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七窍生烟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山间的雾气却没散尽,瓦檐上挂着一排晶莹的冰棱。
叶勉惦记着今早有客,匆匆洗漱完,便亲自去请祁景清用早膳。
他到了庄瑜那,还没来得及敲门,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祁景清穿戴整齐,见了他微笑寒暄:“叶四公子早。”
“早啊!”
叶勉笑着应声,目光一转,就见庄瑜也慢吞吞地从屋里挪了出来,脚步虚浮,眼圈发黑,活像刚从坟头里爬出来的,透着股说不出的颓丧。
“哎呦,你这是怎么了?”叶勉瞪着眼睛问他。
“是我有些择席,夜里多起了几次,倒扰了庄公子。”祁景清声音沙哑,歉意道。
“哦”
叶勉点了点头,刚想说话,目光忽然落在祁景清的脖颈上,只见他领口上一道清晰的青紫色勒痕,深深嵌进皮肉里,颈骨也不自然地僵着,喉骨处肿胀不堪。
叶勉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脖子又是怎么了?”
祁景清忙解释,“前两日骑马吹了风,脖子僵得转不动,昨儿一早,随行的医士给揪了痧。”
叶勉张着嘴,细细打量他脖子上可怖的淤肿,随即狐疑地看向庄瑜,面色不善。
庄瑜闭了闭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昨晚上,他拿祁景清偷窥叶勉的丑事要挟,逼他离出京城。
祁景清只挣扎了几番便点头应允,谁料后半夜这人竟在他床头上了吊!
庄瑜想到三更夜里,他猛然睁眼看见的场景,心里又是一阵发毛。
祁景清就那么悬在他床梁上,双手垂在身侧,一张青白的脸低垂着,不偏不倚地正对着他,悬空的双脚在他头顶上方轻轻打晃,鞋尖偶尔蹭过他的头发,半张的唇间,隐隐露着一截肿胀的舌尖
庄瑜拢了拢身上的裘衣,只觉浑身发寒,他自幼就最喜欢卖狠装疯,因为这一套使出来,在家里无往不利,几年前,连他哥都能被他逼得退让三分。
哪想会遇上个真疯的
昨夜里,但凡他晚睁眼数息,这人便真的当场气绝身亡了。
他虽是皇亲国戚,可若一个朝廷命官吊死在他床头,他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今晚必下大理寺诏狱。
三人正在门口大眼瞪小眼,就听屋子里的侍女惊叫了一声。
叶勉看了看他俩,抬脚进了门。
侍女捧着床单给叶勉看,“小少爷,这好多血。”
叶勉看着床单上斑斑点点的血迹,脑袋半天反应不过弯来。
“窗棂上有个铁钩,没注意划伤了手。”祁景清伸出左手,就见他手掌上缠着纱布,上头还有洇出的丝丝血迹。
“实在对不住,惊扰了诸位,还弄脏了床单。”祁景清面上十分过不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
他告辞要离开,叶勉神情凝肃,留他用早膳,显然是打算膳后要同他说话。
“不了,”祁景清推辞道:“昨晚和同僚说了早上会回去用饭,不回去的话,倒叫他们白等一回。”
叶勉又挽留了两次,祁景清依旧坚持要走,他见状便不再强留。
“那我送送你。”叶勉心下不安,还是打算今日就问清楚。
话刚落地,胡内监已从正房走了出来,扬声传话:“小少爷,王爷催您回去用膳,命二公子送客。”
庄瑜送祁景清出了院子。
俩人刚走到无人的林间,庄瑜便咬牙问他:“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昨夜里,他把祁景清从绳子上解下来,这人鼻下已经没了气息。他忙把他平放在地上,又是拍脸又是掐人中,好一通忙活,这人才猛地吸进一口气,渐渐缓了过来。
问他究竟要如何,他始终不开口。许诺不再逼他离京,他倒是点了头,今早却又来这么一出
庄瑜现在担心,待自己回去金陵,祁景清转头就跟叶勉反口,说他昨夜霸王硬上弓,自己受辱不过,便上吊寻死。
祁景清如实回他:“我还没想好。”
庄瑜险些气死,这人也太阴了!
若祁景清现在就构陷自己,他索性就豁出去丢脸,闹得再大些,二人一同去验身,必能定他个诬诽之罪!
可他偏偏一早上就模棱两可的,待拖上俩月,岂不是他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
庄瑜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叶勉心里本就是个混账名声倘若叶勉后面信了这人的说辞,当真以为自己对他朋友干了什么腌臜事,怕是二话不说就要跟他翻脸,不跟他拼命才怪。
届时,他大哥必定会顺水推舟,借着叶勉的怒火,将庄家继承人顺理成章地换成老三。他爹便是想护着他,也终究独木难支,无力回天。
庄瑜被人结结实实阴了一把,气得七窍生烟,不可思议地问他:“你就不怕昨晚上我没被你那一脚踢醒,你自己吊死在那儿?”
祁景清不以为意,眼中甚至闪过几分柔软的憧憬,温言道:“那也很好,你嫂子往后每年都得记着来祭我。”
他顿了顿,“就是辛苦二公子了,一早睁眼就见着那么长一条舌头。”
庄瑜脸都绿了,他缓了半天,才沉声开口:“昨夜我承诺过,不赶你出京城。可你若敢在叶勉面前诬陷我,我必定把你暗中窥伺他的龌龊行径,一五一十抖给他!”
祁景清不痛不痒,笃定道:“他不会信你的话。”
庄瑜冷笑,“他不信我,难不成还不信我哥?”
祁景清缓缓摇头,“若在从前,荣南王或许会顺势帮你说几句话,但昨晚之后他只会指认你‘满口谎言’。”
庄瑜脚步一滞,脸色阴沉下来。
祁景清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庄瑜,“在荣南王那里,我只是他踩一脚都嫌脏的臭虫,怕是庄二公子,更让他棘手些”
他朝山上的人影看了看,微微一笑,“我虽从未与荣南亲王打过照面,不过,我这次倒要替他向你传个话——庄二公子,这次回金陵后,永远不准再踏进京城半步。”
*
冬狩回来便是腊八。
这一趟出去整七天,回来时京城已换了天地,猫冬躲寒的百姓们纷纷出了门,街面上热闹无比,卖腊八粥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红枣桂圆的甜香飘得满城都是。
皇宫里的御膳房也天不亮就支起几口大锅。照着旧例,腊八节这日,各宫主位都要去太后那吃粥过节。
慈寿宫中,太后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端坐在主位上。
今天过节,不似平日那般拘着规矩,妃嫔们三三两两谈着衣料首饰,几个年纪小的皇孙也在殿里追着笑闹,太后看着他们笑得眉眼弯弯。
皇后看了看漏刻,已经快到午时,转头小声吩咐女官,“让人去外头迎迎太子。”
太后也惦记着,和皇后抱怨:“定是哪个侍讲延堂了,这帮老学究!过节了也不让哀家的孙子歇歇。”
正说着,就听殿外太监高声唱报“太子殿下驾到——”
殿门处的宫女太监们跪地,皇子们齐齐站起身,后妃们也慌忙止了谈笑,正襟坐好。
太子大步跨进殿来,身后跟着乐颠颠的叶勉,怀里抱着两枝刚折下来的红梅。
太后满脸欢喜,招手让太子过来她身边坐。
叶勉跟在后头行过礼后,把怀里香气扑鼻的红梅献给太后,笑吟吟道:“娘娘,这是我们殿下方才在东苑折的,挑了半晌才挑出这两枝,说旁的都配不上娘娘,就这两枝开的最精神,殿下说这是‘双梅送福’,愿娘娘福寿双全,笑口常开。”
太后听罢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一迭声地叫宫女把库里的白玉福寿瓷瓶拿出来,摆在殿中最显眼的位置。
康文帝笑着打趣,“到底是年轻人心细,朕就想不到送花,只记得让人熬粥了。”
众人皆笑出声来,连从太子进殿就板着脸的嘉贵妃都翘起嘴角。
皇后亦以帕掩唇,心里却嘀咕——他儿子要是懂这风情,会送个花儿、朵儿的,也不至孤零零到现在,仍孑然无伴。
梅花是谁折献的,殿里众人心里门儿清。
皇后觑着眼打量他俩,就见这君臣俩,里外都穿着一式的衣裳。殿里炭火旺,叶勉被热气一烘,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眉眼清朗。
皇后不由心里叹气,年后得加紧把太子妃人选定下,她也好早早抱皇孙——生个叶勉这样的孙儿就行。
人齐全了,慈寿宫的大嬷嬷吩咐宫人奉上腊八粥。
太后抬手召叶勉来她身前坐下,仔细问话。
庄珝和庄瑜今日都没进宫。
他们今年要回金陵过年,腊月里北方运河冻得结实,只能先走一段陆路,再换船南下,这么一折腾,得二十日才能到,所以后儿个初十就得启程动身。
长公主府里忙活得人仰马翻,归置行李、清点细软、分配车马,桩桩件件都得这两日安排妥当。
“车马可够用?护军可点齐了?路上吃食备足了没有?”太后拉着叶勉的手,关切地问个不停。
荣南王府一行回南不是小事,且不论卤簿仪仗自有定规,单是给金陵亲族备下的节礼,便装了数十车,再加上扈从侍卫、内侍婢仆等林林总总,队伍铺排极长。
听说住在长公主府后街的那些庄家族人们,也要随着仪仗回金陵,太后得知后十分不高兴。
那些人素日依附荣南亲王过活,没见给主子出过什么力,如今倒来裹乱,简直不成体统。
叶勉认认真真地回道:“娘娘放心,车马都备妥了的,护军点了两百骑,皆是王府亲兵。”
太后也给长公主捎了几大车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一应俱全。单是京城里新时兴的衣裙和头面儿,就装了七八箱子。
太后就这么一个闺女,长公主都四十的人了,太后还跟哄小孩似的,年年给她置办新衣裳、新首饰,恨不得把京城里时兴的好东西全搬去金陵。
老太太抓着叶勉的手,给他派了个“细作”的差事,要他帮着刺探,驸马可有好生服侍公主?庄家族人有没有闹幺蛾子的?府里下人是否安分?回京后都要细细告诉她。
叶勉拍着胸脯,一脸郑重地应了下来。
康文帝忍俊不禁,扭头去和太子说话,当做没听见。
慈寿宫里,太后正带着一群龙子凤孙正其乐融融地喝着腊八粥。
御前总管太监轻手轻脚从外头进来,在康文帝耳边低语几句,康文帝面色一变。
太后瞧见了,忙道:“皇帝若是有要紧事,尽管去忙,哀家这儿有孩子们陪着呢。”
康文帝搁下粥碗:“母后,前朝有急务,儿臣得去瞧一眼。”
殿内众人忙起身垂立。
太后摆摆手,“皇帝去吧,正事要紧。”
康文帝和太后告罪后,又点名太子,“云霁跟着朕走。”
叶勉粥都没喝上半口,匆匆随着太子去了乾元宫。
暖阁中,吏部尚书躬腰硬着头皮禀报,康文帝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今日一早,吏部收到一份呈文,竟是一百三十三名候补官员联名呈具,自请开缺归乡。
文书措辞极其委屈:
“臣等寒窗数十载,蒙圣恩录名候选,本欲粉身以报。然候补至今,少者十载,多者二十余载,家贫亲老,无力在京支撑。今自愿放弃候选资格,归乡务农、教书,不敢再耗朝廷钱粮。惟愿陛下爱惜人才,使后来者不必如臣之困顿。”
秦尚书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道:“圣上在太后娘娘跟前尽孝,臣本不该此时叨扰然此事非同小可,臣不敢不报。”
康文帝凛声问道:“如今吏部名下,赋闲在册的待选有多少?”
