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投资人
叶勉每日上午在乾元殿与众朝臣们列席议事,下午便带着东宫侍卫深入街巷,实地察看疫情态势和政令的推行情况。
百姓们头两日看到穿官服、挎宫刀的一行人,都远远地躲着走。后头却见这位小大人,人长得好,脾气也好,便都渐渐凑过来求他“断官司”。
这条巷子吵着不让清井,怕官府投的药弄脏了祖上传下来的甜水。那条街嫌城外焚秽的烟,飘进自家院子。
百姓不懂的,叶勉就耐心和他们解释;百姓有道理的,叶勉就去找负责的官吏协调。
半个月下来,叶勉靠着出色的“基层群众工作经验”,成功走马上任——京城一百零八坊“街道办副主任”。
这日晌午,乾元殿暖阁。
宫女太监们正在摆膳,食盒一层层打开,羹汤的热气腾腾升起,混着炭火的暖意,在屋里弥漫开来。
庄珝站在窗下的案几旁,披风都没来得及解下来,正把叶勉的两只手拢在自己掌心,一点点给他搓揉捂暖。
“早上出门时,暖手筒和袖炉不是都给你装好了?怎地出去外头也不知道揣上?”
叶勉笑吟吟道:“外面日头正好着,不觉着冷。”
俩人方才一前一后进的暖阁。
叶勉早上乾元殿议政后,去了趟澄晖堂,梅老丞相从仕七十余载,治理过数次不同的大疫,他过去讨教些章程。
回来路过承华宫,见宫墙边几枝红梅打了花苞,想着折两枝回去——一枝孝敬太后,一枝搁在乾元殿。这半个月宫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添点鲜亮的颜色,也好去去那股子滞闷之气。
宫里的墙头高,他和柳京轩两人叠罗汉才爬上去,还被禁中侍卫给逮住了,让人厉声喝了下来,拎着后襟一路“押送”回来。
邶云霁正在宫女的服侍下净手,心下也是纳闷,怎么还能这么淘呢
按理说,跟他身边待了这么久,也该熏染得文静些了才是。
暖阁阁角的青瓷瓶里插了一枝红梅,花苞半开,幽香阵阵。
三人移去膳桌旁落座,叶勉来大户家里搂席似的,一个劲儿地给庄珝夹菜。
自打外头闹疫,长公主府阖府用度,皆从俭约。
庄珝严令,家中仆役不许在外头与民争市,府中膳食一律减等。
主子每顿亦是按每人饭量,肉、蔬、汤、谷饭,四样备齐即可,不设余馔。
宫里自然也依例裁减,只是储君这边再减省,也得合乎规制,不然礼部和言官们又得一场好闹。因而御膳房每顿抬过来,依旧有七碟八碗。
太子虽说平日里嫌叶勉挑嘴,可真待这饭菜一减等,又怕他吃不惯。眼下膳桌上摆的,全是叶勉喜欢的菜色。
邶云霁想到这里,又和庄珝提了一回,“宫里御膳房的菜,色色都是好的,这都挑嘴,日后还能好?”
庄珝听罢,“啧”了一声抬起头来,“与我一起时怎么不挑?御膳房的菜既是好的,那就是人不行,谁知他怎么看你就倒胃口?”
庄珝最烦旁人说叶勉奢靡、娇惯。
叶勉十几岁开始就是他养大的,俩人几乎日日在一块儿,他挑不挑嘴,自己还能不知道?
前儿个还跑去下人房说笑,和胡内监就着一碗肉丝汤,啃了俩大馒头。
倒是他身边那些贴身侍奉的侍童侍女,大都养出了半副少爷小姐身子,列出来的忌口单子,比叶勉的还长一截儿。
叶勉已经习惯了听这两人拌嘴下饭,也不拦着。三人正热闹着,有小太监进来禀报,“和庆郡王递牌子进了宫,说是府里嫡孙出了痘,求赐太医院研制的小儿天疮粉。”
叶勉心下叹气,这太医院的天疮粉,其实也只是宣风解热的内服药散。
如今的大文朝对付天行斑疮,仍是治大于防,全靠病发后施药。
江南那边倒是有些地方上,有过“人痘接种”的例子,但也只是少数几个医家的秘术,远未成熟,这种以毒攻毒的法子,种痘后死亡率依旧不低。
至于京城皇家宗室,目前还把种痘视为“邪术”,若有人劝他们拿自家血脉去赌那几成生机,非把那人当成妖言惑众的神棍打死不可。
几人拌嘴被岔了过去,说起外头的流民。日后时疫平复了,这些流民总得一起跟着妥善安置才行。
流民里有不少都是绝不肯返回原乡的,在等着官府引他们挪去他地“宽乡”。
叶勉想着,那不如将一部分移去北边,开荒棉田。
如今大文棉花种植,多在江南一代,可叶勉知道,棉花是有一定的耐碱、耐寒性的。
如若能在北方沙荒地和河滩地种植棉物,一能化荒芜为收成,二能不使棉粮争地,三能兼作防风林,缓解春天的沙尘之害,简直一举数得。
他翻遍古书,虽能找到的佐证极少,依旧极力周旋,还请了梅丞相出山说情,终使户部和司农寺点头,准其在北地选辟试验田。
然而开荒种棉,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发一道政令便能办成的。
荒地多在僻远之处,又要修路,又要架桥,还得运肥养地、招募佃农、安置村落,处处都要花钱。
更别说头两年只有投入没有产出,损耗全要朝廷兜底。算下来,一处荒地的前期投入,抵得上一个中等县城一年的赋税。
大文这几年连年灾害,户部门口天天都堵着急用银子的,哪能先拿钱给东宫去开荒。
叶勉只得自己拉“投资人”入股
庄珝倒不大在意事成之后的利润分红,棉政事关天下黎民冷暖,他也愿意能力之内,助一臂之力。
但对着邶云霁那号面上没皮的,他可不敢说这话。俩人你来我往,锱铢必较,拉锯似的扯了一顿饭的功夫。
几人用完膳,宫女们端上来三盏香口茶。
邶云霁如今一看那青花茶盏,就嘴里齁咸,转头瞪向叶勉。
正想再骂他两句,就见赵合平进了屋子要禀事。
“怎地这副模样?”叶勉见他一脸为难之色,好奇问他,“外头出事了?”
太子也抬起眼皮,朝赵合平看去。
赵和平拱手低头,“奴才不敢隐瞒,这两日京城坊间流言四起,说疫气乃天罚之征,冬雷乃不祥之兆,皆因”
赵合平小心地看了太子一眼,才又小心说道:“皆因朝廷新立的储君,未合天心,故降灾异以警之。此等言论虽属无稽,却已渐成气候,奴才恐日久生变。”
叶勉心下一凛,这两日午后他去了澄晖堂与梅老丞相请教流民安置章程,便没去外头巡街,怎地突然就冒出这等话来了?
