“看到我脸上写着什么吗?”
可能是她……那什么美瞳太大,郁北毫无障碍地接收到她有关一百分的表达。
郁北不咸不淡:“扣十分吧。”
陈青柠不解:“扣在哪儿?”
郁北重现本子里的评语:“准备不充分。”
“……”
陈青柠摊手:“我才来多久?”
“你给我的,我都记住了。”陈青柠辩驳:“你要不要这么严格啊?”
郁北接:“严师出高徒。”
陈青柠畅快的脚步一顿,眉飞色舞:“你是承认——我是高徒了么?”
满瓶不动半瓶摇,郁北把她过剩的威风摁回去:“仅限今天。”
陈青柠置若罔闻,还是大摇大摆。
“我就说,我这样的女人,你也无法抗拒吧。”
郁北哂了声,问:“动画你做的?”
陈青柠说:“我找人做的,还花了加急费。”她摊平手心:“报销。”
郁北把本子搁她掌上,“正好,帮我带回办公室。”
陈青柠僵住。
“我要去找林校。”
陈青柠维持原状:“你自己不能拿?”
郁北无所谓道:“你的班会点评在里面,不要也行。”
他作势要拿回去,陈青柠立刻拔河,把笔记护回怀里:“我看其他内容都行?”
“都是听课记录,”郁北抬眉:“刚好学学。”
“我都没有单独的本子?”
“你才上几节课?”
哼。
陈青柠使出鼻音神功。
她又问:“我乱写乱画也行?”
郁北:“反正要换了。”
“敢情把我当收破烂的啊?”
郁北不说话。
瞿宵一回寝室,就见陈青柠捧着个本子痴笑,似是病得不轻。她百思不解地越过她,放下提包和教具,关心:“今天班会咋样?”
“大获全胜。”陈青柠一瞬冷酷,打个响指。
瞿宵心潮迭起:“真的?表现那么好?”
陈青柠唰得转向她:“郁北都给我打了九十分,扣的十分是怕我太骄傲。”
瞿宵“哇呜”一声:“他都没给我室友打过分。”
“前室友。”陈青柠纠正她措辞。
“行行,”瞿宵改口:“前、室友。”
陈青柠拿了张香片,卡住专属她的那一页:“那她以前怎么计分?”
瞿宵沉思:“我们有专门的评课表。”
陈青柠:“我怎么没表格,他是不是没认真对待我?”
瞿宵:“……?”
陈青柠疑神疑鬼地戳开微信,按住语音条,语气跌宕起伏:“郁老师,我的评课表呢?交出来!别人没有的我要有,别人有的我更要有。不准假装没看见这条信息。”
瞿宵暗自佩服。
跟陈青柠谈恋爱一定是很幸福的烦恼吧。
郁北没理她,陈青柠就往相亲相爱一家人群发布她的首胜专辑——班会课开场小动画,邀亲朋一道鉴赏。
没多久,长辈同辈们用大拇指刷屏。
沈璨意味不明地混在里面:一个捏手指emoji。
陈青柠截图私聊他:你的尺寸?
沈璨:?
