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比天公还阴郁的,是康文帝的脸,从皇子就封诏书宣了那日后,康文帝脸上就没露过笑模样。
臣子们倒也不怎么怕,自打经过太子监国,他们什么恐怖嘴脸没见过,圣上的脾气,实在不够瞧。
东宫上下冷眼看了两天,十分不屑。
半个月后,五皇子在康文帝前提及,想要再随圣驾射猎一回,语多眷恋。
康文帝再没不答应的,破例下诏,在京外西山举行冬狩之典,封山百里辟场,禁樵采,断行旅。
宗室、高阶品官及禁军将士,数千人随扈,声势浩大,盛况空前。
此等荣宠,满朝无不惊羡,皆知圣上以此举,为爱子瑞亲王饯行。
第76章 冬狩
京城自仲冬之后,就冷得邪乎,滴水成冰,呵气成霜,城墙上的砖缝里都挂着霜凌。
冬狩的銮驾仪仗,一大早天不亮就往西山开拔。
叶勉这一整年都没怎么好好出去玩过,早几日便兴奋地不行,行装翻来覆去地收拾,连趁手的弓箭都挑了三五把。
出发时也不坐车,拉着庄珝一道骑马,马蹄踏着霜雪,缀在队伍边上。直到队伍出了城,四下没了遮挡,那北风跟刀子似的,冻得他嘴都快张不开了。
俩人不远处就是六皇子的车架,庄珝策马靠近,用指节叩了叩车窗。
六皇子刚得了亲王爵位,又定了和媳妇的婚期,这两日美得不行。正歪在车上,手里抓着一本小太监在外头淘换来的禁书,钻研得入神。
听了内侍的通报,他紧忙叫人开了车门。
帘子被挑开,露出一张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笑脸。叶勉在外间儿飞快地脱了靴子,裹着一身冷气拱了进来,庄珝紧随其后。
六皇子把书藏在屁股底下,支起身子,眉眼带笑问他们,“你们小两口儿怎么跑我这来了?”
六皇子与庄珝的私交一直很不错,和叶勉也是几年前读国子学时就相识,三人十分熟恁。
庄珝调侃,“这不是瞧你爹不疼,祖母不爱的,怕你心里不好受,我们过来陪你解解闷。”
方才仪仗一动,五皇子就被康文帝叫进銮驾里,太后车辇里头则是庄瑜伴着。
六皇子指着叶勉,揶揄回去,“你当我是他啊?都读国子学了还没断奶似的,整日想着跟他哥争爹。”
几人见面就斗了一回嘴,叶勉兴冲冲地从箱壁翻出一摞棋牌出来,扬声道:“云澈,你再叫个人来,咱们能打叶子戏,这个热闹!”
“成啊。”六皇子这几日心情好,也十分有兴致,敲了敲车壁,叫随车的小太监将七皇子请来凑数。
七皇子邶云琅虽是贵妃所出,却自小就不肖其两个兄弟,他俩出了宫,常常找叶勉出来一起吃酒喝茶,几人十分合得来。
邶云琅早不耐烦在贵妃车驾里听他母妃絮叨了,一听叶勉他们叫他去打牌,跳了车就跑了。
几个人凑在一起,全无拘束,牌一铺开便热闹起来。
叶勉今儿个手气不好,每回都抓一手烂牌,叫他们哥儿仨压着打,气得嗷嗷叫唤。
车厢里,打牌的噼啪声和笑骂声混作一团,偶尔掺杂着叶勉气急败坏的叫嚷,热闹洞天,惹得一旁侍卫们都频频往里瞧。
庄珝一边撩牌一边闲话问六皇子,就封的府邸属官,诸般事宜可准备齐全了?
叶勉也关切地望过去。
六皇子如实道:“那府邸是之前老康亲王住过的宅子,规制是现成的,工部已派了人去重新整饬,开春添置了家什便能住下。”
庄珝听罢点了点头,“有什么底下人不能办的,尽管派人来荣南王府言语,别与我和叶勉见外。”
“那敢情好”六皇子笑吟吟道:“正好有事要劳烦峥澜支应,眼下我们哥几个一起封王,王府属官就有些掰扯不开,哥哥这边实在凑不齐那些好的。”
上个月父皇将容王府的属官大换血,得用的人本就被梅家先挑走一波,如今又要给五皇子抢。
吏部剩下的名单里,都是些歪瓜裂枣,不是得罪了上官被贬下来的,就是半点实务不通的书呆子。他要是带着这样一群草包去了封地,不得让地方上官员笑话死。
庄珝爽快应了他,“我在京城平日事不多,府中不少属官都闲着,回去我和叶勉挑几个家世好的,跟你过去历练几年,待你在那头稳住了再将他们送回来。”
六皇子也不和他俩假客气,连连拱手道谢。
去了封地,最怕看京城两眼一抹黑,属官若在京中根基深,往后这头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早早知道,不至于被人蒙在鼓里。
叶勉也笑着嘱咐道:“你这封地虽不是顶好,却位置安稳、民风淳朴,往后好好经营,可比在京城自在。若遇到什么难处,不便诉于齐妃娘娘,写信给我们是一样的。”
封地就那么多,自然有肥有瘦。富庶膏腴的好地界儿,康文帝自是要留给贵妃的三子。
六皇子要差一阶,不过康文帝念着五皇子耽搁了他的婚事,心中有愧,将西南一处富庶封邑给“夺”了来。
那处恰好殴了一个亲王,世子降等袭爵为郡王,康文帝随便找了个由头,给他们移封去别地,正好现成的宅子给了六皇子。
而四皇子就没那么幸运了,前头他带头上疏请封,惹了康文帝记恨,爵位只封到郡王不说,封地也在税薄的边州,怎么都要吃几年的苦头。
不过四皇子倒未曾抱怨半声,他心中明镜一般,眼下康文帝亏欠他多少,将来新君登基都要补偿他,倒也不必急这几年……
七皇子也忙道:“六哥也多给我写信。弟弟虽没甚本事,但我会拜求曾外祖帮你。”
六皇子擎他的情,笑着喂了张好牌给他。
几人一路热闹,仪仗到了西山行宫,已是申时初。
大队人马且要休整,皇家今晚无赐宴,膳食分送至各处各自用饭。