秦尚书低头,“在册的各科学子、举人、进士、恩荫子弟,共有一万一千挂零”
康文帝垂眸在心里算了下,竟要四五十人,抢一个缺儿。
“册子带来没有?拿来我看看。”
“是!”秦尚书早有准备,从中官手里捧过一摞记册,恭敬地放在康文帝旁侧的案几上。
康文帝抽出一册,随手翻看,入目竟是触目惊心。
一举子二十五岁中举,如今四十八岁,还在等八品官的缺,名册上批注:“家贫,靠妻女纺织度日。”
一秋闱中式的举人,三十三岁金榜题名,如今四十八岁,候补整十五年,名册上批注:“患眼疾,几近失明。”还没当官,人已经快废了。
一恩荫子弟,祖上积功得世职,二十六岁候选,如今四十五岁,等缺十九年,名册上批注:“家道中落,靠典当度日。”
康文帝合上册子,闭目沉吟。
一百三十三人请辞是无关痛痒,但此事若处置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天下读书人寒窗苦读,所求无非出仕一途。若让他们觉得考中也无官可做,科举便成了笑话,大文的根基危矣。
“太子怎么看?”康文帝目光看向太子。
太子稍作思忖,恭敬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处置须慎之又慎。一百三十三人联名请辞,非一日之寒,实乃朝廷积弊日久之果。若朝廷置之不理,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吏部尚书也附和道:“回禀圣上,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朝廷冗员积弊已久,若不借此整肃,日后朝纲必受其累。”
康文帝:“太子继续说。”
太子:“朝廷每岁空出实缺,不外乎以下几种情形,官员致仕、死亡、丁忧、罢免,其中唯有致仕一项,朝廷尚可调度,以平抑候补之患。”
康文帝沉吟片刻,下旨道:“此事着吏部与东宫会同妥议,拟定章程,年后密呈朕览。至于那一百三十三人,吏部须逐一安抚,不可声张,更不可酿成风潮,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太子和礼部尚书皆跪地领旨。
秦尚书奏对已毕,便识趣告退。
太子给叶勉打了个眼色。
叶勉悄声过去,“秦大人,外头下雪了,下官送送您。”
说罢便与外间的宫女要了两把伞,陪着秦尚书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秦伯伯,薄雪路滑,您扶着侄儿。”
秦尚书从前是叶侍郎的顶头上司,算是看着叶勉长大的,俩人私下里十分熟恁。
秦尚书走在宫墙夹道上,一手打伞,一手扶着叶勉的胳膊,笑呵呵道:“勉哥儿这几个月怎么没去伯伯府中去玩?你伯母可念叨好几回了。”
“是侄儿的不是,忙昏了头,竟忘了去给伯母问安,改日定登门给伯母请安赔罪。”
“好好好——”
“秦伯伯,那些候补官员的联名呈具”
叶勉一直将秦尚书送至宫门口,才返回乾元宫。
秦尚书迈出掖门后,头上冷汗更甚。
这一百三十三个选人突然上书请辞,竟是后头有东宫在推波助澜
太子这是想一箭双雕,既清算碍事的朝堂旧人,又能拉拢未来的政治班底。
万余人的候补官员,谁替他们说话,他们就记谁一辈子的恩。待他们补到缺,自会死心塌地效忠东宫。
*
长公主府启程回南的头一日,庄珝、庄瑜进宫给长辈叩头辞行。
朝廷每年京官封印之期在腊月二十二,叶勉因要提前动身,只得具折告假。
他将告假的折子递去詹事府后,又去东宫和太子当面辞行。
邶云霁特意吩咐御膳房整治了一桌席面儿,给他饯行。
“金陵那地界,冬日虽不及京城寒冷,湿气却重,庄珝和庄瑜是惯了的,你自幼在京城长大,怕是受不住。记得让下人勤换被褥,屋里炭火也不能断,别叫湿气浸出毛病来。”
邶云霁说着,叫人把早早备好的包袱捧出来。
“孤叫尚衣局给你制了几件青猾皮坎肩,这料子细如绸缎,却不沁湿气,你贴身穿着,护住胸口腰背。”
叶勉笑嘻嘻地去翻包袱,底下还压着两双鹿皮靴子,靴筒里头衬着兔毛。
太子又道:“孤备了几车的年礼给金陵长公主府,眼下在宫门口侯着,过会儿你们一并带回去。”
叶勉都要热泪盈眶了——谁能想到有一天,长公主府还能见着东宫的回头钱儿。
还没等叶勉出声谢他,就听邶云霁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到了金陵,要在姑母跟前多说孤的好话,别整日只惦记吃和野!庄家那边的银钱走动和人情往来,你多长个心眼盯着,好东西多往东宫掏,听见没有?”
叶勉嘴角抽了抽,“臣和庄珝可是一体,庄家也算臣本家呢,您让臣把自家银钱扒拉到东宫,您拿臣当二傻子使唤呢?”
太子啧了一声,看猪似的看着他,“什么本家?自古恩爱到头的能有几个如今你们蜜里调油,自然是一家,待哪天闹掰了,不反目成仇就烧高香了。”
邶云霁苦口婆心:“你哥当初为何同意你进东宫,这么久了还不明白?”
叶勉翻了翻眼皮,他哥推他进东宫,是在给他两头下注,可不是叫他胳膊肘往外拐。
君臣俩在一处久了,太子一眼便从叶勉眼里读懂了他的心思,当即没好气道:“你哥也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少听他的!”
叶勉:“”
太子又哄他道:“你哥有妻有儿,没什么闲工夫操心你,你那爹又自来对你不上心,庄珝更是外人……叶府、荣南王府都不牢靠,只有东宫才永远是你家。”
邶云霁见叶勉一脸不屑,当他看不上东宫,又悄声与他附耳道:“傻孩子,待日后那天,乾元宫也是咱爷俩儿的”
第82章 回南
腊月初十一早,巷子里的灯笼还大亮着,红彤彤地映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火。
长公主府所在的巷子已经热闹起来,车马沿着巷子一溜排开,箱笼摞得满满当当,油布覆面,绳索捆的死紧。
护军列队于巷口,扈从的侍卫、婢仆、管事,各色人等穿梭其间,清点人数、检查车马,忙得热火朝天。
几个管事拿着册子一项一项地清点,时不时扯着嗓子喊:“轻点放!那箱子里头是瓷器!”
“前头的让开,别挡着道!”
街巷附近的府门早习惯了公主府的排场,可这一回阵仗实在是大,不少下人都裹着棉袄探出头来看热闹。
有人嘀咕:“这是要搬家?”
旁边的人摇头:“回金陵过年呢,听说得走到年根儿底下才能到。”
长公主府的后街上,比前巷还要热闹——依附荣南王生活的庄家族人们,也在紧锣密鼓地装车。
他们此番跟着王府仪仗回金陵,一路安稳不说,回去脸上也有光。族人们瞧见他们是王府跟前得用的人,少不得要高看几眼。
十几辆青帷油车早已备好,虽不及王府的规制,却也讲究得很,庄家族人陆续出来,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几个年轻的小姐隔着车帘说笑,偶尔探出头来张望,被嬷嬷轻声催了回去。丫鬟们抱着包袱挤去下人乘坐的马车,车子还没动,就有人摸出瓜子来分,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初十辰时初刻为吉,荣南王府仪仗动身启程。
叶勉从今日起就正式放了年假,乐得一宿都没怎么睡好。
庄瑜一上马车便跟他吹嘘,“我们金陵过年那才叫过年!年货摊子腊月里就开始摆,一直能热闹到正月十五到了年跟前儿,秦淮河两边儿都是彩灯,水里是画舫箫鼓,比你们京城风流多了!”
叶勉听他这话就不大乐意,“我们京城怎么了?我们过年也有庙会、灯会,满街都是百戏杂耍,热闹的不得了,怎么就不风流了?”
“快拉倒吧!你们一入冬就冷得人缩手缩脚,刚出锅的热乎包子,才咬上一口,里头的油花子就冻成了白茬。出门逛个庙会,人还没走到地儿,鼻涕先冻出来了——这叫什么风流?这叫风寒!”
叶勉闻言,杏眼一瞪,“就你们好!大冬天的,屋子里比外头还冷,湿气恨不得往骨头缝里钻!你们不仅风寒,还风湿呢!”
