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粒星
课上到一半, 陈青柠感觉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她瞟了眼王安睿的发旋,又瞟向讲台上朗声授课的瞿宵,慢腾腾举起右手。
瞿宵噤声看她:“说。”
陈青柠眼珠偏了偏, 不甚自然地按住小腹, 勾出复杂的笑。
瞿宵瞬间心领神会,下巴示意她座椅。
陈青柠臀部悬空,转脸看一眼, 又飞快回正, 摇摇头。
瞿宵这才同意她出门。陈青柠迅疾穿过讲台时,她小声嘱咐了一句, “快去快回。”
陈青柠同样轻声细语:“我争取。”
她迎着晴空奔出教室——还不能走太快,陈青柠迫不得已换成竞走姿势,目不斜视地往宿舍逼近。
快到楼前时, 她远远望见楼道前站了个人。
一个扎着大光明马尾辫的女生, 身形纤瘦, 肤色在日光下尤显洁白。朝她走近, 陈青柠留意到她耳后的耳蜗外机, 不由多扫两眼。
这一对视, 她发现女生也在看她。
她立在高处, 一瞬不眨地目迎她走上台阶。
她的眼眸在镜片后颤动, 手指死攥着背包带, 似有期许,又像有口难言。
陈青柠猜她是不是需要求助,停下身,慢慢组织手语:“你是学生吗?”
女生清汤寡水一张脸,装束也极为简素,白T恤牛仔裤, 瞧着跟听障高班的学生差不多。
她沉静不语,只是看她,唇色淡得发白。
陈青柠更为困惑,指了指楼道门,口齿清晰:“你找谁?”
女生终于开口,语气淡然:“我是郁北的妹妹。”
陈青柠愕住,友好的脸黑臭一秒,旋即调整回来,细眉微扬:“你在等郁老师?”
女生点点头。
陈青柠仰头看看不太好客的灼日:“你去里面等吧,这边晒。”
女生摇摇头。
正想再说些什么,小腹倏然涌动,陈青柠顿觉不妙,连忙跨入楼道。
再出来,她手里提着个红色塑料凳,放到郁北妹妹腿边:“你坐着等吧。”
掀高眼帘,郁北妹妹还是目不转睛地胶在她脸上。
她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陈青柠不好意思地挥挥手,急着处理生理事故:“我月经弄裤子上了,先上去啦。你哥应该快下课了,祝你玩的开心。”
撂下话,她风一样闪进楼道。
—
郁南的手心渍满了潮湿,指腹被掐出好几道淡红色的月牙,等陈青柠完全走出她视角,她才如释重负地折弯腰背。
胃隐隐作痛,眼底积盈出烫意。
郁南将它们逼回去。
她微弱地勾唇,她根本没认出她来,她完全不记得她了。也不像装的。
她本来并不觉得太阳晒人的。
可当陈青柠主动跟她说话,语气那么轻盈,眼神那么清白,面孔那么灿亮,她只觉得太阳偏心,它洗涤着陈青柠,却始终灼烧着她。
下课铃遽然响起,郁南周身一颤。
经年的余波,在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后趋缓了,她内心的幽潭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到可笑,平静到可怜。
她给哥哥发微信,告诉他,她刚刚亲身经历的事实——他花结里的镂空,他视频里的闪躲,他避而不谈的消瘦。
他谎言的背面,挂着另一张她不知道的镜子。
眼前光线缠绕,郁南的思绪变得迷离。
手机的震动惊醒她的恍惚,她垂眼看,是哥哥打来的微信语音。她淡然地接通,靠在耳边。
“你人呢?在哪?”哥哥的声音微喘着,焦急不已。
郁南回答:“在你宿舍门口。”
也就晃了下神的功夫,走道尽头的人,换成了哥哥,他大步生风,唯恐慢了似的奔过来。
他鬓角湿了,眉心紧蹙,端详她片刻,才缓了口气:“怎么不去我寝室里等?”
郁南静静地看他,唇瓣嚅动:“我怕看到什么,又怕看不到什么。”
郁北惊怔失语。
他眼眶骤然红了,颓恼地摸一把头发,伸手按住妹妹肩胛,把她轻轻揽到身前。
“对不起。”他扼制着偌大的恐慌和痛楚,只是低语:“对不起……”
强憋的泪水,无声地渗进了哥哥的衣服。
—
郁南安静地注视着水缸里的鱼,手指在玻璃外壁来回滑动。食指走到哪里,两尾鱼就跟到哪里,很殷勤,也很笨拙。
郁北倒了杯水给她,又问她要不要吃巧克力。
郁南靠向椅背,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郁北瞟了眼妹妹带进来的塑料凳,问:“这哪儿来的?”
郁南展开个笑:“你的学生拿给我的。”
郁北敛目不语。
寂然几秒,他提着那张凳子,在郁南对面坐下。他翻转着手头那片未拆封的巧克力:“你遇到她了?”
“什么时候?”他问。
郁南没有隐瞒:“就刚刚,她回宿舍有事。”
完全难料的巧合。
就像他们三个。
郁北把巧克力抄兜里,接着问:“你们有说什么吗?”
郁南抬眼:“我说我是你妹妹。”
郁北沉默。
郁南挤出复杂的笑意:“她不记得我了。”
闻言,郁北认真地端详妹妹:“你长大了。”
郁南吸了吸鼻子:“但我一下子就认出她了。”
郁北不知如何回应。他想说,可能她的外貌跟小时候还很相似,所差无几,但陈青柠的小时候,也是郁南最不愿意回首和正视的小时候。
郁南的手指抚摩着钥匙扣的流苏,“她送你的?”
郁北“嗯”了一声。
郁南不声不响地把钥匙还回来。
郁北微怔,接回来,又搁到桌边。
郁南朝那看一眼,“她好像不一样了。”
郁北没有接这句话。
“她给我拿凳子的时候,我想到了你,哥哥。”郁南略显嘲讽地笑了下,“以前每次跟你出去,你也到处给我找地方坐。”
郁北捏紧了指节,很多东西,即使隐藏起原件,习惯的影子还是会掉出来,被曾经见过它们的人认出。郁北看向地面,妹妹的帆布鞋头蹭上了草泥,她一定是从下车点走来了这里,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翻山越岭。
他心口窒息,疼到无以复加。
郁北不想问她怎么发现的了。
这已经不重要了。
真正的珍珠,才能圆滑地安于蚌肉间,而腐烂的、尖锐的,终有一日会洞穿躯壳。
郁南似有诸多不解,她凝望了一会儿洁净的阳台,提出另一个疑惑:
“你开始就知道这所学校是陈青柠爸爸的吗?”
—
郁北知道。
在魔都精卫中心任职的第一个凛冬,他几次收到林彧章的微信或电话,问他想不想将迄今所学,浇灌到真正缺水的土地。
郁北工作忙碌,常常深夜才有空回林彧章消息,婉拒长辈的邀请和诚意。
给过几次准话后,林校不再叨扰,只将白河特校的公众号发给他,希望他有空看看。
郁北抽空看过一次。
他坐在出租屋的吧台边,一边小酌,一边读完了第 一篇文章,不算流利的文字介绍了这间初步成型的特殊学校,内含几张插图,摄有校园各处。
他注意到白河荣誉企业家陈裕恩的名字,感到眼熟,于是打开电脑查找。
半个钟头后,他删去这条链接的聊天记录。
妹妹第二次休学,父母曾陪她做过多次心理咨询。在心理咨询师的循序引导下,她偶尔提及一位名叫陈青柠的同班同学。
蔺兰开回到家,问郁北:你听你妹妹说起过这个女生吗?