叶勉是头一回来这西山的行宫,与京城里四四方方的天不同,此处抬眼便是雪覆山峦。
行宫建在半山腰,宫殿层层叠叠,红墙在皑皑白雪中格外醒目,比京中皇宫多了几分疏朗之气。
上山的山道上全是苍绿松柏,雪裹青枝,挂冰垂凌,阳光一照剔透如琉璃。
护军们在行宫外扎营,钉桩拉绳,忙活地热火朝天。
有叶勉在,几人都被带起了兴致,下了车架也未回行宫休息,披好大氅,又吆喝了一群爱玩的,直接进了林子。
明儿个冬狩要行祭天礼,礼部备了许多纸皮爆竹过来,柳京轩去他们车上抱了一箱,撒腿就跑。
一行人拿着爆竹,去山上炸雪窝逮獾子和狐狸,一直耍到日头下山。
叶勉喜热闹,庄珝邀六皇子和七皇子去他殿里,一同用晚膳。
七皇子因为贵妃那边紧催了两回,只得悻悻回去,六皇子倒是欣然受邀。
荣南亲王落脚的这处宫殿叫漱雪殿,无论是景致还是格局,都设计的独具匠心,精妙绝伦。
宫殿两面环山,一面临谷,一面傍暖溪。到了冬天,北风吹不进来,雪却落得漂亮。后山石壁缝里涌出温泉,热腾腾的白雾四季不散,工匠将泉水引廊过院,一路穿去后寝殿。
院子里到处都是花木,红梅、白茶,蕙兰,温泉水热,烘得殿里殿外春意融融,暗香浮动。
整个漱雪殿,就这么一半暖一半寒,一半花一半雪,冬春同框,却不觉违和。
这处宫殿在整个行宫中,论规制算不上头等,名气却最响。常有文人墨客凭旁人描述,闭着眼想象那绝色胜景,回去后一挥而就,写诗作文,在民间流传甚广。
荣南亲王得了这处宫殿落脚,自然是天子亲点的。
六皇子一边随着他们往里走,一边唏嘘自嘲,这便是实权亲王与他们的不同了
几年前庄珝初入京时,还只是个郡王,哪曾想,最后竟比自己这个正经皇子,先一步受册亲王。
如今荣懿长公主在京城的根基,早已被他悉数吞并,背后手心里又紧攥着父族庄氏。时至今日,连父皇也要事事给他几分薄面。
漱雪殿里摆了席面。
靠山自然是要吃山,行宫御膳房极尽巧思,一席山珍少了京城的繁复雕琢,倒多了几分山野真味,连叶勉都比平日多用了一碗粳米饭。
三人用了晚膳,喝过消食茶,又去殿侧那方半露天的温泉池子里泡汤。
这一年到头,大家都难得有清闲时候,池边雾气氤氲,梅花香气混着水汽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十分自在。
六皇子虽藏的深,却始终暗暗站在东宫一头。齐妃娘娘自打进宫就被嘉贵妃辖制,两宫之怨早已结深。
况且,中宫嫡出即位,他还能体体面面做个亲王。可若容王上了位,那可不光太子活不成,他们这些庶出兄弟,也都会被一一清算。
这回东宫要撵庶皇子就封,六皇子背后没少使力气,连他四哥率先上奏请封,也是他隐晦着撺掇的
六皇子也不避讳,问他们,“梅家那头,东宫打算如何应对?”
东宫将庶皇子们撵出京,梅家虽保住了容王,可也露出一大截狐狸尾巴。
如今朝中大臣再谈梅家,可不像从前那般都是敬畏推崇,言语间多了几分微妙。
如此一来,梅家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蛰伏下去。
庄珝懒洋洋地道,“八成是先叫梅含章致仕吧,他老人家也该歇歇了,总不能占着位子到死。”
梅老丞相退了,魏家才能上位,紧接着便是勉勉的父族
六皇子点头深以为然,梅含章这根定海神针拔了,梅家再稳也要乱上一阵子。
几人泡完温泉,六皇子施施然回了自己的寝宫,准备找自己的舅兄魏昂清小酌一杯,更有密话要与他商议。
漱雪殿寝卧的东偏间儿,地面铺的全是一色汉白玉石,底下通着温泉水脉,热气不似地龙那般燥烈,人在上头躺一躺,连骨头缝里都是暖的,还不会上火。
太监们悄无声息地铺好软席,庄珝盘腿坐在上面,让叶勉靠在他身前,手指拢过叶勉微湿的发尾,拿着干巾一缕一缕替他烘干。
两人都换了干爽的中衣,懒洋洋地相拥依偎。
纱帐半垂,地热暖骨透髓,窗外是山崖壁上挂着的一线瀑布,水声潺潺。
叶勉下巴搁在庄珝肩头,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几乎要分不清外头是凛冽寒冬,亦或是融融春三月。
第77章 虎骨
叶勉阖着眼,搂着庄珝的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闲嗑,一手在他腰间揉捏。
庄珝虽比他精壮了一圈,腰上却劲瘦利落,肌肉随着他的碰触微微绷紧,掌心下一片温韧,十分好摸。
“听云澈说明儿一早,上林苑要往山里放文豹和豺狼。晌午后还有一头成年的公虎,那虎足有四五百斤重,獠牙老长,谁要能猎了它,今年的头彩便是谁的。”叶勉语气跃跃欲试。
“你也想去猎虎?”庄珝在他耳边轻问。
“去呗!那老虎身上可都是好东西,虎皮、虎骨、虎胆,外头捧着金银都求不着。”
庄珝笑了笑,“别听他们胡说,这世上哪有什么金银求不到的死物?不过是那些人舍不下钱罢了。”
“那不一样我是想要半副虎骨,市面上就算有虎骨,也是陈年风干的,药力只剩了五六成,医术上说只有生骨才‘齐全而力足’。”
叶勉有些兴奋,“这回皇子们和各世家子弟都去,到时候我们找几家搭伙,我让云澈和他们说了,要是猎得了,别的我不要,虎骨定要留给咱俩一半!”
庄珝身子一僵,半晌后问他:“我要虎骨干什么???”
叶勉啧了一声,理所当然道:“虎骨自然是拿来泡酒喝,难不成还能炖骨头汤啊?”