“你们春天风一吹满天沙子,一张嘴先吃半斤土!”
“你们黄梅雨一落,裤衩都不够换!”
“你们冬天像冰窖!”
“你们夏天像蒸笼!”
俩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打地图炮。
叶勉拌嘴急眼了,恨不得“呸”他一口,被庄珝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嘴,硬生生拦了下来。
低头教训他道:“不许吐口水!”
庄珝简直头疼,叶勉在国子学,学了四载的官员容止风仪、进退仪轨,向来是他们那一年里最拿得出手的——举手投足端方沉雅,名士风流。
可入朝才一年,就被那群老大人们给带坏了尤其是东宫监国那两个月,跟他一起列班朝议的,都是一帮积年的老官油,一个个没个正形,下了朝就爱逗他,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教给他。
叶勉那阵子回到家就爱“嘎嘎嘎”地奸笑,被他拎去府里容训师傅那里,连补了好几堂课。
叶勉养在长公主府这么多年,庄珝虽在吃喝穿用上对他百般纵溺,教养上却不含糊,该严厉的时候也十分严厉。但凡见他学了什么坏毛病,立时就给他掰正,从不纵容。
庄珝一只手臂把他揽在胸前,拇指和食指在他两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带了点惩戒的意味,低头道:“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当众朝人吐口水,像什么样子?”
叶勉嘴巴被他捏成“O”型,忙含混应道:“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再不吐了。”
庄瑜在一旁乐得看戏,幸灾乐祸。
庄珝连个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只冷声抛出威胁,“再和叶勉吵嘴,就滚回自己车上去!”
庄瑜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却是不肯走的。他还指望趁着南下赶路的这段光景,与叶勉好生培养些交情。
他爹说的没错——他日后若是想多得些好处,是万万指望不上他大哥的。
庄瑜顺势与叶勉换了个话头,“前儿个,我哥让我出面,把贺家大房那些人给打发了,我可没你们这些人的好涵养,当场就给他们个没脸。”
叶勉自是清楚他说的是哪桩事,也换了神色,追问他细情。
庄瑜将那日经过娓娓道来,末了,又悄声向他邀功,“我知道那个叫贺安舟的,素与你不对付,常在皇后跟前不说你好话我那天前出宫前,也特意去见了太子,给那姓贺的上了点眼药。”
叶勉微微一愣,转头看向庄瑜。
坤福宫。
皇后正与来请安的太子问话,“你底下那个叶勉到底怎么回事?庄家前日拿着由头搪塞,又不许你大舅舅家的人跟船了听说就是他在从中搅和,他既是你宫里的,不说顾着贺家就算了,怎地还反过来拆贺家人的台?”
太子似笑非笑问道:“安舟方才去母后宫里告状去了?”
皇后见儿子面色难看,忙说:“这事是舟哥儿搭的桥,他心里不舒坦,这才跑本宫这里念叨两句。”
邶云霁也沉下脸,“他还好意思与人念叨!多大的人了,竟还如此不晓世情!贺家有事求托荣南王府,他要从中牵线本无可厚非。可他是怎么做的?这人居然故意绕过与他朝夕相处的同僚,径直去找荣南王商谈!这般行事,他到底是去求人,还是去结仇?”
皇后听儿子这般数落侄儿,有些不痛快,“托求荣南王府办事,直接去找庄珝有何不妥?荣南王府的外事,几时轮到叶勉做主了?”
“母后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太子冷哼,“叶勉自打出仕,荣南王便一直在给他抬轿!如今连太后娘娘都将他当孙媳看,今年中秋重阳,连连往叶府走过两回礼!太后和荣懿长公主都承认的人,他偏要故作不认,去下人的脸,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
皇后一时说不出话,气得面上涨红。
太子又道:“前两日,庄瑜还与儿臣提起这事,荣南王本以为安舟与叶勉通过气,复亲自托求他,这才随口应了这桩事。西山时俩人闲聊,才知晓前后!荣南王府大为恼火,这回是看在儿臣的面子上才未深究,只叫我管教好表弟!”
皇后脸上挂不住,“本宫自己的侄儿,本宫自会管教,用不着旁人操心!”
邶云霁不屑地哼了一声,嘴跟刀子似的,“安舟年岁也不小了,却极不晓事,这些日子在外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母后也合该狠心管教才行。免得他日后闯出大祸来,到时候连母后都护不住他,才知道后悔!”
皇后恼了,“那个叶勉在外头得罪的人不比安舟多?怎地就不见你说他半个不是!”
“这如何能一样?叶勉将来有我庇佑着,他想做什么,便能做得什么。”
邶云霁如今也懒得再装,索性把话挑明了。
皇后叫他噎得上不来气,却不得不咬牙应下。他这小儿子最是翻脸无情,万一后头舟哥儿再不知趣,叫太子亲口对他讲出这些话来,那孩子心思重,不得气得病上几天。
*
荣南王府的仪仗一路南下,头两日叶勉还觉着新鲜,过了武县便有些乏了。白日里车马颠簸,夜里宿在驿站,条件虽不算差,却也谈不上多舒坦。
叶勉蔫蔫地趴在地毯上,也懒得再跟庄瑜拌嘴,几日后队伍弃车登船,他才松了口气。
两岸的景致从光秃秃到渐渐有了些绿意,叶勉又开始活泛起来,拉着庄珝趴在船头看河上的商船、渔舟。
过了山阳,两岸的屋舍也多了起来,水乡的气息越来越浓。
船行至广陵,天色已晚,便泊在码头过夜,补给船上用度。
几人出了船舱,江风微凉,庄瑜指着远处璀璨连绵的灯火,笑着对叶勉说道:“明早过了广陵,再行两日,我们便到家了。”
说着又惋惜道:“可惜了了,咱们得赶在正旦前回去,不然先带你上岸去广陵逛逛,那广陵城里好玩儿的去处可多着!”
叶勉听罢,目光越过船头,落在岸上那座隐约可见其繁华的广陵城,对这座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城池,生出几分好奇。
庄珝见他眸光熠熠,脸上掩不住的神往,心中不由软了几分,便放缓语气,温声哄他道:“待下回南下,我们挑个暖和的春日,我带你在广陵多住一阵子,把你想去的地方都走一遍。”
庄瑜也笑道:“咱们江南形胜,好去处数不胜数,叶勉以后常回来便是。”
庄珝命人下了船,直奔广陵城最负盛名的明月楼,将酒楼里的招牌菜一一用食盒仔细装好,带回船上给叶勉尝鲜。
几人回去船舱用膳,庄瑜贼兮兮地和叶勉说,过几日要带他去秦淮河上听曲儿。
“我金陵的朋友们,个顶个的会玩儿,哪条船上小曲儿婉转,哪支画舫的花娘嗓子脆,他们都门清。”
庄珝抬眸,冷冷甩了他一记眼刀。
“哪条画舫的酒菜好,他们也清楚”庄瑜忙补道:“咱们金陵吃鸭馔,有荷叶裹鸭、炙鸭子,还有桂花鸭,入嘴满口生香。你在京城待久了,舌头都钝了,到了金陵,哥儿几个保管把你伺候得不想回去。”
庄瑜爱玩会玩,又有意和叶勉套近乎,一路上险些将叶勉到金陵后半个月的行程,都给排满了。
叶勉只一句就把他打发了,“我和你哥去,不带你。”
庄瑜:“”
腊月三十日,岁除。
辰时刚过,天已大亮。
金陵渡口,正中央的码头泊位前搭着彩棚,沿江一岸插满了庄家商号的番旗,青底金字,一路铺排开去,绵延数里,望不到头。庄家的家丁护院,皆穿簇新青色棉甲,腰佩短刀,精神奕奕地分列两岸。
庄氏族长率着几位族老,和各房的子弟们,乌泱泱百来号人,早早便候在岸边,眼巴巴地望着江面。
几艘庄家自家的楼船已提前驶出数里,为荣南王的船队引水开路。
江风带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吹得番旗哗啦啦作响。有人忽然喊了一声:“来了!瞧见船了!”岸上顿时骚动起来。
金陵长公主府的邑司,也率着属官们站起身。
庄家的楼船引着王府船队缓缓靠岸。船刚停稳,金陵长公主府的一个老嬷嬷带着十来个大丫鬟捧着包袱、披风,率先踩着踏板登了船。
江南冬日虽比京城暖和,可一大早的江面湿寒无比,长公主怕他们年岁小不知轻重,早早就嘱咐丫鬟们替他们把厚衣裳裹好,再叫他们出船。
丫鬟们进了船舱,先喜气盈盈给三个主子请安,又由老嬷嬷带着,郑重地给叶勉见礼。
侍女们手脚麻利地伺候三人换上簇新的裘衣斗篷、皮靴。叶勉还比他们多了一条白狐围脖,毛锋蓬松柔软,衬得他整张脸都小了一圈。
庄瑜好了没几日,又开始犯贱,酸溜溜道:“严嬷嬷怎地都出来了?我母亲身边离得了您?”
严嬷嬷是长公主下降江南时,从宫里带出来的老嬷嬷,年纪比夏内监还大上几岁,日常只在长公主身侧支应,素来不理俗务。
严嬷嬷弯腰给叶勉理着衣裳,笑眯眯道:“前两回公主殿下回京,老奴因为身子不济,无法跟去,无缘得见咱家小少爷。今儿个小少爷回家,老奴欢喜地一晚上都没睡好,早早就和殿下讨了恩典,亲自出城来迎迎。”
庄瑜撇了撇嘴,扭头从船窗往外看了看,又跟叶勉抱怨:“瞧瞧,这排场都怪我娘偏心,把爵位给了我哥,什么都不给我留。上回我从岭南坐船回金陵,可没一人来接我!下人牵来的马,还被扎了脚,我是骑驴回去的……”
叶勉乐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给叶勉理靴子的丫鬟也笑出声,无奈道:“我的好少爷——上回是您淘气,提前小半个月偷跑回来的,咱们可上哪儿接您去?”
