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计划开一个店。固定人流量、便宜的租金、周围没有竞品、形成差异化竞争,窦曼宁看来看去,工地完美符合这个要求。
五月一号,窦曼宁与工地签了合同,以极低的租金,拿下了工地闲置在外围的一个废弃铁皮房。废弃原因是漏雨。
漏雨,对咖啡精来说,算优点。
窦曼宁又购入一台咖啡机和制冰机,一张小床,定制了一个红色横幅当开业宣传。
每天只要卖出一杯,就有利润。
五月初,冷暖气流在江淮一带激烈碰撞,海市连续三天强降雨。
开业三天,窦曼宁看着外面的雨水逐渐漫上铁皮箱,不紧不慢地翻开一本他在工地捡来的书。
叫《建设工程项目管理》全国一级建造师执业资格考试专用书。
他看不懂。
看懂的一定是数理化天才。
捡到什么看什么吧,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下雨天没人买咖啡是正常的,等天晴了就好了。
雨后天晴,王玺一号项目工地停工三天后,8号楼主体地下室出现渗水。
上一个总工因为吃回扣被审查,舆情爆发后,王玺一号被冠上豆腐渣之名。
为了不影响开盘,上头增派著名工程师申库驻地,彼时,他刚刚完成上一个项目。
申库直接住在工地,连轴转了三天,忙得头晕。
他关闭电脑上的图纸,带上安全帽,准备去实地看看8号楼。
“听说了没,工地外面开了一家咖啡店,怎么想的。”
“我倒是想尝尝,见鬼了,一杯四十,能买二十瓶冰红茶。”
两个年轻黄帽子小工一边走一边闲聊。
“不过店主长得很好看,啧啧,长成这样子应该开到商圈去,自然有闲人追捧,指望我们消费,等着倒闭吧。”
“哈哈哈你别说,这个咖啡店说不定比商圈的店铺活得久,毕竟没啥成本,每天坑一个冤大头就行了。”
“长得那么好看,说不定真有冤大头。”
申库不是冤大头,但他现在需要一杯咖啡提神。
他往外走去,却没有看见什么咖啡店,顿了顿,目光停在一个简易铁皮房上。
他不可置信的走过去,看见更加简陋的店内设施,一台咖啡机,一台制冰机,一箱塑料杯和吸管,门上挂着一个小黑板,写着“纯正美式,40/杯”。
这也叫咖啡店,这是老太太的路边摊吧。
申库怀疑喝了会急性中毒。
虽然工地日子艰苦,但他不干活的时候,也是堂堂申二少爷。
他转身欲走,店内的白色帘子一掀,转出来一个青年。
窦曼宁把铁皮箱一分为二,前面开店,后面住人,中间拉着一条白色帘子。
他正睡觉呢,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连忙出来做生意。
这是他的第一个客人。
窦曼宁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营业笑容:“您好,先生,要喝咖啡吗?”
申库定在原地,找回声音:“我……一杯美式。”
窦曼宁:“好的,请稍等。”
申库瞧了瞧,却发现没有付款二维码,“可以用微信吗?”
窦曼宁看着他:“我没有微信,只收现金。”
他的微信等涉及金钱的软件,因为五年不用,被封掉了,要一个一个去解封。
窦曼宁有点懒得管,慢慢地挨个弄去。
申库兜里没有现金,罪大恶极,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我忘记带现金了。”
窦曼宁不愿轻易放走他的第一个顾客,而且这位顾客气宇轩昂,“没关系,第一杯算我请你吧,你回头帮我在工地宣传一下。”
一瞬间,申库有种自己其实是个穷小子的错觉,过去的富贵少爷是假的,这一刻没有付钱的申工才是真实存在的。
“我回去取钱。”
四十块钱,对于申二少算什么呢,他的朋友请他一顿四千块的饭,申库也不一定会放在心上,惦记要回请。
但这一刻,申库觉得,他必须付钱。
“诶……”窦曼宁看着飞快跑回工地拿钱的工人,失笑地摇摇头。
真是一个直脑筋的人类。
他拧好咖啡的盖子,放在一旁——他没有买塑封机,封口是个盖子。
大约五分钟吧。
那个工人又跑回来了,满头大汗的,脖子微红,攥着皱巴巴的四十块。
一张十块,一张二十块,两块五块。
那一卷钱,是申库四处凑来的。用现金的人少了,他认识的技术员顶多备点百元大钞,都没有零钱。
他怕窦曼宁没有零钞找钱。
窦曼宁笑眯眯接过来:“谢谢。”
这四十元的状态,看起来攒了很久呢。
还好,他的咖啡值四十元,不会辜负。
申库一接过咖啡,就闻到了沁人的苦香,很浓郁,一定是用了很贵的咖啡豆。
这个店主很实在,这样是赚不到钱的。
他适合去市中心开一家文艺咖啡馆,空调开足一些,头发这么长,就不会热了。
他可以投资。
申库拧开咖啡,念头杂乱地喝了一口。
那一瞬间,直冲脑门的苦,扫荡了他全部的杂念。
窦曼宁期待地看着他:“如何?”
申库咽下去,面不改色:“很提神。”
他忘记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端着一杯咖啡,不自然地回去了。
窦曼宁高兴地走出铁皮房,目送这位客人。
开业第一单。
是一个很好的开头。
为此,窦曼宁第二天没有犯懒,五点就起床开业了。
他打开铁皮箱的门,让清晨的露水气息涌进来,擦了擦两台机器,抹布挂在外面晒。
没有顾客,他拿出那一本建筑工程书,高深莫测地看了起来。
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他会在没人的时候巡逻一下垃圾桶。
他捡到了一根黑笔,煞有介事地在书上,把看不懂的内容划线标记。
汉字以外的公式都看不懂。
咖啡精把书读得很烂。
有脚步声,窦曼宁抬起头,唔,有回头客了。
“您好。”
申库率先注意到了他手里的书,所以,其实是在备考一建吗?卖咖啡只是副业?
这样就能解释他做咖啡的手艺为何那般差了。
一级建造师通过率很低,青年的备考条件这么艰苦,想来是大学毕业后,家里经济不支持了,出租屋都住不起,只能住铁皮箱,顺便卖咖啡当副业。
土木的确是穷苦人家孩子的一条出路。
窦曼宁:“你需要什么?”
申库:“我有一建证书。”
窦曼宁微微疑惑,什么意思?
申库:“一年考四门,有技巧的。”
他很忙,但也可以辅导,几分钟的时间是有的。
窦曼宁反应过来,不好意思道:“不能凭这个证书打折。”
他知道有很多店,有那个活动,比如高考准考证打折,教师资格证打折。
但他这是小本生意。
说完,窦曼宁又觉得这样对第一个顾客未免不近人情,改口道:“但我可以给你买一送一。”
咖啡豆很多,可以白送。
申库:“……”
第70章
窦曼宁的咖啡店,一天的营业成本是30元,所以他必须卖出40元的营业额。
买一送一可以,打折不可以。
申库沉默,他看起来是那种为了打折跟店主搭讪的男人吗?
不。
他没有搭讪。
他只是出于一个项目总工的经验,给土木毕业生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如果对方不需要,申库本身就是惜字如金的实干派。
“一杯就行。”
“稍等。”窦曼宁将书本放在椅子上,转身去做咖啡。
他买了意式高压萃取咖啡机,咖啡豆放进去,榨出咖啡原液。
一台要一万,属于重资产经营。
窦曼宁操作的时候很柔缓,因为他没有买匹配的操作柜台,只从工地捡了几块砖头和木板搭起一个桌子,高度偏低,磨咖啡豆时要微微俯身。
申库目光正气地从店主的身上挪开,落在椅子上被风翻起的《建筑工程书》
扉页上写着赵青的名字。
叫这个名字吗?