叶勉说完,却好半天没听见庄珝搭腔,奇怪地微微退开身子瞧他。就见这人脸黑得刚从墨缸里捞出来似的,头顶上也飘着一团团黑气,嘴唇紧抿,微微侧过头不肯看他。
叶勉吓了一跳,“呦,怎么了这是?”他琢磨了一下,认真问道:“真想喝骨头汤啊?可不成那东西火气大着呢,喝下去不得烧几天啊?”
庄珝气得胸膛起伏,满眼幽怨和别扭,闷声问他:“我哪日时辰短了?”
“嗯?”叶勉一时茫然。
“医书上说,男子盛者每回三刻为上,我哪回不远胜于此,怎地就要喝那虎骨酒了?”
庄珝回想了许久,心里不停地翻着旧帐,一定要和他掰扯明白的架势,“前儿个比之前快了些,也是因为你说你受不住,还故意耍赖咬”
“你胡说什么啊!!!”
叶勉听明白后羞地满脸通红,大声打断他道:“我是要拿那虎骨给我爹泡酒喝!他老人家腿上风湿!谁说要给你喝了?!”
庄珝:“???”
他仔细盯了叶勉两眼,见他神情不假,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才放松下来,头顶那团黑气也一点点散开。
叶勉恼得不行,伸手去掐他的脸颊肉,“庄峥澜,你这两个月简直越来越不像话了!整日里脑子就只剩那档子事转悠!”
分明是冬凉时节,却天天和猫闹春似的,一到夜里就两眼锃亮,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连个安生觉都不让他睡。
庄珝自知理亏,辩无可辩,由着他出了会儿气,才笑着伸手将人箍进怀里揉搓。他微微偏过头,在他后颈的嫩肉上细细碎碎地亲着,下面的一只手牵起叶勉的腕子,引着他,从裤腰边缘一寸寸滑了进去
寝卧西角摆着个梅花型的小铜漏,细沙顺着细细的管口流下来,在底部的梅花瓣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庄珝抱着叶勉挪了个方向,让他对着那个梅花漏刻,下巴搁在他肩头,贴着他耳边哑声开口:“你今晚替我算算时辰”
第二日一早,庄珝和叶勉手牵着手,叶勉还提溜着一只黑白花的小獾子,身后跟着六皇子,“拖家带口”地去储君落脚的宫殿蹭饭去了。
太子看见叶勉手里的东西愣了愣,“什么臭东西都上手!这东西最是腥臊,还不赶紧扔出去?”
叶勉却没放手,讨好笑道:“昨儿个我们几人好不容易才活逮着一只”
太子瞬间提高警惕,“那抱来我这里做什么?荣南王又不养?”
叶勉也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这毛病,就喜欢这些个带毛的畜生,自己抱回来又不上心,都是别人在帮他照管着。
叶璟那里有他一窝兔子,他这里有他一匹马一只犬,长公主府就更别提了,国子学的看门狗都被他接回去养老了,连乾元宫都有他两只傻雕。
庄珝没说话,只接过叶勉手里的獾子,强塞给东宫的太监抱着。
叶勉也笑道:“这是东宫侍卫网来的”
邶云霁一见这是要讹上他,赶紧吩咐总管太监:“叫人送太后那里去,就说我们给庄瑜逮来玩的,让太后娘娘帮忙养着。”
老太太宠外孙子才是隔辈亲,别说帮养个獾子,就是养头野猪,她也能乐呵呵当宝贝供起来。
叶勉当即同意,老人家饲弄东西仔细,养什么都比旁人养的胖。
几人围坐一桌,今儿个大家都要在雪山里狩猎,早膳便不见那些粥汤小菜。
御膳房送来的全是顶事儿的肉食,牛脂包子、鹿肉饽饽、大碗的羊肉面、熬得透烂的鸡糜粥,一样比一样扎实。
叶勉今日是打算大展身手的,特地比平时多用了俩肉包子。
太子突然想起昨晚六皇子同他提及,叶勉想要半幅虎骨的事,思忖了数息,挥手将侍膳的宫人全撵了出去。
几人莫名地看向他。
太子目光在叶勉和庄珝身上扫了个来回,隐晦提点道:“你们二人都还年少,血气方刚也属寻常,却须懂得节制。日常调养助兴务必先问过府医,万不可自作主张,胡乱进那些大补之物。”
叶勉眼皮跳了跳,恨不得把手上的鸡汤面条儿扣他脑袋上!
待叶勉张牙舞爪地和他解释完,邶云霁则依旧一脸将信将疑——叶勉那破爹自小就对他不怎么样,若换做他,老了给口饭吃就得了,给什么虎骨
六皇子早已伏在桌上,乐得喘不过气。
太子也不好说太多,只又提点了庄珝一句,“别只顾着吃,方才与你说的,得往心里搁。你比他大一岁,不能什么事都陪着他胡闹。”
庄珝冷哼,“弟弟多吃两口,省得一会儿拉弓不稳,歪了准头,一箭射你们两个被窝冰凉的光棍儿汉脑袋上!”