船板搭稳,王府护军们先行下船登岸,将闲杂人等隔在外围。紧接着三人被仆从丫鬟们簇拥着出了船舱。
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庄家族长紧忙率着族人们齐迎了上来,跪伏一地,齐声道:“恭迎亲王回南。”
庄珝几步上前,弯腰扶起曾叔祖和祖父,“两位长辈何必如此,快起来吧。”又冲后头跪着的庄家子弟抬了抬手,“天寒风大,虚礼尽免。今日且先安顿,待回府后再与诸位一叙亲谊。”
庄老太爷颤巍巍地站起身,本想带着族中有头脸的子弟,先和叶勉寒暄两句。
听庄珝这么说,便识趣地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转而挥着胳膊一迭声地吩咐小辈们,“快快快!江边湿寒,赶紧服侍王爷和叶小少爷登车!”
岸边马车已排了一长溜,朱轮华盖,青帷油车,前前后后数十辆。丫鬟家丁们,个个穿着簇新的棉袄,手炉、袖笼、毡毯捧在手里,齐齐候在一侧。
码头上原本看热闹的百姓们,见了这稀奇的阵仗,知道是有贵人到了,纷纷让开些,却又不肯走远,三三两两地张望,嬉笑小声议论着。
庄珝、叶勉、庄瑜带着一众护军侍从先行,前呼后拥地往长公主府方向迤逦而去。
庄家的家丁们这才涌上船去,热情地帮着京城公主府的仆役们,搬卸船上的箱笼,你一言我一语地和他们套着近乎。
叶勉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往外打量着。
金陵城名不虚传呐,果然繁华得不像话!
街道宽阔,两边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茶叶铺、珠宝楼、酒楼茶馆各家铺子门前皆挑了大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
有个酒楼门面最阔气,上下三层,雕梁画栋,门口还摆着几口大锅,那蒸笼摞得比人都高,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马车里钻。叶勉咽了咽口水,恨不得立马下去尝尝。
车马绕过商街往民坊去,就见有些大户人家还在门口搭了松柏彩楼,上头扎着红绸和绢花,气派非凡。
巷口一群孩童在放爆竹,捂着耳朵又笑又叫,红纸屑炸得满天飞,空气里硫磺味混着食物的香气,说不出的热闹。
叶勉前世来过一回金陵,竟也是在过年的时候,如今重游旧地,看着外头时移世易,不仅感慨万千,眼睛都直了。
庄瑜在金陵渡口灌的那一缸酸醋,还没褪干净,笑话他道:“行了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来的乡里小哥儿,头一回进城呢。”
他想了想又说:“冬狩那日,皇外祖母还提,要把白家姑娘说给我结亲,还好我闹了一场给搅和黄了我可不想娶个北边儿的土包子。”
叶勉回身斜了他一眼,“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人家白家姑娘可看不上你!”
他看向庄珝说道:“从西山行宫回来,白家兄弟就和我提起过这事,女孩儿家里本就十分不情愿,听说庄瑜私下把婚事拒了,一家子高兴得当晚就把除夕的爆竹给点了!那热闹的街坊邻居还以为他们家提前过年了呢。”
庄瑜脸上挂不住,嗤了一声,“谁稀罕”
叶勉骂他:“不稀罕就少提!本就是太后娘娘私下探探口风,两边都没点头就过去了,你这般口无遮拦,传出去倒像人家姑娘被挑拣过似的,坏了人家名声,小心白家人打上门来!”
马车缓缓拐进长公主府所在的街巷,喧嚣声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遥遥望去,府门巍峨,朱漆铜钉,门楣上高悬着先帝御赐的金匾,上书荣懿长公主府,门前一对石狮子披红挂彩,气派非凡。
巷口处,几名身着玄青袍甲,腰佩长刀的侍卫身姿笔挺,见马车驶来,当即齐齐单膝点地,恭敬行礼。
长公主府府门大开,门前早已聚了一堆人,站在前头翘首张望。
见了马车拐进来,属官们纷纷整理衣冠,拥上前迎亲王驾,管事则小跑回府里通报,“回来了回来了!快去通报殿下!”
巷子里顿时忙碌起来,庄家族亲们也纷纷在后头下了轿子。
属官们在亲王驾前跪地见礼,管事们小心地摆上脚蹬,上前掀车帘。
庄珝叫他们起身后,拉着叶勉的手径直进了府门,庄瑜则自觉地后退半步,跟在他俩身后。
长公主和驸马竟迎至仪门处。
荣懿长公主身上披着绛紫织金大袖披风,领口缀着一圈墨狐毛锋,头上赤金衔珠步摇垂珠累累,不怒自威,一派皇家贵气,雍容不可方物。
驸马在其侧,腰束玉带,面容温和,眉眼间不染尘俗,即便站在气派华贵的长公主身旁,也并不逊色。
庄珝携着叶勉至仪门前,给母亲父亲见礼。
庄家族人们也跟在后头跪地,齐声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我的儿,快起来”
长公主直奔叶勉迎了过去,亲手将他扶起,又细细打量着他,满眼慈爱问道:“这一路上累不累?自你们离了京,本宫就天天惦记着,如今见了你,本宫这心里才算踏实。”
叶勉乖巧道:“劳殿下挂心,这一路顺风顺水,半点不曾累苦。”
长公主亲昵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头和庄家族人们寒暄了两句年庆的场面话儿,便把那些人交给驸马去接待了,自己则领着儿子们往后殿款款行去。
第83章 除夕
公主府后殿正堂内,早已布置妥当。
长公主与驸马在上首落座,身后几名侍女低眉顺眼地捧着漆盘,静静侍立。
老太监往堂前正中摆了三个青缎面子的蒲团。
庄珝、叶勉并着庄瑜,三人齐齐跪去蒲团上,正式给长辈叩头行礼。
“儿子给母亲请安,给父亲请安。愿二老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晚辈叶勉,给殿下请安,给驸马请安。祝您们新春吉祥,岁岁安康。”
长公主笑着抬手:“快起来吧。”
驸马也温和点头:“都是好孩子,快起来。”
几人站起身,庄珝的三弟庄珩,也上前给两位兄长请安,随后又转过身,恭恭敬敬地朝叶勉作了一揖,面带腼腆地开口:“勉哥,欢迎你回金陵。”
叶勉笑着拉过他的手,“我从京城带了好多有意思的玩意儿给你,待会儿你来我这里拿。”
庄珩眼睛一亮,乖巧地点了点头,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长公主笑看着他们兄弟亲热,眼里满是欣慰,转头吩咐道:“把东西呈上来。”
侍女蹲身呈上漆盘,上头摆着四个大红封,长公主招手将儿子们唤至身前,一人赏了一个。
口里打趣道:“你们三个倒会掐日子,偏赶着除夕到家。我原还想着,你们得在路上贪玩,磨蹭到年后才到,这些压岁钱本宫就全给珩哥儿!”
长公主给的压岁钱,自然不会是寻常的银票,叶勉手指悄悄一捻,红封里鼓鼓囊囊,沉甸甸直压手。
庄瑜早站去驸马身侧,迫不及待地拆了红封。
里头有几张大额庄票、一份南洋船队的分红利票、几个铺面儿的房契,他心心念念的一处庄园的地契纸也在里头,乐得他合不拢嘴。
庄瑜正咧着嘴乐呵,扭头就瞥见叶勉手里那个红封,比自己的厚出一倍还有余富,封纸都快撑破了!
他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惊道:“母亲!怎地叶勉的红封比我厚那么多?您也忒偏心了些!”
长公主正在喝茶,头都没抬:“再嚷嚷,明年只给你装俩铜板儿。”
庄瑜倒不在意银钱多寡,只是爱争风,嘴里嘟嘟囔囔,“原先就比不得你大儿子,如今连你大儿媳妇都比不得了”
叶勉见状,还怪不好意思的。
长公主嗔怪地瞪了庄瑜一眼,拉着叶勉坐在身边,安抚道:“勉哥儿别听那混球儿胡咧咧,今儿个过年,你又是头回登门儿,除了压岁钱,自然还得有见面礼,这是规矩。”
说着又打趣道:“况且,这才哪儿到哪儿?明儿个去了他们庄家,才算真格的各房各户都给你备了见面礼,晚上拿回来给我瞧瞧,要是哪一房没上心,看本宫日后给不给他们好脸色?”
“各房都有礼啊?”叶勉听罢,微微有些不安,“这这真能拿吗?”
“只管拿。”
长公主爽利道:“你收了,他们心里才安生。往后什么规矩、什么分寸,你才好以荣南王府主子的身份,与他们分说清楚。从前这些事都是本宫在操持,如今你和珝哥儿都长成了,也该把这摊子事接过去了,让本宫也轻省轻省。”
驸马哭笑不得,“好了,大过年的,不要吓唬孩子。先叫他们回去院子去晦洗尘,养好精神,今儿晚上我们一家人好好守岁迎新。”
庄珝带叶勉暂辞父母,从正堂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侧院走去。
叶勉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不够使了。
京城的长公主府,他住了这么多年,已是富丽堂皇至极,哪想与金陵这座比起来,竟显得寒酸了几分。
脚下的游廊铺的是水磨方砖,缝里嵌着铜丝,雨天不滑,晴日不尘。廊柱上镶着金漆,上头悬着的灯笼是用蜀锦糊的,金线绣着岁岁平安,穗子坠着米粒大的珍珠,随风轻晃,流光溢彩。
虽是冬日,府里却随处可见绿意葱茏的花草,满目生机,半点不显萧索。
庄珝牵着叶勉的手,七绕八绕,终于摸进了他的院落,穿过一条曲径,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三层的楼阁立在院中,飞檐翘角,朱漆雕栏,雄浑大气又不失江南的精致灵秀。
金陵公主府有头脸的下人们都立在院门口候着,齐齐行礼,将两个主子迎了进去。
屋子里已经燃了他们在京城常用的熏香,窗边高几上两尊鎏金铜鹤,嘴里衔着香炉。那鹤身上嵌的不知道是宝石还是琉璃,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晕。
叶勉由着侍人为自己解下斗篷,左右打量这屋子里华美的铺拍摆设,不由又是一阵咋舌——怪不得庄瑜时不时就嘲笑他穷酸,眼下看来,人家倒真不是刻薄
这兄弟三个自打出生,就在这等金堆玉砌之中打滚儿,和他们寻常官宦人家相较,压根儿就没活在一个天地。
叶勉纳闷地问庄珝,“京城和金陵两处长公主府,明明都是一样的规制,怎地差了这么多?”