郁北没有随意透露郁南的日记,只是摇头。
郁怀韬给女儿之前的班主任打电话。对方言之凿凿,声称不存在霸凌的情况,班上这个叫陈青柠的学生,虽然不安生,但从未欺负同学。
父母不放心,私下委托人脉,确认班主任的话是否属实。
也因而知晓陈青柠家境不俗,其父陈裕恩就差为女儿翻新整座校园。
本着对老师和学校的基本信任,父母停止追查,此事再无后文。
而陈青柠这个酸而刺人的名字,也覆进了纸页深处。
那时的郁北,对林彧章结识陈裕恩的事毫不知情。
只是,博士毕业的那个盛夏,他偶然刷朋友圈,发现林彧章从星桥融合机构提前退休,如今想来,也许就是为筹措这所学校。
在医院的日子,充实又繁冗地重复着,日日夜夜,形形色色,欢乐、悲伤、平静、愤怒,郁北记录和分析着见到的每个人。有一段时间,一闭上眼,就是人脸与量表,还有嘈杂的絮叨与倾诉,夹杂着笑和哭。
有一天,梦里的他,孤身坐在空荡晦暗的评估室,填写着属于自己的测试。
白屏扎眼,黑字迷眩,结果弹出来前,他惊开双目。
喜欢喝酒就是这时候开始的。
工作第一年的寒假,郁北回家过节,彼时郁南将升高三,除了除夕夜出来吃过饭,其余时间都在卧室潜心苦学。
郁北每天削果切送到她房间,偶尔坐一会儿,辅导她题目。
几年时光白驹过隙,郁南的听语能力恢复极佳,除去偶尔漏听一两个音节,在不那么吵闹的场合,她几乎与常人无异。
这个新年,林彧章也从徽州返杭,约郁家人聚餐。
酒足饭饱,郁北当起代驾送林校回家。
“都会开车了。”林彧章在副驾慈爱地看他。
郁北嘴角微弯:“我大一暑假就学了。”
“我们也好几年没见了。”
郁北不可置否。
两人没有马上回家,停在路边的清吧喝酒,郁北本意推拒,“我喝了还怎么送你?”
林老师只是一个劲摆手:“我叫代驾,你今天就当小北。”
“不是郁医生,不是郁博士,就是郁北。”他像个老友,热络地跟他碰杯。
林彧章果然有备而来。酒过三巡,他推心置腹,又跟他说起白河特校这道坎,说起这弯他无论如何都想搭起来的心愿桥。他泪眼朦胧:
“我小时候在镇上长大,见过很多人,不止是小孩子。”
“大家都知道谁家有个傻子,谁家有个聋子,可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也没人在乎他们能学点什么。反正就是关起来,别让街坊邻居看见,别给家里面丢脸。没良心的巴望着他们早点死,有良心地就这么养着。反正养啊,熬啊,熬到大人老了,孩子老了,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郁北安静地看着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林彧章搓拭着通红的双目:“我接这所学校,想把它办起来,不是为了做慈善,我只是觉得……”
老人嘴角纹路颤栗:“至少,至少得先有人把他们叫对吧。”
郁北只在杭城待了三天,初四他开车回到魔都,交了接下来三个月的房租。没两天,他接到同事的电话。
同事是他的师姐,同样毕业于北师大心理专业,丈夫出国深造,而她怀胎七月余。
当日她突发宫缩,一阵紧过一阵,痛到直不起身,联系不上老公,父母又远在陕北,朋友春节返乡,翻遍微信列表,身边竟没一个能依靠的人,最后只得拨给平时独来独往但做事靠谱的师弟。
郁北当即驱车载她去往医院,确认师姐在病房住下,情况稳定,他下楼散心。
每家医院的走道,都像个旋绕不止的万花筒,世间万象层出。郁北抄兜而行,忽的听见一旁诊室传来悲戚的呜咽。
他驻足查看,是两位衣裤灰白的男女与医生隔桌而立,男人面色迷茫,女人涕泪横流。
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大小的男孩,双眼乌亮,无邪地吮吸着拇指。
医生说:“出生后的筛查没做,后续复查又没跟进,拖到现在才知道左耳有问题,已经晚了。”
爸爸着急地问:“那医生,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吗?”
医生说:“恢复听力没什么办法了。后面尽量干预吧,别再拖了。”
郁北走出廊道,出神地看了会儿冷白的天幕,身畔行人如梭。
当晚再回出租房,他给林彧章打了个电话。
—
“那个晚上就做了决定,想来白河教书,”郁北口吻平淡:“大城市有很多个郁北,也有一套成熟的系统,但白河没有。就像林老师说的,我也想叫对他们的名字,想带着他们学点东西。”
郁南泪如急雨,无知无觉地下坠。
郁北倾身上前,抬手想为妹妹拭泪,想起指腹有粉笔灰,回来还没来得及清洗,他收回去,换了纸巾。
郁南的泪水却无法停止,她死咬着唇,泣不成声:“哥哥,你真的……”
她抽噎了一下,依然想确认清楚:“真的喜欢她吗?”
郁北动作骤止。
他握着半湿的纸团垂手,上面妹妹的泪还带着热度。他掐得关节发白,像要用掌心护住这热度,也挤掉这热度。良久,他的指节放松了,虚拢着。
如果必须穿透,那就穿透吧。
“嗯,”他平静地承认了,坦白了,确认了:“我喜欢她。我喜欢陈青柠。”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52章 第五十二粒星
二十岁之前, 郁北坚定地认为,诚实与自私相悖。倘若一个人只考虑自己,那他很难不欺瞒他人;如果一个人绝对诚实, 那他定然是高洁之辈。
但他忽略了另一面。
对自己诚实, 往往与自私比肩。
他不擅长撒谎,因此不爱说话,多说多错, 错漏的窟窿, 需要胶布去补,当洞越来越多, 胶布也越撕越薄。
最后只剩一卷空纸芯。
他宁愿把内心用石头填实,也不想被利己的虫子蛀蚀。
上大学后,他参与了很多个案, 他发现人心远不止一种质地, 有人像苹果一样清脆, 有人像棉丝一样细软, 也有人爬满了蝼蚁, 千疮百孔。
在北京的很多个夜晚, 他会反复模拟郁南的心。他想或许是无风的, 有清澈的湖水, 水边有草地和垂柳, 但没有早上。
她的夜空,始终有一轮月亮,盈凸月的形状,颜色发青。
有时逛超市,他会在蔬果区看见体积差不多的两个“月亮”,并排封在透明果盒里。
也是那时, 他意识到:
它不只是郁南头顶的月亮,也在他的天空映出了残影。
与妹妹不同,郁北的天空大多是清白的,不晴朗,不阴灰,非常干净也非常无聊的白色。
在这片无瑕的世界,他感到安全。
白色,能够还原出所有颜色;
也可以像大雪,覆盖所有颜色。
来到白河后,白变得更白了,孩子们的一切是铅笔画,涂抹在他的世界。被误写的部分,他用橡皮擦淡;本就清晰的纹路,他用勾线笔加深。
就像在字帖上描红,郁北安静地体会着这些。
四个月前,接到林校带教通知那天,那瓣若有似无的残影刹那显现,郁北抵触地回应:没其他老师了?
林彧章说:老陈看了一圈,除了你没中意的。我估计也就你管得住他女儿。
郁北许久不言。
林彧章又打来电话劝:“陈小姐养尊处优的,估计待不到半年就走了,忍忍。”
林校对往事一无所知,郁北也不好开口,百般不愿地应下来。
郁北听过很多次“忍忍”,
早已习惯了“忍忍”。
他一直以为,只要“忍耐”,刀刃就不会对准他人。
但此时此刻,当他放下“忍耐”,那股摧毁的力量碾过来,疼痛却也酣畅。他撕碎了那个无瑕的世界,那个勤勉的儿子,那个踏实的同事,那个持重的老师,那个无可指摘的兄长。
这么些年来,一直在悬崖边彷徨,收集碎玻璃的少年,终于停了下来。
他明白了。
那些碎玻璃拼不回郁南,也照不清陈青柠。
镜面里浮现的,只有一个面目模糊的他自己。
在郁南的天空经年高悬的青色月亮,也在他的世界洇下墨点。当那点青色越晕越大,越染越深,他也慢慢地,跟在后面,看清了那片白色世界的边缘。
……
兄妹俩沉静地坐着,很久不发一言。郁南嘴角下塌,潸意不断冲刷着她,好像一道湍急的河流,可她却哭不出来。
她没有再看哥哥。
陌生吗?也不是,但她确实心脏发凉,血液发凉,周身的皮肤也在发凉。
她只能倔强地盯着墙角,把情绪支在她可以承受的高度。
不知过了多久,郁南呼喘了一下,问:“她喜欢你吗?”
