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围府
依祖制,大文储君拥有自己的军队。平日里显于人前的,不过是些仪仗扈从,主力精锐皆驻扎在皇城外东北角的六卫率府大营,只听候太子一人调遣。
裴照野在朝殿上领了太子谕令,早叶勉一步出宫,极速驰往东宫卫率营,点兵调降!
西宫门前,几匹快马已经备好,叶勉与众舍人也纷纷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晨雾,一路飞奔。
途经官署区,大理寺衙门大门洞开,一班班皂衣衙役倾巢而出,神色凶煞,腰悬官刀,手持锁链枷具,直奔梅府冲去。
叶勉收回目光,催马疾行,转过两个街口,远远便瞧见庄珝骑在高马上,候于容王府一街之隔的坊门之前,身后是荣南王府百余护军,轻甲锃亮,整饬森然。
叶勉还未及多看,就见长街另一头,黑压压一片甲兵涌来,裴照野一马当先,东宫卫率枪尖如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闷响如雷。
刑部和宗正寺的人还未到,他们调用兵甲需先知会兵马司,还要点齐吏员、准备文书,至少要半个多时辰后才能赶至。
而东宫卫率,不少是随着太子在北境上过战场的,回京后常年在营内操练,甲械齐备,马匹鞍鞯从不卸下。营中号令森严,储君一道令下,顷刻列阵,须臾之间便能拔营而出!
叶勉方才这么急着走文书,就是要抢这个时间差。
容王府是亲王府邸,此番围府只是搜寻罪证,不是抄家,一旦容王散朝回府,或刑部中有梅家暗线通风报信,难保他们不会趁乱销毁证据。
庄珝没有上前,只远远看着叶勉,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鼓励。
叶勉驱马向前,带着舍人们靠向裴照野身侧,顺利汇入东宫卫率列阵。
庄珝见状,勒转马头,避嫌地带着荣南王府护军,后撤至两条街外。
东宫人马迅速欺至容王府所在街巷,裴照野抬手下令,身后甲士应令而动,片刻间将容王府前后左右的巷口尽数封锁,水泄不通。
容王府门房上的司阍官与值守卫兵们,方才见甲兵涌入巷口时便已察觉不对,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见了这阵势,当即怒不可遏。
一拨人火速回府禀报,另一拨人抽刀上前阻拦,司阍官厉声喝问:“大胆!此处乃容亲王殿下府邸,谁敢放肆?”
司阍官一声喝问刚落地,就听府门内传出急促的号令声。
紧接着,府门大开,百来王府护军鱼贯涌出。有的披甲持枪,有的握着腰刀,还有人来不及穿甲,只着常服就冲了出来。
片刻间,容王府的护军就在府门前列成阵势,前排弯刀出鞘,后排弓弩上弦,刀尖直指东宫甲士,与之隔着十几步距离对峙。
领队的府卫长看清裴照野手上的东宫令旗后,心下一凛,面色却愈发冷硬。
他上前半步,刀锋微抬,沉声喝道:“东宫属人听着!此乃容亲王府!再往前便是擅闯亲王府邸!按律——格杀勿论!谁敢放肆,休怪我等不客气!”
叶勉端坐马上,冷冷扫了他一眼,催马欺前,身后百来号甲士齐刷刷跟着他踏前一步,杀气腾腾。
容王府护军皆大惊失色。
叶勉居高临下,手中敕旨一展,明黄刺目,朗声道:“皇命敕旨在此,太子令谕并行!着东宫卫率立即接替容亲王府守卫,协刑部搜查涉案赃证。我等奉皇命行事,谁敢阻拦,以抗旨论处,当场格杀!”
府卫长面色大变,盯着叶勉举到他眼前的皇命敕旨文书,上面帝印赫然在目,朱砂殷红如血他喉结滚动,额上冷汗瞬间涔涔而下。
“我等还要待亲王殿下和刑部”
叶勉不及他说完,转身朝裴照野抬了抬手。
裴照野令旗一指,东宫右卫率甲士应令而动,分列两队,迅速往府门跑去。
“你们干什么?放肆!”
“大胆!!!!”
“擅闯亲王府邸是死罪!”
喝骂声此起彼伏,王府府卫们枪尖、弓箭对外,却无人敢持兵器上前阻拦。
东宫卫率视若无睹,甲叶铿锵,鱼贯涌入容亲王府,迅速控制前府门、各处角门、侧门,封锁东西两侧夹道。
前院沿墙布防,每隔数丈便立一人,将整座王府围得铁桶一般。另有一队直扑各处议事厅堂、书房、库房,将里面的人尽数驱出,各门留人看守,不许闲人靠近。
王府内顿时炸开了锅,男女仆役尖叫着乱成一团。有的拔腿就往内院跑,去给王妃报信;有人当场腿软,瘫坐在廊下。
王府长史带着几个属官试图上前理论,被东宫甲士用刀鞘顶了回去。
昔日气派森严的容王府,此刻竟是一片兵荒马乱。
东宫刚将王府各门封锁完毕,刑部与宗正寺便带着官吏和衙役匆匆赶到。
刑部尚书和大宗正亲自带队,皆是满头大汗,面色凝重。
俩人进门就见到东宫这杀气腾腾的阵势,皆是倒吸了一口气,须臾之间,二人背后的官服就被冷汗浸透。
大宗正不是第一回在这场面见过叶勉了,此刻满脸惊骇,声音都变了调,直直质问他:“叶舍人!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容亲王府,岂能遭你们这般妄为?!”
叶勉抬起手,指着他鼻子就骂:“皇命敕旨在此,我等奉旨办事,别说容亲王府,便是刀山火海也得闯!容亲王若清白,自有法司替他昭雪。大宗正身为宗室尊长,不思以朝廷理法为重,反倒先阻挠东宫办差——你这番是想替容亲王挡祸,还是替梅家挡罪?”
“你!你”大宗正被他噎地脸上青红交加,胸膛剧烈起伏。
“还请宗正大人自重身份,休要干扰刑部搜查王府赃证!”叶勉语带讥诮,咄咄逼人:“若耽搁了正事,圣上怪罪下来,下回东宫卫率可就是去你们府上‘妄为’了!”
刑部尚书给下属使了个眼色,把快气昏厥的大宗正拉去廊下,旋即立马分派属官,按名册逐一清点府中文书、账册、信函,就地封存待勘,未有片刻耽搁。
刑部尚书常与叶璟一同联合办案,自也认得叶勉,转过身,心下慨叹不已这兄弟俩,怎地一个比一个厉害?