六皇子:“”
几人用过早膳,外头号角声便呜呜地响了起来。
山上设好了祭天的坛场,皇帝奉香告天,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礼毕后,康文帝接过御弓,翻身上马,朝围场深处行去。数百人马紧随其后,早有上林苑的人将白色麋鹿驱至山坳处,康文帝张弓搭箭,一箭正中鹿颈。众人山呼万岁,簇拥帝王回銮。
从此刻起,围场才真正放开,皇子宗亲、世家子弟各率人马入山,冬狩拉开序幕。
叶勉今日也是一身玄色窄袖骑装,外头罩着白貂暖裘,束发高挽,雪肤墨瞳。手里那张弓,柘木为胎,牛角贴面,箭壶斜挎在背上,壶里齐刷刷地插着十几支乌翎箭。
整个人往马上一坐,玄衣雪裘,乌羽银靴,衬着那张角弓上的一抹绯玉,鲜衣怒马,风姿无双,满京城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连六皇子眼底都带了惊艳之色,打马绕着叶勉转了好几圈,嘴里啧啧,又笑嘻嘻地蹭去太子身旁,贴耳和他蛐蛐了两句。
邶云霁转头看看庄珝,十分看不上地剜了他一眼。
今岁的冬狩,因为朝堂格局有变,达官显贵与世家大族几乎倾巢而出,堪称京中权贵子弟的一场盛会。
满山遍野都是各家猎旗在风里翻卷,世家儿郎们三五结群谈笑风生,骏马雕鞍,锦袍玉带交织成一片。
各家进入山谷,自然是要先去抢有利的猎位,猎位选的好,便先占了三分胜算,事半功倍。
叶勉和庄珝各带一批荣南王府的侍卫,分头去抢占山谷东西两侧的高地。
叶勉策马赶到时,远远便看见东侧高地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各世家的猎旗,好几拨人马散落在坡上,占了最好的视野。
叶勉懊恼,方才和他庄珝出发时,太后娘娘偏要亲自检查他俩身上穿的衣裳,这才耽搁了半刻钟。
瑞亲王府的朱红金纹旗号高高挑在最中央,两侧拱卫着七八面杂色猎旗,五皇子骑在马上,被一圈世家子弟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正与他们居高临下地俯瞰谷中,谈笑风生。
叶勉环顾了一圈,目光掠过那几片旗号——梅家、王家、权家……这坡上竟大都是五皇子的人。
叶勉本就在人群中格外惹眼,身后还跟着荣南王府一队人马,猎旗翻卷,声势不小,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看过来。
五皇子的目光也越过众人,悠悠落在他身上,勾起一边嘴角似笑非笑。
叶勉勒住马,不避不让地迎上他的目光,他们二人也算冤家路窄,新仇旧恨了
早在几年前,他还是国子学的白身学生,头一回随皇家夏苗狩猎。当时他为了给他娘争绿珍珠的彩头,和同窗们爬树下河,折腾得狼狈不堪,最后却被五皇子以势欺负,彩头落空不说,自己还成了个笑话那是他们俩第一回结下梁子。
叶勉盯着瑞亲王,他倒要看看,这一回他还有没有当年的本事,再从他手里抢东西。
五皇子身边围着的那些世家子弟,除了贵妃娘家的亲眷,其余皆是新选入瑞亲王府的属官子弟。
这群人刚到王府不久,正是要拿出本事来站稳脚跟的时候。这回随五皇子行猎,个个都鞍马鲜衣,箭囊饱满,铆足了劲地想露脸。
对上叶勉这个五皇子的“明牌对家”,自然也都没什么好颜色,虽不至一脸敌意,可也都冷着眼。
叶勉目光掠过他们,落在最中央那群梅氏子弟身上,仔细打量了几眼,心下感慨不已还真不愧是百年氏族教养出来的年轻俊彦,与旁家子弟站在一起,无论品貌、举止、气度,都高出不止一筹。
梅家的那群年轻人,也在复杂又好奇地打量着他,眼神却清正端方。他们自然早早便知道叶勉,论及过往恩怨与阵营立场,两家也算得上是有仇了,今日却是双方头一回正面照面。
梅家领头的那位年轻子弟看了他半晌,率先朝他微微颔首示意。
叶勉也礼貌地冲他们点了点头,颈间银白的毛锋随之在日光下轻轻一颤。
东坡上先被“死对头”们插满了旗,叶勉自然在此处讨不到好,正迟疑要不要下坡另寻猎点,忽而听见不远处有人唤他
“叶勉——到这边来。”
他循声望去,就见坡顶那处错落地插着两色旗号,竟是庞家和陈家——昭怀太子妃和丽嫔的娘家。
两群子弟正在高处笑着朝他招手,叶勉心下一喜,轻夹马腹。
他们虽也未曾正式照会过,不过这世道便是如此,立场相合,便是天然的盟约;相反,若是立场背道,纵有再多彼此欣赏、惺惺相惜,也注定无法结交,终是陌路。
叶勉带着一群侍卫,顺着坡道策马而上。梅家子弟看了会儿他的背影,皆默契地垂下眼帘,收回目光。
庞家、陈家子弟十分热情,“我们在一处挤挤便是,此处正对着西边那条兽道,视野又开阔。你派几个人在这里守着,晌后上林苑放了虎,多半能抢旁人前头寻着那大虫的踪迹。”
猎虎不是单打独斗的事,五皇子那边拉帮结伙,声势浩大。
叶勉这边自然也不遑多让,东宫、荣南王府、贺家、白家、柳家,几路人马早早彼此招呼,各自认领了方位,有守隘口的,有伏高处的,有居中策应的,把山谷围得严严实实。
叶勉笑吟吟地连连拱手,和庞陈两家道谢。
还好有他们及时帮衬,不然因为他耽搁时辰,错失高处猎位,还要连累旁人为他重新调整阵脚,简直太不像话了。
第78章 猎虎
康文帝带着太后、皇后,和一群近臣们,登上望狩台。
望狩台搭在山腰开阔处,以巨木为架,锦幄围三面,只留南面敞开,正对山下整片围场。
台基上铺了厚厚的猩红毡毯,正中设着御座,皇后与太后分坐御座两侧,文武大臣们按品级列坐其下。
山谷围场上各家子弟的动静,皆被望狩台上收入眼底。
一位在京养老的老辈宗亲,坐在康文帝下首,抚须笑着凑趣:“圣上,臣听闻晌后上林苑会在围场放入一虎,几位殿下皆要亲自下场争此头彩。臣等今日可是备足了彩头,就等着看哪位殿下拔得头筹,好沾沾喜气啊。”
近臣们跟着附和,“天家儿郎英武,臣等今日有幸,能一睹殿下们的风采了。”
康文帝畅怀大笑,“朕都瞧见了,列为爱卿家里儿郎亦弓马娴熟、风采卓然啊!”
臣子们纷纷自谦,连道:“家里犬子不过略通骑射,如何能与殿下们相提并论。”
老宗亲又半是试探,半是感慨道:“就是不知今日这头彩,最后会落到哪位殿下手中啊?”
近臣们听他终于问到重点,全都竖起耳朵。
康文帝平静道:“自然是朕的太子,太子在北境跟着边军摸爬滚打,历练出一身本事,弓马骑射样样拔尖,猎只老虎,算不得什么。”
臣子们心下波动,面上却齐齐堆笑,一时间颂扬声四起。
太后没听懂君臣机锋,只瞧着热闹,认真插话道:“哀家倒是看好荣南亲王!当年在国子学,他骑射考试次次甲优,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罢和他们细数,荣南王几岁能百步十环、几岁就能拉八力弓
臣子们面上赔笑这老太太,谁问你了???