太子听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问他:“查过了?”
赵合平:“奴才无能背后煽动之人还未能查出,不过,那些话听着不对味儿,措辞讲究,文理周密,不像寻常百姓能编出来的。奴才怕误了大事,这才先来禀报殿下。”
太子:“召太子詹事进来吧。”
“是!”
叶勉起身站去一旁。
丁詹事进来后不敢耽搁,将调查所得,细细禀与太子。
“臣与赵公公暗中查访,虽无实证能指认流言源头,但容王府前几日确有异动。他们的两个门人借着赈济之名,在城内安济坊和城外流民营走动频繁。”
太子不怒反笑,不屑地嗤了一声,“还当真是他,真是连做贼都沉不住气”
叶勉虽早有预料,却还是登时火冒三丈。
国难当头,百姓惶惶,堂堂亲王之尊,不图分忧,反倒借机生事,简直小人至极!
丁詹事也是一天就急出满嘴的燎泡,若这传言闹得再凶些,说不得过两日就有御史上奏,以天降异象为由,请太子“祭天禳罪”。
“届时,东宫去禳罪便是接了这盆脏水”
丁詹事叹气,“可若不去,那起子人拿天象灾祥说事,这等事本属玄虚,说不清道不明,我们东宫又如何自证?哎!”
“自证什么?”叶勉怒目,“把脏水十倍泼回去!”
叶勉在地上踱着步,开口杀气腾腾,十分凶悍,“近日妖星犯紫微,日月无光,星辰失序,主后宫妖妃乱政,媚主专权!白虹贯日,北斗移位,主庶皇子不安其位,僭越礼制无度,狼子野心!天怒人怨,阴阳失和,皆由此起!”
叶勉冷哼,“此等灾星下凡,祸乱人间,再不清宫闱、正乾坤,一道天雷劈死他们!!!”
丁詹事:“???”
他心下哭笑不得,也不怪外头人都骂说他们东宫这一窝子人,是破锅配漏灶,上下没一个好饼!
庄珝忍俊不禁,眉眼间都带上了笑意,转头看向太子,意味深长道:“如此倒正是时候”
太子思忖片刻,随即正色与丁詹事吩咐:“岁星逆行于紫微垣旁,此乃庶皇子当远避之兆。既是天意如此,詹事府就上书奏请诸皇子择日各归封地吧一则顺天应人,二则免生事端,留在京中,反而不祥。”
丁詹事猛地抬头!
太子殿下这是意欲撵皇子们出京!
丁詹事额上瞬间渗出细汗来。
嘉贵妃和她的三个皇子,在康文帝心中的分量有多重,他们这些老臣最是清楚不过。
如今容王和五皇子、七皇子皆已成丁。
贵妃这些年,最恨的便是朝臣催促皇子就藩,之前她勉强应下,待五皇子娶妃成府后,便让容王与五皇子一同离京去封地。
可这之后便一拖再拖,亲事虽定,却迟迟不成礼。连六皇子亦因此事受牵累,亲事定下多年,因不能越过兄长次序,至今没有完婚。
康文帝自然清楚其中关窍,这般纵容,也许本就是圣上背后授意
容王和五皇子七皇子,圣上一直宝爱至极,自小就搁在身边养着,一天见不着都不行。
这情分,旁的皇子只有眼馋的份儿。
丁詹事偷觑了太子一眼。
要说圣上最溺爱的皇子,当属东宫太子无疑。
可若认真论圣上心尖儿上的孩子,那还真不好说了。
这回圣上去西山行宫避疫,连是熟身的五皇子和七皇子都给带上了,可见是丁点儿容不得这两个儿子留在险地的。
他作为詹事府的大詹事,前几日代太子奏事,去过一回西山行宫。
这才得知,疫中这段时日,圣上与嘉贵妃竟仿效农家,在山上玩起男耕女织那套,白日耕种织布,傍晚一个烧火,一个执炊,亲手给两个孩子烹食。
他眼见那一家人和美融融,尽享天伦再想想自家殿下一个人扛着京城的烂摊子,日日在乾元宫熬得眼底乌青,心里头也忍不住为太子心酸。
丁詹事抹了抹头上的汗,斟酌着劝阻,“殿下若行此举,圣上怕是要为难。”
东宫强行逼迫这三位皇子离京去封地,无异于伸手去触康文帝的逆鳞呐!
尤其是这个时候,人家那“一家人”感情正热乎着,太子冷不丁地要去捶人家孩子,岂不是捅了马蜂窝?
邶云霁却拿定了主意,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再劝。
显然这念头他筹谋已久,不过是借今日之机,顺势而为罢了。
叶勉也撇了撇嘴,偏心的老登就该遭报应!
他早看明白了,这老头儿最爱两头哄,两边都是他“最”爱的。
这回,他儿子和他爱妃都掉河里了,他倒要看看,他老人家要捞哪一个?
丁詹事不敢再多说,只在出去暖阁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京城,怕是要有大热闹看喽
第72章 天灵灵
冬意渐浓,寒气一日重过一日。
太子每日天不亮就移驾乾元殿,自辰到申,大臣们进去一批,出来一批,政令像雪片似的往出传。
东宫属官们更是跟着连轴转,白日里宫内议政、宫外督办庶务。入夜后,值房烛灯依旧长明,彻夜未曾熄灭,更漏声里尽是案牍劳形之苦。
京城这起子时疫,肆虐了月余,好在满朝臣工勠力同心,宵衣旰食,总算熬过了最凶险的时候,缓缓见收势之象。
朝廷降令,在流民中招募役工,或遣去修筑陵寝、堤坝,或是分派去修缮官舍、寺庙,皆每日发给钱粮。
其中青壮者,可应募入伍,补入军户。
至于那些怎么都不肯回原乡的,朝廷也不强赶。由官府统一引往人稀地阔之乡,每户发种子和农具,减免两年赋税,编入当地户籍。
乾元宫里,随着京城局势渐稳,候见值房的臣子们愈来愈少。
储君也终于恢复了人形。
京城这场来势汹汹的疫病,终于在仲冬时节颓颓退却,虽还有几处零星发作,却已成不得气候了。
街巷间渐闻人声,推车挑担的货郎试探着走街串巷,吆喝声虽还有些有气无力,却让死气沉沉的街面重新活泛起来。
官中撤了各处卡哨,城内的隔离疠坊只留了一处,其余棚舍正由差役们一一拆除。疠坊里病愈的流民揣着官府发的路引和干粮,顺着重新大开的城门,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京城。
城内家家户户开始洒扫庭院,烧艾草的烟少了,换成了灶间熬粥的香气。
墙根儿下晒日头的老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袖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谁家没能熬过这一冬的旧事,唠着唠着便沉默下来。
然而,疫气虽退,人心却不安分起来。
这一年又是灾又是乱的,总得有个由头来宣泄眼下市井之间,最甚嚣尘的莫过于两起子说法。
起初不过是三五人的窃窃私语,后来竟越传越真,越传越邪,闹得满城风雨,压都压不住。
一曰东宫太子未得天心,德薄位尊,疫气便是天罚。
二曰后宫有妖妃是灾星降世,媚主专宠,其子僭越名分,久居京畿,拒赴封地,其心叵测,迟早会乱了大文的江山,故天象示警。
两股流言终是传去西山行宫御前,康文帝闻之暴怒如雷。
钦天监本定三日后吉日回宫,届时太子还政、仪仗随行。康文帝却一日也等不得,命人连夜整备銮驾,次日天未明便匆匆启程,疾驰返京。
宫门大开,皇太子率满朝文武依序长跪,恭迎圣驾回銮。
康文帝携着太子回了乾元宫,先是赞太子监国有功,处事辛劳,言语间尽是君父的嘉许之意。
旋即屏退殿内所有宫人,脸色一沉,又疾言厉色地指责起来。
“那是你庶母妃!你往日在宫里与她闹的再凶,朕都顾念父子情分,睁只眼闭只眼,只盼你长大了,便能明白分寸!如今你却越发荒唐,将此等妖孽之言传去宫外!你置朕于何地?置皇家体面于何地!”