叶勉见刑部已着手办差,便召来王府长史,命他禀报后殿的容王妃,言明太后娘娘所遣女官已至,请王妃允准入内相见。
东宫卫率进府后,只驻扎在前殿,后殿系女眷起居之处,他们并未硬闯。
刑部那边见东宫想得周到,已请来宫中女官,也松了一口气。
并非他们要难为女眷,实在是前朝旧案中,将契据账册藏于妆奁、衣箱甚至贴身衣物之中的例子比比皆是。
前院一旦有风吹草动,后院若无人盯着,待她们反应过来,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把罪证烧烬。
不一会儿,容王妃遣人传话,请叶勉与女官们入内。
后殿中,容王妃已换了见客的衣裳,端坐在主位上,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两支白玉兰蕊簪,通身上下不见珠翠,却自有一股子端肃之气。
见叶勉领着女官们进来,她微微颔首,并不起身,只淡淡问道:“诸位请坐。不知太后娘娘有何懿旨?”
叶勉深施一礼,恭声道:“回王妃,臣奉太后娘娘懿旨,率宫中女官在王府搜册期间,照料安抚府内内眷,还请王妃允准。”
容王妃听罢,沉默片刻,目光在叶勉身上停留了几息,终于微微颔首,“既是皇祖母的恩典,岂敢不遵。”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后殿乃内眷之地,还望诸位体恤,莫要惊吓了她们。”
“是,还请王妃放心。女官们奉了太后之命,绝不敢有半分逾越。”叶勉语气恭谨。
王妃点了点头,身旁的嬷嬷随即上前,朝叶勉略一福身,“王妃娘娘请女官们入内。”
叶勉躬身再拜,退后几步,侧身让开,身后几名女官鱼贯而入,衣袂无声。
容王妃端坐不动,目送她们进去后殿各室,面色沉静如常,只是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地发着抖。
女官们并无搜查之权,只负责看守各处屋室,不许任何人擅动里面的一册一纸,屋内物品原样不动。
待刑部人员将前院搜查完毕,移步后殿时,再由女官引导入内,按规查搜。
后殿查搜简未及半个时辰,有人在叶勉耳旁低声禀报,“容亲王殿下回府了。”
叶勉抬脚迎出去,刚转过月洞,便见容亲王已从侧门进了后殿,王妃眼圈发红和他说着什么,容王安抚了她几句,抬眼看到叶勉,便又大步流星朝他走去。
容王走到叶勉身前站定,叶勉依着礼数给他行礼。
容王未置一语,只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几个来回,随即收回目光,带着一群人,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走去。
叶勉却皱起眉头,容王方才身侧随行的那四人,腰上配的是金鞘御刀,分明是禁中的御前侍卫。
叶勉匆匆出了后殿,心下已有了几分揣测。待行至前院,看到眼前场景,不由长叹一声——果然不出他所料,康文帝派了自己的御卫亲军来。
前院中,御前亲军已分至各处布防,为首者正与裴照野低声交谈。俩人面色微沉,语气虽压着,却透着几分不相让的意思。
康文帝这个时候遣亲卫进容王府,御意昭然,梅家犯案,可查可审,但二皇子他是要护着的,这是在警告东宫不许放肆。
叶勉冷着脸快步上前,手持太子交给他的兵符,沉声道:“东宫右卫率听令!尔等奉旨接替容亲王府各门守卫,自此刻起,府中各处门户由东宫卫率全权接防,其余非持有令旨人等,一律不得插手。敢有越位者,按抗旨论!”
东宫甲士们轰然应声:“领命!”
叶勉身后的两个兵卫,当即时刀抽半鞘,几步欺到侧门处布防的御前亲卫身前,神色肃杀,逼其让位。
这两个兵卫,都是太子从北境朔远军提拔到东宫卫率大营的悍卒,叶勉还曾替他们讨过功赏军饷。
他们这等“跳荡”,向来将生死置之度外,为了夺功,北境上阵与敌军厮杀,都敢冲第一排,更别说对上几个御前亲卫。俩人眼里没有一丝对御前的尊重和畏怯,只有对功劳的渴望。
正与裴照野低声争执的御前亲卫官,瞬间愣住。
他们奉的是天子口谕,虽未具明旨,但御前亲卫素来凭天子威仪行事,所到之处,人人跪伏,何时轮到旁人跟他们叫板?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与东宫的悍卒不同,御前亲卫官常年混迹皇宫,思虑甚多。他权衡片刻,见东宫之人锋棱毕露、寸步不让,终是挥了挥手,让手下的人让出了各门的防位。
都是来办差的,御卫和东宫卫率虽阵营不同,但分属父子,他们何必认真,讨那个嫌?再说,那是未来储君呢——
御前侍卫官带人撤至偏院,不再与东宫争抢正门和要道。
他心下也是憋气,要么都说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圣上自储君小时候就治不住太子,他们底下这些人,在东宫面前,自然也硬气不起来
第92章 庆安宫
揽芳宫。
嘉贵妃瘫坐在椅榻上,惊惧交加。她不怕言官弹劾,也不怕太子在朝殿上咄咄逼人她最怕的就是储君手里的东宫卫率。刀架到脖子上时,什么恩宠、什么位份都是纸糊的灯笼!
她一想到如今的容王府内外都站着东宫卫率的铁甲,便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的长子自小温文儒雅,府内僚佐也皆知礼守节,如今却被东宫底下那群嚣张跋扈、横行霸道的文武属官困在府中,动弹不得。
嘉贵妃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她抖着唇吩咐心腹女官,“再派几个妥帖人去宫外打探!怎地还没消息传回来?”
“娘娘!”女官也一脸焦急,却劝道:“这个节骨眼儿上,咱们不能再派人出宫了,若是让人揪住了把柄,惹得御前大怒,容王殿下那边岂不是更难收场?”
嘉贵妃猛地一拍桌案,怒道:“你们不会小心着些!不让人拿到把柄?一群废物!一到要紧时候,个个都不中用!”