洗完澡出来,陈青柠仍百看不厌地阅读批语,一板一眼的漂亮字,怎么越看越有意思:
“优:班会主题明确,形式新颖,能结合学生特点,以视觉化形式调动课堂参与。
学生反应积极,表达意愿较强,班会目标基本达成。
不足:准备不够充分,手语基础薄弱,流程预案欠完整。
建议:有灵气,有诚意。保持创意,不以创意代替准备。”
陈青柠嘎嘎大笑。
“有灵气”看三百遍,“有诚意”看两百遍;最后一句装看不见。
她往后翻动空白页,明明还有一小叠,短期内根本用不完,郁北就是在忽悠她。坏男人。
“你都要把本子看包浆了。”瞿宵靠在床头,服气地掀眼。
陈青柠回头:“我还看了前面其他人的,他都没夸过有灵气。”
瞿宵深以为然:“郁老师没夸错啊。”
陈青柠大眼睛翕眨:“你也这么觉得?宵儿。”
“当然。”
“唉,”她拍胸自夸:“不鸣则已,还得是我陈青灵。”
一整天肾上腺素狂飙,此刻尘埃落定,困怠回笼,陈青柠倒回床上,释放地刷起抖音。
沈敏华大概看了群,打来电话关心。
向妈妈描述她举世无双的视觉盛宴,她翻下床,把郁北的评语拍给她。
沈敏华说:“你们带教老师字不错啊。”
陈青柠吸溜舌头花痴:“脸和身材也很对得起他的字呢。”
沈敏华果断离镜头远了点儿:“既来之则安之。觉得人家老师好,就在后面好好学。我听你爸说那边当教师很辛苦的,你要多体谅,有空请你室友啊老师啊吃顿便饭,别总把自己当客人。”
陈青柠摸下巴,若有所思。
—
跟林校当面汇报完陈青柠的实习进度,郁北回到寝室。
前脚刚进门,林校遗落的交代后脚跟过来。
林校长:周末有空,可以请陈老师吃吃饭,去县城转转,老闷在学校,把人闷傻了。
郁北站定,跟他打太极:你和师娘也能带她逛逛公园。
林校果然不睬他了。
刚才在办公室,中途有电话打岔,林校走去窗口接听,郁北趁空处理微信消息。
陈青柠发来一条相当长的语音。
正准备转文字,郁北操作失误。女生脆亮如芭乐的声音,一股脑儿漾出来,郁北当即掐断。
再抬眼,林校已经转身朝着他,面色乐陶陶。
郁北把手机揣回衣兜。
林校同他详说了陈青柠的父亲。早年间,白河还是贫困县,靠山吃山,年轻一辈外出务工,周遭村镇多的是老人和留守儿童。交通不便耕种难,陈裕恩成为最早那批看见出路的人之一,借着石头里刨出第一桶金,他闯出去,把白河得天独厚的石材,运往长三角,运往全国更大的建材市场。
等到亮堂的新路,如玉缎子那般,环绕田块与山脉,系起城镇和山村,白河也在反哺中迎来新生。
郁北目光定在林校给他的名片上。
石墨灰,岳恩集团标识简洁,两道山脊压下来,处理成浮雕纹,又像切割的石材断面。
董事长之上,印有陈青柠父亲的名字。
他对照两排烫金的联系方式,输入数字,存进通讯簿。
先前林校推送过陈总的微信,郁北视若无睹。
今日林校又递出名片,郁北考虑几秒,接了过来。
林校如释重负:“终于不用再当这个传话筒了。”
公私分明,郁北从没想过跟陈裕恩正面接触,岂料对方爱女心切到如此地步。
定期通话是郁北给自己设置的来往底线。
他忽然发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在与人相交这件事上,父女俩都异常执着。
刚要退出联系人列表,微信提示弹出来。
陈老师:你明天去常康乐家吗?
她居然还记得那小鬼名字。郁北回复:不去。
陈青柠瞬间发来一张hello kitty退堂鼓表情包。
郁北把名片收进抽屉,边问:有事么?
陈老师:我想请你吃饭。
郁北:“……”
陈青柠壕气冲天,配几张大众点评截图:想吃哪家,随便挑随便选。
郁北:不去。
尝来小炒没排课,不代表他没其他需要带教的野生学子。
陈青柠:你明天不去县里?
陈青柠:瞿宵都有课,你怎么没有?
郁北蹙眉:我不能休息么?
一切言语都是陈青柠的台阶:休息好啊,正好跟我吃饭。
她接着自说自话:难道你要在宿舍睡一整天?我可以上门吃泡面。
郁北扫一眼刚进货的置物架:你跟瞿宵去县里吃。
陈青柠:瞿宵车坏了。
她撒谎不打草稿:你得负责安排好我俩。
郁北疑惑了:不是你请客么?
陈青柠:那你答不答应嘛。
不知为何,她发出来的文字,语气总十分显著,他下意识按了把左肩。
那边又放话:你帮我们叫个三蹦子。
郁北不解:坐上瘾了?