嘉贵妃乍听到这流言,没哭没闹,只一脸灰败,到了夜里却一个劲儿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宿就憔悴得什么似的。
康文帝心疼得无以复加,只恨不能替她受了这委屈。
他们二人早些年便许下情话,来生只有彼此,世不相负。前段时日终得此机,在行宫中扮作寻常夫妻,与俩人的孩儿们共享天伦。
哪想被太子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个透,从头凉到脚!
康文帝对太子满腹恼怒。
太子自是不肯认账的。
断然反问:“容王蓄意散布东宫流言,可是觊觎储君之位?此等大逆之举,父皇以为该当何罪?”
康文帝顿了下,沉声道:“朕叫人查过了,是他底下两个门人私下生事,你二哥是不知情的。”
康文帝论及此事,亦是着恼万分,猛地一拍案几,怒道:“便是如此,朕也不会轻纵!他那两个门人已被押入诏狱,你二哥治下不严,朕必狠狠惩他!”
太子冷笑连连,“父皇这才刚回京,还未及见容王,便断定他不知情。反倒对贵妃的流言,问都不问一句,就扣在儿臣头上,对儿臣喊打喊杀。圣心如此偏颇,儿子还能说什么?”
康文帝险些被他噎了一个跟头,却一时不知要如何与儿子解释。
邶云霁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我看父皇不如将儿臣头上的储位就换给容王!反正民间也一嗡声地吵着要易储,儿臣退位让贤,趁早如了你们大家的意!”
“你胡说什么?!”康文帝闻言脸上变色,怒斥道。
“父皇也不用替儿臣委屈,儿子这两日代父皇监国,方知这作皇帝是个苦差,儿臣累死累活熬得两眼发直,站着都能睡着,还讨不着好。儿臣也不想干了,您老另请高明!这储位随您给老二老五,或是等老七长大,您和贵妃慢慢挑就是”
邶云霁撂下话,礼都未行,转身便走。
到了外头就冷声吩咐宫人,将乾元宫里的东宫之物,尽数拾掇干净了送回去,可别落下一样两样的,碍了人的眼。
圣驾提前了两日回京,太子还没来得及准备交还政务事宜,屋子自然也没收拾出来。
康文帝气得袖子里的手都在抖,可东宫与容王府之间这番龃龉,终究不宜闹得太大,否则闹到朝野震动、酿成祸端,便悔之晚矣
东宫的宫人们蹑手蹑脚,却十分麻利,不一会儿将乾元宫偏殿和暖阁的铺陈用度,一件件清点装箱,鱼贯抬回东宫。
等康文帝醒过神来,偏殿里秃得和遭了劫的破窑洞似的,家徒四壁。
早已押宝东宫的御前总管太监曹怀恩,小心翼翼上前缓和着:“都说太子殿下监国期间,日夜勤政,起居不离,果真是将乾元宫当自家寝殿了呢。”
康文帝半晌才叹出一口气。
曹怀恩看着康文帝脸色,又低声问:“圣上,那奴才还吩咐宫人照着之前摆设,重新布置起来?”
康文帝摆了摆手,倦声道:“按方才太子的喜好摆吧,去库里翻翻,有一样的拿一样的,没有就挑差不多的。”
曹怀恩忙躬身领命,心下却咂舌不已
出去后,两个徒孙巴巴地迎上来。
曹怀恩负手冷声,“这些日子都安生些,别眼皮子浅,收些不该收的!神仙们要开始掐架了,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小心把命搭进去!”
天家父子俩,两个月不见,甫一见面,就不欢而散。
太子是储君,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得端着,不能像寻常百姓家少爷一样,撒泼打滚儿讨公道。
但是叶勉可以。
第二日一早,叶勉带着詹事府一众东宫属官,天不亮就排队出了城,去往昭怀太子暂厝的帝陵妃园寝。
属官们策马疾驰,被瑟瑟寒风吹得鼻涕眼泪一把,个个红着鼻头,狼狈不堪。
待进了享殿,叶勉跌跌撞撞地奔向供案前,一把就抱住昭怀太子的牌位,随即缓缓瘫跪在地,放声大哭。
众属官们也都跪地大声嚎啕起来。
“昭怀殿下啊——您怎么就走得这么早啊——”
“您狠心撒手去了,留下咱们殿下一人在这世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您睁眼瞧瞧吧——您走后,我们太子爷这半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没爹疼,没兄护,整日叫人欺负,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踩他一脚哇——”
“昭怀殿下——您好狠的心呐——”
众人哭了一番,叶勉拿着白手绢擦了擦眼睛,继而从怀里掏出一封——太子写给昭怀殿下的“亲笔信”。
抽抽嗒嗒地代太子诵读起来。
昭怀皇兄灵右:
兄之音容,宛在昨日,弟每思及,肝肠寸断……
民间都说,有哥哥的孩子像块宝,没哥哥的孩子像根草
弟如今就是那根被人踩进泥里,还要碾上几脚的小草。
兄在时,弟不知何为苦。兄去后,弟方知人间冷暖。
有时弟想,如果兄还在,那这冬日的风,会不会没那么冷?这东宫的夜,会不会没那么漫长?