太后满脸骄傲地在大臣们面前,晒完她家优秀的外孙,忽然瞧见另一个,面色一顿,张口催促庄瑜,“瑜哥儿也跟着他们玩去。”
庄瑜从小到大是驸马带的多,最是娇惯,冷了不行,热了也不行的,这性子太后多少有些不喜。
庄瑜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兴致缺缺地摇头。
“叶勉身边最热闹,叫他带你玩。”太后耐心劝着,“别学那江南小公子的做派,文文弱弱的,你娘在京里时,也爱骑马射箭呢。”
康文帝也道:“瑜哥儿回头得把骑射捡起来才行,身子骨练结实了,将来才受用。”
太后嗔道:“可不就是,当年你第一回来京,就叫小你一岁的叶勉揍得肿了半张脸,羞不羞人?”
虽说庄珝、庄瑜是她亲外孙,可若按太后自家心意,她最喜欢的还是叶勉那样的孩子——脉案上健旺地跟个小牛犊子似的,整天活蹦乱跳,瞧着就喜庆。
庄瑜:“”
山谷里号角声再吹响时,围场彻底热闹起来。
满山遍野都是猎旗翻飞,惊起的鹿群、獐子、野兔在雪里奔蹄四散。
皇子贵戚们纵马驰骋,身后簇拥着侍卫,马蹄踏雪,尘土混着雪沫飞扬,箭矢破空之声此起彼伏,中箭的猎物倒地,猎犬狂吠着扑上前去。
天上两只墨羽狗头雕,振翅盘旋,翅展如云,忽而一声粗哑的啸鸣划破长空,整片猎场都在它们俯瞰之下。
叶勉策马如飞,看准一只毛腿雉鸡,抽箭搭弓,一箭破空,正中雉鸡胸脯。
侍卫还没等去收猎物,就见两只狗头雕齐齐俯冲下来,其中一只叼了雉鸡,便盘旋而上。
“哎呀!”
叶勉急得望天大喊:“二懵!你快把鸡还我,我等下还要计数领赏呐!”
一只大雕又俯冲下来,翅风扫落枝头残雪,扬了叶勉一脸的雪沫子。
“啊呸呸呸——”
这一上午,各路人马收获颇丰。
荣南王府和东宫还有六皇子府搭伙,猎得黄羊、麂子、狐狸、花鹿、雉鸡,堆成小山,管事的太监在一旁登记造册。
康文帝听说他们一伙人射得豹子,龙颜大悦,当即赏了每人一副金鞍辔。
晌午一过,上林苑放虎进山,围场上各家子弟纷纷勒马整鞍,调弓试弦,午前的嬉笑闲谈尽数敛去。
高地上驻守的侍卫探明雄虎大概踪迹,正与太子和荣南王禀报:“那大虫刚放出来就撕了一头野猪,眼下该在东西两坡间的山坳深处。”
太子听完,骑在马上安排:“荣南王和叶勉去西坡放‘响箭’引虎,虎现身后,孤会带六皇子从东边压过去,贺家、柳家从两翼合拢,把虎逼入西坡阵口,其余人马各守原位,待虎入阵后听令合围。”
几人各带一队人马奔赴据点。
荣南王府的侍卫们将系着绳子的一堆活鸡放血,扔去山坳的两处开阔平地,雉鸡扑棱棱地挣扎,腥气在林间弥漫开来。
庄珝和叶勉站在西坡上,能远眺这小片林场,见众人皆已就位,俩人从背后各取出一支骲箭,那箭杆上装着木制的球状箭镞,射出去时会发出尖锐的哨音。
二人同时拉开满弓,骲箭划破林间寂静,哨音尖利。紧接着,荣南王府数十支骲箭同时射出,将山坳间搅得嘈杂如沸。
惊虎的响箭射出后,众人皆屏息听声,不一会儿,就听到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密林深处传来。
山坳间,裴照野听声辨位:“在那边!”
太子朝身后东宫卫率做了个手势,带人缓缓往西边压去。六皇子府的侍卫们手持虎枪,规律地敲击两侧的树干和灌木丛。
又一声闷雷般的虎啸在远处响起,震得枝叶簌簌,紧接着,灌木丛剧烈晃动,一颗硕大的虎头突然从中探了出来。
隐匿在附近的侍卫们,皆是一惊,头皮发麻——好一只吊睛雄虎!额前一簇白毛,肩宽背阔,一身皮毛斑斓如锦,硕大的爪子落地有声,下颚挂着涎水,齿间尚黏着暗红的碎肉。
雄虎被逼出了藏身处,满眼警惕,却不慌乱,缓缓扫视四周,鼻翼翕动,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庄珝在坡上又射出一支骲箭,箭矢扎入老虎身后五尺处,老虎被这尖锐的哨音惊动,终于一跃而出,沿着山坳,向预留的阵口移动。
众人心头一喜,皆小心策马跟上,那虎却在行至阵口边缘后放慢了脚步,迟疑地转了两圈,随即一矮身,猛地窜进北面那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转眼便没了影。
叶勉和庄珝站在高处,看得极为清楚。
“就差那么一步,怎么就拐了?真是见鬼!”叶勉懊恼地攥紧弓箭,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不是鬼,是人。”庄珝倒是十分淡定,在他的手背拍了拍安抚,又侧头吩咐侍卫下坡打探。
侍卫很快策马折返,与他们禀报道:“阵口前有人动了手脚,地上被撒了驱兽粉。”
“肯定是五皇子他们!这帮卑鄙小人!”叶勉气得直骂,“堂堂亲王,竟在猎场上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真是脸都不要了,也不怕传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叶勉骂完,就见平时特捧他场的荣南王府侍卫们,都没接茬,眼神闪躲,脸上讪讪。
侍卫长摸了摸鼻子,上前小声道:“咱们也去他们那边撒了”
叶勉:“”
庄珝斜眼看向叶勉。
叶勉话头一转,正色道:“兵者,诡道也。古之名将,取胜之道,多在奇不在正。咱们这不过是效仿前贤,略施小计罢了。”
几人正说着话,就听山谷东侧响起连绵的骲箭声响。
坡下,柳京轩气急败坏地骂了声该死,“这东南西北,四面八方的,它偏往东涧跑!那头多是瑞亲王和梅家的人马!”