郁北顿了顿,看向她,摇摇头。
“不喜欢?”
郁北说:“我不知道。”
郁南报复式地说:“我跟她提到我是你妹妹,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声音轻得像片薄冰:“她听见你名字就不高兴,说不定她讨厌你。”
看吧,也变得无知的哥哥。
就算你被她吸引,为她着迷,她也未必把你放在心里,珍惜你,知道你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郁北神色无波。
过了会,他想起裤兜里的巧克力。他把它取出来,剥开了,递给郁南。
郁南凄然地接了过去,含进嘴里,又苦又甜。
苦更多,还是甜更多?她口腔里没味道,分辨不出来。
郁北没有办法:“我要去上课了。”
哥哥甚至还没来得及吃饭。泪水再次漫出来,郁南突然很想把外机摘掉,这样就不用听见哥哥的无力,溃堤和被逼到极点的叹息。
郁北换了张干净的纸巾给她,随后站起来,拉开抽屉,取了件东西过来。
郁南垂眼,是一条手链,五色彩绳编织的。
“在这休息一下,我上完课就回来。”
他托起妹妹的左手。纤细的手腕内侧,还有多年前留下的浅白色疤痕,他小心地把手绳系在上面,温声:
“端午节要到了,跟班里小孩一起做的,百毒不侵。”
—
回到教室后,陈青柠一直有些在意。
她更衣完毕下楼,郁北的妹妹就没了踪迹。大概已经被郁北接走了?她如是猜测,心不在焉地回了教学楼。
午饭时间,她远远望见从食堂大门进来的郁北。
瞿宵看她反常,跟着回头,一眼锁定人群中的郁仙鹤,拿勺子恐吓陈青柠:“看看看,把你眼睛挖了。”
陈青柠收回视线,没有把偶遇郁北妹妹的事告诉瞿宵。
郁北没带着妹妹出现。
或许有意遮掩,或许妹妹已经离开学校。
不管是哪一种,陈青柠决定替他保守秘密。
但下午回到办公室,严老师主动唠嗑:“今天上午郁老师妹妹来我们办公室了。”
陈青柠耳朵一竖。
本还趴桌小睡的瞿宵戴上镜架:“亲妹妹?”
严璟回想一下:“对啊,而且……”他指指耳朵:“他妹妹戴了人工耳蜗。”
瞿宵惊讶,串起前因后果:“难怪郁老师来特校教书。”
严璟沉吟:“但我看她说话很清楚,应该是后天听力问题。”
陈青柠吸一口雪王,岔开这个话题:“没人好奇王安睿今天的上课情况吗?”
瞿宵白她一眼:“无人。”
陈青柠拿吸管纸壳丢她:“你还是不是我敬业的带教?你还是不是王安睿辛勤的园丁?”
瞿宵心思纯粹:“我现在只想当瓜田里的猹。”
“有什么好八的,听障人士,我们学校很多啊。”
瞿宵瞬间觉得不对劲,斜眼看陈青柠,脸上写着“你有问题”。
严璟点点头:“也是,其实就是第一次见,有点新鲜,小姑娘很礼貌。”
—
下午一有空,陈青柠就会回忆郁北妹妹的样子,可能因为阳光太强,只是打个照面,对方五官客观来说也不算出众,她的模样已经在她脑中含糊了。
她又想,要不要问候一下前带教老师,顺便关心关心他妹妹安置妥当没有。
最后她选择去看楼道的凳子是否已物归原处。
吃完晚饭,她让瞿宵先上楼,自己走去了宿管处。教师楼并未聘请宿管,这间屋子形同虚设,常年门扉虚掩,用于储藏杂物。
凳子就是从这儿搬出去的。
她还把表面大擦特擦到一尘不染,才端出去。
她陈大小姐向来使唤人,从没服侍过别人。
如此照料他老妹,很够意思吧,郁北。
陈青柠巡了一圈,都没找到那张红凳子,刚要打道回寝,拐角进来个人。
陈青柠抬眼,目光结结实实与他撞个正着。这好像是他们闹僵后,她第一次拿正眼看郁北。他的正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癯了。
陈青柠注视着他。
郁北也在看她,逆光的眼神清幽幽的:“你怎么在这?”
陈青柠不遮不掩:“找给你妹的凳子。”
他好像对此并不知情,提高手里的凳子:“这个?”
又问:“你要用?”
陈青柠噤声一秒:“不要。”
她强词夺理:“我拿出去的,当然要检查一下有没有放回来。”
郁北说:“现在回来了。”
陈青柠不咸不淡地“喔”一声。
不算仄窄的过道,郁北与她擦肩而过,把凳子放回墙角。俯身的一秒,他突地有点儿昏眩,保持这个姿势缓解两秒,他直起身。
回过头,陈青柠还站在门口。
他没有走近,只说:“怎么不回去?”
她直截了当地问:“你妹呢,走了?”
郁北静默一霎:“去林校家了。”
陈青柠很是意外:“她跟林校很熟?”
郁北“嗯”一声,唇瓣轻轻动了动:“你呢,在培智班怎么样?”
有鸟拍着翅膀从窗扇后掠过,两人间的空气,却寂静了一瞬。
远处的悬日落山了,这天要结束了。
陈青柠心头滑过无数溢美之词,想全部拿出来刺他。可郁北立在半片琥珀色窗影里的样子,看起来有点虚弱,所以她只吐出三个字:“很好啊。”
郁北点了点头。
“你呢,郁老师。你好吗——?”她还是忍不住刺了,扬起眉梢。
郁北却平白无故地笑了,笑把他的目光吹去了别处。再看回来,他面色淡静:“现在还不错。”
—
陈青柠捧着突突跳的心回到宿舍,笑什么,有病吧,她靠回椅子,翻书开机,继续钻研明天对王安睿的干预。
他妈妈说他喜欢叠纸巾。
陈青柠今天稍作尝试,在他上课五分钟即将趴桌时,递了张纸巾给他。
他果然来了兴趣,接过去,但瞥见上面原本就有的折痕后,他神采骤失,把纸拂去桌缘。
陈青柠眼睁睁看着那张纸飘落。
她把它捡起来,小声问:“王安睿,你不喜欢吗?”
扑通一小声,给她的答案仍是后脑勺。
陈青柠崩溃地闭了闭眼。
把这一系列反应记载到表格里。
看了会儿ABC表,陈青柠神思飘远,想起刚才跟郁北的碰面,无端笑出了声。
完蛋。
她也刻板行为了,想把这次偶遇拆分成ABC,前事是陈青柠查看凳子是否回来,行为是陈青柠大驾光临宿管处,后果是郁北也出现在那里,看起来有点凄惨,凄惨得她怎么这么痛快呢。
……好吧,也没有很痛快。
如果郁北是因为她的离开睡不好吃不香,那他为什么不道歉,不主动联系她,不承认他的不舍和思念?
假假假!
陈青柠给心里的ABC表画个大红叉。
刚要翻出镜子品一品她那令郁北都难逃一劫失魂落魄的神颜,电脑里忽的传来QQ消息提示音。
她扒拉鼠标,点开来。
一个从没聊过天的好友,网名叫Muffin,头像是戴耳机的白色米菲兔,只给她发来一句话: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陈青柠的QQ头像也是兔子,持粉枪戴粉墨镜的歪头垂耳兔,下方还配文字:不听话就崩你。
自从转战微信,她很久没更换过头像了。
对面谁啊。出现得这么没头没尾。
陈青柠疑惑地回了个问号。
那端再无动静。
两只兔头在空旷的聊天界面面面相觑。
好奇怪的一个人,陈青柠撑住额角,过去不时有好友冷不丁联系她,但从没这种莫名其妙的,他们通常会自爆身份说明来意。
陈青柠摸不着头脑,点进耳机兔子头像的资料,发现她的居住地也是杭城。
难道是以前同学?