这世上是不是还有个胸膛,让弟委屈时靠一靠?
可惜没如果。
兄走了,把所有的暖意,都带走了。
弟只能一个人站在风口,自己抱紧自己,任由发丝凌乱地飘着。
弟如今学会了一个人笑,一个人扛,一个人在这深宫里走着。
只是走着走着,仍会回头,想大喊一声——哥。
可回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兄若有灵,就回来抱抱弟弟吧。
弟想您了
弟云霁泣血顿首
叶勉带着哭腔,声情并茂地念完信,东宫众属官无不掩面大泣,捶胸顿足,又是一阵嚎啕。
连灵宫里的守陵宫人们,都听得揪心不已,红了眼圈儿,悄悄背过身抬手拭泪。
这拨属官里,有六七十岁的老臣,瘫倒在地,嘤嘤呜呜抽噎不止,真情实意。
也有不少叶勉这般年轻的,扯着嗓子呜哇呜哇呜哇,哭得毫无章法,却声势浩大。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二十三岁——没了哥呀~”
叶勉代太子哭唱起哀歌来,声音凄切。
“跟着爹爹——不好过呀~
生个兄弟——比我强呀~
兄弟吃面——我喝汤呀~
端起碗来——泪汪汪呀~”
享殿内一时悲声四起,哀意弥漫。
叶勉沉声:“昭怀殿下啊,您在的时候,那么疼我们殿下,如今您走了,殿下他饭都吃都不饱啊——”
后边有人在叶勉小腿上掐了一把,咳声提醒他,“过了,过了”
叶勉连忙改口,“殿下他饭都吃都不好啊——”
“您若在天有灵,就夜里去找那些欺凌殿下的人说说话,叫他们放过殿下吧——”
东宫一众属官在昭怀太子灵位前,哭天抹泪了一小天儿。
其情无不感人,其声无不摧心,言辞凄切,情动于衷,闻者恻然,心里直发酸。
傍晚前,属官们策马回京。
而这灵殿里的一番哭诉,却长了翅膀似的,先他们一步飞进了皇城。
朝堂文武百官,听闻者无不唏嘘动容,却也各有心思。
消息递到御前,康文帝默然良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心里也不好受,昭怀太子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软刺这世上活着的人,无人能及。
“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康文帝忍不住问道。
“还闭着宫呢”大太监忙低声回话。
康文帝闻言摇头,这孩子,气性太大
昨日太子从乾元宫甩袖出去后,就称病闭了宫,书也不念了,奏章副本也不批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要自生自灭的架势。
若是往回,康文帝一早便去东宫哄劝了。
可这次太子行止太出格,康文帝也恼他至极。更怕这回纵容他,太子往后越发没个忌惮,指不定哪天真敢下狠手,伤了贵妃和容王
因而,康文帝这回铁了心要治一治他,今日便一直晾着东宫不闻不问。
帝王龙颜不豫,宫里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宫外,众臣百官家中灯火通明,各府后堂密谈不断。
东宫终是摆开阵势,要与容王府开锣斗法有人要递投名状,有人要撇清,亦有事不关己的,将其当成茶后谈资嚼舌根。
当夜,京城下起铺天盖地的大雪。
那雪片子又厚又大,密密沉沉的,像是上天有灵,把九重之上的云山给撕碎了,带着满腔的怨气,一层层往下倾倒,糊得人睁不开眼。
漫天的雪花,遮天蔽日,月亮星子皆不见踪影,街巷也失了轮廓,仿若这人间都要被抹平了去。
这雪下得邪性。
今岁天时混乱,孟冬该下霜时却落雨响雷。
如今都仲冬了,愣是一场雪都没见过,司农寺衙门急得火烧眉毛,催着礼部祀部司几次设坛祈雪,却毫无应验。
偏偏今夜来了这么一场漫天匝地的。
这无征无兆的任谁都要心生嘀咕,忍不住去想白日里,东宫属官往昭怀太子灵前那一场哭诉。
难不成真是昭怀太子灵应昭昭,闻胞弟受屈,悲戚难抑,引得天地同哀,降此大雪?
百官府中都满腹狐疑,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与家中清客们指着外面,议论纷纷。
只有叶勉吓得指尖发麻,抿紧了床帐,捂着被子,使劲儿往庄珝寝衣里钻。
庄珝索性解开衣裳,与他肉贴着肉,体温熨帖着他的轻颤
心下暗自感慨,下雪果然“浪漫”得很啊
翌日,康文帝一大早下了朝,片刻也没耽搁,急急摆驾东宫。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亏欠了他的昭怀那孩子生前被伤透了心,走的时候,他连句软话都没来得及说,难道死后,还要他不安于九泉吗?
第73章 散其羽翼(一更)
东宫内殿里,丝竹声袅袅悠扬。
几名女乐人身着舞衣,随着乐声缓缓舞动,水袖一甩一收,腰肢似柳,步态袅娜,带起一阵细碎的香风。
太子懒懒地斜靠在贵妃榻上,身后垫着织金软枕,前后宫女环绕,有揉肩的,有捏腿的,还有捧着果碟的。
东宫大门前,通政司的几个官员正苦哈哈地陪着笑脸,与东宫的中官说话。
自前日午后,东宫便不曾派人去取奏疏副本批复,他们没法子,只得一大清早亲自送上门来。
哪想,太子竟命人将奏疏丢进火盆里,一把火给烧了
东宫门前的中官一脸盛气凌人,“我们殿下说了,下回再敢送来,他就把东宫烧了,连你们通政司一起烧!”
通政司的官员们可不想大冬天的蹲在大街上办公,只得连连点头,一句怨言都没敢有。
魏昂渊一转身出去东宫,就撂了脸子,这什么狗屁倒灶的鬼脾气?比尥蹶子的野驴还难伺候!
他那苦命的勉哥儿呦实在不行就辞官别干了,他替同僚抄奏疏养他。
小太监着急忙慌地小跑进内殿,向太子禀报:“殿下,圣上驾至。”
太子闻言,连姿势都没换,仍旧歪在枕上,随口道:“叫池舍人去迎迎,孤病着,起不得身。”
一众女乐人鱼贯退了出去。
康文帝进殿后,先仔细在太子脸上打量一番,见他面庞红润,气色极佳,心下十分无奈这做戏都不肯和他做全套。
“我皇儿昨日怎么没好好用膳?”康文帝好脾气地问太子,“听奴才说,早膳和午膳都没这么动,可是哪处真不舒坦?”
邶云霁实话实说,“早膳前贪嘴,吃点心吃积食了。”
康文帝哭笑不得,嗔道:“多大的人了?眼看着要娶妃,吃个点心还没节制,也不怕传出去叫外头小姐们笑话?”