“好了。”窦曼宁倒出咖啡,液体表面一层浮着金褐色油脂。他发现客人的表情好像有点焦躁,是不是因为他动作太慢了?下次要快一点。
申库发现他几乎咖啡原液直出,也没有加冰块,道:“你可以多加水。”
窦曼宁:“加水不符合我的定位。”
卖40自然有40的价值,他可不会像黑心商家往杯子里加半杯冰块。
做咖啡,就像工地搅拌水泥和沙子,放很多沙子就不对了。
工人应该对偷工减料很敏感吧?他是来买咖啡的,又不是来买水的。
窦曼宁坚定地反驳顾客的试探:“一直都是这个品质。”
申库:“……”还很固执。
申库从窦曼宁脸上看见“斯是陋室,唯吾权威”八个字,仿佛全天下的咖啡都应该以他为标榜。
他识趣地噤声。
他端着咖啡回工地,没有喝,他只是想照顾一下生意。
一缕若有若无的咖啡苦香绕着他,勾出他血液里的蠢蠢欲动,可是昨天失眠也是真的。
午休的申工看着图纸,半晌,投降一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味蕾的第一反应是苦,但香气也郁人。
申库从大学熬夜画图纸开始,喝过的咖啡不计其数,没有一杯有这样特殊的香气。
独一无二,深入梦里。
梦里一点都不苦,只有唇齿留香。
翌日中午,申库买咖啡的时候,拎着一摞他当年考一建的用书,“这些真题,你可以看看。”
窦曼宁欣然接受,第一次有人类送他书,他稍微翻了翻,发现非常复杂的计算量,一看就知道主人的数理化很好——厉害的工科生!
他上学的时候,就觉得工科很难。人类发明出这么难的东西为难自己。
窦曼宁眼神仰慕,感激道:“我会从头看到尾的,谢谢你,今天我给你免单吧。”
“不用,本来就要卖废品了。”申库看着窦曼宁将他的旧书抱在怀中,觉得胸膛有些火热。
窦曼宁赶紧给他做了一杯咖啡:“久等。”
至此,申库每次中午买咖啡,都会看见窦曼宁捧着他的书在看。
卷长的头发落在书页上,红唇微微启闭,好像在默念公式。
他看起来很聪明,很用功,今年应该能考过两科吧?
窦曼宁完全掌握了申库购买咖啡的时间,每次都提前做好,不浪费他的时间。
申库一来,他就递过去,然后垂眸看书,愈发认真——表明他在认真对待顾客送的礼物,他内心里,把申库当成了朋友。
他背诵不下来,因为他不知道那些字母怎么读。
但已经能默写出来了。
申库见状,不好打扰,因为九月份就要考试,这场考试对于窦曼宁很重要。
两人好像形成了默契,一个默默付钱,一个递出咖啡,不用多余的沟通。
申库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玩手机,不交朋友,沉心静气,远看神妃仙子,近看眉眼温柔。
他来了,便笑笑地递出一杯咖啡。
任何话语都是多余。
第十天,申库终于忍不住破冰:“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窦曼宁乌眸一抬,眼里闪过犹豫,太多地方看不懂了,从哪里问起?
他纠结了一下,指着图上的一页公式:“这里。”
申库飞快探步上前,肾上腺素拉爆,看向那一页,“价差预备费有三段指数叠加,计算比较复杂……”
他朝窦曼宁伸出手,窦曼宁将笔递给他。
申库刷刷在实务案例题里圈出数值,全程心脏砰砰得跳,考试游刃有余的申工,此刻笔迹都有些抖。
窦曼宁认真听着,目光随着申库的笔尖移动,免得对不上他在讲哪句。
铁皮箱没开空调,五月中旬的太阳尚能忍受。
就是两个人离得太近了,申库都能闻到对方手指透出来的,咖啡的苦香。大约是这双手经常磨咖啡豆,这股体香比咖啡液体更加原始,是清甜浆果散发的草本香。
十分钟后,申库掌心和鬓角都出汗:“我讲得清楚吗?”
“很清楚,我完全听明白了。”窦曼宁夸道,“你的声音很好听,很标准。”
咖啡精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一页所有字母的读法。
申库对他的帮助太大了。
申库深呼吸了下,夸声音好听是什么意思……
窦曼宁:“你快回去吧,迟到了要被工头骂的。”
“好。”申库深呼吸了下,今天两人说了好几句话,他接下来的问题,应该也不算冒昧吧?
申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窦曼宁:“你说。”
申库:“你每天怎么吃饭?”
窦曼宁抬头看了一下蓝天,和远处的厂房,“我、我自己做饭,后边儿有电饭煲。”
实际上他可能两天才给自己做一顿饭,他囤了一点红薯、芋头、南瓜、土豆等不容易坏的淀粉类食物,想吃的时候就蒸一个。
申库判断窦曼宁伙食很差。
“工地里有食堂,我以后中午给你打一份盒饭吧,你自己炒菜麻烦。”
这怎么好意思呢?无功不受禄,桂花婶儿说在外面一定不要吃别人无缘无故给的东西。你要是傻傻地接过来吃,被人一看就知道不聪明。
窦曼宁想在申库面前,聪明一点。
窦曼宁站了起来,义正词严:“不行,我不能吃。”
申库挫败,窦曼宁的边界感一直很强。
“其实是我挑食,工地盒饭我不爱吃,我自己开小灶,不想浪费这一份。”
他用一米九的身高,发达的手臂肩背肌肉,说出挑食这句话的可信度为零。
在工友看来,申工的味觉已经被咖啡毒失灵了。
窦曼宁竟然信了。
因为整个工地只有申库会买咖啡,申库的品味必然与众不同。
“好,那你吃不完的给我吧。”
申库心里落下一块石头。窦曼宁真的太瘦了,弱不禁风。
接下来,他每天中午晚上都给窦曼宁送盒饭,三菜一汤,两荤一素,不说多高档,反正他都挑好的菜。
他从窦曼宁那里带回一杯咖啡,大多数时候四杯,谎称帮工友代购。
冰箱塞满之后,申库把咖啡无偿捐赠给了食堂——
四杯咖啡可以兑出一大桶,再加糖加奶,全工地都能喝上,比食堂的紫菜蛋花汤受欢迎。
工友打完饭,顺便拿个碗,从铁桶里舀一勺咖啡。
还别说,免费的还挺好喝的,一点也不水。
申工真是大方。
周末傍晚,申库开着落满灰尘的悍马离开工地,回家吃饭。
中控台杯座上,还放着半杯咖啡。
申父六十大寿,办得隆重,由申大哥操持,申库只需出席就行。
申母见到一毕业就扎根工地的小儿子,又气又爱:“你说你怎么那么爱吃苦!你哥不说我都不知道你调动回来了!一回来就往你那工地跑!”
苦?咖啡一点都不苦。
只要每天都喝,他已经建立了咖啡耐受,不会因此失眠了。
相反,他有一次一整天都在外面看建材,歇在外面,少喝了一天,反倒晚上辗转反侧。
申母看着小儿子参加寿宴还咖啡不离手,想来晚上又要加班画图纸,心疼道:“这咖啡是能续命啊天天喝!我当初就不同意你报考土木,跟你哥一样读个金融……”
“……”金融有什么用,读金融他能给窦曼宁解释什么是设备经济寿命,什么是等值年金吗?