女生又土味发言:因为第一次坐的时候你在身边。
“……”
郁北把手机按灭,放回桌边。须臾又拿起来:明天我送你们去——
以防一日高徒又无限发散和解读,他不着急发出去,删掉这句,重新打字:瞿老师几点的课?明天我送你们过去。
第24章 第二十四粒星
郁北周六的课排在下午,考虑要捎上两位女同事去县城,睡前他给陈青柠发微信:十点半出发。
陈青柠没回这条消息。
九点半她就晕厥在床上,这周强度拉满,大大小小的正事一桩接一桩,她哪里受过这种磋磨。
瞿宵想叫她起来洗漱,见她睡得不省人事,于心不忍,收手作罢,把灯关上。
一枕黑甜,陈青柠被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
她张开眼,天已大亮,天花板白蒙蒙,怎么睡得跟没睡一样。
她从床头坐起,瞿宵已经在收拾教具。
陈青柠发如乱草,无头苍蝇似的摸找手机:“几点了?”
瞿宵回头:“才八点,你继续睡吧。”
她看见郁北的消息,缓了口气。打开收藏夹,随意挑个表情抛过去:好的宝宝。
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一闪而过,又动静全无。
陈青柠蹦下床,一路扭到衣柜,挑挑拣拣。桌上床上很快堆成女装大甩卖,最后她找到成套三角杯内衣,到镜前比划。
瞿宵摸不着头脑。
陈青柠面色庄重:“我今天要跟郁北约会。”
瞿宵开悟:“噢!”
瞿宵:“你晚上回来吗?”
陈青柠客观分析,叹息:“应该回吧。”
“那……?”
“将军不打无准备的仗。”
淅沥水声停下,陈青柠跟一瀑刚浸了雨的紫藤萝似的,盈得满室馥郁。招摇的甜香被她一路挟去二楼。
看来郁北也有备而来,提前对她房门大敞。
“古毛宁。”她毫不客气地走进去。
郁北将刚烘干的毛巾晾上,拨开它,就见陈青柠惬意地靠坐在他桌前,单手撑腮。
“瞿老师呢?”郁北从阳台进来。
女生怔愣一下:“哦,她车又好了。”
郁北脚步微滞:“我车坏了。”
陈青柠雅态骤失,嚷声:“我就说你喜欢瞿宵吧!”
又来。
郁北拿上课本和笔记。
取下门边的钥匙,他回身,却见女生赖坐在他椅子上,岿然不动。
“不走?”他问。
陈青柠嘴巴噘老高,眼底浸着小怨恨小难过:“你要是喜欢她……你就说出来啊,我不在你身上白忙活了,放你去追求你的真爱。”
她像是真被伤到的样子,直勾勾斜着他。
郁北平静地催促:“还请不请客?”
陈青柠马上喜笑颜开,从椅子上弹过来,双手搡他出门框:“go go!”
步出寝室楼,他们一个朝左,一个向右,眼看要分道扬镳,陈青柠扯住郁北:“你不去车棚?”
郁北看她:“我的破自行车怎么载你?”
陈青柠给出黑心建议:“给我骑啊。你在后面跑步,两个人都锻炼到了,何乐而不为?”
郁北不搭这话,径直走。
特校大门近在咫尺,陈青柠傻眼,梅开二度截住郁北:“我们真要徒步去县城?”
郁北认真问:“不可以么,到了刚好吃饭。”
“……那我走一半,剩下的路你背我。”陈青柠咬牙退步,她为爱情和白河牺牲得够大了!
郁北瞥她一眼:“你想得美。”
“……”
“去停车场。”郁北不再逗她。
“啊?”陈青柠微讷,难以置信:“你有车?”
郁北“嗯”一声,从裤兜取出车钥匙。
学校的停车场不大,但容量完全够用。这边教职工少,四轮代步工具寥寥,放眼望过去,歇着的车辆屈指可数。
日光晃着眼,陈青柠手搭额头,猜测哪辆是郁北的:“你还有多少惊喜是哀家不知道的。”
又纳闷:“你有车为什么还要顶着寒风去县城?”
郁北漫不经心:“锻炼。”
“为了时刻保持状态,等待我这样的真爱降临吗?”
“……”
两人停在一辆全黑蒙尘的Q5L前,陈青柠假装呛得不轻,手在面前扇风:“你车多久没开了?”
郁北细忖,解了车锁:“半个多月吧。”
陈青柠忙不迭探进包里翻找纸巾,她换了新款式,上头全是紫色库洛米。
隔着纸巾来回摩挲车把手,直到它锃光瓦亮,陈青柠才嫌弃地扳动它。
郁北站她身畔没动。
陈青柠偏眼:“你怎么不去那边?”