女官跪下请罪,却绝口不提派人出宫。
她亦是梅氏族人,眼下对嘉贵妃也是满腹不满。她曾记得,初跟贵妃进宫时,贵妃那些年也曾颇有城府心计,如今呢?被圣上捧在手心里二十来年,倒把脑子给捧没了,甚至还不如坤福宫的皇后
上个月贺家出了那么大的事,皇后愣是沉得住气,前朝后宫一概不插手,连消息都不曾打探,姿态做得十足,万事全权交给太子处置,这才使东宫此番没被贺家拖进泥坑。
女官想到坤福宫,又想到庆安宫里,昭怀太子的那几个妃嫔,不由脊背发凉
皇后是武将之女,不擅后宫算计,心思粗直倒也寻常。
只是,她那几个儿媳妇可不是省油的灯
各个家世厚重,当年昭怀太子还在世时,东宫几位妃嫔争宠较量的手段,便已是炉火纯青。论心思、论手腕,都远胜上一辈,简直花样百出,精彩纷呈。她们这些人私下里看热闹,只觉比话本子还精彩。
如今,昭怀太子薨了,那几个女人迅速抱团成势,铁板一块。
庆安宫心思缜密,这一年多来,安静地像隐形了一般。揽芳宫因为心思一直在难缠的新太子身上,倒忘了先去摁死她们
前些日子,贵妃同庆安宫妃嫔一同为太后侍疾,她们才猛然惊觉,然而为时已晚那几个女人看她们的眼神和看死人一样,杀心昭然,摆明了这回要与她们揽芳宫不死不休,一局争定乾坤。
自第一日从慈寿宫回来,心腹女官便日夜难安往日昭怀太子的嫔妃们自相争斗,她们隔岸观火,津津有味,如今陡然变成对手,她只觉悚然
*
梅氏吞田欺民这个案子审了大半个月了,三法司那边没有一丝动静。
一来,梅家吞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近十年的积弊,从北到南十几个府县,没有三两个月根本核查不清;二来,梅家鸡贼,红契白契掺杂,真账假账混在一处,账目要逐笔厘清。更别提不少地方官本身就是梅家门生,查案的人还没到,消息早已传到,证人被收买,证据被烧毁,法司查起来困难重重。
案子虽僵着,朝堂上下却早已闹得沸反盈天。
梅家的门人轮番出列,一个个慷慨陈词、泣血力辩,要么说‘梅氏一族功大于过’,要么说‘国之肱骨不可轻辱’,‘证据不足,不宜定罪’。
受过梅家惠济的地方官们,也纷纷上奏,细数梅氏一族为地方做的善事。设粥厂、修水利、办书院,桩桩惠及百姓。就算有些族人行事不当,那也是少数不肖子孙,不能因小过而掩大德。
梅家百年大族,姻亲世交盘根错节,到了此紧要关头,朝中声势自然浩大。
可东宫这边,在野的臂助和拥护者,亦非同小可。
其中跳的最高的,是那些一根筋只认中宫嫡出的守旧老臣们。这些人在朝中德高望重,一呼百应,不怕丢官,更不怕得罪人,天天嘴里引经据典,张口就把梅家定性为“动摇国本、坏嫡庶之别的奸臣”。
再便是昭怀太子妃嫔们的娘家——这些人家,素日从不与新东宫直接往来,个个藏锋敛锐,不露声色。
如今东宫与梅家已斗到白刃相见,他们藏个什么?等得就是这一日!当下便撸起袖子,正面迎战。
旁人不好做的事,他们能做,旁人不好说得话,他们也能说!横竖家里与新东宫没关系,那他们就算中立直臣!
先太子妃嫔的娘家们,如今披着“中立”的马甲,天天在朝堂上跟梅派的人对着喷,掐得乌眼鸡似的。
梅派说一句,他们骂回去三句;梅派递一本,他们弹三本;梅派跳脚大骂,他们就朝他们吐口水;梅派嚷嚷要死谏,他们就先一步往柱子上撞。
如今朝堂上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也有心要处置梅家,因而站出来替梅家说话的人,远不如东宫这边气盛。
梅氏姻亲一系的勋贵,不便直接上书,却在私下串联,煽动学子们联名上“万言书”,为梅家叫屈请愿。
而今岁承了东宫恩惠,补上实缺的那些新晋官员们,连夜就起草了一份公辩状,措辞直指万言书背后有勋贵操控,称其为“假士林之口,行私党之实”。
东宫与梅家的此番争斗,已非寻常政争,实系牵动满朝文武切身利害的洗牌之局,因而前朝风雷激荡,各方派系纷纷落子,龙争虎斗,无人敢置身事外。
后宫的那些娘娘们,也断然出手,手段一环扣着一环,极为老辣刁钻——昭怀太子妃领着庆安宫的一众嫔妾们联袂发难,竟能压着嘉贵妃打。
前些日子,容王府求了御前恩典,以“府中不靖,恐扰皇孙”为由,将府里三个皇孙送去嘉贵妃的揽芳宫,托贵妃暂为照看。
哪成想,刚进宫两日,三个皇孙就和庆安宫的皇孙、皇孙女们,在御花园大打出手,殴成一团,宫人们拉都拉不住。
昭怀太子妃领着几个孩子,齐齐跪在御前,声泪俱下。
“圣上,儿媳自昭怀太子去后,在宫中处处忍让,时时小心,从不敢与人争执。可今日,容王府的几位皇孙,竟辱骂殿下的孩子是‘没爹的野种’!稚子不晓事,若非背后有人唆使,何出此言?儿媳听了心如刀绞一般,实在是忍不得了这几个孩子可是先太子留下的血脉啊!”
身后几个孩子也跟着哇哇大哭,最小的那个还不太会说话,抱着太子妃的腿,一声一声地喊“母妃”,喊得人肝肠寸断。
康文帝坐在上头,青筋暴起,他再顾念揽芳宫的三个皇孙,也容不得他们拿昭怀太子的死说事!
皇帝把乐安郡主唤至身前,摸了摸小郡主额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当即下旨:揽芳宫即日起封宫,贵妃无旨不得擅出,悉心照料三位皇孙,不得有半点闪失。
有了庆安宫横插这么一扛子,容王府也算偷鸡不成蚀把米。
梅家自犯案以来,康文帝就很少再踏足揽芳宫,去了也不许贵妃提及朝政大事,否则他抬脚就走。
他们本欲借着康文帝疼这几个皇孙,唤起他对容王的怜惜之情,也好让容王在御前多得几分眷顾。
如今这一来,嘉贵妃短期内到不了御前,容王府再没办法像从前那般,通过后宫提前探知圣意。
叶勉入宫当差这么长时间,也算是开了眼界了,正经见识了一把什么叫“宫斗”。
他和柳京轩两个人,天天在值庐里听他们八卦后宫娘娘们的争闻,惊得眼睛溜圆,嘴都合不拢。
柳京轩吓得连连拍胸口,当场指天发誓:“我日后一定对自己媳妇百依百顺,绝无二话!”