她摸摸鼻子,满腹疑窦地复制她的QQ号,粘贴到搜索栏。
有关Muffin的信息尽数跳出。
除开Muffin本人,下方还有一个名为【华文小学201X级5年(2)班】的群聊。
这不是她小学嘛。
Muffin是她的小学同学?
陈青柠戳进去,找到群成员列表,往下翻查耳机兔头像。
滑动的手指戛然而止,陈青柠瞳孔收紧。
头像后面的名字,是郁南。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们郁老师也是一个很有内在风景的人呢。
200个红包
第53章 第五十三粒星
陈青柠的眼皮, 急促地翕眨起来,少顷,她恍然大悟, 难道今天上午碰见的女生就是郁南?也就是郁北的妹妹?
难怪她会那样盯着自己。因为郁南认出了她, 而她浑然不知。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陈青柠险些尖叫起来,从群成员列表点进郁南的聊天界面。
Muffin: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布灵布灵:?
哇。
陈青柠烫到似的,把手机丢去桌边。喝下一大口水平复心情, 她把手机捧回手里。
郁南。郁南。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这个名字, 试图唤回一些印象。
很稀薄,可以说是没有。这不能怪她, 她从小到大认识的人太多了,身边就没缺过玩伴,更别提交集甚少的同学。她本来就不喜欢念书, 进了学校注意力也都放在自己身上, 谁给她的正反馈越响亮、越热忱, 她才赏光多看对方几眼。
陈青柠一直觉得, 对别人过分关心, 就等于在给别人奖励。
尤其她这么漂亮, 这么有个性, 多搭理别人几句, 岂不是让对方爽飞了。
她打开郁南的资料页, 年龄那栏显示二十三岁,郁南不是她的同班同学吗?为什么会比她大两岁?
她想起今早瞟见的耳蜗。
本还空白的毛玻璃后忽然显出了隐隐约约的轮廓,陈青柠一霎惊觉……小学某段时间,班里确实存在过一个耳朵不太好的女生……
但——
陈青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用有限的记忆回复:
「你后来怎么离开了?」
—
郁南靠坐在林校家客房的床头,因为这句话, 她双目无法抑制地泛滥了起来。陈青柠果然不记得,她只知道她来了,她走了,剩余的、经历的、留下的,她全都不知道,她一直轻松地站在阳光下面。
轻松地被所有人喜欢。
连哥哥都不能幸免。
她抬手按了按湿漉漉的脸颊,回了个并无所谓的宽和的笑脸:我转学了。
对方很大条,诚恳地关心:为什么?
郁南讥诮地笑了一下。
这时有人叩门,是师娘,在外面温柔地唤:“小南,我切了西瓜,你要不要出来吃?”
郁南抽抽鼻子:“马上——”
“好。”
郁南又把另一边脸颊的泪胡乱抹去,刚要打字说“没什么”,手枪兔又跳出来。
陈青柠:因为当时在班里待得不太舒服?
郁南旋即捂紧双唇,才不至于让自己呜咽出声:嗯,有吧。
陈青柠又问:那你现在呢?还好吗?
郁南分不清她的关心是真情是假意,或者只因为她是郁北的妹妹:挺好的,我现在念大学啦。
她尽量让语气轻快,像一朵花期的向日葵在摇曳,没有长年累月结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心眼。
就像此刻的陈青柠。
陈青柠:你好强啊。
陈青柠:我国内大学都考不上,去了美国水校还被退学了。
陈青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青柠:小S丢脸飙泪表情包。
她的话繁密如倒豆子,是郁南从未料见的自如的寒暄。
陈青柠:我今天还以为你是学校学生呢。
陈青柠:没认出来好尴尬!!
陈青柠:我连高中同学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陈青柠:你在哪儿念大学啊?
她在那边输入又停止,自我拉扯好一会儿:你在现在的大学还ok吗?
—
郁南很礼貌,逐个回答了她的问题,陈词和缓,就像陈青柠今天见到的她,恬淡无害,挟着书卷气。
虽然不太记得住她的面孔,但气质是一个人能给到另一个人的嗅觉,陈青柠擅长记颜色,记香味,记氛围。郁南和她的哥哥一样,沉静,不浮躁,像郁北宿舍窗台的水生植物。
听障高班的向春至,也给她类似的感觉。
学霸都这样吗?
她又想起向春至。
郁南也跟她差不多吗?
烦,她怎么就是想不起来了呢。
瞿宵见她一直对着电脑发呆,击掌问:“你今天怎么了?”
陈青柠瞥她:“我在想我英年早呆了,要不要买点鱼油吃?”
她马不停蹄地打开淘宝。
瞿宵建议:“给你前带教也买点吧。”
陈青柠挑眉:“他咋了?”
瞿宵挤挤嘴角:“他今天把要给严老师的资料错发给我了。”
“他故意的,”陈青柠冷嗤:“想要从你这拐着弯告诉我他最近很sad很疲惫,都开始犯低级错误了。”
瞿宵嘀咕:“你怎么知道?”
陈青柠怔住。
她怎么知道?
当然是因为她看到了。
他胸都瘦小了!
小了也好,最好瘦到干巴白斩鸡的程度再流入市场,她吃不到,别人也休想吃到原汁原味的。
整理好王安睿今天的ABC表,陈青柠继续自己的鱼油挑选大业,一盒三百八,两盒六百出头,好像买两盒划算点。
干脆买两盒吧。陈青柠一锤定音。
付款完毕,她问瞿宵:“你们门卫帮领快递吗?”
瞿宵:“你直接问我帮不帮拿快递得了。”
陈青柠冤枉:“哪有?我来这么久,第一次网购,我怎么知道?”她振振有声:“我们小区都是物业帮拿。”
瞿宵不跟她扯淡:“我都不在网上买东西了。派送太慢,到网点了起码两天才送学校传达室。别买了,你没多久都要回江浙沪了。”
陈青柠:“这么麻烦?网点在哪?”
瞿宵说:“大概离这边三公里。”
落后地区真的是……几天后,陈青柠一边嫌厌,一边把瞿宵的大黑车推出车棚。
她防晒措施齐全,裹成木乃伊版埃及艳后。
若非全副武装的细长人影里飘出一缕细声嗲语的招呼,守门的胡叔都没认出她来。
“去哪啊,陈老师——”他站在门檐下,哭笑不得地问。
“勇闯热辣白河。”她咻一下滑走。
墨镜后的世界变得不那么烫眼和炽白,陈青柠左右张望,拧转把手,把车速加到最大,任夏风袭面。
两侧浓绿的松柏都在迎接。
“喔——”陈青柠快乐地嚎了一嗓子。
下午县教育局举办研讨会,郁北代林校参加,正要驱车出门,见胡叔头顶热浪立在门前,就把驾驶座上还没开封的纯净水递出去。
“怎么不进去?”郁北问。
胡叔道了声谢,笑回:“刚给陈老师开了门。”
郁北稍愣:“陈青柠?”
胡叔点头:“是啊,她骑瞿老师车出去了。”
大中午的要跑哪去?
郁北眉心一蹙,看了眼车前窗:“她朝哪边走了?”
胡叔回忆两秒:“往左边骑了。”
郁北跟胡叔道别,将本要打往右侧的方向盘转向另一边,驱车出校。
陈青柠不愧为“行车不规范”的典型教材,正午日头酷辣,大道人烟稀少,她不靠右就算,速度更是风驰电掣。
郁北打转向灯,轻踩油门上前。
等到一大一小两辆车匀速并行,郁北降下车窗,提高音量提醒:“你慢点。”
二轮不敌四轮,话音刚落,车就滑到前面去了。郁北只能再踩刹车,一边留意右后视镜。
陈青柠耳畔灌满了风,半点儿没听见。她余光注意到一旁的黑色SUV——这车怎么回事,靠这么近?想逼停她这台小电瓶?搞车道霸凌?
还是隔着这么严实的防晒衫都看出她美丽的容颜?女司机果然是一种处境。
陈青柠隔着墨镜,细瞧车屁股,居然是郁北同款车型,开奥迪Q5L的没一个好货。
她扭转把手,冲到大车左边。
来啊。战斗啊。
她迫近那辆车驾驶座一侧,刚要对里面的讨嫌司机做个国际友好手势,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严肃清俊的脸。
并且,分外眼熟。
“往右。”他不容置喙地说。
陈青柠一时失语,当即反咬:“右车道都被你占了!”