申大哥拦住申母翻旧账,狐疑地看着申库:“你不会是在工地成家了?”
这一阵在工地住得也太久了,他弟弟以前很讲究生活品质,如非必要,他晚上不会睡铁皮箱,宁愿开车半小时住酒店。
申母一愣,眼里的泪光消失:“真的?有照片吗?工地上也有小姑娘吗?有上大学吗?”
申库:“您想多了。”是大学生。
申大哥开玩笑道:“你别是挖人家夫妻档的墙角。”
申库无语,他是那种人吗?
工地很多临时夫妻,互为小三,申库见得多了,依然对此全无好感。
对方有家庭,怎么能罔顾廉耻当三。
“真没有啊?”申大哥道,“咱爸爸今晚可给你安排相亲了。”
申库喝完剩下的咖啡,目光坚毅:“你挡一下吧,我要回去工作了。”
申大哥:“这就走了?”
申库:“忙。”
窦曼宁晚上一个人住在铁皮房里,申库也必须驻扎在工地才放心。
这一天,窦曼宁正准备收摊,工头来他这边抽烟,闲聊道:“你这一天能赚多少?”
窦曼宁跟这个工头认识,因为他的铁皮箱就是从这个工头手里租的。
工头很精明,说是旺铺,跟他算水算电,算人流量,最后要他一天租金三十。
所以窦曼宁总是让申库赶紧回去上工,因为这个工头斤斤计较。
窦曼宁也很精明:“没多少。”他才不告诉工头一天能收入一两百,免得他涨租金。
工头:“那你不如来当两天普工吧,我一天给你开两百。”
要下暴雨了,工地要赶工一下外立面,缺少搬水泥的,工头就想到了外面这个店主,签合同的时候他看见窦曼宁单手就能掀掉一块钉在水泥地上的木板。
两百?
窦曼宁有点心动,而且,这样就能跟申库当一天同事了。工地严格管理,进去要刷脸,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他挺想看看工作时的申库。
申库属于哪个工种?电工?管道工?打灰?
“行吧。”反正妖精有的是力气。
第71章
“明天早上六点出工,十点半收工,下午三点复工。”
工头交代窦曼宁,提前15分钟去报道,领取安全头盔和反光背心。
窦曼宁:“好。”
工头刚走,一辆灰扑扑的大车刹停。
窦曼宁循声望去,只见驾驶座跨出一个威猛刚毅的帅哥,甩上车门,掀开后备箱,从里面搬出来一架躺椅。
是申库。
申库今天的搭配过于整洁,也没有戴头盔,一下子有点陌生。
申库直接从家里搬走他妈的躺椅,路过他哥公司,又抢劫了一张咖啡吧台。
“我从废品站淘回来的,没甲醛。”申库把两样家具放下,挠了挠后脑勺,“你需要吗?我看着挺新的。”
窦曼宁一天看店的时间很长,一直坐在一个小破椅上,如果有一张躺椅,就可以休息看店两不误了。
吧台也很关键,放置做好的咖啡,窦曼宁也能写写画画。
这样,顾客可以选择店内就餐。
窦曼宁眼睛一亮,他巡逻垃圾桶的时候就找不到这么好的家具,“你今天是不是去市中心了?”
申库:“对。”
窦曼宁点点头,没错,富人区的垃圾桶会淘到一点好东西。
这两张家具有使用过的痕迹,不知是哪个有钱人,还这么崭新就不要了。
窦曼宁把小小的铁皮房空间收拾了一下,摆下两张重量级的家具。
他真心实意道:“谢谢你。”
该怎么回报申库呢?
他明天去工地试试工,如果工头觉得他干得不错的话,或许,以后他可以每周帮申库上工两天。
工地没有休息日,窦曼宁来了,就有了。
送人礼物要讲究惊喜。
刚才申库从车上搬着躺椅下来的时候,窦曼宁就很惊喜。
他决定明天再告诉申库。
申库抿了抿唇,“要不要躺下来试试。”
他妈妈说很舒服,每天吃完饭就喜欢搬去露台躺着。
窦曼宁与他妈身形不一样,不知道效果如何。
“好。”窦曼宁走到躺椅前,手指拉了拉裤脚,弯腰坐了下去,躺椅稳稳承托。
申库蹲下来,伸手拧了一个开关。
躺椅变成摇椅,申库托着扶手,轻摇。
窦曼宁惊了一下,伸手扶住,小心触碰到申库的手指,对方像被烫了一样收回。
“很舒服。”窦曼宁闭上眼睛,“谢谢你。”
一阵微风吹来,他的卷长发落到躺椅外面,在申库的手背挠啊挠。
身后的白色帘子微微荡开一角,隐晦揭示大美人真正生活起居的内室。
申库控制视线,非礼勿视。
他飞快接住发梢最后一寸,捏了捏,发梢没有神经,人神不觉,他迅速放开,站了起来:“那什么,你躺着休息吧,我回工地了。”
他只是给窦曼宁送了两个不要的家具,不是他得寸进尺的理由。
半晌,窦曼宁睁开眼睛,拽过被申库捏过的头发。
垂眸撩到鼻尖闻了闻,这里的咖啡豆没变质吧?
理论上,他把过去二十年产的咖啡豆储存在头发上,就像一直挂在树上一样,不会腐烂变质。
万一呢?
窦曼宁认真闻了闻,只有淡淡的浆果香气。
还好。
他还以为申库闻到酸味才捏他的头发呢。
翌日,窦曼宁五点就起床,给自己煮了一个贝贝南瓜和鸡蛋,吃饱了更有力气干活。
他把长头发绑起来,在后脑勺绕成一个发包。
窦曼宁从床底下,取出最好的一套衣服换上。
桂花婶儿说了,在城里上班要穿体面一点,免得被狗眼看人低。
他按照工头说的,先去打卡签到。
收到衣服和头盔后,他站在工人中间,工头例行训话两句。
“头盔都给我戴好!带子扣到下巴去!谁不扣紧我削你!”工头嗓门非常凶,因为申工总是在工地赖着不走,对安全生产抓得很严,搞得他都怀念上一个王八蛋监理了。
窦曼宁依言戴好头盔,他的头盔是黄色的,申库是白色的,工头是红色的。
有什么分别呢?好像更多人戴黄色的。
工人都听说外面开了个咖啡店,店主长得好看,不过因为是男的,他们也懒得去看,只不过会在中午喝到总工掏钱买的咖啡时,会赞扬一句总工人不错,这咖啡有奶有糖的。
而且,最近的伙食也在改善,原先大厨炒菜只管炒熟,不管其他,现在好像厨艺突飞猛进,火候掌握得刚刚好,蛋花汤有蛋了,荔枝肉也有肉了,还能吃个排骨啥的。
操,果然是之前那个总工贪得太多了!判他死刑!
申工果然如同传闻中那样刚正不阿。
“怪困的,要是早上也来一杯咖啡就好了。”
“得了吧你,咱们是建写字楼的,又不是在写字楼上班的!”
“都是建设祖国嘛。”
窦曼宁翘起嘴角,对啊,咖啡只是建设祖国的小饮料而已,还分谁喝不喝呀。
“你、你,还有你,今天跟窦曼宁一组。”工头把窦曼宁安排给地面工作小组。
三个工人朝新来的看去,嚯,一个小白脸,长得挺高,就是胳膊肘细细的,手指上一个茧子都没有,这能干好吗?