庄珝拿着热帕子擦手,嘴里和他解释道:“虽是一样的规制,但京城府邸是户部拨银子,皇外祖母就算想替母亲修的体面些,可架不住京城规矩多,上有朝廷盯着,下有言官看着,不敢太惹眼。金陵府邸却是庄家拿的银钱,户部管不着,当时在造时,只要在规制内,用料、园林、陈设,什么都尽可着最好的来,自然更奢华气派些。”
侍女恭敬地呈上来两盏茶。
庄珝端起来抿了一口,舌尖滚过茶汤,确认并无太过苦涩,才将剩下的半盏递到叶勉唇边,喂他慢慢喝了下去。
叶勉咽下茶汤后,脸皱巴巴的,庄珝紧忙捻起一颗橘香糖球塞到他嘴里。
“这什么茶啊?”叶勉含着糖问。
“七家茶。江南这边的旧俗,远归或遇晦气,可饮之解厄,里头配有苦丁,入口难免会有些涩口。”庄珝哄他道:“回京城我们就不喝了。”
今日是除夕,白日晚上都有章程。俩人没再磨蹭,径直去了浴殿,用柏枝香汤沐浴净身,洗去旧岁晦气,随后换了身簇新的衣裳出来。
府里早已热闹忙起年来,廊下的小厮丫鬟们踩着梯子各处贴福字,门上也新换了门神,秦琼敬德威风凛凛。
庄珝和叶勉一从内室出来,正堂里侯着的夏内监和胡内监,笑盈盈地领着一帮侍童侍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给亲王、小少爷拜年,愿二位小爷新年大吉大利,万事顺遂!”
身后众人跟着磕头,七嘴八舌地喊着吉祥话,有人喊“岁岁安康”,有人喊“吉星高照”,还有人喊“恩爱白头”,闹哄哄的,满堂新春喜气。
压岁钱是早准备好的,每人一个大红荷包,上头绣着五蝠纹,里面装的全是各式金锞子,个个沉手。
侍人们皆欢喜得不得了,庄珝又特意多赏了那个喊“恩爱白头”的侍童一份,顿时惹得众人哄笑起来。
庄珝的院子里正热闹着,外头的小太监小跑进来禀报,“王爷,小少爷,陆家的三少爷来了,正在花厅上候着。”
叶勉一听便乐了:“是小河豚——”说完便急着要去穿外袍,准备往花厅去。
庄珝忙将人拽住,无奈道:“急什么?头发还没干透,吹了风又要头疼。”又吩咐小太监,“将人领来此处吧。”
没一会儿,叶勉就听外头廊子上一阵“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唰”地被掀开。
“叶勉!”陆离峥进门便喊,也不看别人,目光直直落在叶勉身上,像是生怕晚一步人就不见了。
“勉哥!我可算见着你了!”陆离峥咧着嘴乐。
叶勉也激动地迎上去,“你这小子!怎么今儿就跑来了?”
“我特地交代了下人,这几日守在公主府门前,方才你们仪仗一进巷子,我就得了信。”
陆离峥几下脱了身上沾了寒气的披风,兴奋地抱住叶勉的腰,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可想死我了!”
庄珝把茶盏撂在案几上,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离峥松开手,扭头对着庄珝敷衍道:“也想庄珝哥了。”说完便又转回去,对着叶勉傻乐。
叶勉拉着他去一旁坐下,侍女上了热茶,陆离峥坐下后只抿了一口,就开始和叶勉滔滔不绝——先回忆过去,再吐槽眼下,最后绝望未来。
陆离峥一年半以前,在国子学坐监期满,直接荫生入仕,如今在江南东路提举学事司任职,隶属礼部。
俩人虽一年半未再见过,书信却从未间断过。
当年金陵国子学派了二十名学子去京城读书,到了京城,那些本地学子自成圈子,抱团欺负他们这些南边来的,他们日子过得十分不好受。陆离峥年纪最小,每天晚上都偷偷哭一场。
后来还是叶勉护着他,带他一点点融入北方学子之中。
陆离峥眉飞色舞地回忆起他们一起读国子学时,叶勉带他逃学去逛集,叶勉带他回家过中秋,到了冬日,叶勉每天都在他学屋外面的雪人身上,插一圈他最爱吃的冰糖芦葫,惹得同窗们酸妒不已。
陆离峥说到最后都快哭了,他自打国子学坐监期满,回到金陵,最想的就是叶勉!
如今入仕为官,可再没人对他这般好了。江南东路提举学事司里,从上官到同僚,全是贱人。
陆离峥因离开金陵四年,家里兄弟们与他不大亲厚。他在衙门受了气、遇到难处,还是喜欢写信给叶勉。前半年那阵子,一铺开信纸,眼泪就止不住往下砸。
去岁叶勉自己备考正紧,却依旧耐心地一封封给他回信,教他如何拍上司马屁,如何和同僚相处。
待今年,叶勉自己也入了仕,还特意走了礼部柳尚书的关系,“提点”他的上官多照应他几分。
今天是过年,陆离峥倒不怕自家长辈骂他,却不好过甚叨扰长公主府。
他拉着叶勉亲亲热热说了一会子话,又约好了后头见面的日子,便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起身告辞了。
陆离峥走后,庄珝摇头失笑。当年他初封郡王进京,陆离峥见了他,活像见到救命稻草,整日跟在他后面叫“庄珝哥”。如今再见面,拢共就拿正眼瞧了他两回,已满心都是叶勉了。
午时一到,长公主府门前便噼里啪啦地放起爆竹来,红纸屑铺了一地。
紧接着,管事带着几个小厮抬出两大筐铜钱,朝巷子里一把把撒出去,铜钱叮当落在红纸屑里。这叫“满地碎金”,寓意财源滚滚,福气满街。
巷子里的孩子们,穿着崭新的棉袄一拥而上,蹲在地上抢得欢天喜地。手脚快的一天能捡好几家,攒下来的铜板儿,能买半年的糖糕!
按规制,长公主府内不得设立祭祀皇祖的家庙祠堂,不过府里也不用祭祀庄家祖先。
故而只在院中设了香坛,长公主领着驸马和儿子们朝着京城方向燃香,遥拜帝陵。
供案上鲜花果品罗列,长公主拈香在前,驸马在其侧,庄珝、叶勉、庄瑜、庄珩依次排在后头。长公主将香举至额前,躬身三拜,身后众人跟着磕头伏拜。
除夕这日,府里的饭食只有一顿正经的。
晚上的年夜饭讲究“大饮大嚼”才吉利,因而府里晌午并无大宴。
一家人团团围坐,桌上摆着百事大吉盒,里头装着柿饼、桂圆、栗子、熟枣、吉祥糕,还有驴肉馅儿的点心叫“嚼鬼”,也是取个驱邪的口彩。
长公主府里养着一班小戏,堂外早早搭了戏台,过年自然是要唱几出应景的戏。《满床笏》、《龙凤呈祥》、《仙官庆会》,锣鼓一响,满堂喜气。
叶勉不大听得懂南边的腔调,庄珝便与他头挨着头,低声给他讲剧情。
到了天黑吉时,正堂里数盏琉璃宫灯高悬,红烛煌煌,照得满堂亮如白昼。
外头街巷的爆竹声已经响成一片,夹杂着孩童的尖叫声和狗吠,热闹得几乎听不清人说话。
丫鬟们端着膳菜流水似的上来,山珍海味、冷盘热炒、蒸煮煎炸,一道道摆得满满登登。
屠苏酒斟满,长公主举杯,满堂起身。这屠苏酒辛辣中带着药香,叶勉是头一回喝,抿了一口便捏着鼻子灌下去,惹得众人都笑出声。
长公主亲自给叶勉布了几筷子菜,高兴道:“在金陵过年有一处甚好,街上早早便能热闹起来。咱们京城元宵那日才有灯会,金陵是初八,那日叫上灯节,一直要热闹到正月十八才下灯。”
叶勉听罢也十分开怀,因着他公务繁忙,初十就得启程回京城,正遗憾赶不上他们的元宵灯会。
他不是拘谨的人,也连连为公主和驸马布菜,笑道:“早便听说金陵灯会天下一绝,满城灯火如昼,殿下,上灯节那日,咱们一起看灯去!”
长公主莞尔,“本宫可不和你们一起去,你们年轻人自己耍去。”
驸马也玩笑道:“我也不与你们去,我和你母亲年年都一起看灯,今年也不许你们跟着。”
长公主捂着嘴乐。
“哦~~~~”
几个年轻人被喂了一嘴狗粮,都怪叫起来,庄瑜龇牙咧嘴,“又来了!”惹得长公主笑骂着拍了他一巴掌。
年夜饭吃得差不多了,正堂的槅扇门大开,炭火盆被下人们搬到了门口廊下,吉祥果点摆了一大桌子。长公主和驸马披上毛斗篷,移去桌旁品茶。
院当中的一棵灯笼树上,一筒筒烟花绑在上头,叶勉带着庄珩一起持香,点燃后撒腿就跑。
身后火花如瀑布般从树上垂落,银光闪烁,倾泻而下,映得满院生辉。
府里家生仆役的孩子们全被放了进来,蹦高着拍手叫好。
庄瑜使坏,点了一堆“地老鼠”,那烟花在地上急速旋转,喷着火星,满院乱窜,吓得小孩子们尖叫着乱躲,你推我挤,笑作一团。
胆子大的大孩子们跟着叶勉去放“双响”,半空中炸开,震得人耳朵生疼。文静些的手里举着“滴滴金”,满院子都是金色的光痕在夜色中乱窜。
叶勉最喜欢玩树上高高挂着的花盒,点燃绽开后,有的是“金菊吐蕊”,有的是“葡萄满架”,花火层层叠叠,流光溢彩,像是满树繁花盛开了一样。
侍童侍女们全都围着他叫好,叶勉更来劲了,闹得额头浸汗顾不得擦,拿着燃香又去点那个“比翼连枝”,哪想那细绳捻子燃到最上头突然断了。
叶勉手里举着香,满脸茫然。
几个小丫鬟都捂嘴笑了起来。庄瑜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大乐,“哑了哑了!”