白家兄弟和柳京轩急忙派自家子弟,驰往东边支援。
叶勉和庄珝也从西坡上策马奔下,赶往东谷。
猎虎熊这等凶兽,最终的彩头归属,要看虎身上箭矢数量和要害中箭部位。若老虎入了他人阵中,被一通乱箭抢了先,即便最后是他们亲手击毙,彩头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往东坡去的山道狭长一条,坡上、坡下箭矢乱飞。
裴家和贺家两方人马打头刚闯入东谷,就被权家人拦腰截住。权家领头人扬声道:“箭矢无眼,还请各位先行避让,待这边清场后再过不迟。”
“滚蛋!”裴照野连马都没勒,直接一箭射在权家领头人脚前半步,“箭矢无眼?那正好!我射箭向来没准头,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裴、贺两家皆是武将子弟,十分骁勇,丝毫不怵这些流箭,径直闯了进去。
叶勉也想跟在他们后面进入东谷,却被庄珝一把拽住缰绳。
虽说圣驾在上面看着,谅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往人身上招呼。可围场上箭矢交错,若被流箭蹭破点皮,也只能自认倒霉,难保会不会有人趁乱做手脚。
而且五皇子素来胸量狭窄,又与叶勉早有嫌隙,庄珝不敢冒这个险,“稍安勿燥,我们等裴贺两家将虎赶出来就是。”
那边太子也被六皇子硬拦了下来。
东谷下,果然裴、贺两家一冲进去,箭矢就更密集了,虽未直直朝人射去,却不少贴着马腿飞过,逼得几匹马急停闪避。
太子立马吩咐池孝炎和白谨,“你们各带一部分人,去东坡上支应。”
老虎如今蛰伏东谷不肯出来,他们的人都在谷底折腾,只会愈发受制于人。
池孝炎和白谨领命,却只点了一半的人手出来,因东西两边皆有分派,人手本就吃紧,这一下便显得捉襟见肘。
这边正紧巴巴地调派人手,就听山道后头一阵马蹄急响,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快马疾驰而来,猎旗翻卷,旗上一枚斗大的“魏”字迎风展动,竟是魏昂清和魏昂渊两兄弟带着魏氏族人,浩浩荡荡踏雪奔来。
魏氏是大族,带来的子弟族人自然也多。
打头的魏昂清和魏昂渊两兄弟策马近前,俩人身上皆披着黑狐裘,上头沾满细碎雪粒,衣摆在风中猎猎翻飞,身后的族人们紧跟其后,气势凛然。
“昂清哥哥!”
“昂渊~~”
叶勉两眼放光,打马绕去魏昂渊身旁,“你怎么也进山啦?是要和我们一起猎虎吗?”
魏昂渊抿着唇冲叶勉乐。
两兄弟给太子行过礼后,魏昂渊偷偷和叶勉附耳道:“我哥说,圣上在上头看着呢,不宜一上来就倒向你们,缓一缓再动。”
太子见到魏氏族人肯大张旗鼓下场,也十分高兴——此处虽是猎场,可也不止是猎场
第79章 让开
各处皆重新分配了人手,有心思清明之人也松了口气
东坡上是梅家人在坐镇,其他世族就算上了坡,碰上他们家,也不免缩手缩脚,不敢太过强硬。
魏家就不一样了,这些年魏氏在朝中声势煊赫已不输梅氏,两家又素来不对付一会儿对上了,不当场撕起来就算双方都克制了。
叶勉在魏昂渊耳边嘀咕了一阵,告诉他坡上庞家、秦家都是他们这边的人,别一会儿上头了,把自己人也给撕了,那多不好意思
魏昂渊连连点头,捏了捏他的手就上马跟他哥走了。
一行人驰马奔上东坡,蹄声轰响,踏得碎雪四溅,坡上几家的子弟听见动静齐齐回头,看到来者的“魏”字旗号,神色俱是一顿。
魏家人行事做派狂傲至极,丝毫不掩饰那股子咄咄逼人的锐气。
魏昂清、魏昂渊两兄弟并辔当先,马速不减,直冲到梅家人面前,才骤然收紧缰绳。马蹄高高扬起,烈马仰头嘶鸣,喷出的粗气几乎要拂到梅家人面上,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梅家领头人面色微变,却未曾退让,只冷冷看着他们兄弟二人。
魏昂清坐在马上,面上带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呦,梅老二,还真是你们啊——方才在谷底,我见那箭流专往人马腿上飞,就猜出这上头是你们梅家。”
梅与言冷道:“魏二公子,还请慎言!我梅家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从不屑这等下作手段。”
“行了啊,梅老二,在别人面前装装也就罢了,咱们谁还不知道谁啊?”
魏昂清语带嘲弄,“再说了,旁人也没你们的本事,你们梅家祖上可就是在塞外套马起家的,这暗箭伤人、下绊子断马腿的伎俩,都是祖传的伎俩了。怎么?如今格局变了,这是又打算干回老营生了?”
魏昂渊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讥笑道:“果然是气数将尽的门户,空披着世家大族的皮,骨子里早换回了祖上那套做派。”
梅与言面色骤沉,怒喝:“魏昂清魏昂渊!你们简直无礼!再敢妄言,休怪我等不讲世交情面!”
旁边几家子弟在京中也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见势头不对,纷纷上前好言劝和。
坡上箭矢一停,坡下贺家、裴家趁着空档,迅速压到瑞亲王府口袋阵型的最东侧,用骲箭一点点往西侧驱虎。
梅家人自也不是好欺的,只是当下不是与魏家正面争锋的时候,子弟们互递了一个眼色,强压住怒气,纷纷转身各归各位。
魏家子弟们也径直挤去梅家的猎旗底下。
梅家人顿时变了脸色,冷声质问:“这是梅家猎位,你们凑过来做什么?”