郁北往右看:“我占了?”
既已血口喷人,那就喷个痛快。陈青柠先声夺人:“对啊,不然我干嘛来这边?你把路全挡了。”
郁北无言,反正已经习惯她的恶人先告状,他放慢车速。
小车上的包扎人扭回右侧,不再当中心霸主。
郁北淡笑,降至20码,缓缓跟在后面,保持安全距离。
陈青柠瞥着后视镜,感觉那黑车像条油光水滑的比利时牧羊犬。
还尾随她停在网点。
挺变态的。
快递网点是一间粮油店,快递全摆在屋内,陈青柠跟银翼杀手似的推门而入,找到坐在小板凳上整理快递的店主,酷飒摘下墨镜,居高临下:
“帮我找一下白河特殊教育学校陈青柠的快递。”
店主抬头:“单号。”
陈青柠破功,手忙脚乱地摸找手机,报给他。
拿着小盒出来,Q5L车主已立在门外,漫不经心地望着远处的层峦叠翠,山尖绿得像要滴下来。
陈青柠也若无其事地掂两下纸盒:“你也取快递啊?”
郁北侧过脸来:“拿到了?”
陈青柠:“嗯。”
他被她的天线宝宝造型逗得想笑,忍了忍,从兜里拿出车钥匙:“车会开吗?”
陈青柠张口结舌:“瞧不起谁呢。”
郁北把车钥匙交出去:“开我车回去。”
陈青柠眨了眨眼,没接,只是奇怪:“那瞿宵车怎么办?”
她看外边:“你后备箱也放不了这么大车吧。”
郁北说:“我骑回去。”
陈青柠突然感谢她的防晒衣包着下半张脸,不然被郁北看见她嘴角擅自营业,可就太丢人了,她弧度同样很大的双眼藏在墨镜后面,语气冷艳:“不用了,晒晒太阳补钙。”
郁北很真实地疑惑了一下:“真能晒到?”
陈青柠想给他一拳。
她忍不住挖苦:“包成这样都能认出我啊?郁老师。”
郁北语气淡定:“瞿宵的车不是瞿宵在骑,还有谁?”
“现在多个你了,”陈青柠伸出手:“钥匙拿过来。”
郁北搁到她手里。
陈青柠圈回去,又说:“手也拿过来。”
郁北浓眉微挑,把空掉的手重新递回去。
陈青柠以怨报德,把纸盒按给他:“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郁北:“……”
郁北:“放车里不行?”
陈青柠:“不行。”
郁北没有计较。
陈青柠义不容辞地登上驾驶座,车厢内确实凉爽宜人得多。调节座椅时,她偷偷回望侧后方的郁北。
什么可恶的比例。
人这么高,头还这么小,戴她们的头盔都没有尺寸尴尬。
他扣好颏带,转动车把手,靠过来,叩叩车门。陈青柠立马正色,降一半车窗:“怎么了?”
“开车也记得靠右。”
“知道啦。”陈青柠不耐烦地升起车窗。
许久没开车,她手握方向盘,熟悉了一下踏板,循序渐进地驶出去,与后方的电动车逐渐拉开距离。
那道本还高长的身影,被后视镜越收越小,缩成一个小点。陈青柠肩膀微微耸动几下,松了松油门,又让小点长回了轮廓。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54章 第五十四粒星
陈青柠将车刹停在校门外。
胡叔从窗口瞧见, 刚要问一嘴“郁老师你怎么又回来了?”,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密不透风的脸, 跟他招手。
“陈老师?”胡叔惊讶。
再往后瞧, 远远滑来个黑色电驴,也停住了。
长腿一跨,下来的可不就是郁老师。他摘掉明蓝色的头盔, 随手整理两下头发, 跟他微一颔首,走到车边, “怎么不开进去?”
陈老师眼睛鼻子嘴巴全看不见:“我要把瞿宵的车骑回车棚。”
郁老师说:“我骑回去。”
陈老师不依,叫他从窗边走开:“钥匙还我。”
郁老师退远几步,陈老师就打开车门, 一跃而下, 小跑到电瓶车旁, 捧出车筐里的纸盒。
郁老师跟了过去。
胡叔看不懂了, 只得撤回传达室, 给他们开大门。
陈青柠把车钥匙还给郁北, 语气随意:“谢啦。”
男人面不改色地接回去, 跟她交换钥匙。
从墨镜后打量, 他的肤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了, 泛着久晒后的薄红。阳光充盈,他的面颊也没前几日偶遇时那么瘦削。
陈青柠犹豫要不要把另一盒鱼油给他。
但,还有半个月就要放假,本着多一物不如少一物的原则,过剩的东西还是不要拿来占行李空间了。
所以她说:“等一下。”
郁北停着不动。
陈青柠开始拆快递盒,没有辅助小刀, 只能徒手撕包。
她两只胳膊连番使劲,又去抠胶布,最后只撇下一小角。
郁北无话可说地看了会儿:“给我。”
“这我的。”陈青柠马上护住快递。
郁北心头叹气:“我给你拆。”
陈青柠静一秒,送出去。
郁北从裤兜里摸出房门钥匙,顺着胶带的方向划过去,动作间,陈青柠被一动一动的粉亮物件吸引,定睛一看,似乎有些眼熟,须臾她想起来:
“这不是我书签上的吗?”
郁北停手,眼底似乎写着默认。
陈青柠不可置信:“你把我书签撕了?!”
郁北:“……”
“只是把吊坠解下来了,”郁北平稳地解释:“夹书里不方便。”
陈青柠“喔”一声:“书签你用了吗?”
郁北把开口的快递盒交还给她,晃了晃上方的吊坠:“在用。”
陈青柠咕哝:“我是问书签,没问吊坠。吊坠又不是我亲手做的。”
郁北:“书签放书里了。”
陈青柠:“不正面回答就是没用。”
“……”
郁北继续示意吊坠:“这不是书签上面的?”
陈青柠:“这是吊坠。”
杠杆也会说话了。
少见。
郁北决定无声认嘲。
陈青柠不再刁难他,嘁一声,手在纸盒里掏了又掏,抓出一盒鱼油,丢给郁北:“买一送一的,当给你的五分钟租车费。”
郁北接住,皱眉看一眼上方的产品名字,唇角微牵:“怎么买鱼油?”
陈青柠有理有据:“养脑明目。”她活动胳膊:“最近太忙了,贵人多忘事。老人也多忘事。”
郁北心领神会地颔首。
此时,暗中观察的胡叔在不远处吆喝:“郁老师,陈老师,你们找个遮阴的地方聊吧,外面这么晒……”二位还要站多久?
陈青柠看看天,又看看一旁的SUV:“你把车开走吧。”
郁北把本来吊在车把手上的头盔摘下来,放进她车筐,摇摇手里的药盒:“谢了。”
陈青柠隔着镜片横他一眼,遽地想起一事:“你知道你妹妹和我是同学吗?”
她冷不丁发问,郁北安静了一下:“知道。”
“你知道?”她浮想联翩,随即大感震惊:“你不会早就见过我吧?莫非——在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你接妹妹放学的时候就对我过目难忘?”
郁北面色微滞:“我有病么?”
陈青柠点头,再点头,无比确认地说:“有的。回避型依恋。”
郁北哑声。
陈青柠昂高下巴,硬生生逼问:“你听过这个吗?”
男人垂眼看着她,目光笃定:“我不是。”
陈青柠顿住。
她心绪百转千回,晃得酸泡直冒,嘟囔开口:“那你……”
这时郁北来了电话。
他恍若未闻,像是在等她说完。
手机震个不停,陈青柠提醒:“你先接吧。”
她偏开了脸。
郁北取出手机,看一眼,贴到耳边,眼神不时抓紧面前的女生:“喂?嗯,准备出发了,好,估计还半小时,你们先吃……”
快速回完对面人,刚要挂电话,陈青柠已驾着电动车,滋溜冲进校门,语气爽亮地道别:“我走啦——”
火伞高张,郁北立在白花花的路面,目送她头也不回地远去。他喊也不是,追也不是,最后低头瞟向手里的鱼油盒子,微笑了一下。
郁北开车离去。
胡叔总算舒口气,又不理解地看窗:这太阳晒着舒服?