叶勉不服气,蹦高着去点剩下的线捻,奈何跳了好几下,还是差了一大截。
庄珝见状,从身后把他抱了起来,叶勉胳膊举直了,却依旧差一段。
庄瑜在后头笑得更加嚣张。
叶勉急得叫侍童去摞桌椅,长公主也正看笑话,闻言忙出声阻拦,“可不许!摔了怎么好?”
叶勉满脸不甘,庄珝忽然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
周围顿时一静,叶勉都急红眼了,不客气地跨了上去,庄珝一手扶着他的腿,一手撑着他的手掌,稳稳地起身将他驮在脖颈上。
庄瑜带着庄珩和侍童侍女们嗷嗷怪叫起哄,满院子炸锅似的沸反盈天,廊下几个严肃的老嬷嬷也捂着嘴乐。
“哎呀!”连长公主都捂了下眼睛,笑着嗔道:“这孩子——”
叶勉举着香往线捻上一凑,嗤的一声,“比翼连枝”的花盒被点着——
两道金色火花喷出,在半空中缠绕交织,如比翼鸟并肩而飞,又像连理枝交错而生。
叶勉仰着头,眼里映着金灿灿的光。
长公主也忍不住拍手,“这个好!好看又吉利!”
驸马笑着去牵长公主的手。
第84章 拜年
正月初一,晨光初亮,庄府门前已是车马如流,轿子如云。
族亲们每房都携着几大车的年礼而至,管事手里的礼单摞得老高,仆从们卸货的卸货,登记的登记。车上码着锦缎绸罗、金银器皿,箱笼上系着红绸,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按礼数,出嫁的女儿本该初二才回娘家拜年,可今日荣南亲王要来府上,各房的姑奶奶们便也顾不得规矩,初一就带着女婿、外孙们匆匆往回赶。
夫家那边非但没有半句阻拦,反倒一个劲儿地催着早些出门。都盼着能借着这趟拜年,和王府攀上几分香火情分。
街坊四邻驻足看热闹,无不艳羡道:“这才是正往高处走的人家,顶顶兴旺的光景呐!”
庄老太爷穿着簇新的紫红团花袍,带着几位族老,精神矍铄地端坐在正堂上,瞧着外头满堂宾客,红光满面。
金陵各大商号的东家,不便在今日登门叨扰,却也早早遣了管事送了年礼。
庄老太爷随手翻了两下礼单,吩咐管事:“叫几个妥帖的小厮再往前去迎迎。”
管事忙回话,“回老太爷,早早就在公主府外头安排了人,车驾一动,他们即刻飞马回来禀报。”
正说着,廊下一个小厮小跑着来回话,“老太爷,亲王仪驾动了,估摸着再过两刻钟就到!”
庄老太爷笑得合不拢嘴,几位族老也站起身,“走吧,我们出去迎去!”
庄府门前噼里啪啦响起爆竹声。
荣南亲王的车驾缓缓停稳,庄府的小辈们忙前忙后,亲自去放置脚凳、弯腰掀车帘。
今日是初一,驸马要陪公主过年,因而只有庄珝带着叶勉和庄瑜、庄珩来了庄府。
几人被庄氏族人簇拥着,殷勤地迎进正堂。
庄珝坐在上首,庄老太爷先领着阖府族人,依着规矩行大礼参拜。
庄珝受了礼后,携着叶勉走到庄老太爷和祖父跟前,弯腰揖了个家礼。
庄老太爷紧忙伸手扶住,连声道:“可不敢!快起来快起来!”
一番见礼寒暄,庄老太爷拄着拐杖,亲自带着叶勉认人,一一指给他看:“这是你大伯公,这是三叔公,这是五叔公。”
叶勉挨个拱手行礼接着是各房的长辈,堂伯、堂叔、堂舅,乌泱泱一屋子人。
叶勉就感觉自己眼前走马灯似的过着人,看的他眼花缭乱。
他可算见识到什么是人口兴旺的大族人家了,这一房那一房,这一支那一支,七亲八戚,辈分复杂的像老树盘根,数不清有多少根须。
认完了男客这边,早有几位珠翠金钗满头的夫人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领着叶勉去后院。
后院正厅中,庄太夫人带着十来个太太、夫人候在门口。
依旧是庄珝先受她们的礼,才带着叶勉行家礼。
厅里珠翠环绕,衣香鬓影,女眷们比男人们更擅暖场热络。这个喊叶勉“侄儿”,那个叫“外甥”,满屋子笑语。
女眷这处,自然不能让叶勉白白叫人,各房的见面红封儿都在这些主母手里,一个接一个地往他怀里塞,收的叶勉手软。
红封儿个个鼓鼓囊囊,庄瑜眼气,酸道:“早先就说让你带个笸箩来,你还不信,这下好了,两手都抱不住了吧?”
女眷们哄声笑开,庄瑜的二婶娘笑他:“日后你和珩哥儿把媳妇带回来,婶娘也给包大的!”
庄太夫人满鬓满白,抓着叶勉的手坐在她身边,不肯松开,左一句右一句地吩咐丫鬟,给他抓糖拿点心,沏最好的雨花茶。
屋子里的婆子丫鬟们,也都一身新制的冬衣,头上戴金钗,手上挂碧镯,格外精神体面,皆殷勤地围在叶勉身边,递手炉、捧茶盏,十分恭顺。
庄珝的大伯娘坐去叶勉另一边,笑盈盈说道:“前几年,我还与太夫人私下嘀咕,咱们珝哥儿这等品貌人才,心气儿又那般的高,可上哪里找可心的媳妇去?除非能去天上扯个神仙下来,不然,将来不得当一辈子旷夫啊?”
说到这儿,她满眼欢喜地端详着叶勉,赞叹道:“如今啊,我才知道这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不就让他从天上扯了个下来——”
厅里女眷们都笑得前仰后合,纷纷赞道:“可不就是——瞧瞧这眉眼,跟画儿上描出来的似的。”
叶勉被长辈们调笑得耳朵尖微红,庄珝坐在一旁,嘴角微微扬起,也不替他解围。
今日要在庄家吃两宴。
午宴设在正堂,庄老太爷领着族老们作陪,席面儿一点不比长公主府里的差,南肴北馔、海陆并陈,应有尽有。
席间叶勉和庄珝都饮了酒,宴后,庄家小辈领着二人去早已备好的院落歇晌。
院子清幽静谧,一草一木都透着讲究,屋内陈设也件件精致,可见主人用心。
庄家几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少爷,一边往回走,一边挤眉弄眼地偷笑。
其中一个忍不住艳羡说道:“做三叔的儿子可真好,能娶那么好看的媳妇”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反驳他道:“哪里是做三叔的儿子好?分明是做长公主的长子好!若是珝哥也与瑜哥一样,空有银钱,没有爵位,你看那美人还肯正眼看他吗?”
有人附和他,“就是!怪不得我爹娘整日逼着我读书,咱们若一辈子只做个商户,便是家里再有钱也没用,哪里能得那样的人物青睐?说到底,终究还是得有权势才行……”
又有人笑他们,“你们仨怎么也好起南风来了?”
“啧——若能娶到这般好看的媳妇,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便是不是人,是鬼,我也能凑合!”
叶勉和庄珝合衣小憩了一个时辰便起来了。
庄家人知道叶勉性子活泼,连派来的小丫鬟都伶俐讨喜,说话蹦豆子似的脆生生。
他和那小丫鬟一起在廊下逗鹦哥儿,俩人一鸟,嘻嘻哈哈,十分欢快热闹。
哪想,晚宴前庄家就把那小丫鬟的身契给他俩送来了,说是让她跟着回京城,给叶勉做个贴身使唤的侍女,把叶勉吓得一激灵,张口就要拒绝。
庄珝捏了下他的手,示意他别急着出声,叶勉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管事离开后,叶勉忙道:“这哪行?快把身契给人退回去,这个小丫鬟虽是奴籍,但一瞧就是在父母身边娇惯长大的,就这么把人带回京城,不敢说造孽,可也忒不厚道了。”
“跟去京城荣南王府算什么造孽?”
坐在廊子摇椅上晒阳的庄瑜,手里抓着一把南瓜籽儿,一边磕一边接话。
“那丫头虽在金陵父母兄弟齐全,可他们一家子都是家生子,再过上两年,少不得要配小厮,好些能配个管事,生下的孩子也世世为奴籍。跟了你走却不同近身侍奉你们的侍女,公主府里的低阶属官们都抢着求娶。待她大了,你放了她籍,她翻身就是官太太,将来儿孙能读书,能科举,运气好还能搏个诰命呢,不比留在金陵父母身边强?”
庄瑜跟庄家一向亲近,少不得要为他们说话,又劝道:“安心收了吧,这是四下都落好处的事。你们远远在京城,曾祖父他们一直怕和你们情分淡了,你收了他们的人,老人家们心里才安生,不然又得天天瞎琢么”
晚上去赴席前,庄家就给那小丫鬟一大家子都抬了等,庄太夫人将她唤至身前,嘱咐又嘱咐,女眷们也笑着赞她长相福气,纷纷赏了装着金银裸子的荷包。
小丫鬟一大家子都喜得什么似的,一个劲儿地念叨“菩萨保佑”,她自己个儿也是高兴的满脸通红。叶勉在一旁看了,便没再说什么。
庄瑜凑他耳边揶揄:“各人有各路,都机灵着呢别以为就你最聪明!”