*
时值端午,傍晚橘暖色的霞光从窗外透进来,光和窗棂的影子一起落在纸上,把叶勉才写了一半的诗词割成明暗两半。
屋内墨香淡淡,桌案上摆着五毒饼、一碟樱桃、两杯清茶,和一枝刚折下来的菖蒲叶。
庄珝让叶勉坐在他腿上,一手环着他的腰,另一手握住他执笔的手,缓缓落笔,陪他静心写字。
叶勉平时爱写鹤骨体,清瘦端稳,一笔一划都利落得当,可今晚的字,笔锋却像失了准头,横画、竖画落在纸上,有种收不住的蛮劲。
“不对——”
庄珝在他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又带他重新蘸了墨,笔尖在砚台上轻轻舔过,随即落回纸上,缓而稳地写下一横。
“字乃心迹,心浮则笔躁,心动则墨散,凝神于腕,方能笔下有骨。”
庄珝在他耳边耐心地温声教导。
叶勉的手跟着庄珝的节奏,力道被他温热的掌心压住了大半,笔锋缓缓驯服下来,线条终于从凌厉变得舒展,如野鹤敛翼于松间,清瘦却自有风骨,透出一股子洗尽铅华后的端雅。
“真乖。”
庄珝带他写完一首词,偏过头在他脸上连亲了两口。
由字及心,叶勉这些日子心浮气躁,浑身是刺,做什么都透着按捺不住的焦灼。
昨日傍晚,庄珝去东宫接他下衙,正碰见太子在训他,手里的戒尺在案上拍地啪啪作响,看见他来,还朝他发了一通火,叫他把人领回家去,好生管束管束。
庄珝问了一遭,才知怎么回事。
这几日前朝喧嚣不已,老臣们你攻我伐,言辞日益激烈,火气渐渐烧到脸上,大有从唇枪舌剑转为拳脚相向之势。
今日小朝会上,两帮人终于按捺不住,当堂扭打起来。叶勉早急得抓耳挠腮,眼睁睁看见柳尚书让人推了个趔趄,登时火冒三丈,邶云霁一个没拽住,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御阶,一头扎进乱成一团的朝臣中间,拽住推人的那个就跟他撕吧起来。
回府后庄珝把他衣裳扒了,仔仔细细验看了一番,幸好没伤着筋骨,只是手肘处青了一块。
庄珝少不得沉着脸管教了他一番,叶勉低眉顺眼地听着,实则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往心里去。
当晚用完晚膳,庄珝就瞧他偷偷溜进东阁房里,手里一块笏板,让他舞得虎虎生风。
庄珝心下无奈,这才趁着今日端午休沐,带他在家里描山画水、写字静心。
两人静气宁心地写了几首词,庄珝便搁了笔,让侍女重新换过茶来,又捏起一块五毒饼喂给他吃。
俩人茶歇,庄珝也不让他下身,只把他掉了个方向。叶勉跨坐在庄珝腿上,后背抵着书案边沿,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侍人们见两个小主子亲近,都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庄珝咬了一口叶勉递过来的角黍,甜香在舌尖化开,他含笑打趣道:“你这般火急火燎的作甚?邶云霁这个东宫之主都还稳当着,你个小跟班倒先上火了,你们是要夺嫡,又不是揭竿而起”
叶勉摇头哼哼了一声,“我哪里是着急帮太子夺嫡,我是见不得梅氏一族这般横行无忌!”
东宫此番拿梅氏开刀,叶勉每日积极奔走其间,出力甚多,旁人只道他是东宫阵营,太子心腹,急于替东宫报复梅家弹劾贺家之事,实则不然。
叶勉连日参与案议,逐一翻阅魏家秘呈的地方卷宗与农户自诉,越看越心惊,梅氏近十年间在大文各地方兼并田产,简直猖獗至极。
去岁冬月,奇寒彻骨,饥民遍地,梅家的贪婪却愈发不加掩饰。他们地方上族人竟趁此机,诱使农户将田产“投献”至梅氏族人名下。红契走明账,白契走暗箱。农户还不上贷,梅家便拿着白契去官府要地。那官府中的官员,不是梅家门生就是梅家故吏,判文一签,良田易主。
极寒本是天灾,梅家却借此行兼并之实,雪上加霜。
这两年,梅氏一族为日后能助容王上位,已是走火入魔,凡能搂钱的勾当,无所不用其极,敛财无度,几乎疯魔。
长此以往,照此鲸吞之势,再纵容几年,大文怕是要税基尽毁,百姓无立锥之地,国将不国。
叶勉一提这个就来气,愤然和庄珝道:“昂渊昨儿个还与我说,通政司这些时日,每天都收到十几封地方上的奏本,尽是替梅家辩白陈情的。上至封地勋贵,下至地方书院上的头面人物,一个个写得情真意切,恨不得替梅家去坐牢。一家之姓,竟能如此牵动朝野上下,左右地方舆论,若不早日清算,百姓公道何存?”
庄珝见他火气又上来了,轻叹一声,温声教他:“梅家自有你大哥他们去操心,你既属东宫,便要以东宫的格局来思量——储君身侧,乃皇权正统所在,天下枢机所系,若只盯着梅家一隅,岂非舍本逐末?如今破局之要,在于容王,容王既除,梅家不攻自破。”
他又道:“你既认可邶云霁做大文储君,便该在此时守住东宫的根基,将来新君御极,辅佐其成明君之业,他日海晏河清,百姓自安,才断不会再有第二个梅家之患。”
叶勉受教地点了点头。
两人相对而坐,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霞光已悄然隐去,天色如墨般渐次晕染开来。
侍女都在外头,屋内只燃了一盏孤灯,光线愈发昏暗,叶勉眼中的戾气在庄珝喁喁温声中渐渐消散,只余一片被灯火映得温软的清朗。
庄珝让叶勉的腿盘在自己腰间,手臂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随即稍一用力便将人托抱而起,径直往寝卧走去。
叶勉警铃大作,“干什么?天还没大黑呢,就钻帐子,让侍人们瞧见,又要背后笑话咱俩了”
“不进帐子,我取个东西”庄珝温声安抚,抱着他踱至床头,从抽格里取出那本被翻到卷边的小册子,又折返回来,贴着他耳畔低语商量,“方才那点子火气怕是还没散尽,我帮你再泻泻第十六页上是书案承欢,今晚月色好,我们试试那一处。”
叶勉:“???”
庄珝一手抱着他,一手极快地把书案上的果碟、纸笔推到边旁,又将灯芯拨得更亮些,暖黄的烛光瞬间倾泻而下烛火下正映着两人方才一同执笔写下的诗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端午休沐过后,叶勉精神奕奕地回东宫当差,连日来眉宇间那股浮躁之气像是艾草水涤荡过一般,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又舒展起来。
太子上下打量他两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庄珝的《教子斋规》《养正遗规》倒是没白看教养孩子确实有一套。
君臣俩一会儿要去面圣,叶勉不慌不忙地收拾了案牍上的文书,确认没有遗漏,便随着太子往乾元宫去了。
乾元宫的一处偏殿里,天家父子隔案对坐。殿内宫人尽数遣退,只留叶勉一人在花罩外待命。
康文帝目光在手中的奏报上凝住,面上惊怒交加,他手指微微哆嗦着一页页翻过,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父皇,既然二哥不想离京,那便别让他走了”太子语气平淡,却隐隐含威。
康文帝猛地看向太子,“你倒是盘算得好!”
太子面色不变,“父皇,这纸上是二哥的盘算,不是儿臣的。”
康文帝一把将奏报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响,“朕还没死!还轮不到你来给你二哥定罪!”
“父皇息怒,儿臣不敢。”
太子起身跪去地上,正色道:“儿臣查得实证后,先呈与父皇御览,而非直接交与三司或公开于朝堂,便是恳请父皇圣裁,给二哥以应得之罪。”
康文帝噌地站起来,声音因暴怒而发颤:“太子!你这是在威胁朕?”