“你是大学生嘛?大学生干什么不好来干这个,你这娃子吃不了这个苦。”一个年纪较大的工人摇摇头。
窦曼宁:“师傅,我没上过学。”
“……”
喔,那干工地情有可原,现在什么工作都要学历,工地只要力气。
那有力气吗?
“我们今天就是搬水泥。”张师傅双脚分开,屈膝下蹲,低下头,另一个师傅往他脊梁上压了两袋水泥。
中国工人有世界上最硬的脊梁。
窦曼宁看着,摸了摸细白的后颈,他不行。
会压到咖啡豆的,水泥渗进去,清洗要费很多水。
“师傅,我可以一手拎一袋吗?”
“哈哈哈你拎得动你就拎!”跟窦曼宁一组的工人年纪都是四十五上下,跟看窦曼宁就跟看家里睡懒觉的孩子似的,不信他能干满一天。
窦曼宁走过去,戴上劳保手套,左手揪住水泥袋子一角,提起来,侧身,右手又抓一袋。
三个老工人都惊呆了。
咖啡精一天的打工正式开始。
他力气大,让同组的叔叔偷偷懒,自己在那疯狂搬。
太阳出来后,每个人都满头大汗,水泥灰附着在汗上,整个人跟申库的车一样脏。
“我多干些吧。”窦曼宁总是说。如果不用控制走路的速度,他还能更快。
……
六点,申工也起床上工了。
项目不止总工,还有其他技术员资料员,他们的驻地临时办公区,跟工人的隔开,互不影响作息。
技术员前几天被申工送的一杯咖啡放倒,被迫加班了一晚上之后,非常怀疑申工不是人。
这浓缩咖啡天天喝,居然还睡得着!
申库的冰箱里满满都是冻起来的咖啡,他拿出一杯,拧开矿泉水,往里冲点,冰冻咖啡液稀释出来。
早上来一杯,一天都干劲十足。
他早上不去买咖啡,因为不想让店主早起。
助理工程师看着他家申工,每天准时服中药一样喝咖啡,嘶了一声。
绝对是暗恋。
他偷偷去看了一眼咖啡店主,容貌颠倒众生,总工被掰弯也是意料之中。
店主选址在这里,不会就是为了钓他们申工吧?申工家里那么有钱!
细思极恐,量身定做的杀猪盘!
心机美人天天给申工卖浓缩咖啡,申工喝完心率加速,还以为是心动了!
申工难道不知道那咖啡是浓缩液吗?!他知道,不然怎么往食堂送的时候知道兑一桶水!
不仅如此,外面那个小妖精还假装要考一建,求申工解答。
助理只有二建,一建正在获取中,想想就非常嫉妒对方有真人解题。
助理工程师叹气,申工就这样盲目又清醒地沉沦。
已经无药可救。
让他少喝点跟害他一样。
申库吃完早餐,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半,距离中午还有五个小时。
每天中午,去窦曼宁那里买咖啡,是申库一天最开心的时候,咖啡还没喝到嘴里,工地的疲惫和喧嚣就一扫而空。
这种每天只有自己来消费的感觉……好像这家坚守在工地外的咖啡店,就是专门为他而开。窦曼宁每天只等候他一个人,看见他才会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公开的交易变成隐秘的往来。
其他人怎么懂。
王玺一号有十几栋楼,工人分布在不同的施工区,戴个头盔,难以辨认。
窦曼宁在南区地面作业,申库在北区看封顶。
为防渗漏,顶楼必须一体浇筑,不能停工。
申库在这片区域停留到下午三点,下来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看见各种乱七八糟的群消息。
干一个项目,就要加一堆群。
他正要消除消息提示红点,突然看见甲方群聊里,有几个技术员正在闲聊。
[我在南区看见了一个大力士!一次能扛五包水泥!]
[大力士?有我们申工力气大?]
[不能这样比,申工胳膊比人家大腿粗,就他那个身板,绝对是横向对比里的大力士!听说第一天来工地,干了一早上都没休息!]
技术员拍了几张模糊的图片。
申库定睛一看,差点失魂,这不是窦曼宁吗!
虽然身上脸上都是灰尘,头发也扎起来了,但他不可能认错!
不是一边卖咖啡一边考证吗?怎么来工地了?!
这是他能干的活吗!
申库完全无视了旁人“大力士”评价,只看见了弱柳扶风的文艺青年。
[申库:现在这个人在哪作业?]
……
窦曼宁干了一早上活,不止是搬水泥,其他活儿需要的时候,他也去干。
一边干一边想,会不会遇到申库,他是不是在楼上给钢筋灌水泥?那就遇不到了,因为他是新人,只能在地面。
上午歇息开饭,所谓的食堂,只有档口,没有桌子,他跟着三个老师傅,打完饭菜,找了一个阴凉处,蹲下来吃饭。
窦曼宁平时不太饿的,两天能想起吃一顿饭就不错了。
此刻,他一打到饭,就迫不及待吃了起来,真香。
塞了一口米饭,他担心自己吃得太快出丑,一转头,发现工友都在狼吞虎咽。
正常人都这样。
窦曼宁也放心地吃了。
吃完饭,窦曼宁又跟随工友,去了一栋建筑架空层,还没有砌墙,只有梁柱,放眼看去,地上七七八八放着一些支模板。
工人往木板上一趟,玩玩手机,准备午休。
窦曼宁:“就睡这里吗?不是有宿舍吗?”
张师傅道:“宿舍那是六人间,还没这里凉快呢。”
“衣服脏成这样了也不能上床,就这里随便躺躺吧。只要不去楼顶灌浆,被喷一身水泥浆,别费那个劲儿洗澡!”
“哦。”
窦曼宁也找了一张木板坐下,抱着膝盖沉思。
申库是不是就在楼顶灌浆?他见过的灌浆的工人轮班吃饭,浑身都是水泥浆,又脏又累的。
张师傅这才发现窦曼宁居然一个人发呆:“你没带手机?”
窦曼宁:“摔坏了在修。”
修手机的店铺挺远的,窦曼宁暂时不需要手机,就懒得去拿。
张师傅自己过得不咋样,也有点同情这么早出来谋生的窦曼宁了,还是小年轻呢,他不好意思独自刷短视频了,刷到什么还跟窦曼宁聊两句。
张师傅:“今天食堂饭菜不错,要是天天能吃这么好,干活都有劲。”
窦曼宁:“嗯,红烧肉好吃。”
张师傅:“现在猪肉便宜,我媳妇说一斤肉才几块钱,去年她还自己养了猪,今年打死不养了……哎呦,这咖啡奶茶一杯能买两斤猪肉了,我女儿就爱喝,肉还不吃,瘦不拉几的。”
窦曼宁心虚地低下头,他卖的咖啡一杯要四十呢。
他好像……不应该在这里卖咖啡。
申库本来没有这个需求,他的存在,硬是创造出了需求。
申库或多或少是可怜他,照顾他的生意。
可是妖精本不需要人类可怜。
张师傅在工地干了几十年,腰椎颈椎都不好了。
工人挣的是血汗钱。
他不应该、不可以从申库这里挣钱。
窦曼宁下巴抵着膝盖,心想,或许,该到换一个地方的时候了。
世界之大,下一步要去哪儿呢?