郁北要说什么?
看她有意思?
他说:“纸给我。”
陈青柠用伤口撒盐的姿势拈给他。
郁北从车前绕过去。
陈青柠忍耐地颦眉,避免触碰到门框任何一角,小心钻进车里。
没成想,别有洞天。
车厢干净得如同4S店样板车,嗅不出一点皮革味,杂物也不见半片影,挡风玻璃清清爽爽,连枚车挂都没有,不像陈裕恩,恨不能在他的幻影里搞个生态乐园。
她歪过头,郁北还在车外,用她那张废纸巾擦驾驶座门把,而后拉门而入。
郁北看她一眼,示意:“开下手套箱。”
“嗯?”陈青柠回神照做:“要什么?”
“有盒垃圾袋。”
“哦。”陈青柠找到它,丢给郁北。
郁北抽出一只,撑开,将纸团塞进去,又从中间的储物格拿出免冲洗手液:“手。”
陈青柠还是“嗯?”,听话地递出一只。
郁北往她手心挤一泵,凉凉的,她指节忍不住蜷了下。
“右边。”
陈青柠立即奉上右手。
她不放过一处地搓揉,酒精味变得耐闻起来。她自顾自定夺:“还说你不想当我老公。”
郁北也在清洁双手,闻言眉心一收:“不然你把手伸窗外?”
身边的这颗香水炸弹,瞬间没好气地把腋下包扔给他。
郁北击鼓传花似的丢去后座。
“喂!”陈青柠不快扭头:“我的手机还在里面呢。”
郁北目不斜视地调节车内暖气:“自己去拿。”
陈青柠不动:“我不想再出去吃灰了。”
郁北握住方向盘,充耳不闻。
陈青柠整蛊未果,抽出偷藏身后的手机。这幕被郁北尽收眼底,他无言几秒,说:“你这人……”
陈青柠摇头摆尾:“好可爱。”
车行上路,郁北只字不语地目视前方,间或瞄眼后视镜。陈青柠噼噼啪啪地摁手机,两边都是风景,她来回顾盼,最后闲不下来地玩他电子屏,调电台,找歌单。
郁北余光扫见,用手背拦了下她小臂:“别乱点。”
陈青柠盯他:“干嘛?你的车跟你一样敏感啊?”
“……”
“那你陪我说话。”她趁机提要求。
郁北调出蓝牙界面:“自己连。”
做出这个决定的后十分钟,郁北后悔了,他就没见过这么爱切歌的人,车没开出几百米,前奏瞬息万变。
郁北说:“你平时不跟人唱K吧?”
陈青柠听出他言外之意:“我是杭城第一歌后好么?”
“你想不想听我唱歌?”她侧向他,恩赏一般。
郁北:“我们聊天吧。”
陈青柠心头嘿笑,放出开场白:“郁老师。”
“嗯。”
她有话就说,外耗所有人,不玩斗心游戏:“你的听课本还有好多页没写呢。”
郁北说:“下次你上课带给我。”
“不记别人了?”陈青柠故意颦眉:“那我岂不是要成为你最后一个女人了?”
郁北打转向灯,刹了车,停路边,推门出去。
陈青柠不解其意,目随他人影转头。
他打开后备箱,又阖上,带回一样东西,丢给陈青柠。
陈青柠定神,是只黑色颈枕。
意图不言而喻,陈青柠隔空挥拳。
大概是撬不开郁北的嘴了,陈青柠收手,挨着颈枕看窗外风景。她倏地扫见,灰绿深处,有稀疏的亮鹅黄,一小簇一小簇,弥散各处,在随风轻摆。
油菜花开了。
她举起手机拍一张,咕哝:“你不跟我聊天,我就跟别人聊天。”
郁北这时说话了:“下午怎么安排?”
陈青柠瞟他:“什么?”
郁北说:“我有课,先送你回来?”
“我不跟你一起去?”
“不用。”
“喔,”陈青柠失望:“你这次要去哪家?”
“你不认识。”
“我去了就认识了。”
“那家……”郁北停了停:“就一个孩子,不喜欢人多。”
陈青柠之前就好奇:“为什么你又要教听障又要教培智的小孩?”