“儿臣怎敢?儿臣惹了父皇生气,实属不孝——然二皇子容王邶云贤,窥伺储位,包藏祸心,不仅不孝,更是不忠不臣!此非家事,乃国事!罪在不赦!”
太子无视圣颜震怒,缓缓细数二皇子罪状,“容王与梅家为笼络宗室王公,借修撰《昭文天典》之机,行结党营私之实!”
“篡改谱牒,为出身低微的藩王粉饰生母位份,模糊庶出痕迹;增润藩王贤行,将寻常善举粉饰成不世之功;更敢私抄录宗室秘档,以备要挟之用!”
“父皇若存疑虑,只需翻阅近日通政司上呈的奏章。那些为梅家喊冤叫屈的宗亲,无一例外,皆在《昭文天典》中被梅家篡改劣行,虚增功绩。”
康文帝脸上一片苍白的疲惫,他无力地指了指门口,“朕知晓了,朕心里有数,太子,你先退下。”
太子却未起身,抬手召来叶勉,又将几页文书呈给康文帝。
“父皇,容王与梅家借修典之名,行谋逆之实!在天文志中窜改星象,将异变轨迹指向二皇子封地,暗喻天命所归;在礼乐志中援引‘古之贤妃辅政’旧例,为贵妃抬高仪制;地理志中更在二皇子封地章节,详载‘醴泉’‘嘉禾’等祥瑞,篇幅远过诸藩。”
“几十年间,一部《昭文天典》被他们修成了夺嫡的图谶,此非止欺君,实乃篡逆之端倪!”
“太子!!!”康文帝一声怒喝,“你是不是非要逼得朕,亲手杀了自己儿子才罢休?”
梅家阖族死不足惜,为社稷计,梅家不能不除。
可容王是他和贵妃的第一个孩子他年后便隐隐察觉出容王有夺嫡之心,就算没有梅氏吞田一案,他也打算断其羽翼——将其爵位降为县公,自此不许参政,圈在封地,做一辈子富贵闲人。
可眼下太子呈上的奏文,将梅家与容王内外勾结的图谋一一揭开,所列罪状,无一不是祸国乱政,死不足赎的重罪。
这无一不昭示着——是他这个皇帝沉溺于情爱,宠眷贵妃过当,以至数十年来竟未能洞察梅家的狼子野心,险些使社稷倾覆,最终又害了自己的骨肉
康文帝身形微微发颤,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语气艰涩,“云霁,容王之事,朕自会给你交代!你自幼,朕便待你如宝,老四、老六可以用怨朕,你却不能。如今东宫储位与未来的江山,朕也都给了你,你不能因为你做了储君,便什么都想要!”
“儿臣并未什么都想要。儿臣身为大文嫡皇子,入主东宫,承继宗庙,是受命于天,遵循祖训。自是不能因私废公,更不能因顾念兄弟情分而置国法于不顾。儿臣还请父皇圣裁,以正社稷!”
说罢,邶云霁抬起头,“儿臣若因自己手握皇权,就什么都想要,前些年儿臣便不会自行离京,远赴北境去自省,叶璟更无机会大婚生子好在北地风霜不曾白受,如今儿臣已神思清明,不再为执念所困。”
“回京后,父皇也曾教过儿臣,帝王之身,情与法不可两全,不能既贪社稷之重,又恋私情之欢什么都要,最后只会什么都守不住。”
太子顿了顿,直视康文帝的目光,“父皇,这么些年来,一直都是您在什么都想要。”
康文帝只觉心口如遭重锤,这番话恰戳中了他的痛处,他双目赤红,霍然起身,一脚踹在太子胸口,力道之重,竟将太子踹得向后翻倒,脊背磕在御阶边缘。
叶勉吓得心跳都停了一拍,从花罩外疾步冲了进去,挡在父子二人中间,“圣上息怒!”
太子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依旧不避不让,直直看着康文帝。
“父皇,您如此为君为父!就算没有那匹西极马,我大哥昭怀太子,也会早薨!”
*
自上回父子俩在乾元宫不欢而散后,康文帝便再未单独召见太子。
梅氏的案子因为涉及地方州县太多,大理寺和刑部那里依旧没什么大的进展。不过为梅家辩白的几家宗亲,被康文帝以扰乱朝纲为由,逐一下旨罚饬。
太子并未将上次御呈的文书公布外朝,一是因则潜伏在容王府的暗桩禀报,梅家借修天典行不法之事,远不止先前所陈数端,尚有许多实证还未拿到。
二是因则太子确实是在顾念父子之情。如若此案由皇帝亲自公布并下旨处置,便是对他此前“为后宫所误,险些动摇社稷之举”的一次拨乱反正。日后史家落笔,尚可为帝王转圜。
反之,若由太子公开,无论后续处置是否得当,皇帝都要被扣上一个“被后宫蒙蔽,昏聩误国”的帽子,贻笑史册。
史册昭昭,帝王最难承者,莫过于青史遗讥。
三日后,昭怀太子妃先递了话过来。
说是昨夜揽芳宫里,嘉贵妃在内室里烧了许多纸帖。不多时,又有宫外属人来报,说昨夜容王府内卧里也传出烟气,今一早有不少纸灰扔出。
太子和叶勉对视了一眼。
昨天白日里,康文帝曾驾临揽芳宫,闻说帝妃二人将宫人都撵了出去,探子在院子外依旧能听清圣上大发雷霆。必是康文帝盛怒之下,将梅家修典做噩一事漏了出去。
叶勉心下正骂,就见小太监端了药汤进来。
太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拿下去吧,往后不用再煎这剂药了。”
“那哪行?”叶勉忙劝住,“太医说了,这药得连服十日,一日都不能断。您这才喝了一半,正是化瘀的关键时候,哪能停呢?”
前几日康文帝那一脚,正踹太子心口上,心脉脏腑所在,何等脆弱。皇帝虽上了年纪,但盛怒之下那一脚,力道极大。
太子那日回东宫解开衣襟查视,胸口淤青一片,这几天更是深吸一口气便觉刺痛,说话稍快便咳嗽,牵动伤处,疼得额上冒汗。
皇帝亲手伤了储君,自然不能外传,东宫只得让太医密奏用药,对外一概称是“风寒入肺,须服汤药静养”。
太子浑不在意,“这点子小伤,便是不服药,孤歇几日也能痊愈。”
“那可不行,太医说您伤在胸口,可不是闹着玩的,若不好生将养,怕落下病根。”叶勉肃着颜色劝道。
随值的几个舍人也纷纷开口劝谏,太子无奈,只得接过药碗。
这日一大早,庄珝与叶勉同车入宫。
外头梅家的案子一时半会儿结不了。东宫也不能把精力全耗在这上头,搁下其他要务不管。
前头东宫牵头的北境安边一案,自去岁起已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东宫书房里,三人盘腿围坐在矮案旁,一面翻看着北边呈上来的奏报,一面商议着下一步的计案,不时在舆图上圈点备注。
叶勉欣慰道:“这进展可比咱们预想的好!那市堡还没完全建成,边民和商贩就已经开始扎堆囤货、议价了。照此势头,只要头一批互市能顺利开起来,往后每年省下的军费便是一大笔,边民也能踏实过日子,不用再提心吊胆防着战事了。”
太子翻着奏报,头也没抬,随口道:“待那头安生了,孤就找个闲暇,带你们俩回北境看看去。你不是一直惦记小叶子和白眼狼?正好一道去瞧瞧。”
叶勉乐道:“那敢情好——我还叫小叶子给我拉冰车!”