—
回到宿舍,陈青柠就不得劲。郁北什么意思?屁颠屁颠地追过来示好,还一口咬定他不是回避型——
言外之意不就是他当时不够喜欢吗?觉得她没那么值得谈恋爱所以不想一下子做决定,现在她不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了,他又浑身爬蚂蚁追悔莫及了。
她陈青柠是这么掉价的人吗?
她越想越气,暗悔怎么就把鱼油交出去了呢,让他占到便宜,又要美滋滋地享用她的关心。
考虑到郁北要开半小时车,陈青柠掐着点给他发消息,把她的闹挺发泄过去。
陈青柠:鱼油还我。
陈青柠:我刚看了眼成分,有不喜欢的,我要退货。
没一会儿,郁北回过来一张图片,是驾驶座边的杯架,放着当中一版鱼油,其中一格锡箔已然空掉。
郁北:已经吃了。
陈青柠深呼吸,搜出一个咬牙切齿的“噎不死你”南瓜表情,正要发过去,沉寂许久的天空头像又闪出来。
【602.00
请收款】
陈青柠怔住。
他查过价格了?不对啊,两盒不止这个价……倏地,她反应过来——
心脏随之失重一拍。
是她的生日。
陈青柠盯着金额半天,指腹悬在收款按钮边缘,迟迟没点。好心机的男人,没点她的智商都识别不出。
她故意装傻:两盒加起来是628。
郁北另外转来26块。
其实陈青柠没有多在乎生日。过去这么多年,爸妈有求必应,而她要啥有啥,每天跟过生日没区别,那种“祝你快乐,不止今天”的祝福是她的真实写照,她的everyday都是陈青柠纪念日。但是,郁北都用心良苦地记下了,还搞数字游戏加金钱贿赂,他们师徒一场,她也不能太白眼狼不是?
陈青柠这才勉为其难地接收。
—
“你老在莫名其妙鬼笑什么?”
瞿宵跟陈青柠在食堂吃晚饭。今天的陈青柠相当诡异,每看一眼手机,就溢出微妙的笑意,苹果肌胀成粉扑扑节日气球。
陈青柠风轻云淡地端起汤碗,抿一口,摇头晃脑:“U know~没有姐得不到,只有姐不想要。”
“……”
瞿宵猜测,大概率是他们学校的要命鸳鸯又暗度陈仓了一下,不然陈青柠会在这儿神在在?
她煞风景:“得到王安睿的干预成果了么?”
陈青柠的逞笑秒变苦笑:“还没。”
她搭住后颈:“我今天用纸巾折东西,王安睿也没什么兴趣。”
她用筷子尖儿挑着大米饭:“难道他妈妈告诉我的是错的?还是他只喜欢在家里叠纸巾?”
瞿宵也犯嘀咕:“只能慢慢试了。”
陈青柠信仰坍塌:“要试多久啊?”
瞿宵说:“我都教王安睿一年了,你说呢。”
陈青柠长吁短叹地回到宿舍,把今天的观察表上传,又在培智中班的任课老师群里问:为什么王安睿对我给他的纸巾不感兴趣呢?
把信息发送出去,她咬着吸管杯对群发呆,坐等经验老到的前辈们回复。
片刻,【生活数学-严老师】蹦出来,是张图片,陈青柠忙不迭点开,才看清一秒,就被撤回了。
陈青柠@他质问:严老师,你搞什么,干嘛截我聊天记录?
【完美intern-陈老师】你是不是偷偷跟人说我坏话?觉得我很蠢?
严璟立刻滑跪:怎么可能?
并且一秒交代:郁老师关心。
陈青柠抿到双唇失踪,才不至于让自己嘚瑟大笑。
她状若大方地回复:有人想看就把他拉进来呗。
没几分钟,郁北还真同意邀请进群。
陈青柠忙不迭拱开他个人名片,一如既往的原名加天空哥,好boring。
让人下不来台这种事,她最爱做了。她艾特郁北:@郁北,这位老师,干嘛老偷偷打探我的工作进度?
群里异常沉寂,无人掺和。
明明都已经下了班。
陈青柠旋即收到单戳。
郁北:不能私聊问?
陈青柠终于忍不住放声爆笑,打字速度堪比弹奏野蜂飞舞:
陈青柠:我又没你QQ好友。
陈青柠:我故意的。
陈青柠:【“然后呢,打死我?”小黄脸表情.jpg】
郁北销声匿迹。
但也是这个沉默的空档,陈青柠收到他的添加好友申请。
陈青柠心头闪过无数句大仇得报的短语,“两级反转”、“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天道好轮回”、“风水轮流转”、“出来混迟早要还的”、“Time will tell”,而后扬眉吐气地按下同意。
加上了。
郁北依旧不言不语。
送上门的资源,不要白不要,陈青柠得寸进尺:把你考虑过的王安睿干预建议全都发给我。
哦,对了。
她又讨打地补上:集中回答,节省时间。
—
郁北在书桌前难以置信地哂了一声,想把电脑直接盖上。他这个前实习生,简直恶霸。
他点开她幼稚嚣张的头像大图,又看一眼。
确实很会崩人。
郁北没有整理建议,只回她一句:试试抽纸纸巾。
粉兔头消停少刻:就这个?
郁北:嗯。
恶霸:为什么?
郁北打字解释:手帕纸巾有折痕。
恶霸:就因为这个?
郁北:可能?
恶霸小发雷霆:你都不确定就说!
郁北:人本来就是多样的,多变的。
比如强盗,能升级成恶霸。
又比如他,能因为重新看见恶霸在他面前作威作福而开心。
恶霸:确实哈,你也挺多变。
郁北干脆不吭声了。祸从口出,如今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成为飞向他的刀。
好像不说话也不行。
恶霸又在不满意:你为什么不说话?
郁北淡淡笑了下:看你说啊。
作者有话说:
火力全开啊郁老师
200个红包
第55章 第五十五粒星
翌日, 按照郁北的建议,陈青柠带了一包抽纸巾进班,再次对王安睿同学发起挑战。
自从发现王安睿对趴睡的她接受度更高后, 她就申请了一张课桌, 靠坐在王安睿身边。
只要王安睿朝着她的方向趴下,她也会依样画瓢,跟他面对面。
男孩起初有些抗拒, 一有目光接触就调转脑袋。
两三天下来, 他似乎慢慢适应了,两个人能面对面。
“王安睿。”陈青柠尝试叫他名字。
男孩一如既往不爱说话, 但可以眨眼回应。
“嚄!”陈青柠轻呼:“你在听我说。”
王安睿的眼睫继续扇动一下。
陈青柠立马露出八颗牙齿,左手伸进桌肚,摸出一张提前放置的抽纸巾到他们中间, “看。”
男孩的眨眼频率陡高。
陈青柠学瞿宵, 不说“好不好, 可不可以”, 直接给指令:“给你纸巾。”
王安睿拿了过去, 慢腾腾竖起脑袋。
陈青柠目瞪口呆, 猛搓两下自己一下子麻麻赖赖的胳膊, 又怕吓到小孩, 马上正襟危坐。
“是你想要的?”她微微靠近, 确认。
王安睿铺开那张平整的纸巾,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陈青柠攥拳,暗喊“yes!”
她望向讲台上的瞿宵,大摆口型:看啊——看这边——
快看她的斐然战报!
今天的ABC表,她写了多达五百字,不放过每一丝表现。而且, 在折纸巾的强化奖励下,王安睿的上课专注时间延长了三分钟。
群文件惯常无同事点赞。
但放学前再开群,郁北的名字带着心号出现在下面。
陈青柠不可抑制地开颜。
瞿宵好像也无意瞥见,发出一声古怪的喉音,像是哕到,又像是卡到。
“你们疯了吗?”她委实不解,郁北太过颠覆她的原有认知,她没想过这样的装男追人也会如此不要脸。
但看陈青柠满脸回春,很吃这一套的样子。她又想:他俩也算低山臭水遇知音了。
—
收拾好tote包,刚要去食堂打饭,陈青柠收到点赞哥的QQ私聊:下班了?