由于申库木讷寡言,他们交流极少,窦曼宁其实还不知道,申库叫什么名字。
他每次都在心里想,那个穿藏青工装裤的又来买咖啡了。
临走之前,要交换一下名字。
……
申库满工地找窦曼宁,忽然听见几声疾呼。
“有个人从脚手架掉下来了!”
“没事没事,只是一层的脚手架,人没事,就是腿被钢筋划伤了,流了好多血,工头开车送去医院了。”
“听说还是大学生,家里太穷了。”
“叫什么赵青!”
赵青?!
《建筑工程》扉页上写的就是赵青!
申库脑袋嗡了一声,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人,或许就能接住了。
他抓住人问了去哪个医院,立刻开出悍马追上,短短一路后背全湿透了。
最近的医院规模不大,一进门就看见急诊,和坐在外面的工头。
工头看见申库,心里一咯噔,安全生产最严厉的父亲来了,这回要被骂死了,咽了下口水:“申总,赵青在手术室缝合呢,问题不大。”
申库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愤怒道:“问题不大?第一天你就敢让他上脚手架?!你脑子让狗吃了!”
工头都被骂懵了,因为赵青确实刚来一个月,他把第一天听成了第一个月,“错了错了,申总,下不为例。”
“赵青的家属!”护士把左腿清创缝合完毕的伤者推出来,“一会儿挂个消炎。”
工头殷勤地围上去:“我是我是,赵青你别难受,我们都买了正规工伤保险。”
申库心疼得看过去——
看见了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他是谁?”
工头:“赵青啊,还是个大学生呢……赵青,你是不是要考一建呢?正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这位是我们的总工,听说你出事,非常关心你。”
赵青唇色有些白,但是来自偶像的人文关怀,令他心一暖,随即,想到什么,惭愧地说:“太难了,我考不过,工程书都扔了。”
申库:“……”
扔了?
被谁捡走了?
他脑子里有些乱,可能是因为中午没买咖啡,有点捋不清楚。
“有志者事竟成。”申库鼓励赵青,让他把银行卡账号给他,他私下资助五万,“好好读吧。”
工头看着申库,砸吧了下嘴,还是得申工啊,早就听说他工地挣钱工地花,一分没有带回家。
申库判断失误,又让他心里的那个人多干了半小时活。
他掏出手机照片,问工头:“这人记得吗?外面卖咖啡的,今早刚来的。”
工头觑着申总凝重的脸色:“认识认识,窦曼宁嘛。工地缺人,我就问他要不要来,我绝对绝对只让他在安全区地面工作!派了三个老师傅带他!”
申库脸色一僵,终于,从外人口中,得知了爱人的名字。
他过去在干什么?
没长嘴吗?
第72章
下午三点复工,太阳直射作业区,搬砖没有早上舒适了。
窦曼宁琢磨一早上申库的工种,都没亲眼看见,实在好奇,问起了张师傅:“师傅,你们有个人经常去外面买咖啡,你知道是谁吗?”
张师傅怎么会不知,食堂的咖啡就是申工买的,随便问一个都知道,“你说申工啊!”
“就叫申工吗?”
窦曼宁看着张师傅的表情,原来他姓申啊,连张师傅都知道,看来买咖啡的冤大头事迹传遍工地了。
真是个傻大个。
张师傅:“名字好像是申库吧?库房的库,不过大家都喊他申工,我也记不太清。”
“申、库。”窦曼宁和张师傅合力抬起一捆钢筋,他在后面,抬低一些,这样大部分重量就偏向他。
为什么要喊申库为申工呢?是不是强调申库工人的身份,借此调侃他一个工人天天消费40的咖啡?
不止40,窦曼宁现在觉得,申库所谓的帮朋友买,朋友就是他自己。大家都觉得一天花160买咖啡很傻吧?
张师傅突然想起好笑的,道:“申工是个著名的月光族啊,大好人,工地挣钱工地花。”
窦曼宁的猜测被完全证实。
张师傅干着干着,发现小工友的情绪不高,估计是累了。
恰巧,有人喊窦曼宁的名字,他赶紧道:“那边有人喊你。”
窦曼宁放下钢筋,走过去,发现是申库。
申库戴着白色安全帽,额头全是汗:“曼、曼宁。”
第一次喊窦曼宁的名字,申库结巴了一下,后面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窦曼宁已经不是想给申库惊喜的心情了,他淡淡地看着申库:“你以后不要买四杯咖啡了。”
申库:“为、为什么?”
窦曼宁没有直说他想给申库省钱:“因为做咖啡很累。”
再累能比工地累吗?
申库:“你是不是觉得一个人守着咖啡店太无聊?所以才来工地做工?”
对不起,是他太自私了,光想着当窦曼宁的唯一顾客,没有考虑店主的心情。
窦曼宁:“不无聊。”
申库:“那你是想……专心备考?”
已知工程书是赵青的,申库不确定窦曼宁到底备考不备考了。
窦曼宁疑惑:“备考什么?”
申库:“一级建造师。”
窦曼宁遗憾道,“我好像不符合报考条件。”
申库:“最差的情况下,满五年施工管理经验就能考。”
比如大专非工程类专业,限制五年从业。
如果曼宁想考这个,他可以手把手带着曼宁在身边当五年技术员——工地突然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了。
申工满怀踌躇。
窦曼宁疑惑:“小学没毕业也能考吗?”
申库半天没说话。
他为自己刚才高高在上信誓旦旦的样子感到羞愧。
他以貌取人假定别人的学历。
申工一张不白的脸涨得通红,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怎么能一问不问,就一厢情愿教窦曼宁真题。
难怪,他讲题的时候,窦曼宁从来一言不发。
窦曼宁听见申库震耳欲聋的沉默,弯了弯唇角,妖精是很特别的,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动妖精。
申库发现,他没有了解过窦曼宁。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正想说点什么,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句“行”。
“曼宁,今天停工,工资照结,你回去吧。”
窦曼宁:“怎么了?”
申库:“教育局打电话过来,说工地影响高考生休息,要我们立刻停工。”
今天是6月5日,后天高考,这两天高考生就在家里不去学校了,马路对面的小区家长投诉工地太吵,影响复习。
其实隔着八车道的马路和两道绿化,没有打桩机等暴力机器运转,其他声音传过去不会太大,不过,申库愿意为高考让道。
他甚至感谢这个电话,让他有借口让窦曼宁早点休息。
不然,他该以如何的立场呢?
总不能开除窦曼宁吧。
窦曼宁点点头,是这样啊,高考是很重要的。
那他先不搬钢筋制造噪音了!
申库看着窦曼宁满身的水泥灰,不可控制地流露心疼:“你要不要去我宿舍洗个澡?”
窦曼宁:“不用啦,我那里有水。”
窦曼宁脱掉反光马甲和安全帽,他一张脸风尘仆仆,捂在安全帽里的头发却依然柔顺干净,一缕鬓发掉了下来,在耳垂前轻轻地荡。
看得人心旌摇曳。
他交给申工:“帮我还给工头,谢谢。”
申库看着窦曼宁走远,捏紧了手里的安全帽。
……
趁着早下班,窦曼宁有一件要紧事。
他要去手机店把手机取回来,因为工头说发钱要走银行卡。
他得关注一下银行卡到账信息。
店铺在十公里外,窦曼宁跑步抵达。
因为他搁置了太多天,老板本来想狮子小开口,看见窦曼宁刚从工地出来的狼狈样,又看着五年前的手机款式,残值不够一百的,心一软,道:“五十。”
窦曼宁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十,“谢谢老板。”
他插上电话卡,开机,找回自己的微信号,里面只有桂花婶儿和他在妖灵村认识的几个小学生,五年过去,小学生变成高中生,桂花婶儿不知道怎么样了。
联系桂花婶儿的话,她肯定问自己在哪里,但窦曼宁准备搬家了。
等安定下来,再告诉桂花婶自己出山了。
晚上,窦曼宁用手机搜索了一些开店知识,发现五年过去——自主品牌咖啡店的行情居然更差了!