魏昂清不紧不慢道:“挤挤吧。梅家素喜往我魏氏地界安插人手,今日人多,咱们正好彼此亲厚亲厚。”
“二哥与他们啰嗦什么?”魏昂渊面露不耐,翻身下马,伸手就朝一梅氏子弟胸口上推了一把,“去去去!让开!”
柳京轩激动地眼睛发亮,心中大呼痛快!
他就说叶勉合他胃口!竟连他的兄弟都这般够劲儿!
有了魏家人霸道当先,池家、白家、柳家自然也不客气,顺势挤去各家最好的猎位之上。
望狩台上,众人虽看不清东坡上的具体情形,可也凭借猎旗颜色,看出是梅家与魏家起了争执。
大臣们的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太后看戏不嫌台高,笑呵呵道:“年轻人都是这般,气性方刚,争强好胜。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不必急着插手。”
康文帝自然也乐见,梅氏与魏氏时常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冲突,转头笑着附和太后,“母后说的是,小辈们互相切磋,本就是常事。朕若贸然开口,倒显得心有偏颇。”
魏丞相神色泰然地和一旁的叶璟,小声说着话。
山谷围场里,雄虎虽率先进入东谷,瑞亲王府占了地利之势,奈何与东宫这边相较,少了人合之利。
坡上,魏家子弟蛮横无比,“借”了梅家人的猎点。坡下,贺家、裴家骁悍胆勇,亲自入阵驱虎。
谷下瑞亲王府的侍卫虽百般阻挠,终是抵不过上过战场的贺裴两家,雄虎被驱出藏匿灌木丛,向西逃去。
老虎顺着兽道奔入西谷阵口平地,邶云霁带人压了过来,手上的十力重弓弓弦拉满,上头的鈚箭箭镞呈五边形扁铲状。
这种箭射中后,会在皮肉上撕开让老虎流血不止的创口,不求一击毙命,而是让它即使逃走也无法跑远。
太子屏息瞄准,待老虎走到阵位中央,松弦放箭。
鈚箭破空而出,扁铲状的箭镞在空气中划过,发出沉闷的嗡鸣声,一下扎进老虎右侧肋间,虎血登时顺着扁铲状的创口涌出。
老虎吃痛,凶性被激起,一个纵跃便扑出三丈有余,往东面跑去。
“别让他跑了!”众人大喊,纷纷放箭堵截。
老虎被逼回,彻底被激怒,朝着人多的方向,跃奔而起。
太子等的就是这个时刻,老虎扑跃时,腹部离开地面,腋下最薄处暴露无遗。
不伤虎皮的梅针箭破空,正入老虎右前肢与胸腹之间的缝隙。箭入肉大半,倒刺卡在肌肉中,老虎在半空中身形一歪,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鲜血顺着箭杆涌出。
东宫侍卫们紧跟着纷纷搭弓。
这时,瑞亲王府那边的人马也都策马奔了过来,见这态势,也不再想着驱虎回自家陈口,纷纷抽箭,往老虎身上补射梅针。
双方人马一碰面,分外眼红,有些侍卫的箭便不老实起来。叶勉眼见瑞亲王府的一个侍卫,几次三番偷往柳家人脚前放箭,虽未伤人,却逼得柳家几个人连连后退。
叶勉也不多说,抽了只箭就钉在那人脑袋旁的树干上。
那侍卫缓过神后,气恼不已,当即搭弓去找方才箭矢飞来的方向。
还未等他寻见人,天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禽鸣,一只黑羽雕鸟俯冲而下,利爪直朝他面门抓去。
那侍卫下颌处登时冒出几道血痕,倒地躲过后,张嘴就要骂,被一旁的人死死堵住嘴。那是御鸟,嫌命长吗?
雄虎凭着兽性的本能,一声虎啸,朝最近的目标扑去。
那里的侍卫们赶忙退回灌木丛。
梅针箭虽不如鈚箭厚重,创口却更深更窄,虎身上血流不止。
老虎自知伤重,也不恋战,顺着他们退出来的空隙,蹬腿往谷外逃窜。
“糟了!快追!”众人纷纷上马跟上。
庄珝和叶勉带着一群荣南王府侍卫,正封堵在最东侧的山坳口。
听到动静,众人皆沉着地拉起弓弦。
老虎察觉到前方有人,猛地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森白,喉咙深处发出虎啸警告声。
见叶勉他们没让路,前掌重重拍地而起,凶狠地朝他们扑了过去。
六皇子站在缓坡上,吓得头皮发麻,一瞬不瞬地看着远处坳口。
山腰望狩台上,太后唬得手捂住胸口,康文帝和臣子们亦屏息凝神,专注地看着猎场。
叶侍郎眼前发黑,恨不得撅下山腰去。
山坳口。
叶勉和庄珝动都没动,甚至连持弓的姿势都未变。
二人并肩而立,一黑一白,双双弓如满月,衣袍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两张脸上不见半分惧色,眉目间皆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睥睨与骄傲。
老虎在离他们十几步远跃起时,二人默契地同时松弦。
弦响箭出,那虎在半空中,被一箭射中喉咙,一箭贯进前胸,落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张口想啸,却只从喉咙里挤出漏风般的嗬嗬声。
二人身后的侍卫们手持虎枪,呼喝着一拥而上。
虎枪的枪尖密匝匝地围在老虎身上,有侍卫对准虎喉猛扎两枪,枪尖拔出时带出一股热血。
这时,东宫的各方人马也从四面八方急奔而至。
那老虎最后痉挛了几下,终于瘫软下去。
谷中顿时爆发出欢呼声,侍卫们脸上都是兴奋之色,持弓高呼,连猎犬也跟着狂吠起来,围着老虎尸身打转,围场上沸腾一片。
望狩台上,康文帝抚掌大笑,连声叫“好”,臣子们也纷纷站起身,喝彩大赞。
“储君英杰,何愁四方不宁!大文世家子弟,文武兼备,真乃盛世之象啊!”
太后娘娘一脸激动,笑得前仰后合,“哀家就说,我家荣南王骑射功夫最是了得——”
“你说另一个啊?哎呦——那也是我们家孩子!———早订给我们荣懿家了,啊哈哈哈——”
太后简直扬眉吐气!早些年她便说过,大文最出色的子弟,非她大姑娘家的孩子莫属。
可旁人总当她是在自夸,这个说李家的儿郎好,那个说张家的子弟妙,今日总算打了他们的脸!