邶云霁不吃这套,掀了掀眼皮,“父皇这么早就来东宫,可是已经选好哪位皇子,预备易储了?若真如此,儿臣这就收拾铺盖挪出宫去,好给人腾地方。”
“少胡说八道!”康文帝沉下脸轻斥:“父皇何时说过要易储?再不许提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还挪出宫去你个混小子要弃了你爹,往哪儿去?” 康文帝缓和了神色,嘴里说着软话:“父皇可离不得你,也听不得这样的话,如今朕年事已高,你还忍心叫父皇天天牵肠挂肚不成?”
邶云霁老神在在,“儿臣若离了东宫,自然得往封地上去,按祖制,皇子一成丁就该离京归封儿臣若走了,也好给其他皇子们打个样。总不好坏了规矩父皇,儿臣说得可在理?”
康文帝神色一顿,沉默了半晌才道:“云霁,他们也是你的手足你是咱们大文的皇太子,要有储君的胸襟,将来这天下都是你的,就多容他们几年又如何?非得逼朕今天就把人全赶走不成?”
康文帝上了年岁,又折了一个长子,如今越发疼孩子,哪里舍得让他们离了跟前,一个个都恨不得拴在眼皮底下才舒心。
“父皇!”
邶云霁坐直身子,声音里带了火气,“到底是我容不得他们,还是他们容不得我?您心里最是清楚不过!父皇若再这般糊弄儿子,儿臣也不用去封地了,不如直接出宫给昭怀太子守陵去!”
康文帝脸上薄怒,“又胡沁什么!”
“儿臣是正统,该有的肚量自然会有,将来也犯不上因着他们,被史书记成残害手足的暴戾之君。可若将来是他们当家做主”
邶云霁满眼讥诮,“他们岂会容儿子这个嫡出皇子活命?到时候,儿子索性就带着这满宫属官们,在昭怀太子陵里投了井!也算全了兄弟一场,总好过日后刀兵相见。”
康文帝气得浑身冰凉,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你这孩子!怎地讲不通道理了?朕既立你为太子,便是江山托付之意,何曾有过半分动摇?你何苦钻牛角尖,说出这等戳朕心窝子的话来?”
康文弟一听这些生生死死的话,就心酸不已,“我儿,你只管安心坐稳东宫,有父皇在你后头,谁也动不了你!”
邶云霁赶紧顺着话锋纠缠上去,“容王纵门人散布流言构陷东宫,其心可诛,此事已是铁证如山,儿臣想问,父皇打算如何处置?”
康文帝稳坐不动,语气平缓:“此事你二哥并不知情不过他治下不力,朕岂能轻饶!朕今日便会命人拟旨,容亲王三个月不得入朝参议,于府中静思己过。容王府属官,自长史以下,悉数汰换,由吏部重择清流充任,另削其王府护军三百。王府上下肃清,再不容小人蛊惑其间!”
邶云霁眼波微动,面上却冷意更甚,十分不满。
“容王府意图动摇东宫根基,此等行径已非兄弟阋墙,而是觊觎储位,僭越国本!”
康文帝沉默良久,神色端凝,语气不怒自威:“朕既为天下之主,自当秉公执法。若有那一日,朕必以国法处置!天子金口已开,重于九鼎,言出法随。”
容王是他和贵妃的第一个孩子,却性子温厚,从不恃宠而骄,颇有些昭怀太子的品格,所以他不信,这孩子会有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如果有康文帝眸光一沉,他也绝不会容他走到那一步!
这回彻底清洗容王府上下属官,一则是要将那些撺掇点火的小人,一并拔个干净。
二则也是要散其羽翼,彻底断了这些祸害根脉,日后便是想翻腾,也翻腾不出什么浪来!
康文帝眼底闪过一丝疲态。
太子说得没错,他赌的便是云霁将来登得大宝,不会为了几个庶皇子,背上残害手足的史书骂名。
但这前提是,在云霁执掌东宫期间,贵妃的三个孩子都要安分守己,绝不可存僭越之心!
否则双方结下深仇,以云霁这心狠手辣的性子,岂会容他们活命?
康文帝心中五味陈杂,似叹似憾,他的云霁可不是昭怀啊不会任人揉搓。
太子和康文帝掰扯这么许久,为的便是这句话。
他本也没想过,单凭这桩破事,就能将容王彻底扳倒。
康文帝哄完儿子,起身要回乾元宫,也不用太子送,只嘱咐他多养几天“病”,好生歇歇。
叶勉在花罩外装作很忙的样子,翻文书,理案牍,实则耳朵支棱得比兔子还长。
康文帝出去外间儿时,正碰上叶勉抱着一摞文书,驴拉磨似的,在地上瞎转悠。
叶勉给帝王行礼后,讪讪地赔笑
康文帝一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混账小子!
要不是他昨日在昭怀太子灵前哭天喊地,胡说八道,昭怀怎会九泉下魂舍不安,弄出这场邪性的大雪来?
还太子吃不饱饭这都吃积食了!
康文帝瞪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正要教训他两句。
叶勉拔腿就往里间跑,躲去领导身后。
邶云霁登时就急眼了,支起身子,冲外头吼,“你有气就冲我来!吓唬我家孩子干什么?”
康文帝走在廊上,心中大为后悔,叶勉这又浑又皮的混蛋性子,当初就该给性情绵软的老二才是!
如今再去和太子要人,怕是要不出来了
东宫闭宫,不理政务。
舍人们也难得落了个清闲,领了供膳,在值庐里围坐着边吃边聊。
几人也在惶惶议论昨儿夜里那场大雪。
“这头一天,云没低,天没阴,月周也没有风晕,星星还大亮着,忽的就这么一场大雪砸下来!”
“你们说该不会真是昭怀殿下显灵了吧?”
“真真能显灵啊?”有人抖着嗓子问。
“怎么不能?礼部祈了一个来月的雪都求不来,咱们一哭,当晚就下雪了。这不是显灵是什么?”
“可不就是!昨儿咱们在灵位前哭成那样,殿下在天上能听不见?”
柳京轩吓得拽着叶勉的袖子,饭都不吃了。
叶勉面上强装镇定,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实则爪子抖地跟得了帕金森似的,饭粒掉了一桌。
有人调侃他:“叶舍人今晚得警醒些,夜里昭怀殿下怕是要寻你说话去。”
叶勉差点蹦起来,“找我作甚?再说这又不是中元,殿下哪能出来瞎溜达?”
舍人们笑道:“自然能,昭怀殿下又不是寻常鬼魅,他可是有神牌供奉的,不归阎王殿管。他要降灵,连天象都得给他让路,哪还分什么中元清明?”