郁北看她一眼:“你说为什么?”
“老师太少了。”
车厢沉闷下去。
陈青柠声音弹出来,很振奋:“我不是来了嘛!”
郁北问:“你怎么知道培智的情况的?”
“乐乐跟我说的,宵儿也讲过一点。”
郁北颔首。
“高材生。”她忽然这般叫他。
郁北扫她:“叫我?”
“对啊。”
“怎么到这来了?”
郁北说:“想知道?”
“嗯。”
郁北打个弯,拐入县城路段,眼熟的街景奔涌入目:“先把下午安排好。”
陈青柠:“……”
“随机一点不行么?dating本来就是允许一切发生啊。”陈青柠抑扬顿挫。
郁北:“跟谁date?”
陈青柠嘴甜属性加满箱:“驾驶座上的帅哥哥。”
—
“哎唷,吓我一跳。”洗车小哥钻入驾驶座,才瞧见副驾还有人,好美一张脸,也好阴沉,环臂赖坐,像是跟车外的男友置气。
他退出车外,无奈:“你家这位不下车啊。”
郁北到副驾叩窗。
陈青柠置若罔闻。
腿上手机振动,陈青柠垂眸,瞄见是郁北名字,果断滑去红色那边。
郁北又去驾驶座外,倾身:“陈青柠,出来。”
陈青柠剜他一眼:“你说跟我吃饭的,结果把我开来洗车店了。”
郁北不解:“这不顺便洗车吗?”
陈青柠:“鬼知道谁才是那个被顺便的啊。”
“我顺便。”外头两位洗车员眼神揶揄,郁北也没辙了:“我想当司机,送你吃饭,顺道洗车。”
“好了么?”
陈青柠一瞬破功。
她得了便宜还卖乖,身份代入异常快:“今天你不是郁老师了,你是郁师傅。”
郁北没接茬。
街道有车穿行,郁北见洗车铺门边有空着的塑料凳,给陈青柠拿过来。
陈青柠看他。
“坐。”
她趾高气昂地落座,“算你识相。”
她抬眸,看了眼耸立在身边的男人,开始往地面乱找,“都没地方靠……”说着慢悠悠倾斜,要往郁北身上挨。
一只手掌快她一步,把她使坏的脑袋托回去:“消停点。”
陈青柠怒击他胳膊。
郁北横移开半步,瞟她头顶:“想好了么,吃完饭干什么?”
陈青柠说:“我想跟你一起回去,一个人在宿舍无聊死了。”
郁北仍旧残酷:“我带不了你。”
陈青柠碎碎念:“我又不是幼儿,有什么带不了的。”
郁北沉吟,帮她支了个招:“你去染头。”
女生闻言,烫到屁股似的,霎时弹起来,双手掩头:“你也觉得我的布丁头很难看了吧?”
郁北看着她,没出声。
他微一耸肩,有些莫名:“没有啊。”
陈青柠眉心拧得死死的:“……那你怎么想到的?”
她脑洞大开:“你每天睡前都要捏着我那根头发?”
郁北:“……”
他跟她捋起前因后果:“头发你拿走了。”
“哦,”陈青柠记起来:“我是拿走了。”
她永远能把事情往自己喜欢的方向掰:“你想要一根新的,纯色的?”
郁北选择不进入她的离谱频道:“这样吧,洗了车,我送你去染头,下了课接你返校。”
“吃饭呢!”好像触发什么机关,陈青柠大叫:“我果然是顺便的!”
郁北补上,咬字硬了些:“吃饭,吃饭最关键。”
“这还差不多。”陈青柠坐回椅子。
抬头,两位小哥还在忙前忙后地清洁。
低眼,陈青柠还在当闲逸老佛爷。
郁北停顿片刻,从冲锋衣兜里拿出手机,几下调出一个红白界面,交给陈青柠。
女生一头雾水地接手。
郁师傅切回郁老师:“这是国家手语词典app。”
她保持疑惑昂头,眉心愈发凝重。
郁北随口交代:“A开头常用词在第一个收藏夹,你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打个卡。”
第25章 第二十五粒星
对着手语软件连打五个词汇后,陈青柠对郁北的爱意锐减1/3,怨气冲天:
“有你这样的老师吗,这是我的休息日。”
“公休日上班,是要多付工资的!”