太子:“小叶子年纪大了,你少折腾他,叫你哥白眼狼给你拉。”
叶勉无奈,“我怎么和它成兄弟了?”
邶云霁轻笑,随即咳嗽了几声,叶勉面带忧色,“要不要让太医再换个方子?药喝了好几日,我瞧你咳嗽也不见轻,精神倒越发不济了”
庄珝听罢也蹙眉道:“若是不便再叫太医诊治,就出宫来公主府走一遭,我叫我府上的府医,重新给你瞧瞧。”
太子又咳了两声,摆手道:“无碍,本该好了的。前几日夜里贪凉,叫宫女在寝卧里多摆了两个冰盆,受了寒,这才又重了些。”
叶勉看太子脸色苍白,眼中也无神采,又咳嗽不断,便自行做主把案牍上的公文全都收了起来,又吩咐宫人端茶点来。
几人茶歇吃起点心来,庄珝说起外头的事,“梅家的案子,你们东宫还是要尽快了结才是,如今梅氏一族利用修典,为二皇子造势一事,已经露至御前。如若你们查得全部实证,就算皇舅舅后面能保下容王性命,也少不了个圈禁。”
“而梅家借修典舞弊、结交藩王、私造祥瑞图谶,哪一条都够他们灭族。他们上下几百口人,若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这些时日难免不会狗急跳墙。”
叶勉叹道:“哪里是东宫不想呢?只是梅家和容王那边实在鸡贼,将各色证信毁得干干净净。如今我们能查的,只剩下那些已经定稿付梓的修典文本。可要从几千卷书里,一页一页地比对查录,没个俩月是不能成的。”
庄珝思忖后,又给他们出了些主意,俩人说话说得热闹,却不见太子出声。
叶勉咽下去嘴里的点心,去瞧太子,就见他面色比方才又苍白了两分,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强忍着不适。
“殿下?”叶勉有些担心。
“嗯。”
太子手里捏着茶盏,却半天没送到嘴边,眼神也有些涣散,又咳了几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叶勉心里咯噔一下。
“殿下!”
庄珝也察觉出不对了,急忙站起身,唤首领太监速去请太医。
庄珝话音还未落地,太子便失了力一般,趴伏在书案上,呼吸浅而急促。一旁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染在他袖口上。
叶勉吓得脸都青了,急急唤他,“殿下!殿下!您还能听见吗邶云霁!”
东宫火速锁宫,东宫内率将各处通道封得水泄不通。宫女太监们无论品级高低,一个不漏地被驱至两处院落,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亦不许互通消息。
康文帝跌跌撞撞赶至时,太子已经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如纸,嘴唇发乌,双目紧闭,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几个太医跪在榻边,额上冷汗涔涔,正在给太子施针。
“云霁云霁!”康文帝快步至榻边,一把抓起太子的手,那只手软绵绵的,毫无回应。他俯下身,盯着儿子紧闭的双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别吓朕啊……”
第93章 毒物
太医跪伏在地,额头贴着金砖,“圣上,殿下脉象紊乱,时沉时浮,臣……臣万死,不敢妄下定论,但从脉象上看,似是毒物侵体,引发旧伤的心脉瘀阻。”
太医们仓促间难以断定太子身中何种毒物,不敢贸然用药,只能让人准备甘草绿豆汤和瓜蒂散,预备给太子催吐,再用银针护住心脉,防止毒气攻心。
“一国储君,怎会在朕的宫中中毒?!”康文帝闻言颜色大变,随之震怒,“来人!传旨下去,东宫上下,从管事宫人到试膳太监,悉数拿下,逐一提审!有敢遮掩者,以同谋论处!”
叶勉满脸焦灼,上前直言道:“圣上!东宫的人不过是行凶之手,若真有人敢在御前对太子下毒,背后必有通天手段!此刻敢冒死犯禁,嫌疑最大的那几家权贵,圣上该一并拘拿审问才是!先一时审出毒物来历,太医才敢对症下药,殿下也能早一刻脱险!”
太医也战战兢兢跪禀:“圣上……叶舍人所言极是。臣等从殿下的呕吐秽物和脉象中看,殿下所中之毒,似数种毒物混杂而成。毒性相互纠缠,极为复杂。能查明确切是哪几种毒物,臣等才好逐一化解。如若不然,稍有不慎,只怕会催发殿下体内毒性……”
庄珝挡去叶勉身前,沉声道:“父皇,如今储君安危最为要紧!”
康文帝又惧又怒,已然失了分寸,太阳穴青筋凸起,满头满脸的虚汗,“传朕的旨意,即刻拘拿揽芳宫、容王府上下!嘉贵妃、容王、梅含章、梅望众四人,一并押至乾元殿,朕要亲自审问!”
叶勉又要上前,被庄珝给挡了回去,他抢先道:“父皇,大理寺专司刑案,此案事关储君安危,宜快不宜拖。恳请父皇仍交大理寺主审,按律速办。”
御前审案,最怕的就是情法纠缠,太子那边哪里耽搁的起?