傍晚散了值,叶勉回去公主府。
后殿正房的院子前,被侍人们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雪塑,蹲狮、卧兔、趴象,一个个圆滚滚的排在廊下、阶前,憨态可掬,十分喜人。
叶勉昨儿夜里叫那场大雪唬着了,庄珝却爱极了这场雪舍不得叫人扫出去,便吩咐侍童侍女们,将院中的积雪堆成各式瑞兽雪塑,待叶勉下衙回来,哄他高兴。
叶勉换了衣裳,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雪兔,和庄珝诉苦,“怪道人家都说‘灵前慎言,不落话柄’。现在外头一嗡声地都说是我把昭怀殿下灵佑‘请’出来的。”
连太子今一早都屏退左右,细细问他,昨儿和他大哥都唠什么了?
叶勉这一整日心神不宁,老觉得昭怀殿下正垂着双手,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庄珝被他拉到净房门口,陪着他小解,闻言倚着门框轻笑出声,安抚他道:“不怕,一会儿我陪你一起给昭怀作个歉。”
叶勉这活脱脱是做了亏心事,害怕鬼叫门庄珝已吩咐下人在院子里设了个小坛,供上齐全的香烛果品,待一会儿用过晚膳,便带他去上香告罪,好安一安他的心神,把这事揭过去。
第74章 道歉(二更)
太监们最是敬神信鬼,平日里敬香拜佛,说话都避讳着冲撞。夏公公和胡公公今一早就带着一帮侍女,诚心诚意地叠了几千个纸元宝。
院子里供坛前,叶勉点了三炷香,冲着昭怀太子梓宫暂安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又从夏内监手里接过一篮子元宝,蹲在火盆前一个一个往里丢。
“殿下啊,我昨儿在灵前说话没个轻重,您别往心里去。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不是给您听的”
火苗舔着黄纸,灰烬飘起来,在夜风里打着旋儿。
叶勉揉了揉眼睛,“咱们殿下好着呢,活得比他爹都像爹啊谁敢给他气受呢?”
庄珝也擎了三支香,朝西边拜了拜。
“叶勉年幼无知,昨日在灵前言语无状,多有冒犯,庄珝代他赔个不是,望昭怀殿下宽宥。”
庄珝拜完将香插好,也蹲下帮他烧纸钱,听着叶勉在那里叨叨咕咕。
“我们殿下也不是小白菜,他是个霸王花,吃人都不吐骨头,一口一个,嚼糖豆儿似的嘎嘣脆”
庄珝失笑,轻斥道:“别皮!”
叶勉赶紧一本正经起来。
庄珝忍俊不禁,勉勉自打出了仕,年岁见长,却一天比一天淘气,昨日又惹出那档子事来。
皇舅舅因着今岁收了荣南王府好几笔“捐项”,没好意思来找他说嘴,可心里必定是有怨气的。
连叶侍郎也不得不做足姿态,“气”得那般模样,这么些年,破天荒登了公主府的大门,将叶勉唤出来后,抽出藏在袖中的鸡毛掸子,二话不说就揍。
这是未来的岳丈大人,他也不好叫侍卫去拦,只得自己替勉勉挡着,结果结结实实挨了几掸子。
庄珝心里也是窝火,他怀疑叶侍郎是故意的,八成几年前就想打他一顿了
烧完元宝纸钱,叶勉站起身又拜了拜,嘴里念叨,“您要是想我们殿下了,给他托个梦就成,别亲自来。我们殿下也想您呢,您兄弟俩梦里好生亲香,可别再闹出这么大动静,怪吓人的。”
叶勉给昭怀太子烧了钱,赔了不是,这才心里踏实了,安安稳稳回去睡觉。
这一场蹊跷的大雪,引得宫内、宫外人心浮动,康文帝虽先低头哄好了东宫,外头朝野的议论却压不住。
朝上本就不少守旧古板的老臣,一心只奉中宫正统。
嫡出皇子便是个只知走鸡斗狗的瘸子,那也是宗庙所系,社稷所托,绝不可动摇。
更何况太子监国期间,赈灾治疫,处置政务,桩桩办得妥帖,虽性子暴烈了些,可功绩和器识,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奉行正统的老臣们,愈发认定中宫嫡子才是正朔,天地祖宗认可的未来新君。他们早些年便对康文帝宠幸贵妃,压制皇后,抬举庶皇子之事深恶痛绝!认为此举有违嫡庶之别,乱了宗法之序,是动摇国本的祸根。
只是这么些年,他们屡上奏疏劝谏,康文帝一概置之不理,甚至曾将领头的老臣贬出京城。一来二去,朝中再无人敢提此事,只私底下叹几声罢了。
前日,东宫属官们在昭怀太子灵前的那场哭诉,让那些本就心疼太子的老臣,心酸得整夜睡不着觉。
一场大雪,前太子在天之灵不得安息,示警于上,更叫他们心都揪了起来。
一时间,奏请成丁庶皇子离京就封的奏疏,一摞一摞地送进乾元宫。
上奏者有年轻锐进的御史,有守旧耿介的老臣,其中自然也不乏东宫的手笔不少与东宫利害相关,或暗中声气相通的朝官们,皆在借机推波助澜。
乾元宫依旧将这些请庶皇子就封的奏疏压下不发,可朝中的声音却一日响过一日,已经捂不住了。
说来,康文帝与嘉贵妃,为护着成丁的容王与五皇子不去就封,也是十分不公了。
当年二皇子封了亲王,圈了封地,却迟迟不肯去就封,朝臣们已经闹过一阵。
康文帝以封地王府没建好为由,将此事糊弄了过去。
嘉贵妃怕五皇子封王后,又要起波澜,便压着容王之后的所有皇子,都不许封爵。
而五皇子成丁后,虽已定下正妃人选,行了纳采问名之礼,却迟迟不行大婚,连带着六皇子也不好越过兄长,婚期一拖再拖。
宫里的皇子虽多,却因着帝妃二人紧护着那三个,从爵位到婚事,乱得不成体统,七零八落
魏丞相下朝后,径往乾元宫请求陛见。
他家嫡出的四姑娘,早些年指婚六皇子,因为长幼有序要避让五皇子,一直未能成礼。
“圣上”
魏丞相跪在殿中,面色发苦,“臣家四女如今已双十之龄,再耽搁下去,只怕满京城都要说三道四。臣不敢催逼皇子大婚,只求圣上给个准话,这婚到底是办还是不办?若是不办,请圣上下旨退婚,臣也好早些替女儿另作打算。”
康文帝赶紧叫总管太监将魏丞相扶起来、赐座。
魏丞相这回却推开内侍,执意跪地不起。
康文帝也恼不得,这事确实是自家做地不地道
大文女子出阁多在十六七岁,拖到十八九的也有,要么是为家中长辈守孝,要么是自己身子不好,总归是不得已才耽搁的。
可魏家女儿父母健在,身子也好好的,硬生生被拖到二十岁,这要再耽搁两年,就要变成被满京说嘴的“老姑娘”了,纵是皇家,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何况这也不是寻常人家,梅含章退朝后这么些年,魏丞相为文臣百官之首,便是康文帝,也不敢随意得罪他。
康文帝讪讪笑道,“倒是朕会错意了,之前魏卿常念叨疼女儿,朕便想着叫你家爱女多留两年,以全父女骨肉之亲,谁知好心办了坏事,竟白白让魏卿心焦一场。”
魏丞相伴君多年,与康文帝周旋,十分得心应手,嘴上说的是臣子本分,却句句都在逼问婚期,摆明了今日不给个说法,就不打算走了。
康文帝最后无法,满口答应,这几日就与太后商量一番,再叫钦天监择几个吉日挑选。
君臣俩心照不宣,你来我往了半晌,魏丞相谢恩退出乾元宫。
康文帝面色渐渐阴沉,魏丞相明着是来催女儿婚事,实则却是在逼五皇子大婚就封!