“劳动合同呢,在哪?我要起诉你!”
越说越来劲,进而人身攻击:
“难怪一把年纪了谈不到对象。”
“谁受得了约会还要背单词?”
“我要搜手语的‘你大爷的’、‘恨透你了’、‘你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
身旁炮仗响个不停,郁北很淡定:“搜吧,搜到就能学到。”
陈青柠岂能让他如意,把手机推回去,学湾湾腔:“我不要啦。”
郁北没接:“再坚持五个。”他看向焕然一新的车身:“马上车就洗完了。”
陈青柠眼睛一转,切出手语APP,潜入郁北微信。
陈青柠一安静,必定在搞事。
郁北敛目:“干嘛呢。”
陈青柠用手半掩屏幕:“你都没有微信置顶?!”
她抓着手机,伸远双臂,拿它当人质:“让我当置顶,我可以再学五个。”
郁北压根没打算抢:“怎么设?”
陈青柠惊愕:“你骗人的吧?”
郁北看她:“我为什么要会这个?”
—
郁北微信里几乎没什么私人消息,放眼全是工作小群,唯一有点鲜活气的,就是陈青柠。
置不置顶的,对他而言并无区别。
反正每回打开列表,陈青柠不是已经高居首位,就是在跳高的路上。
然而女生欢天喜地,不光声情并茂地学完剩余五条,还临时加码:“要不要换个更亲密的备注?”
郁北把手机抽回来。
陈青柠挑高眉瞥他:“唷,郁老师,还懂延迟满足呢。”
陈青柠钦点的饭店,离洗车铺不远,是县里评分最高的一家酒楼。昨晚陈青柠提前加过老板微信,询问明天正午有无空余包厢。
老板说:有,几位。
陈青柠说:两位。
老板:两位可以坐楼下小桌。
陈青柠:就要包厢,别多问,给我按包厢的餐标上菜。
老板摸不着头脑地迎来这位财大气粗的Ning小妹,一看身边站着的,不正是熟人郁老师,顿感意外:“郁老师?”
陈青柠来回看他俩:“你们认识?”
“你怎么跟谁都这么好,就对我像有世仇一样!”陈青柠转头吐槽。
老板失笑,忙解释:“女伢,你可错怪郁老师了。有学生家长以前是我这儿的厨子,我和他熟得很,知道他家事。”
嗯?
陈青柠一愣:“尝来小炒吗?”
老板说:“对呀。”
陈青柠不再锱铢必较,扯了把郁北衣袖:“上楼。”
郁北瞟她一眼:“?”
老板为难地笑笑:“郁老师,你这位朋友订的……是包厢……”
郁北看陈青柠:“浪费么?”
“吃不完的打包啊。”陈青柠早留了一手:“反正你宿舍有冰箱。”
“我宿舍冰箱很小。”
“那就叫上我啊,两个人吃消耗得快。”
面前两个年轻人你来我往,老板干站着,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打岔:“郁老师,你们先商量好啊,我去后厨看看。”
郁北猜到陈青柠不会老老实实吃饭,但没料到她铺张如斯,刚一坐定,女生就挤来他身边。
偌大的圆桌,两人只占一隅。
服务员第一次见这阵仗,不甚确定:“可以走菜了吗?”
“可以。”陈青柠脆声答。
“我的谢师宴很隆重很用心吧。”陈青柠在橙汁、椰汁、五谷杂粮汁里挑挑选选,拿起热量最低的。
正要给郁北斟饮料,他把盒子要过去:“这么大个桌子,非要坐这儿。”
陈青柠接过盈上橙汁的酒杯:“那你走开啊。”
郁北倒自己的,面不改色:“走开有用?”
陈青柠唇角一翘:“知道就好。”
她先行举杯:“郁老师,庆祝我的首个班会show圆满成功!”
郁北跟她轻碰一下,喝一口:“祝贺你。”
陈青柠霎时笑开了花。
陈青柠不急放下杯子:“再祝后生可畏,郁老师终于喜得一爱徒光耀门楣。”
郁北怀疑她真正的祖籍在山东,祝酒词一套接一套,还三句不离夸自己。
第二贺,他不理她了,看哪道菜转来跟前,就去夹它。
陈青柠拱他胳膊:“你怎么这么没仪式感啊?”