在庄家用过晚宴,外头天已大黑,灯笼从府门一路挂到巷口。
庄老太爷领着族人们,毕恭毕敬地站在府门外,目送亲王车驾离去。
金陵公主府。
长公主见庄瑜拉着脸回来了,奇怪问道:“你哥和勉哥儿呢?”
庄瑜没好气,“俩人自己个儿出去玩了!真是不像话!大晚上的,就只带了两个侍卫!”连他也不带!
长公主没忍住笑出声,知道二儿子这是半路被人踹下车了。
庄珩也鼓着腮帮子,眼尾耷拉着,他这么乖,从不像二哥那般烦人,怎么连他一起踹下去了呢?
初一的金陵,年味正浓。
叶勉和庄珝没再乘车,俩人像普通小情侣一样,一手十指相扣,一手捧着炒栗子,走街串巷。
秦淮河上灯船如织,流光溢彩,千百盏荷花灯星星点点地缀于其间,灯影随波荡漾,恍若银河碎星浮在水面。
两岸数座鳌山,灯棚搭的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层层叠叠的彩灯错落堆在一起,辉煌的灯火明灭闪烁,光晕交织,将十里秦淮照得如白昼一般。
叶勉的眼睛都不够看了。
俩人走在长街上,花灯繁密得令人目不暇接,从街头到巷尾,铺天盖地,将两旁朱阁飞檐都染透了。
整个金陵,灯海光浪翻涌,一眼望不到头。
叶勉买了一盏青色虾鳌灯、一盏螃蟹灯,还是不足性,又要去买白羽仙鹤灯。
巷口上,百戏班子正在演灯影戏,卖甜年糕的、卖面人的、卖风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手里提着兔儿灯、金鱼灯,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比谁的灯更亮更好看,叽叽喳喳地笑闹成一团。
叶勉货比三家,挑了一盏最精神的仙鹤灯,从庄珝腰间的荷包里掏了二钱银子递过去。
老板笑眯眯地收了,又多送了他一截儿蜡烛。
嘴里叨咕着,“小公子人长得俏,眼光也好!老汉这白鹤灯是整条街上独一份儿,那白羽都是我家小女用鸽子毛一根根粘上去的,着实费功夫呐!”
叶勉得意地冲庄珝一笑,“听见没?我就说这家的白鹤最精巧!”
说完又问老汉,“老板,你们金陵不是初八才是上灯节吗?怎地初一就这般热闹?”
“今日可不是官府上灯!”老板笑呵呵道:“小公子有所不知,今儿晚上,整个金陵城的花灯,从河里到岸上,全都是荣南亲王出钱置办的哩!”
“灯亮了人就多,城里便热闹,咱们做买卖的,谁不想多赚几天钱?这不,大家都跟着出来摆摊来啦。”
叶勉听罢,手里的炒栗子差点没拿稳,瞪圆了眼睛看向身后的庄珝。
十里秦淮璀璨如昼,满城灯火在他身后铺开,庄珝站在光影里,也在眉目温柔地回望着叶勉,摇曳的灯影映得他半边脸颊明明暗暗。
叶勉半晌没说出话,庄珝眼底泛起温存的笑意,偷偷捏了捏他的指尖。
夜半子时,翠梧山的宝福寺却热闹非凡,香客们提着灯笼,都抢来烧“开岁香”,人群沿着山道络绎不绝。
庙里香火烟气缭绕,叶勉跟着庄珝挤在一群善男信女中,在佛前虔诚许愿,跪拜上香。
宝福寺里出来,已是凌晨,山路两侧挂满红彤彤的灯笼,远远望去一条长龙。
庄珝背着叶勉,一步一步朝山上行去,与杂闹下山的人群背道而驰。
翠梧山的山顶有处别苑,是庄珝的私产,院子不大,却清幽风雅,白墙黛瓦,隐在松竹之间。
俩人依偎着坐在院子的石阶上,身上披着同一件大氅。
头顶是满天繁星,脚下是金陵城满城花灯,明辉熠熠,彼此交织,天上与尘世的光海竟似连成一片。
庄珝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裹紧氅衣,柔声问:“冷不冷?”
“不冷,我们再看会儿呗。”
“灯又不会跑,初一到初十都给你亮着。”
叶勉微讶,“每晚都有啊?”
庄珝“嗯”了一声,下巴轻抵在叶勉的头顶心,温声问他:“你可还记得,我们在京城第一回的七夕兰夜幽会?”
“自然记得”叶勉好笑道:“那时候咱俩还没相好!我原本和兄弟们约好了出去玩,你偏要跟着,还把我拖进宫,拿圣上和太后她老人家压我,小小年纪,就那般鸡贼!”
庄珝坦然受下,语气理直气壮,“我‘小小年纪’时,不用些手段,你早让人给抢跑了。”
叶勉闻言也笑出声。
庄珝又低头看着他,认真说道:“那天七夕兰夜,我便许过你——你随我回家,金陵所有的花灯都是你的。”
叶勉听罢,心里像是化开了一块温软的糖,甜得他耳尖都泛了热。
子丑交替之时,庙里钟声悠沉,一声声在山谷里荡开。
庄珝从身上摸出一枚玉佩,塞进叶勉手里。
“新年礼物。”
“还有礼物啊?”
叶勉摊开手心,将玉佩凑到灯笼下细看。
竟是快罕见的双色玉,一面丹红似火,刻着朝霞,一面烟紫如雾,雕着暮云,两色缠绵相依。
两面各刻着四个小字——
朝朝暮暮岁岁相依
叶勉心口滚烫,甜蜜的冒泡。他冷不丁地见到俩人的枕边情话,被刻成誓言,正儿八经地捧到眼前,有些感动又有些不知所错。
叶勉故作镇定道:“那可说好了啊,将来我老了,变成小老头儿,你也得守着我,少一天都不算朝朝暮暮!”
庄珝语气认真,与他轻誓,“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勉勉。乖了、闹了,老了、走不动了,都是”
叶勉欢喜地眉眼弯弯,冲着灯笼翻来覆去地摩挲着那两行小字,看着看着,突然又伤感起来,怅惘叹道:“可人生不过百年,能有多少个朝暮呢?”
叶勉性子向来疏朗,从不琢磨这些,可今夜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得深了。
两个人再好,也不过百年光景,纵躲得过“生离”,却逃不过“死别”这念头一出来,他越想越不是滋味,脱口道:“你可不许走我前头!”
他一想到庄珝终有一天,会因为生老病死而离他而去,心口便泛起一阵钝痛,酸涩难当。
叶勉钻了牛角尖,又慌张找补道:“不对不对,我也不能走你前头!要是我先没了,剩你一个人……你肯定受不住,我才不让你受那个罪。”
庄珝沉默了一瞬,许久才听他温声说道:“不怕。我若先你一步离去,便先去那头把咱们的家布置好。你在这世间只管逍遥自在地了过余生,待最后一盏灯灭了,我便接你回家。”
“要是你先走了”庄珝拢紧手臂,温热的唇瓣带着怜惜,印在他的眉心,安抚他道:“也不用怕,你就在黄泉路口蹲几天等我,别乱跑待我在这头把你料理妥当了,就去寻你,绝不让你一个人孤伶伶走黄泉。”
叶勉听他这么说,鼻头一酸,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却没好气道:“你少胡说八道!谁要在路口等你了?你得好好活到一万岁,哪儿都不许去!”
叶勉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庄珝忙去哄他,一边用掌心在他脊背上轻轻拍抚,一边吻去他脸上的泪痕。
夜风拂过檐角,铜铃轻脆,叶勉渐渐止了泪,脸埋在他肩膀上。
叶勉隔着衣料感受着庄珝掌心的温度,闷声道:“都怪你!大过年的,提什么生啊死啊的?”
他不讲理地倒打一耙,全然不提是他自己先起的话头。
庄珝惯着他,和他作歉。
叶勉不好意思起来,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道:“明儿个晚些下山,我方才瞧见厨房门口堆着不少菜蔬,晌午我来掌勺,给你露一手。”
庄珝送了他这般用心的新年礼,他也不能差事儿
叶勉打算明日在灶台前大显身手,锅铲抡出火星子来,也得给他整治满满一桌小炒儿。
庄珝听罢却摇头,“灶上的下人带的少,没人给你烧火打下手。”
叶勉一怔,“方才进院子时,灶房门口就站着好几个厨娘,还跟咱们行礼来着。”
“那是给我们烧洗澡水的,山上用热水,不比府里方便。”
“那也用不着那么多人烧水啊”叶勉失笑,“就这一晚上,咱能洗几回?”
庄珝舔了舔嘴唇,看着他一言不发,原本搭在他脊背的掌心悄然下移在他尾骨处,带着几分力度揉挲,透着暗示意味十足的狎昵。
叶勉咂么出味儿来,恍然了悟。
“……今晚啊?”
合着,这是不想点菜,想点厨子
叶勉仰起脸问他,“庄峥澜啊今天这一套套的,谋划了不少时日吧?”
又是月下约会、又是满城花灯的、再又山顶别苑、誓言佩玉……好嘛,绕了这么大一圈儿,在这儿等着他呢。
庄珝笑了笑并未出言反驳,只把他往怀里托了托,随即将人打横抱起。
山房的寝卧里,几个炭火熏笼将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叶勉沐浴完,身上未及披寝衣,就被庄珝直接塞进锦被里。
他自是知晓一会儿要做什么,也懒得矫情和庄珝要衣裳,只把被子裹得死紧,伸出半截雪白的胳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榻上的那几个小瓷瓶。
“怎么带了这么多?”叶勉故作轻松地没话找话。
庄珝拿着干巾,耐着性子替他一点点拭去发尾的水汽,抬眸看了他一眼,如实道:“怕不够用。”
叶勉:“!!!”
“胡想什么?”庄珝被他这副惊惶的模样惹得无奈,语气愈发温和:“我岂是那样不知轻重的人?你第一回,府医特意叮嘱要多用些。”
叶勉松了口气。
庄珝无奈,将巾帕随手搁去榻边。顺势倾身压近,将叶勉连人带被一起拢在怀里,又缓缓带着他侧倚在一旁的大迎枕上,低低笑问:“这么怕啊?”