这群该死的老匹夫!太子想撵兄弟们离京有情可原,他们这帮跟着起哄架秧子的,打得什么主意,别当他不知道!
魏丞相步履生风往宫外走去,神色自若。他虽不是东宫党派,可若梅家彻底倒台,他们魏家却是头一份的得利之族。
梅氏一族树大根深,百年来枝叶蔓延,朝中各部各司,地方各府,谁家没出过几个梅家的门生?
提起梅家,哪个不说一声累世清贵,可这清贵的背后,是多少人仰其鼻息,看他家眼色行事?
正因如此,如今朝中嫌他们挡路的,可不在少数
康文帝本欲循旧法,将就封一事暂且压下,冷上几日便罢了,可这回朝中群情汹汹,不依不饶,竟不能像往常那般可以揭过。
太子在宫中和康文帝父慈子孝,一起讲政、用膳、下棋,可他的东宫属人们,在外头下手却不手软。
容王府上,天天都有东宫的属官进府,对容王殿下嘘寒问暖,走前再问一嘴,封地那边的宅子修得如何了?
容王自然不会亲自出面接见东宫属官,只遣府中长史出来应酬。
长史前脚刚应下封地那边什么章程,东宫属官后脚便传得满朝皆知。
工部也突然积极起来,择派数名官员去容王封地上督工,奏疏递到御前,说容亲王府开春就能完工,只待栽种树木花草。
容王封地上的地方官员亦联名上奏,言辞恳切:
“臣等久慕贤王风采,今封地连年歉收,百姓不安,唯缺亲王殿下坐镇。恳请陛下遣容亲王早日就封,以安民心,以固邦本。”
京城之中,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明里暗里较着劲,朝上朝下一片沸然。
连荣南亲王都被波及,不知哪个不懂事的小御史,竟上书请荣南王也要循例离京就封。
京中已乱成一团,各方自顾不暇,本也无人在意这桩小事。
太后她老人家却是当了真。
老太太虽从不插手朝堂政务,却爱看热闹。这几日,每天都坐在慈寿宫,叫人把外头的事说给他听。
太后听说书似的,津津有味。
这一说要把她外孙子赶出京城,她可不干了!
太后孙子多的是,不稀罕,外孙子可不行!她宝贝闺女拢共就送回来一个外孙在京城陪她,这要被撵出京,那她也不活啦
太后当日就闹了“病”,又是头晕,又是起不来床的,还叫来一群品阶高的诰命夫人来慈寿宫侍疾。
叫她们给朝臣们传话,荣南亲王是先帝托梦,奉旨来京城陪侧太后的,那是替荣懿长公主尽孝。
皇帝要是将荣南王赶出京,那就是不孝,若臣子逼迫皇帝行此不孝之事,那就是包藏祸心,大逆不道!
诰命们年纪也都一大把了,在慈寿宫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个个腰酸腿麻地熬了一日,回府对着丈夫好一阵埋怨。
老臣们也是满腹牢骚,这老太太!外头都快翻天了,她净出来裹乱!
荣南王府就是江南豪贾的钱袋口儿,当年违制过继封王,他们全都装瞎当没看见,如今吃饱了撑的,要把这财神爷赶出京?
他们就是把太后赶出去,也不能把荣南王赶出去啊
第75章 册封
是日晚膳后,天光渐暗,六皇子被召进乾元宫暖阁说话。
康文帝面上和煦,问了几句他的起居。
六皇子规矩地在下首椅子上坐下,一一应着,身子却不曾靠过椅背半分,手边的茶,也只在接过时抿过一口,再没碰过。
康文帝叹了口气,这个儿子,他一直没怎么操心过,因而俩人并不怎么亲近。他例行公事似地询问了几句,便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父子二人一时沉默了下来。
康文帝垂眸拨了拨茶盏,他心里也十分清楚,他为护着五皇子,委屈了这个六儿子他又温和地问道,“可见过魏家的四小姐了?”
六皇子连忙正色,“回父皇,儿臣从未见过四小姐,男女有别,儿臣不敢逾矩!”
康文帝呵呵笑道:“都纳过礼了,有长辈在场,见面说说话也无妨。”
六皇子忙低头应是,也不敢再多说别的。
父皇与他相处时一直如此,面上总是和善,可却带着一丝疏离。
小时候母妃总是哄他多与父皇亲近,许他许多好处,比如每天可以多吃两块桂花甜糕,睡前可以多玩一个时辰。
他幼时不晓事,也曾为了这些好处,兴冲冲跑去乾元宫,可十回有八回都被太监笑眯眯地拦在门外,说父皇正忙国政,改日再来。
他起初信了,乖乖回去等,直到有一回撞见五哥从里头笑着跑出来,手里还拿着父皇新赏的蛐蛐罐。
后来他每日躲去柱子后头偷看,他这才发现,三哥五哥他们去乾元宫,是从不用太监通报的到了傍晚,父皇忙完政务,还会抱着五哥回揽芳宫用膳。
五哥亲昵地搂着父皇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学了哪几个字,父皇则笑吟吟地听着,时不时地在他脸上亲一口。
自此,母妃再怎么哄,他都不肯去了,最爱的桂花甜糕他也不喜欢吃了
暖阁里静地能听见更漏的滴答声,康文帝仔细地打量了六皇子几眼。
“魏丞相前几日找过朕,”康文帝温声道:“朕一直舍不得你们出宫开府,可你和你五哥年纪也到了,朕已着钦天监去选吉日,到时候叫你母妃也去太后宫里参详参详。”
*
两日后,钦天监将择定的吉日具折呈上。康文帝御笔朱批,五皇子与六皇子大婚之期,一并定于开年春日,着礼部与大宗正司筹备典制事宜。
臣子们这回却没被皇帝含糊过去,婚期有了,那就封的日子呢?催请定夺皇子封爵就封的奏疏又一窝蜂地递了上去。
容王在闭门思过,五皇子也躲在宫中不肯露面。谁也没想到,竟是毫无存在感的四皇子最先顶不住,主动上疏请封就藩。
乾元宫偏殿里,宫人都被赶去外头,康文帝忿忿又失望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四儿子。
四皇子低垂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发颤,任康文帝如何责骂,也不辩解半句,但也不松口
四皇子府。
六皇子给四哥倒了杯酒,四皇子接过来,一仰而尽。
六皇子叹道:“四哥冲动了——你何必先跳出来,去做那出头的椽子?倒将父皇和梅氏一族得罪个透。”
“冲动如何?不冲动又如何?”