陈青柠停在门内,龇牙咧嘴一下,故作语气淡然:怎么了?要请本美女吃饭?
还以为冷男变宠男,不料说话还是如此欠:吃什么,pocky吗?
陈青柠回给他个拳头emoji。
郁北正儿八经起来:有东西给你,在哪等你方便?
陈青柠信口开河:出校门左拐第三户居民家的旱厕。
郁北:你什么口味?
陈青柠以牙还牙:什么东西?情书我不收哈,我最近在专心搞事业,可能一时半会儿没办法给你回应呢。
对方还欲扬先抑上了:宿舍楼下,行么?
陈青柠刁难:为什么不是你来找我?
郁北:你在哪?
陈青柠倒车回到办公桌前,把笔袋本子之类的往外拿,挨个摆放齐整,惺惺作态:加班呢,在办公室忙事业。
办公室门被叩响时,陈青柠立刻将键盘摁得比鞭炮还激烈,大声说了个“进!”
一道长影迈入门扉,陈青柠撑额抬眼。
这一看,目光再没溜开。
她的前带教老师,前所未见地穿了身草青色的条纹短袖衬衣,清爽得像《GQ》夏季穿搭专题内页。陈青柠克制着嘴角,低声吐槽:
“我还以为荧光笔进来了。”
哪怕心头的各色弹幕已经刷成乱码。
郁北低头看看自己衣服:“我吗?”
陈青柠看他:“对啊。”她淡着声:“你买新衣服了?”
郁北面色平静:“去年的衣服。”
陈青柠:“……喔。”
她不甘心:“真的?”
郁北:“我去年穿过啊,不信你问瞿宵。”
陈青柠提声:“谁注意你啊!”
郁北笑而不言。
陈青柠重新睨他:“说要给我的东西呢?”
郁北伸出手,放了个东西在她胳膊肘边。
陈青柠定眼,一只巴掌大小的沙漏,造型简单,上下由圆木片支撑,橙色砂砾颇为显眼。
这又是什么?
送女友奇葩礼物大赏吗!
明天就把它挂小红书,郁北你等着孤独终老吧。
郁北见她困惑,耐心陈词:“这是计时沙漏。”
陈青柠扒拉她的一对大眼:“我有眼睛。”
“漏一次三分钟,可以辅助计时。”他说出他的分析和猜测:“这种可视化的计时器,能更好帮王安睿理解时间。”
陈青柠怔然。
她把那只小巧的沙漏拿起来,上下翻转。
她凝视着细密的沙子一点点倾泻,问:“真的三分钟?”
郁北看一眼运动腕表:“大差不差,我用过。”
他顿了顿,接着说完:“昨晚也试了很多次。”
陈青柠不再看他,很担心一抬脸,嘴角也会跟着飞天。她佯作认真地打开手机秒表:“我也要试验。”
她放眼看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试完之前你就在这等着。”
郁北颔首,拖了张空椅子坐到一边。
陈青柠聚神看流失的砂砾,它就像此刻渐渐消弭的晚照。
而在透明时间的另一边,郁北间或瞥向她,又不时游开,担心太冒昧,担心被察觉。
忽然之间,他希望沙漏没那么准确。
—
回到宿舍,陈青柠一只手小心翼翼放好沙漏,一只手大大咧咧丢开抹茶味pocky——这也是郁北走前留下的。
人高马大的真好。
裤子口袋也跟百宝箱似的。
陈青柠还奇怪: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口味?
郁北说:问老板的。
靠!
陈青柠瘫到椅子上骂出声来。
这下好了,学校上下都知道郁北喜欢她了,连小超市老板都难逃一劫。
再不离开白河,她指定要被赖上,这辈子别想再有其他桃花了。
亏大发了。
真的是。
室友又在这儿扼腕长叹演上了,瞿宵懒得再管。
她只有一个念头,都怪学校帅哥太少,陈大美女才沦落至此。
她瞥到她爱不释手把玩的沙漏:“你哪儿来的计时器?”
陈青柠轻描淡写:“某绿色男子给的。”
郁北的绰号快堆积如山,瞿宵蹙眉:“怎么又变绿色男子了?”
陈青柠斜她一眼,目光如炬地确认:“你以前看过郁北穿绿色衣服吗?”
瞿宵冥思苦想:“看过,去年这时候好像穿过。”
“你咋知道?”
“少见啊,而且那天办公室老师讨论过。”
陈青柠瞬间脸色乌沉,荧光笔都刷不亮的那种。
敲开郁北QQ,刚要往里头输入“沙漏二手的,衣服二手的,你真的在一心一意追求本小姐吗?”质问究竟,上方忽然弹出别的企鹅消息提醒。
陈青柠点进去。
是闲鱼哥的文静妹。
郁南发来了两张T恤的淘宝截图,询问她:青柠,你觉得哪件好看?
郁南比她哥哥还勤快。
自打加上好友,她几乎每天跟她聊天,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倒也没有。
就是随口寒暄,分享彼此现在的生活碎片。她几乎不提小学的事。
陈青柠也因此知悉郁南现今的处境。
她在金陵师范大学念大一,读的教育学专业,未来极大概率也会成为一名教师。
郁南问过陈青柠今后的打算:你呢,还回美念书吗?
陈青柠茫然了,她都被迫辍学了,还怎么回去,也不想回去。她从没考虑过现实问题,生活的意义是享受当下,未来什么未来,未来都是一刻接一刻的现在。
未来。
好抽象也好没谱的概念。
陈青柠说:不回了。
郁南追问:那你放完暑假还回特校吗?
陈青柠如实相告:不知道。
郁北呢。
他铁定会回来。
如果他们真的搞一块儿了,岂不是要异地恋?
如果他以后真的当上校长,她岂不是要经年累月在外卖萎靡快递消极的地方过日子?
陈青柠诚实地想,这种苦头,吃半年当尝鲜。
倘若很久很久,长达十几年、几十年,她未必能坚持下去。
两个小学同学各自的未来规划不得而知,郁南今天问起了更细节更日常的东西。
陈青柠来回对比那两件T恤,一粉一白,出自同一家旗舰店,花纹都差不多,请问哪里难选?
想起上回碰面时郁南的着装,她引用那张粉衣图片:这个吧,你有白T了。
郁南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陈青柠:?
陈青柠:你上次来看你哥就穿的白T。
郁南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
又问:我哥这几天怎么样?
陈青柠打字:有点骚的……
她没有发出去,改成一本正经回复:好像还不错。
敲下回车,陈青柠豁然开朗,莫非郁北暗中嘱托他妹当外援,来旁敲侧击她的想法?
难怪……
陈青柠揭开粉扑盒照脸。
最近天热,她混干变混油,冒出了一颗眼下闭口,完美里的瑕疵将完美衬得更完美了。
她反向试探郁南:你怎么不自己问你老哥?
郁南说:他忙嘛。
陈青柠撇嘴:就他忙吗?我也很敬业。
郁南讲话比郁北可爱一百倍:可你比他会聊天多了。
她似乎在愧疚: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陈青柠赶紧否认:没,我本来也爱聊天。
睡前陈青柠都在感慨,怎么哥哥妹妹都这么喜欢她?
哥哥为了她,回避型变焦虑型;妹妹对她,十年重逢都聊个没完黏黏腻腻。
郁家诱捕器非她莫属。
陈青柠总能赢下全世界。
—
郁南已经回校近一周,期间兄妹俩基本没联系。偶尔担忧,郁北也不过分叨扰,只言片语问候几句,妹妹也礼尚往来地表达感谢。
其实以前也差不多。
但两人心知肚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母亲蔺兰开喜欢种花,花盆里的土一旦被翻过,植物可能长得更好,但也有损伤根系的风险。
从陈青柠的话里,郁北已经猜出郁南在找她聊天。
这并不可控。
换做从前,或许会难安,但心一旦坚定,就不必急于攥紧所有东西,即使是随风的纸鸢,线也能系在原点。
他凝看妹妹的微信头像,惯例给她弹视频。
郁南接起来。
郁北高看自己了。
原来他没那么顽强。
妹妹的脸出现在画面里时,他的心不由地松脆了一些。
他的眉心也平缓许多:“这几天还好吗?”