“我是主理人吗?什么意思?”窦曼宁研究了一圈,40元的咖啡可能太贵了,要非常高级的店铺装修才能配得上。
他目前的存款,只够他摆摊卖给期末考的大学生。
窦曼宁有了下一步创业的主意。
翌日。
窦曼宁依然提前做好咖啡,等申库过来。
他坐在躺椅上,悠闲地看《建设工程法规及相关知识》,这一本没有字母和公式,几乎都是汉字,他快背完了。
“你好,我要一杯美式。”
一道礼貌好听的声音传来,窦曼宁倏地抬头,他有别的客人了。
看见对方的一瞬间,窦曼宁一愣,是妖精!
窦曼宁合上书站起来,听见对方问“桂花婶儿有没有给你寄粽子”,连忙点头,这是暗号,他听出来了。
向蓁是一个热情的向日葵精,两人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共同语言。
咖啡精很高兴,因为申库不爱说话,还是妖精话多。
向蓁之前在坚果公司当客服,因为当得很出色,被银行破格录取,今天是来楼盘做贷后审查的。
向蓁:“梵经理说,这个楼盘之前的总工被抓了,我们今天要好好审查。”
窦曼宁看着被委以重任的向蓁,透露出一点自己的观察:“之前我不知道,这一批次的钢筋和水泥质量都很好。”
虽然他是文盲,但是《工程书》看了一个月,多少有点收获,再加上与张师傅的闲聊,张师傅说,他在工地干了二十年,钢筋质量怎么样,他一摸就知道。
窦曼宁低声道:“但好像七号楼的管道不太好。”
向蓁急忙把重要信息记录下来,“你太厉害了。”
“我认识一个人,他就在里面工作。”窦曼宁漫无边际地说,“他是一个很正直的人,我觉得有他在,应该没什么其他问题了。”
向蓁:“怎么说?”
窦曼宁:“因为他没有说这个楼盘的坏话。”
向蓁想了一会儿,也是很信任:“我相信你。”
妖精的力量真是太强大了,向蓁还没有踏进工地,就把工地状况摸得七七八八。
窦曼宁朝不远处瞥了一眼,给向蓁介绍:“喏,我说的就是他,我只有这一个顾客。”
申库远远的,就看见窦曼宁和一个金发青年谈笑风生,两人仿佛是世界上最亲密的朋友,头碰头密谈。
那样的亲密,窦曼宁从未对他展现。
是朋友吗?
申库一眼就看出向蓁身上的衣服鞋子价值不菲,非富即贵,联想到停在工地门口的越野,估计是周复银行的人。
窦曼宁今天穿得也很好看,一件墨绿色的衬衫,将他衬得唇红肤白,加上生动谈笑的表情,宛若山野里来的精灵。
两个干净漂亮的青年并肩站在一起,如珠如玉。
申库看了看自己被水泥车喷了一身的工装裤,手上也都是灰,在工地久了,他常常忘记顾及形象。
他走到咖啡屋前,对窦曼宁道:“一杯常温美式。”
申库发现窦曼宁会提前做好,就只买常温的,免得窦曼宁纠结冰块会不会融化。
果然,窦曼宁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杯做好的咖啡。
申库接过来,对上两双圆溜溜的眼睛。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今日太狼狈,就不在窦曼宁光鲜亮丽的少爷朋友面前,和窦曼宁攀扯熟络了。
胸口发闷,申库皱眉喝了一口咖啡。
他转身离开,余光里又看见两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申库觉得背后火辣辣的,工装裤沉重湿黏,早知曼宁有朋友到,他就该换个西装再出来,便能从容地加入话题,坦然询问他们俩的关系。
他是不是被蛐蛐了?
……
窦曼宁:“就是他。”
向蓁对窦曼宁道:“是一个很正直的工人。”
窦曼宁弯起眼睛:“工人很辛苦,这个楼盘会很好的。”
因为向蓁要忙,两人加了微信,说晚上再聊。
……
申库装了一下午的心事,一直在反思。
中午那一幕给他迎头一击。
那位西装革履的金发青年,与曼宁一般高,来工地都不换下那双几十万的手工皮鞋,走一下午就会报废。
同样的青春,窦曼宁却咬牙在工地搬水泥扛钢筋,吃大锅饭、睡铁皮房。
为什么,他本可以让曼宁也过少爷生活。
就因为他没有立场。
一定要立场吗?就不能毫无理由地、想做就做、任性豪横吗?
申库反省彻底,给他哥打去电话:“哥,我要你刚买的那个三百平的市中心商铺。”
申大哥:“要来干嘛?你要做生意?”
申库:“开咖啡店。”
申大哥:“搞笑,你是做生意的料吗。”
一听就是头脑发热,一年至少亏几百万。
申库:“不管了。”
申大哥:“……给谁开的,说实话,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只有恋爱脑会这样,这个症状他刚刚在著名的周司骋身上见过。
“还没。”
申库挂断电话,大步流星走到窦曼宁的咖啡屋,想告诉他,自己有能力给他在市中心投资一家咖啡店。
还要请几个服务员,窦曼宁只要坐在柜台后看书就可以了。
“你想在市中心开一家咖啡店吗?”
窦曼宁摇头,他刚和向蓁探讨过这种盲目开店的行为:“会血本无归,傻子才这样干。”
申库:“……”
他顿了顿,在窦曼宁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之前,脱口而出:“晚上会下暴雨,你要不要来我宿舍住。”
窦曼宁也看了天气预报,工地里的铁皮房安装了避雷设施,比他这个独门独户要安全,而且打雷的话,有一个朋友一起睡觉,就不害怕了。
“那麻烦你了。”
申库不可置信地戳在原地,答应了?这么简单?他们晚上要睡一起了?
“不麻烦,是上下床,你收拾一下吧,我等你。”
窦曼宁拿了一个大袋子,往里装一套睡衣,一双拖鞋,和洗漱用品,手机也往里面一扔:“好了。”
申库提着袋子,窦曼宁锁好咖啡屋,跟随着申库进了工地的办公区。
申库有独立的一间休息室,还有简单的卫浴,他给下铺换新床单,铺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个粗人,怎么也没办法把床单捋平,跟得了帕金森一样。
共处一室,又担心自己身上汗味不好闻,面红耳赤道:“介意我先洗澡吗?”
窦曼宁:“你先。”
他坐在申库铺的床上,柔软温馨,让他想起在桂花婶儿家里的那个小房间,他萌生了找一个正式租房的想法。窦曼宁掏出手机给向蓁发信息,“你说我要不要租个房子?”
向蓁:“正好,我老公有一间房子闲置,我租给你吧,200一个月。”
窦曼宁:“你有老公?”
向日葵精有老公了?