四皇子颓然道:“我再不受父皇看重,也是他亲骨肉,他总不会打杀了我,不过就是对我再淡些罢了他与我的父子情分本就薄得跟纸似的,再淡又能淡到哪儿去?”
既如此,还不如借此机,卖给太子一个人情,未来新君御极,总归要念及他今日之功。
六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皇子自己又喝了一杯,笑得发涩。
他自打出宫建府,为了府中妻儿和宫中母妃过得好些,这些年就像那戏台上,上蹿下跳的丑角,满京城都在看他笑话。
今年他还下了一招臭棋,得罪了荣南王府和叶勉,连带着太子对他也淡淡的。
今日他跪在乾元宫里恳求,只要能让他出京就封,便是把他圈到苦寒的戍边下州,他也绝无二话,将父皇得罪得不轻。
可他刚回府里,东宫的人便来请见,言语间比往常热络的多,话里话外都在说——有些事,不必急在一时,待将来换了天地,“移封”倒也不难。
瞧瞧,只要他摒弃那虚头巴脑的父子情,这好处,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与此同时,梅丞相府。
梅含章将面露焦色的几个嫡系子孙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了大儿子在正房。
梅望众扶着父亲坐在榻上,又亲手斟了热茶。
“你也坐吧,别忙活了。”
梅含章发话,如今他家老大也年至古稀,伺候起老父来,动作已有些颤颤巍巍。
梅望众坐去父亲对面。
“父亲,四皇子请封后,六皇子必会紧随其后。届时,容王和小五便成了众矢之的,我们再在朝中发声,可就站不住脚了。”
梅含章颔首。
有四皇子顶在前面,六皇子再去请封,既不会太得罪康文帝,又能卖东宫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梅望众脸上愁苦,如今满朝各怀心思,皆盯着此事不放。他们梅家费尽周折,百般寰转,也没能将此事压下。
“如今,恐怕也只能让容王和小五去圣上跟前‘告饶’了。”
梅望众苦笑,他也是无法,若是梅家能有别路可谋划,他们也不愿使这无赖的法子。
梅含章却捋着胡子,摇了摇头。
梅望众不解:“圣上疼这两个孩子不是假的,他们二人不管是撒泪也好,撒泼也罢,只要能哄得圣上不改心意,朝上再闹又能如何?”
他想了想又道:“当时圣上执意为昭怀太子号墓为陵,那帮言官闹得沸反盈天,不也没拦得住?”
说到底,事关皇子,只要不是立储,最终都要归于天家门内事,朝臣能辖制也有限。
梅含章长叹了一声,缓缓出声:“活人如何能与死人比?都说圣上疼贵妃的三个孩子不是假的,可这里头又有几分真呢?”
“父亲这是何意?圣上喜爱他们三个,前朝后宫可是有目共睹啊。”
梅含章淡淡道:“圣上看重昭怀和邶云霁,是因为他们是嫡子;喜爱容王小五小七,则是因着贵妃。一切圣眷皆因母及子,叫他们子凭母贵罢了。”
梅含章抿了口茶,“东宫和揽芳宫这些年,一直能势均力敌,都因圣上心中并无真正看重哪个儿子,否则咱们家和贺家,也不会是如今的态势。”
康文帝若真心爱重中宫那两个,他们梅家也不敢起那夺嫡的心思。
反之,他若当真无比钟爱贵妃之子,他们梅家也不用蛰伏二十年之久。
梅含章又继续道:“唯一跳脱出来的只有昭怀太子,那是因为他死了——人一殁,愧疚激出了真心,追思便成了真正的情分。因而,圣上会了为昭怀太子,冒天下之大不讳,独抗群臣,宁可被史官记上一笔背负骂名,也要为爱子号墓为陵。”
梅望众哑然,半晌才无奈道:“这几个皇子,论资质、性情,确实各有缺弱。”
梅含章不客气的逐一评判,“昭怀优柔,容王假仁,太子骄戾,小五庸蠢,小七懦弱,各有各的短处。”
若论心机,邶云霁倒是强出他们兄弟不少,可性子使然,他这般强势悍戾,浑身是刺,不可能真的招长辈喜欢。
否则,以他得天独厚的优势,哪里需要自己费劲巴力,把兄弟们往出赶,他老子早帮他料理干净了。
梅含章一脸淡然,“皇子们皆是不足,我们才有的图谋。若真跳出来个能‘母凭子贵’的厉害人物那我们不如趁早歇了心思。”
梅望众略一沉吟,深以为然。
梅含章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下,调侃道:“叶家那幼子,你也是见过的他这样的人物,若得幸投生为皇子,就凭他那品貌才识和手段,恐怕什么嫡庶体统都得靠边儿站。”
梅望众听罢,也笑着摇摇头。
真要那般,以康文帝那惯会凭一己喜恶,偏心到不讲道理的性子,邶云霁怕是根本没机会从北境回来京城。
三日后,六皇子上疏请封。不日,梅家也上奏陈请容王和五皇子离京就藩。
紧接着,崇文院三馆与翰林院众词臣联名上书,称《昭文天典》方修至半途,容王身为副纂官,此时离京,有碍修书大业,望圣上念修书之艰,留其襄事数载。
梅家弃了一子,丢卒保车。
腊月前,康文帝下诏,诸皇子按母妃品秩封爵。
四皇子册封北宁郡王,五皇子册封瑞亲王,六皇子册封宁亲王。三王来岁春和择吉大婚,婚毕即赴封地,各守藩土。
七皇子册封明亲王,待选立王妃后,再行议婚及就封之期。
这个冬日,自那场蹊跷初雪后,竟是隔三差五就飘一场,少有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