郁北停箸:“我下午还要上课,没功夫跟你在这推杯换盏。”
“切。”陈青柠嘁一声,也不恼,拖来一旁的空酒杯,自己跟自己cheers:“三祝陈青柠荣登郁老师微信置顶,爱的心房指日可破。”
郁北横她一眼。
当即收到严肃脸,生死威胁:“你回去敢偷偷下掉,我就当场表演香消玉殒。”
刚好有糖醋排骨来到他俩跟前,郁北夹了块最大的丢她碗里:“吃你的吧。”
—
车后座的打包盒,叠得跟要去露营似的,郁北转头看两眼,忍下数落的念头。
目送女生走出副驾,他瞟瞟中控屏时间,叫住她:“一个半小时能染完?”
陈青柠扯几缕头发到眼前:“我也不知道。”
郁北不再多问,撂下一句“走了”,踩油门扬长而去。
开出去几十米,来电话了,郁北看看名字,是陈青柠,他蹙眉接通,放缓车速:“有东西落车上了?”
“有。”
“什么?”郁北瞄了眼副驾,空空如也。
“你的再见。”
郁北不说话;她更是蜜里调油:“还有我的再见。郁老师,拜拜,好好上课,我会乖乖在宣哥美发屋等你。”
郁北想纠正一下她的说话方式,下一刻又觉对牛弹琴。
他静了两秒,再度踩油门:“知道了。”
—
“宣哥在哪——”陈青柠双手推门,大摇大摆入内,上回被放了鸽子,这回她非要让宣哥细细染到每一根,一解前恨。
迎接她的是个年轻男生,蓝紫寸头,有几分大城市tony的潮范儿,就是看起来一点不“哥”,有点“弟”。
陈青柠睨他一眼:“你是宣哥?”
他说:“我是宣哥的儿子。”
“你爸呢?”
“去养老院义剪了。”
陈青柠杀气顿收:“哦,恭喜你结婚啊。”
男生眨巴眨眼,笑开了:“你怎么知道?”
“我上周过来,这里没人。”她记仇道:“你们都不贴个通知。”
宣小弟望望门,“贴了呀,不知道被谁撕了,”他边解释,边迎陈青柠入座:“不好意思啊美女,让你白跑一趟,今天是想做什么发型?”
—
“我上周带她去买菜,一转头人没了,可把我急死了,找了一路才找着,”老太絮絮叨叨地把手里一沓传单大小的东西交给郁北:“还把街上好几家店铺的告示撕掉了。”
郁北逐张翻看,停在落款是“宣哥美发”那张上。
他有些意外地扬眉,打量一旁给黄豆排队的女孩,叫她名字:“黄永昕。”
胖乎乎的小手,出神地把黄豆一颗颗对齐。
“昕昕。”外婆跟着叫:“郁老师叫你呢。”
郁北晃动斑驳的纸张,再次唤她:“黄永昕。”
女孩慢半拍地侧向他,不看郁北,而是停在纸张的边角。
郁北趁机坐去她对面,把宣哥理发店那张抽出,推到她面前,点了点下面的字:“认一认。”
“宣……”黄永昕开口。
“嗯,下一个。”
“哥美。”
郁北引导她断句:“宣哥、美。”
黄永昕重复:“宣……哥美……”
郁北从裤兜里取出笔,在“宣哥”与“美发”间画了道纵线,指给黄永昕:“老师画了什么?”
“线。”
“横线还是竖线?”
“竖线。”
“竖线像不像一扇门?”