向蓁不藏私地跟他分享了有老公的好处。
老公可以做饭、可以开车送他上下班、可以一起周末约会、可以一起租房节省房租……
总之,好处非常多。
而且,向蓁只花了三万就找到了老公,他老公还陪嫁一辆新款比亚迪。
听起来找老公还挺简单的。
窦曼宁眨了眨眼,他也可以吗?
第73章
向蓁说,找老公,就是看见喜欢的就问他要不要结婚。
真有这么简单吗?
窦曼宁觉得,找老公是一件隐秘的事。
申库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赶紧把手机塞进了被子。
申库只穿着一件黑色背心和短裤。
以往窦曼宁见他,他都穿着反光背心和长工装裤。
手臂和肩颈处,形成三处界限分明的肤色。申库不算很白所以差距没有太夸张,反倒能完美勾勒肌理流畅的形状。
申库真是一个扎扎实实的工人,浑身充满野性的力量。
相比之下,妖精就有些逊色了,这说明妖精参加的社会劳动还不够多。
申库见窦曼宁一直盯着他看,怀疑是不是自己穿少了冒犯到他,右手不禁拿起挂在铁床上的格子衫,“你要洗澡吗?”
窦曼宁点点头,拿着自己的洗漱袋进去。
天气暖和的时候,妖精只需要洗冷水澡。
他打开花洒,却发现水管冷冰冰的,没有走过热水的痕迹,说明申库刚才也是洗冷水澡。
隆隆——
外面传来闷闷的雷声,起风了,工地的塔吊和蓬布等非固定物,制造出很大的噪音。
窦曼宁穿好衣服,头发没擦就出来 ,看见申库坐在电脑前看图纸,感到一丝安心。
申库侧头,美人如同出水芙蓉,微垂着脑袋擦头发。他注意到窦曼宁没有穿睡衣,还是穿常服,有戒心。
“稍等,我去借吹风机。”申库自己头发短,不需要吹风机。
“谢谢。”窦曼宁坐在下铺,将毛巾披在肩上,散落的长发搭在毛巾上,湿水之后,头发没有更卷,反而因为重力顺落,使得美人看起来更加娴静幽雅。
门板吱呀一开,申库借了吹风机回来,鬼使神差道:“我帮你吹。”
窦曼宁点点头。
每次窦曼宁答应他一点小事,申库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把吹风机插上电,上推按钮,杂牌吹风机立即发出比外面狂风还大的动静。且吹风机没有控温技术,窦曼宁被陡然靠近的热源吓得双手往后一按,相当于半躺在床上。
“抱歉。”申库手忙脚乱地推到中档加热。他没有准备充分就邀请心上人来住宿,他怎么就没有让跑腿把他妈的吹风机送过来呢!
窦曼宁闭上眼,舒适地享受:“没关系。”
温暖的热风将头发间的咖啡香气烘出来,这香气仿佛透骨,从一个人的身体散发,又轻易渗进另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申库不敢大口呼吸,抓着窦曼宁一缕一缕的头发,分别吹干,吹到后脑勺时,粗糙指腹恰好需要磨着白如凝脂的后颈,将那些碎发撩起来烘干。
“嗯,最好不要吹到我的皮肤,谢谢你。”窦曼宁道,头发是咖啡豆可以烘干,但身体其他部位等于叶子与树枝,不喜欢过高的温度来烤干水分。
申库连忙将吹风机上移,仿佛被扇了一巴掌的登徒子,心里有愧到满脸通红。
窦曼宁发现了,出言制止他了。
他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对一个小学没毕业的人出手。
任何一方面形成差距,就是一种降维欺压。
他不对。
“干了,可以睡觉了。”
“谢谢你。”窦曼宁习惯早早起床开店,晚上自然早睡,闻言就把脚收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脸,“晚安。”
外面打雷的时候,妖精就喜欢整个人都藏在被子里。
申库看见他有些防备不安的睡姿,道:“我晚上不关灯。”
窦曼宁点点头:“随便。”
申库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床头:“还没开封,渴了可以喝。”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是在小幅度点头。
申库检查了一下门扇有没有锁紧,随后,抓紧上铺的扶手,两步翻到上铺。
他也不用盖被子,就直挺挺地躺着。
铁架床有些古老,一米九的壮汉翻上去,睡在下铺的窦曼宁感觉到地震一样的震动。
申库非常高大威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窦曼宁在被子里偷看,是向日葵精给他发微信,说他已经说服他老公明天帮忙搬家。
“我们中午十二点准时到!”
“谢谢你和你老公,我会用很多咖啡豆回报你。”
翌日,申库醒得很早,今天停工,食堂没那么早开,他特地开车去外面买了早餐,不知道窦曼宁爱吃什么,早餐摊有的他都买了一遍。
窦曼宁被早点的香气勾醒,顶着一头凌乱的长发坐起来:“你买了这么多吗?”
申库:“还有其他技术员的,你喜欢吃什么留下,剩下的我分给他们。”
窦曼宁挑了油条豆浆和一个烧卖。
申库:“再吃一盘虾饺?”
窦曼宁:“不用了,这些就够了。”
大美人坐在简陋的桌子前一口一口吃烧卖,申库板着脸去外头分早餐。
他怕自己不严肃一点,会不经意对窦曼宁露出不礼貌的视线。
吃完早餐,窦曼宁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叠好被子,拎着个大袋子,准备回咖啡屋。
他要收拾打包,准备搬家。
申库分完早餐回来,就看见整装待发的窦曼宁,有种“一日男友”到期的梦灭之感。
“要走了?”
“嗯,回去开店。”窦曼宁道,他没有告诉申库他要搬走了,因为申库是个很热心的人。
咖啡精准备下一步创业,如果被申库知道,又要照顾他的生意了。窦曼宁打算等自己创业成功了,再回来找申库。
万一,他的咖啡生意很好,还可以让申库不干工地了。
工地是个透支汗水的地方。
昨夜一场大雨,让工地许多低洼的地方都积水了,黄土泥泞,一踩一坑。
申库把他的袋子拎过来,挂在脖子上,在门前蹲下:“我背你出去。”
窦曼宁微微惊讶,这种泥坑植物妖精最喜欢了,踩得很舒服,应该是他来背着申库才对。
申库:“上来,鞋子脏了不好洗。”
好吧,既然申库的鞋子已经脏了。
窦曼宁趴在申库背上,第一次感觉到人类坚实宽厚的臂膀,申库在工地应该经常搬钢筋,所以他背起自己轻轻松松,大跨步地踏过泥泞,一路沉默地将他送到工地门口。
外面是石子路了,可以自行下地。
申库把行李袋还给窦曼宁时,悄悄把一部崭新的手机,扔进了窦曼宁的袋子里。
他怕当面给,窦曼宁会拒绝。
但他又实在想要窦曼宁的联系方式,窦曼宁没有手机,被困住手脚的却是申库。
“再见,申库。”窦曼宁拎着袋子,笑眯眯跟申库告别。
申库:“我今天出外勤,中午可能赶不及去你那里买咖啡。”
他还是不死心,想去市中心那个商铺看看,他去拍个内外视频,再找个专业设计师,窦曼宁看见效果图,说不定就心动了。
窦曼宁道:“我现在给你做一杯吧。”
最后一杯。
申库恰好兜里有现金:“行。”
窦曼宁见他还是坚持付钱,笑笑不说话,回头等申库走了,他就把这些日子以来,申库付的现金整理一下。
都是十块二十块的散票,居然塞满了一个月饼盒。
窦曼宁数了数,有两千九。
申库一个月在他这里消费了近三千,单纯买咖啡。
张师傅说他一个月到手8400,因为这个工地包吃住,所以每个月寄7000回家。淡季就不好说了。
申库要这么花,哪还有钱寄回家。
……
申工一大早,背着一个大美人从宿舍出来,技术员们都眼睁睁瞧见了。
这是暗恋成功了?