康文帝已然也反应过来,立时准了荣南亲王奏请,并传旨大理寺:凡与此案相关者,无论宫墙内外、品级高低,大理寺可径自鞫讯,先审后奏,不必每事请旨。
圣旨从东宫传出,皇宫禁中人人自危。各宫主位纷纷下令闭宫,严令宫人不许擅自走动!只一个时辰,整座热闹的皇宫,往日穿梭不止的宫人踪影全无,只有禁中侍卫在甬道中来回巡逻。
东宫之中所有侍人都要逐一审问,康文帝如今看谁都像要迫害太子的恶鬼,亲自调了二十余乾元宫的心腹来东宫侍奉。
庄珝也请旨,从华曦宫调来十人,华曦宫是长公主大婚前所居宫殿,里面有不少忠心妥帖,又与外头纷争素无瓜葛的心腹宫人。
东宫后殿储君寝卧内,由舍人们亲自侍奉汤药,入口的东西,一概不许旁人沾手。
宫女太监虽是各宫心腹,可依旧有被人收买的可能,而太子舍人们背后站着几族的族人,谁也不会拿阖族老小的性命去替旁人卖命。
如今任谁都清楚,给太子下毒之人,除了梅家和容王,再不会有旁人。
叶璟与六皇子、七皇子问过话后,叫人提点叶勉,梅家那边,怕是已经弃子容王,在打七皇子的主意。
六皇子从大理寺出来,也匆匆来寻叶勉和庄珝密谈。
梅家吞田案,即便将来铁证如山,他们首恶伏法,该杀的杀、该关的关,但总会有未涉案的族人活下来。
可前些日子,梅氏借修《昭文天典》结党,篡改宗室谱牒之事败露。太子如今拿到的证据,尚是冰山一角,然梅氏借修典所行之事,远不止此,此罪才为阖族覆灭之祸,梅家不敢让太子再查下去……
对梅家而言,如若储君这回被毒死,只要查不出证据,容王作为皇子,就无法依律定罪。即便康文帝迁怒于容王,还有五皇子和七皇子。
尤其是七皇子。
六皇子蹙眉道:“小七自小就沉默寡言,不肖似两个兄长,十六成丁后,更是性子执拗,与梅家素来不亲近。而梅家竟也真的与他疏远,每年给三位皇子的节礼,小七的总是明显薄上一截,为此嘉贵妃还曾与梅家发作过。可梅家却置若罔闻,梅丞相在澄晖堂,容王与五皇子时常踏足,却从不召小七过去。”
“那时我只觉蹊跷,如今想来,梅家早便在未雨绸缪他们刻意让邶云琅置身事外,与梅家撇得干干净净,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容王大计倾覆,他们还能留有一子作为东山再起的筹码。”
六皇子说到此处,不由得叹了口气,“倒可怜小七这样的明白性子,一直被他们算计。去岁东宫逼庶皇子离京,满朝都以为是四皇子头一个在御前请旨就封,实则不然小七早在三哥的册封大典之前,便已独向父皇请旨,言辞恳切,愿往北境最边苦的封地,替三哥一生戍守边陲。他只求一事——若日后母妃有什么不是,父皇能枉开一命。”
皇帝对七皇子的宠爱,是其他几个庶出皇子捆一块儿也比不得的。只要康文帝一日不肯明确将七皇子排除在储位之外,他即便对梅家痛下杀手,也绝不会以“谋危社稷”论罪。
毕竟储君的外家,不可有悖逆之名。因而,毒杀太子,实乃梅家孤注一掷,不得不行的死中求活之策。
叶勉当即前去御前请了旨,与白谨、白翊带人前往容王府与梅府,亲自率队盘搜。这两个府邸被刑部和大理寺犁了这么多天,几乎掘地三尺。叶勉不死心,叫人连墙角砖都撬起来看,还是一无所获。
他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匆匆赶赴大理寺,不料叶璟那边竟也毫无进展。大理寺使尽手段,也没撬开他们的嘴,梅家族人个个坚称冤枉。
叶璟法司任职多年,审人无数,最擅长从细微处判断供词真伪。几次刑讯后,他便基本断定,这些人确实不知下毒内情。
就连嘉贵妃和容王,叶璟也亲自审问过,观其神色语气、察其反应,也料定他们对此事同样一无所知。
刑狱官甚至当着梅含章的面,对其子孙用刑,梅含章只垂泪摇头,仍一口咬定冤枉。
三四天的工夫,康文帝已急得两鬓斑白一片,眼窝深陷,连日亲自审讯贵妃与容王,软硬兼施,或哄或骗、或怒斥恫吓,却始终不得有用口实。
宫内宫外,几方人马,竟都束手无策。
叶勉一脸灰败地回了东宫。
后殿寝卧里,六皇子正坐在床榻边上,端着温水,小心翼翼地给太子润唇。
太子毒发当日下午,大理寺便查明了歹人下毒之法,毒物竟是混在他连日服用的汤药之中。
东宫这两个月来,太子入口之物,必有银针试毒。然汤药中本就金石草木杂陈,银针探入必会发黑,再加上药味浓烈,足以掩盖毒物气息,这才让他们得以瞒天过海。
叶勉刚和六皇子说了两句外面的情况,柳京轩便捧着药盏进来了。
前两日,太医从药渣和太子呕吐物中,勉强辨别出了几种毒物,据此开了方子。只是毒物种类杂糅,药剂灌下去,如泥牛入海,太子依旧昏沉不醒。
叶勉和六皇子脱了靴子,爬进床榻,柳京轩捧着药碗站在床边。三人配合着,一人托着太子的后颈,一人捏住他的两颊,柳京轩用小银勺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药汁灌进去一口,又淌出来半口,三个人折腾了好一阵,一碗药才喂下去小半。
叶勉拿帕子擦拭邶云霁嘴角的药渍,手都在抖。
几人给太子重新换了干净的寝衣后,柳京轩便出去了。前头东宫的司药宫人早已被下大理寺诏狱,着重刑审。
如今东宫煎药送药,皆是柳京轩与乾元宫的两位大太监亲自经手,药炉日夜不熄,须臾不错眼地看着。
叶勉跪坐在床榻里侧,低头看着太子的脸——面色灰败中透着一股死白,嘴唇乌青,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盏即将熬尽了的油灯,随时都将归于寂灭。
明明去岁初入京时,还是骑在马上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模样,怎么只一年的工夫,就变成眼前这具呼吸微弱的躯壳了?
叶勉想着邶云霁往日里意气风发、凌厉张扬的气派,想着想着不由鼻子一酸
连日来的沮丧和挫败,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再也压不住。他深吸了两口气,想把泪意逼回去,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还是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一旁的六皇子见此,也是深叹了口气,红了眼眶。
毒物无法一一鉴出,方子便不能完全对症,这两天太子的牙关咬得越来越紧,喂药也变得艰难,如若后几日再没审出口供,那
叶勉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太子手背上,哽咽道:“邶云霁,你不是说待你日后做了皇帝,咱们两家的陵墓便挨在一起修,你的明殿和地宫,统统照我喜欢的样式去盖”
“你若先走了,那块陵地可就归别人了,到时候谁还听我的?你的墓修在哪里,修成什么样,我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待我百年后去你家寻你,处处都不合我心意,我可再不去了!你想我了,我也不理你,就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躺在地宫,看你后不后悔……”
若是往常,他敢说这种大逆不道话,太子早跳起来大骂他白眼狼。可如今,这人就这般安安静静躺在榻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叶勉垂头看着邶云霁起伏微弱的胸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哀求道:“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早死啊?我们仨不是约好了——待边关互市开了,就一起重返北境,去看小叶子和白眼狼,再去地方上看咱们东宫新种的棉苗?我们还没去呢,你怎么能先走呢”
太子和他虽是君臣,可邶云霁对他好,叶勉一直是知道的,这么久以来,他早把邶云霁视为知交挚友和兄长。
“就算你说你想下辈子给我当爹,要比我早去投胎,可也不能这么早啊我们还没商量好投去什么地方呢,我到时候上哪儿找你去啊?”