郁南说:“不太好。”
郁北沉声。
郁南话锋一转:“期末周了,有哪个大学生能好?”
郁北低头笑了下,笑自己愚蠢,笑自己局限。他重新抬眼:“要考几门?”
郁南用手语回了个数字。
郁北也用手比了个“加油”。
他也不再迂回,径直问:“你找陈青柠聊过天?”
妹妹在那边点头:“是的,回来后我经常找她聊天。”
郁北没有多问。
他双手搭在桌边,沉默地注视妹妹少晌,开口:“也许你可以借机问问她。”
郁南坐在那里:“什么?”
郁北抿了抿唇,深吸气:“当年的事,那个缺席的道歉。”
郁南定定看他,镜片后眼眸清黑,一眨不眨。
郁北说下去:“有些东西不是只能等待,也可以去要。”
郁南半晌未言。
郁北心头生出几丝懊悔,他太急切,不该这样勉强和逼迫妹妹,她成长了,也成人了,有自己的主见。
刚要道歉,视频那边的女生字正腔圆,也咄咄逼人地反问:
“那你呢,哥哥。”
“你做到了吗?”
“你不想要陈青柠吗?”
“你不也在等这个‘道歉’放过你吗?”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
第56章 第五十六粒星
郁北难得睡了一次好觉, 并在这几天恢复了晨跑。夏至后的天亮得很早,万籁俱寂,操场外围只有竹海的呼啸和晨鸟的啼叫。他没细数跑了几圈, 只在最后离开操场时, 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率先发现门把手上早餐的人是瞿宵。
她把昨晚拖延没洗的衣服抱去洗衣房,刚拉开宿舍门,就瞧见外头纸袋晃荡。
好沉一袋。
瞿宵微抽几下嘴角。
大学时代, 她没一个室友恋爱, 因此没蹭到任何相关红利。
没想到,几年之后, 自己变成老师,却实现了当年暗中设想的画面。
郁北,你是男大吗?
瞿宵把这袋早餐搁到陈青柠桌上, 又狐疑:真是郁北送的?反差真大。
所以睡魔一醒, 瞿宵马上告知, “有人在门上挂了早餐”。
陈青柠打着哈欠, 睡眼惺忪地踱到桌前, 扒拉袋子觑几眼, 开始对手机那边的送餐老哥挑三拣四:“我想吃白人饭。我想吃抹茶树莓杏仁厚片吐司。”
对面也回了语音消息, 字句冷情:“回床上继续睡吧。”
瞿宵捏拳止笑。
陈青柠刚要咬牙切齿开骂, 手机里又咻地飙出两条语音:“哪能买到?”、“有教程么?”
陈青柠吱吱偷笑, “这我哪记得,你都不努力。”
对话就此结束。
戏耍早餐哥完毕,陈青柠神清气爽地去刷牙。瞿宵几次偏眼看她,最后没忍住问:“你们用文字聊天手指会骨折吗?”
陈青柠口吐粉泡:“我让他语音回的。你不觉得郁北声音很好听吗?有点青少音那味儿。”
瞿宵无法苟同:“不觉得。”
陈青柠咕噜噜漱口,含糊不清:“那我再让他录一版叫醒铃音,你适应适应。”
瞿宵:“硅胶耳塞借我用用。”
陈青柠从吃饭笑到上班。
最近一进办公室, 培智中班所有同事都会笑脸相迎,神色揶揄,搞得陈青柠都想在淘宝定制一版带字T恤,胸口印上“没错,郁北在追我”,省得这帮人挤眉弄眼,神神叨叨,嗑都嗑不大方。
新的一天,王安睿在沙漏的带动下进步飞快,已经能坚持两个三分钟。
瞿宵引导大家翻读课本,他也愿意让陈青柠协助他翻书。
陈青柠恨不能亲亲他的小脑门,也想把这一重大进展告诉王安睿妈妈。
念及上次王妈妈电话里的排斥,陈青柠压下冲动,只将小王的变化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
跟着瞿宵下课回来,陈青柠低头查看微信,两小时了!三卸三回的置顶居然还不给她发消息,要造反了?
她冷着脸找他:你不想我么?
郁北好像很莫名:?
陈青柠:看在你秒回的份上,原谅你一秒。
此男好像有示爱尴尬症,说个“想”字要被烫满嘴泡,找出个微信自带表情:【玫瑰】。
光顾着停下找追求者麻烦,前方的瞿带教不知不觉没了影。
陈青柠连忙按灭手机,追回办公室。
刚要控诉瞿宵的弃她不顾,办公室里却多了人——一对母女,并排站在瞿宵办公桌边。
瞿宵正抬头跟她们交谈。
陈青柠挑了挑眉,慢步走进门框。越过二人时,那妈妈似乎留意到她,提前挪开道。
陈青柠热心地说:“你们要坐吗?”
那位母亲看向她,摇头说“不用”。
她面孔是陈青柠来特校后少见的年轻,虽然晒成了麦色,但紧致到几乎不见皱纹。
若不是听见瞿宵翻着材料,一口一个“你女儿,你女儿”,陈青柠快怀疑她的身份是长姐,而非妈咪。
谈得差不多了,瞿宵从办公桌后起身,指指严璟的位置:“下节课是严老师的数学课,你带你女儿去试听。”
她转身交代陈青柠:“你带她们去班里。”
陈青柠已经习惯揽下杂活,没半句怨言,她好声好气地走过来,吐出两个字:“请吧。”
她观察了一下她身边的女儿,身高刚到妈妈肋骨,扎着两条马尾辫,书包和浅粉色的小裙子都干干净净,看起来照顾得很好。
走出办公室门,陈青柠主动搭话:“你叫什么?”
那位年轻妈妈似在走神,闻言诧异地瞥她一眼,回答:“米香。”
“米香?”陈青柠重复。
妈妈有些羞怯地敛眼:“嗯,米饭的米,稻香的香。”
陈青柠夸:“你名字听起来好好吃啊。”
米香淡笑。
陈青柠看向一直挽着米香胳膊的小女孩:“那她呢,叫什么。”
女孩并不抬头看她,另一只手捏着裙摆。
来培智这段时间,陈青柠已经习惯这些不爱看人的小孩。人脸对他们而言是信息过载的存在,眼睛、表情、动作、语气同时涌过去时,就像强光一般刺目。也因如此,陈青柠收起了反光板一般的言行,让自己变成床头的夜灯,一本低饱和的软壳绘本,如果对方愿意,就在睡前慢慢翻阅。
米香说出女儿的名字:“赵锦程。”
陈青柠问清用字:“她名字很大气诶。”
米香还是笑,笑里有难以言说的意味。
陈青柠安排赵锦程坐在班里缺勤的小朋友桌后。担心钟小胖热情过剩,她让米香待在二人间的过道,做一张缓冲垫。
刚要离开,米香拉住陈青柠手腕:“老师,我们可以多听一节课吗?”
陈青柠点开手机里的课程表:“可以啊,下下节正好是律动,我回去跟瞿老师说一下。”
米香感激地连连点头。
陈青柠在办公室驻留近半小时,平均两分钟给郁北发一条消息。他回晚了扔炸弹,回得快就丢烟花,聊天界面在迪士尼城堡和叙利亚战场来回切换,眼花缭乱。
最后郁北不理她了:上课了。
陈青柠:你还没追到我就受够我了?
没过一会儿,郁北大概抽出空:有事发我QQ。
陈青柠蹙蹙眉,将信将疑地戳进他QQ,发了个“1”。
天空头像后,蹦出自动回复:在上课,不是不想。
陈青柠旋即托脸呆笑。
又发:略略略。
郁北:在上课,不是不想。
三发:哦,我不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