申库回宿舍取车钥匙,对上了几双八卦的眼神。
但他平时作风严谨,沉默寡言,技术员们不敢跟他攀谈。
只有助理工程师用忧国忧民的眼神注视着他,申库想忽略都难。
“想说什么?”
助理工程师:“老大,小心杀猪盘。”
那个时髦大美人看着冰雪聪明,把咖啡店开在这里真的很诡异,诡异程度仅次于赶考书生在深山老林看见妙龄少女。
申库:“我倒是想他图我钱。”
助理工程师更加惊恐,“老大,那我宁愿你被骗点钱,你千万别收他的钱。”
想要拉申工进入腐败漩涡的势力太多了,美人计不要啊,助理工程师好不容易跟到一名正义廉洁不应酬乱搞的总工,这比找对象都难!
申库更加无语:“我疯了我收他的钱。”
助理:“那你们现在是谈恋爱了吗?”
申库:“……”
申库:“我……我都不确定他喜不喜欢男人。”
申库也没有当同性恋的经验,但总不能他喜欢谁谁就恰好是同性恋吧?老天爷会对他这么好吗?
他束手束脚,怕朋友也没得做。
助理:“他都让你背他了,八成喜欢男人,我们直男不这样。”
申库眉锋一厉:“你确定?”
申工的语气,仿佛助理要像做工程一样,对这句判断负终身法律责任。
助理:“我不确定。”
申库:“你有没有追过人?”
助理:“没有,反正,你要是真心,就做多说少,要是假意,就说多做少。”
一句废话。
但有点道理。
在不确定窦曼宁喜不喜欢男人之前,做多说少,总没错。
……
十二点整。
窦曼宁收拾好一切,一辆白色SUV准时开过来,车身流畅简洁,昨夜下过雨,这辆车硬是一个泥点子都没有。
工地上,几乎全是泥车,包括申库的。
这是窦曼宁见过最体面的车,车如其人,向蓁找了一个很体面的老公。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后备箱就塞下了,躺椅和吧台桌子,他留给了申库。
申库送他的工程书,窦曼宁全部带走了。
他从书里找了一张空白多的页,撕下来,写上“本店搬迁”四个字,并在反面写着“钥匙在砖头下,摇椅和桌子你搬到宿舍去用”。
他贴在门上,退了两步,定定地看了几秒,“走吧。”
蓁蓁非常聪明,他和他老公都在写字楼上班,提出了在公司群里卖咖啡的主意。
白领刚需。
这正好与窦曼宁想要便宜卖给大学生的计划不谋而合。
写字楼的客源更加稳定。
蓁蓁的老公和上司也非常支持。
窦曼宁道:“那我们开一个向日葵咖啡馆?”
“不。”向蓁很有商业头脑地说,“我们主打优势就是你特产的咖啡豆,所以要用你的名字冠名,打出名声。”
窦曼宁点头:“那就叫曼宁咖啡店吧!”
说干就干,向蓁马上就用老公的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
[曼宁咖啡馆开业啦!拿铁9.9一杯!现在下单,明天早上送到工位!]
下午,窦曼宁和向蓁又去紧急培训拿铁如何加奶加糖。
开一家新店真的太忙了,等培训完回去的时候,蓁蓁老公帮助他们建好了室内咖啡作坊,用玻璃橱窗和起居室隔开,规范程度完全不输给外面的连锁店。
窦曼宁尝试操作一次,很顺利。
向蓁租给他的出租屋有一室一厅大,前厨后住,比起铁皮房,干净又卫生。
窦曼宁心想,有机会要在这里,给申库好好做一杯咖啡。
他可以跟网上学一下拉花。
……
下午两点。
申库亲自考察了三百平的商铺,并且找好了设计师。
窦曼宁爱看书,申库突然想到可以把咖啡与书店结合,他还去看了几家书店,氛围很好。
这次,窦曼宁不会拒绝了吧。
申库迫不及待地想找窦曼宁分享。
他驱车回去,远远的,就觉得不对劲。
那块“现磨咖啡”的招牌怎么不见了?
申库心里一突,立刻弃车,狂奔过去,在门上看见了“本店搬迁”四个字。
他不可置信地揭下来,在反面看见了窦曼宁给他的留言。
申库找到钥匙,打开铁皮房,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他送给窦曼宁的两件家具。
申库疯了,仿佛出门一趟家没了的流浪狗,绕着铁皮房跑了两圈,试图找到窦曼宁留下的其他痕迹,比如一张被风吹掉的联系方式。
没有,一个纸片都没有。
申库又宛若搜救犬一样检查铁皮房的内部。
他甚至闻到了哪一个角落的咖啡味最浓,应该是窦曼宁晚上睡觉的时候头朝着这里。
鼻子灵敏有个屁用!窦曼宁走了!
柜台立在那里,再也不会有人从里面拿出一杯咖啡递给他。
申库伸手去摸,摸到一个铁盒子,他心口一紧,连忙打开,却看见一叠整理好的钞票。
窦曼宁把喝咖啡的钱也还给他了。
他白喝了一个月咖啡。
窦曼宁这是要断干净吗?
不行!不行!
申库拿出手机,想要找他哥帮忙找人,下意识点开微信,却慌得连他哥的名字都忘记了。
首页是几个置顶群聊,最近一条技术员消息是“我好像在工地外面看见周司骋了,不确定是不是。”
手指机械地在搜索栏里打下“曼宁”两个字,搜索内容为空,他们没有加微信,他手机送得太晚了。
申库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怎么笨成这样。
朋友圈一栏,显示他哥发了朋友圈。
对,找他哥帮忙找人。
申库点进朋友圈,想从朋友圈直接进入他哥的私聊。
他哥发了条什么他没在意,手指在触碰他哥头像之前,下一条朋友动态,却像钢筋一样贯穿了他的胸腔。
[周司骋:曼宁咖啡店开业啦……]
[周司骋回复:妻子研究的新品,参与者800字喝后感。]
他妻子的店???
申库想到什么,倒回群聊,果然,有几个技术员说好像看见周司骋来过工地。
他很确定,周司骋是第一次来。
也很确定,窦曼宁之前应该不认识周司骋。
所以,周司骋第一次来,就把窦曼宁连人带店一锅端了。
还叫他老婆。
凭什么。
明明是他先来的。
申库感到漫顶的绝望,胸腔仿佛在漏风。因为周司骋在朋友圈炫耀宠溺的语气,因为窦曼宁没有带走的躺椅和柜台。
他连小板凳都带走,独独落下了他送的东西。
是不是那个可恶的周司骋,打听到东西是别人送的,就不让曼宁带走。
申库咬牙,他不是白喝了一个月咖啡。
他是白活了一个月!
他还在纠结窦曼宁喜不喜欢男人的时候,周司骋捷足先登,直接叫上老婆了!
周司骋根本不尊重窦曼宁。
他还有机会。
申库狠狠看着周司骋的朋友圈,按照梵昊的指示,下单了一杯拿铁。
周司骋怎么能喜欢别人的老婆?!
这个梵昊也不是好人,是不是他昨天来工地贷后回访时,发现曼宁倾国倾城,报告给了上司?
要不然周司骋偏偏今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