叶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寝卧外面,皇后带着昭怀太子妃站了片刻,默然转身出了寝殿。
昭怀太子妃担忧地看向皇后。这些日子,帝后二人每日都要来东宫探望太子数次。随着太子一日比一日不好,连圣上都忍不住哭了几回可皇后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人却日渐消瘦,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亮,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皇后带着大儿媳,木然地走在宫墙夹道上,一句也不提太子,只反复叮嘱她照看好皇孙。
叶勉忍了这么多天,在东宫里哭了一场,收住情绪后,抬手抹了把脸,就匆匆去了乾元宫请旨。
太子还在喘气,他们便不会认命!叶勉去御前请了旨,带东宫卫率去五皇子府搜检。
瑞亲王府这两日自然也被盘搜过,五皇子神色坦然,不见半分心虚,任由东宫与大宗正寺的人入府搜检。
“叶勉。”
日暮时,五皇子唤了他一声,又指了指远处的一座湖心亭榭,“我们去那处单独说说话。”
叶勉没有拒绝,他怕五皇子真的知道些什么。
五皇子此人,素来急躁鲁莽,城府薄浅,梅家断不会将枢机之密给他知道。然而事已至此,叶勉也不想凭常理臆断。
亭榭三面环水,四面无人,两人说话不用避讳。
“叶勉,你如今可后悔?”五皇子看了他半晌,直直问他。
“我后悔什么?”
五皇子并不藏掖,语气平淡,眼底却带着几分认真,“后悔当初入仕,没选我们兄弟,偏选了邶云霁”
叶勉也想套他的话,所以并没有打断他。
五皇子继续道:“你可知晓,其实我们一家子都很喜欢你。小七更是倾慕于你许多年,他幼时便跟父皇母妃求过,想让你做他的伴读。你不识抬举,他也不恼你他最爱丹青,如今书房里全是你的画像,挂都挂不下。”
“我母妃从不是那等不开事的长辈。你若当初选了小七,与他相好,她也能像长公主一样,容你们双宿双飞。长公主能给你的,我母妃一样能给你。”
五皇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奈何你眼皮子浅你春闱之前,母妃和二哥就在父皇跟前求过,想将你收入二哥门下,那样的话,我们从此便是一家人。我母妃是个快意性情,最是疼孩子,你一直讨她喜欢,小七早年前,想给你写情信,母妃还认真地帮他一起润笔。后来你入仕,数次替东宫和揽芳宫作对,她也没在我们面前,说你一句不好。你若选了我们兄弟,我们一家子待你,只会比长公主府更好。”
叶勉试探问他:“你现在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想看我笑话?”
五皇子轻嗤了一声,“看你笑话还用挑日子?”
他幽幽道:“我是为了小七叶勉,你是聪明人,如今形势已经明了,二哥和我眼下遭了父皇厌恶,谁最有希望日后御极,我想我不说,你也猜得出来”
“叶勉,母妃与我们兄弟三个,都不是小气之人,过去的事便过去了,我们皆可不计前嫌。只要你愿意与我们成一家人,我们绝不会亏待你。”
五皇子看着叶勉无动于衷的神色,叹道:“就算你不信我,也该相信小七,云琅的品性,纯良赤诚,待人以真,他会掏心掏肺地对你好,绝不负你。”
叶勉冷不丁问他,“你就这么确定你们的毒药御医束手无策?”
五皇子冷哼了声,“你不用在我这里白费力气套话,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不知道什么毒药解药,我二哥和我母妃亦不清楚。”
“别说只是大理寺审问,便是刀架子脖子上,也从我们这里问不出一二!”
叶勉仔细观察他神色,五皇子又笑了笑,嚣张道:“我劝你也别再为这事白搭功夫!邶云霁那个废物,早在去岁从北境归京的途中就该死了!我们让他多活了一年多,已是仁至义尽,你眼下与其在这替他奔走呼号,还不如早些回东宫替他准备后事!”
“我还剩些力气,能打你一顿,也不算白搭功夫!”叶勉如今哪听得了这话,话音未落,一拳已经砸在了五皇子脸上。
五皇子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两步,他愣了一下,随即抹了把嘴角上的血丝,火气也上来了,猛地扑上来还了一拳。
俩人积怨已久,瞬间扭打在一起,这些日子压抑的怒火、憋屈、恨意,全在这拳脚里炸开。
叶勉揪着五皇子的衣领往下一拽,膝盖狠狠撞在他腹间。五皇子也不肯松手,把叶勉带倒在地,两人滚作一团,拳拳到肉!
岸上的东宫卫率望着远处湖心亭榭,见叶勉占了上风,正骑在五皇子身上挥拳,便没有动。
眼看那二人越打越凶,五皇子府的侍卫长,犹豫着问一旁的祁景清,“要不要现在过去拦一下?”
祁景清紧盯着那头,喉结滚动了两下,面无表情道:“当没看见吧,眼下这个时候和东宫冲突,便是五皇子,在圣上面前也不好交代。”
府卫长听他这么说,便也不敢贸然过去,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祁景清是梅老丞相入狱前,留给五皇子府的主事人,如今府中上下,一应事务,都要听从他调遣。
暮色已沉,叶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领着人退出了亲王府。
他与五皇子早结了梁子,这回都下了死手,五皇子被他揍得不轻,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天已经黑了,长街上行人稀稀落落,马车晃晃悠悠地往长公主府驶回。
叶勉深吸一口气,撑着车壁坐直,抬手抹了把脸,碰到了嘴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马车在公主府巷口缓缓停了下来,外面车夫小心禀道:“小少爷,巷口有位大人,说是专程等您的。”
叶勉听罢撩开帘子,就见巷口那处,有个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手里提着一盏橘色风灯,光晕堪堪能照亮他的袍角。
“叶勉。”
叶勉听着声音也认出了人。
“景清,你怎么在这里等我?”叶勉问他,“可是有事?”
他说罢就要下马车。
“你别下来了,看扯了伤口。”祁景清忙出言阻拦。
叶勉点头,“那你到车上来说吧。”
祁景清没有废话,依言钻进马车车厢。
“景清,你这么晚来寻我,是有何事?”叶勉如今也无兴致与人寒暄,直直问道。
祁景清从怀里掏出一只青釉小瓷罐,递到他手里,轻轻开口:“这金疮药是我自己配的,治跌打损伤比宫里的还管用,敷上不会留疤,你回去涂上,明日便不疼了。”
叶勉接过药罐道谢,“景清费心了。”
祁景清手里还提着那盏小巧的风灯,他略略抬手,往叶勉脸上照了照。
昏黄的光映上去,就见叶勉面上鼻青脸肿,惨不忍睹,左眼眼角青了一大片,肿得老高,嘴角上血痂黏糊糊的,颧骨处也蹭破了皮。
祁景清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灯影跟着晃了晃。
“叶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