临到这个时候,叶勉也不想和他逞强,轻轻点了点头。
俩人正值年少,难免每日帐中亲密,可因顾着身子,他从未尽数做全,去承受这一步。
庄珝自然也察觉到叶勉的惶惶不安,耳鬓厮磨、温言软语地哄了他半晌。随后半支起身子,从床头暗格里取出一条柔软的绸帕,轻覆在叶勉的眼上。
“做什么——”
视线骤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叶勉下意识去掀帕子,却被庄珝扣住手腕,微凉的指腹顺着他的腕骨缓缓摩挲至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怕,信我”
庄珝搂着他侧躺在枕上,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顺着他的锁骨,在他身前缓缓流连,动作轻柔无比,浅尝辄止叶勉被这若有似无的触感惹得呼吸微滞。
庄珝微微支起身子,唇瓣悬停在叶勉唇角上方,欲落未落,任由两人的呼吸在咫尺间反复交缠,似吻非吻地撩拨着。他垂着眼眸,视线紧盯着叶勉微张的唇瓣,直到身下人在他掌心下轻哼一声后,才俯身将那抹柔软吞没。
他掩起自己的欲望和急迫,吻得极尽温柔和耐心,一点点去抚平叶勉的不安和防备。素帕遮目,叶勉什么都看不见,却能顺着唇齿间的温热感受到庄珝的抚慰与温存。
正恍惚间,唇上忽地一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庄珝便再次压了下来,一股清冽的酒香伴着呼吸逼近。
庄珝将酒液压在舌底,低头含住叶勉的唇瓣,顺着齿间一点一点地哺进他的口里。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叶勉难耐的承受着这份绵长又缱绻的哺喂,本能地抬起双臂,环住庄珝的脖颈。
“真乖”庄珝在他耳边喟叹着夸他。
锦被被打开,肌肤欺霜赛雪,庄珝贪婪地俯下身。
叶勉纤细的脚踝上落下一片湿热,气息喷洒在足尖上,碰触轻如羽毛,却细细密密,一路往上攀延,小腿、膝窝……每经过一处,都留下一片潮湿,酥麻不已,大腿内侧的肌肤薄而敏感,叶勉不受控制地绷紧,却被有力的手掌稳稳握住撑开,气息和湿热故意在那处流连,一下一下反复辗转。
檐下灯笼的光影在外头轻轻摇曳,窗纸上两个交叠的人影也跟着忽明忽暗。
榻上铺着的锦褥被揉出褶皱,梅花味的药脂被体温化开,散出淡淡的草药香气,香炉里的沉水香不甘寂寞地缠上来,甜与苦搅在一处,在满室暧昧中浮浮沉沉,越来越浓。
窗外的月影凝固在窗棂上,似被这满室旖旎绊住了脚步,看着那两道渐渐融为一体的身影,迟迟不肯移开。
第85章 中插番外——现代珝勉篇
盛夏傍晚,太阳下山,暑气却依旧没散,风都是热的。
庄珝的车子停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对面,隔着车窗看着那边人来人往。
小区铁门大敞着,下班的、接孩子的、拎菜的,正一股脑地往里挤,电瓶车喇叭和一旁广场舞的音响搅在一起,到处都闹哄哄。
庄珝今天是来接叶勉回他身边的。
上一世在大文朝,叶勉和他都算长寿,俩人携手年年岁岁,共赴白头。
最后,是叶勉先他一步死亡,没有痛苦,却也毫无征兆
那日一早,他握着他的手,百般轻哄,温声软语,却怎么都唤不醒他。
满府仆役哀恸欲绝,他虽深陷巨悲,心底却悄然生出一丝庆幸。
他的勉勉被他娇惯着宠了一生,岁月虽添了白发,性子却愈发如孩童般纯粹,一丝委屈都受不得。
若自己先走了,留他独自面对这世间孤寂,他定是受不住这般凄苦。自己在九泉下,纵是心疼入骨,急煞肝肠,怕也无可奈何。
庄珝原本以为,自己几日后要用些手段,才能去陪他。
可不过两日,他便知晓不必——原来人悲伤到肝肠寸断的地步,竟能真切地感受到,生命一丝一缕地从躯壳里抽离。
大文朝的帝王一生勤勉,为将大文从积弊丛生的泥潭中拉回正轨,宵衣旰食,从无一日懈怠。
他知晓叶勉薨逝后,辍朝停政,亲至府中,哭得几度昏厥。
庄珝将他们二人的身后事,悉数托付给他。
他每日在灵堂里抱着叶勉,为他擦脸、擦手,伏在他耳畔,轻声呢喃着那些未尽的情话,许诺来生还要与他长相厮守。
终在第七日,他如愿地与他一起躺进那副早就备好双人棺。
他们二人十指相扣,相拥相依,等待骨血相融,任凭岁月流转,再不分离。
庄珝闭眼后,便见到他的勉勉乖乖地蹲在黄泉路口,还是那年冬日他们初见时的少年模样,眉眼清澈,带着几分青涩。
他一看到他,眼睛就弯成两道月牙,站起身欢快地朝他扑了过来。
*
小区的一幢楼房里,叶勉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戴着耳机打游戏。
他高考落榜了。
这几天,爸妈的数落就没停过。他爸更是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他自不量力,心比天高,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学他哥报考京大,这下好了,他的脸都被丢尽了。
叶勉打成绩出来那日就很难过,也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早做好了心里准备。可他爸当着亲戚的面,戳穿他“攀比”“模仿”他哥的小心思时,他还是难为情到了极点,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东施效颦的小丑。
客厅里,有亲戚正在他家做客,要是换作平时,他一定会乖乖坐在外面,陪着爸妈一起待客。
可这几天,他爸一见着亲戚,就要拿他高考落榜的事当话茬,翻来复去地贬损他,他实在是烦了!
叶勉难受得不行,嘴里一直小声嘟囔着,反反复复地劝自己别往心里去。可按在游戏按键上的手指,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
书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是班级群里有人在艾特他。他没理,依旧低头抱着游戏机玩。
这几日同学群里十分热闹,大家要么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分数和即将奔赴的大学,要么疯狂晒毕业旅行的风景照。
还有几个丑八怪平时就嫉妒班里女同学喜欢和他玩,暗地里一直说他酸话,这几天没少阴阳怪气他。
手机锁屏上不停地提示有同学在群里发照片,叶勉瞥了一眼,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想去毕业旅行,可他最近的零花钱都花光了。他爸这几天看他正不顺眼,也不提给他“续费”的事,他也不敢张嘴要叶勉现在兜里干净地连根冰棍儿都买不起。
他正郁闷着,就见手机又震动起来,竟是个未知来电。
叶勉迟疑了一下,摘下头上的耳机,按下接听键。
他刚把手机贴到耳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对面是谁,听筒里已传来一声轻唤。
“勉勉——”
“啊——啊?”叶勉懵了一下,这谁啊?还叫他小名
“你是谁啊?”
“周许。”
“哎呀,是你啊!”叶勉的声音一下子轻快了起来,高兴地问他:“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周许是他高中同学,他请他吃了两年的鸡蛋灌饼呢,高三的时候,这人要回原籍高考,便转学离开了。
俩人关系还不错,但周许家里实在是穷,连手机也买不起,所以临走前,也没能给大家留个电话号码,只和叶勉说,高考后一定会回来找他。
“你现在在哪儿?这是你手机号?怎么突然找我?”叶勉语气热切,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
庄珝在电话对面,耐心地回答他。
“我在你家楼下。”
“是我手机号”
“我想带你去毕业旅行。”
叶勉前面还挺高兴,听到最后一句,微微有些窘迫他现在穷得共享单车都扫不了,最多能去小区楼下溜达溜达。
“那个……”叶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打着哈哈,语气里透着几分坦诚的无奈,“哥们儿最近手头紧得很,你在楼下等我一会儿,我马上下来,咱们好好聊聊天。毕业旅行,我就不陪你了。”
“无碍,不用你花钱,我请你。”
叶勉愣住了,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哪行啊!”
“我有很多钱,你不用担心。”庄珝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子,“我已经把你的机票都订好了,你要是不去,这钱可就白白浪费了。”
“什么?”叶勉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乖,你看下短信。”
叶勉一头雾水地点开手机短信箱。果然,几分钟前收到了一条新消息,里面附带着一张图片。他放大一看,是一张清晰的机票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他的身份证号和目的地。
那目的地,他听都没听过,看着像个海岛的名字。
“你没和我恶作剧吧?”叶勉满眼不可思议。
“没有——”庄珝耐心哄他,“明天晚上的飞机,你现在收拾行李,我上楼去接你。”
“那那你先上来?”叶勉懵懵道。
“好,你现在乖乖等我。”
挂断电话后,叶勉也没太当真,觉着八成是周许在搞恶作剧逗他玩。可若万一不是呢?叶勉心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他确实想暂时离开这个家,出去两天透口气。
这个小区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房子了,层数不高,也没有电梯。楼道里墙皮有些脱落,声控灯时好时坏,空气中还混杂着各家各户飘出的油烟饭菜味。
庄珝踩着狭窄的台阶,看着地上堆着的杂物,对叶勉这一世的家人更为不满。
按下门铃,不一会儿,门内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拖鞋声,紧接着“咔哒”一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颗毛绒绒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叶勉这两天一直闷在屋里没出门,头发跟个鸟窝似的,知道要见人,刚还拿手扒拉了两下,只是仍有几撮呆毛在翘着。
他探出头,目光落到庄珝脸上,眼底瞬间漾开笑意,唇角随之扬起。
庄珝定定地看着叶勉,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着。
自上一世诀别,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再次见到他的勉勉。
庄珝怕吓到他,站在原地,克制到身子发僵,才没伸手去抱他。
叶勉看到门外的庄珝,也有些震惊,一年不见,这人居然变了这么多。
之前瘦瘦高高的,如今精壮了许多,宽肩长腿,身上穿着质感极佳的商务长裤和挺括的黑衬衫,跟平面广告上的男模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