黄永昕注视了一会儿,点点头。
“门这边是宣哥。”郁北指左边。
黄永昕点头。
“门那边是美发。”郁北指右边。
黄永昕还是点头。
“先说门这边,再说门那边。”
黄永昕出神地认读:“宣哥……宣哥……”
“对。”
“美发。”
“很棒。”
“分开再读一遍。”
“宣哥,美发。”
“很棒。”
“郁老师,你喝水。”外婆倒了杯热茶过来,白雾瞬间引开黄永昕视线。
郁北道声谢,看向黄外婆:“阿姨,下次上课不用给我倒水。”
老人正要开口,桌边的外孙女儿嚷嚷:“家婆,昕昕要喝水呀。”
郁北吸了口气。
黄永昕抱着杯子,慢慢喝进去半杯,外婆刚要收走,又听孩子说:“家婆,昕昕要尿尿呀。”
老人尴尬地看郁北。
郁北说:“带她去吧。”
回到桌边,黄永昕又跟看不见那么大一个郁北似的,兀自把黄豆扒回来,给它们排兵布阵。
黄外婆急躁起来,想收走,却被郁北拦住:“让她玩一会儿。”
一时半会儿唤不回学生的注意力,郁北喊上黄外婆,停在一边跟她谈话:“黄永昕认得很多字,但认字和会使用不是一回事。她目前日常互动和规则转换还是偏弱的。”
黄外婆不断点头,脸上蔓延出苦恼的皱痕。
郁北回头看一眼女孩:“她不知道字该怎么分,也不一定知道这些字对应街上哪家店。以后你带她出去,可以让她多认认超市标签、门头、站牌这些,先不用多,一次认一个就行。”
“可她老想撕啊。”
“她想撕,至少说明她有兴趣。下次别急着说她。”郁北从桌边拿来自己的笔记本:“试试先给她一个小本子,像我手里这种就行。撕之前问问她上面的字,要是能说出来,说得对,就奖励她贴一张。”
—
在黄家耽搁了些时间,郁北把车停在较近的路口,给陈青柠打电话:“我到了,你好了么?”
本以为迟到会被大做文章,却没想到对面不以为意,只说:“你等会儿啊。”
郁北打开双跳:“我就停路边,你出来往右走。”
“马上就推水晶了。”
“……”
郁北问:“马上是多久?”
“马上就是马上啊!”她没好气。
看来局势还很焦灼,郁北当即驶出去,找地方调头和停车。
发廊外蹲着个吞云吐雾的男生,他与郁北对视一眼,揿了烟问:“要剪头啊?”
郁北说:“找人。”
男生起身,跟上他脚步:“是来染头的那位美女?”
郁北多看他一眼,陈青柠不会也换了个这么姹紫嫣红的发色吧。
郁北:“嗯。”
看起来生人勿进的男生,一进门就朝里喊:“柠姐,姐夫来接你了——”
郁北:“……?”
郁北循着他提示望去,最里侧的理发镜前,亮面蓝的椅子转过来,带出上头坐着的人。
郁北顿住了,一时没说话。
明明还是那张脸。
可亮晃晃的镜灯将她照得如同透玉,头发的饱和度降下来,不再斑斓,五官反而更具体,更蛮不讲理地撞进他眼底。
游戏失败的提示音从她手机冒出。
陈青柠忿忿地把手机插回兜里,怨气四溢:“你来啦。”
郁北:“嗯。”
鼻端萦来一点精油的玫瑰香,他的视线落在她拉直的发梢,刚想问“你换的棕色么”,话断了——
他就知道陈青柠不会这么老实,来到眼前,她的发色变得流光溢彩了,晃动间,头顶晕出一圈鲜亮的浆果红。
见他许久没有移开视线,陈青柠撩了下柔顺的新发:“怎么样,好看吗?”
郁北说:“还行。”
他未雨绸缪:“过段时间又要补吧。”
陈青柠瞬间咋呼:“要你多嘴。”
郁北轻笑一声,问蓝毛小哥:“结过账了?”
小哥说:“结过了。”
陈青柠看他:“怎么,我要是没付,你帮我付吗?”
郁北说:“防止你顶着头发直接走人。”
陈青柠冲他“开枪”。
郁北视而不见,跟着她出门。
来到白日下,三连跪的陈青柠回神控诉:“你迟到了半小时。”
郁北说:“学生家有点事。”
“怎么忍心让我这么美的人苦等的。”
“你没在峡谷酣战?”
陈青柠不可思议地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郁北说:“我有学生玩。”
“你玩吗?”
“不玩。”
“葛灵希玩吗?”陈青柠边走边逛,留神路边小店。
“不知道。”
忽的,陈青柠停住散漫的步子,拽住郁北胳膊,一头劲儿往右边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