康文帝龙颜大悦,望狩台上也是一片喜气欢腾,臣子们围着帝王,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着。
只有叶侍郎没缓过劲儿来,双膝发软。同僚们朝他拱手恭贺恭维,他脸上强撑着笑了下,寒暄自谦的话却是一句都接不下来,满脑子都是回家就给这兔崽子先来一大脚。
围场里。
叶勉只正经了半刻的功夫,老虎一被捆上,他就兔子似地蹦了起来,窜到庄珝背后又喊又叫,兴奋地恨不得在地上打个滚儿。
一群王府子弟凑上来,围着那虎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好大的虎”、“这一箭是谁射的”。
“我射的!我射的!”叶勉举起一只手,飞跑过去认领。
“哇——叶舍人当真勇猛!”
“好箭法!”
叶勉嘚瑟死了,“我这弓弦是鹿筋绞的,韧性特好,拉起来不费劲又力道十足!”
“我瞧瞧!”“先给我看!”
谷中过年似的喜气洋洋,有人在商量怎么分虎,叶勉想了起来,忙跑去太子跟前,急道:“殿下,我是射中了的,这虎骨可得有我一份儿!”
太子亦嘴角微扬,闻言揶揄他道:“知道了,虎骨都给荣南王留着。”
叶勉被他噎得一个跟头。
庄珝弯腰从地上攥了把雪,朝邶云霁使劲砸了过去。
太子没防备,一团雪正碎在他胸口,雪沫子崩了他一脸。
“庄珝!你好大的胆子!”
太子抹了把脸,刚要发作,叶勉也跟着有样学样,团了两个雪球往他身上丢。
邶云霁气得七窍生烟,身旁的东宫侍卫们见太子被“欺负”,本能地想护主,可一看对面是荣南王,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正犹豫间,不知谁先朝对面扔了一团雪。这下可好,两边侍卫瞬间打成一团,雪球你来我往,砸得满山谷都是白雾。
六皇子身后的侍卫们,兴奋地满眼冒光,急问:“殿下,咱们帮谁?”
“谁都不帮。”六皇子大手一挥,振臂下令道:“都给我打!”
六皇子府侍卫们得令,也呼喝着冲了过去,见谁砸谁,不分敌我,气得两边的人直骂脏话。
各家子弟们实在忍不住,也加入混战,雪沫飞扬,山谷中喊声震天响。
庄珝和叶勉结成同盟,专挑邶云霁下毒手,六皇子看不下去,赶来助阵他三哥。
望狩台上,太后嗔道:“这帮孩子”
康文帝哈哈大笑,“难得这般热闹,规矩先放一放,叫他们年轻人敞开玩会子去”
日落西山。
行宫大殿内燃起数百支巨烛,张灯结彩,康文帝设大宴款待群臣,庆今日冬狩顺利开围。
殿里一片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君臣笑语不断。
年轻子弟们,除了瑞亲王那伙人,今日皆玩的尽兴。宴席还不到半,就开始行起酒令来,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吆五喝六,好不热闹。
康文帝今日也十分开怀,特意嘱咐臣子们,不许拘着他们。
叶勉拉着魏昂渊,在外头亲手给庄珝烤肉。逢人便吹嘘自己今日如何勇武,如何威风,将猎虎的事翻来覆去地说。
除了在叶侍郎那里,只换来哐哐两脚,其他人都很给面子,纷纷竖着大拇指夸他“了不得”,把他美得快找不着北。
两只狗头雕一左一右地蹲在叶勉身边,时而蹭蹭他的肩膀,乖乖地听着他吹牛。
魏昂渊小声提点他道:“从今往后,我们更得提防着五皇子些此番西山冬狩,原就是圣上为他而备,今日东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抢了他的风头,他这人最受不得这个,不敢去寻太子的晦气,怕是得记恨在你我头上。”
叶勉点头应下,转而问起他四姐和六皇子的婚事。听大宗正司漏出的风声,是要安排五皇子和六皇子同日大婚,那少不得两个姑娘家要比嫁妆,叶勉惦记着给昂渊姐姐添妆。
魏昂渊也不和他客气,左右不是从他那一月九两的俸银里掏。
俩人正说着话,叶勉的表兄李文德,垂头丧气地坐了过来。
叶勉一见他,登时乐得东倒西歪。
这回冬狩,李文德负责詹事府的一些随行杂务,也跟了来。
早上一进林子,就见大毛和二懵在天上盘旋,给他激动地够呛,连连吹口哨招呼它们下来。
俩雕听见熟悉的哨声,飞落降下。
谁知,它俩一见是原主人李文德,齐齐“嘎”地一声,扭头就跑,吓得都不会飞了,四只爪子刨得尘土飞扬,翅膀扇得逃命一样,生怕被李文德抓回去再养。
李文德伤心地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心里直骂,两个小没良心的,当初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喂大的?
午后,他却看见俩雕威风凛凛地站在望狩台康文帝御座左右,一身羽毛梳得油光水滑,那气派——简直比朝堂上的三品大员还威风几分。
李文德丧头耷脑地帮着叶勉一起烤肉。
两只雕都扭过头去不看他,生怕别人说他们认识。
倒也不是它们雕无情无义,实在是他们给得太多了
第80章 山房
冬狩前后要七天,到了第四日,年轻们子弟们嫌行宫浅山处不过瘾,便结伴往深山里钻,说要猎些野狼、野猪和豹子。
康文帝听闻子弟们要入深山猎狼豹,抚掌称善,赞这才是勋贵子弟该有的胆气。
贺家见状,也顺水推舟,把自家在西山深山的山房别业献了出来,供他们落脚歇息。
越往山里走,雪越厚,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天高云低,一片一片压在山巅,分不清是云是雪。几十丈高的瀑布也被冻成白练挂在崖壁上,阳光一照,亮的晃眼。
叶勉嫌冷,和庄珝共乘一骑。
庄珝把他严严实实地裹在氅衣里,一手控着缰绳,一手从后面环着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小腹上。大氅里暖烘烘的,全是庄珝身上的热气,叶勉后背靠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
深山里古木参天,白雪皑皑,马匹走得慢,叶勉的靴子垂在马腹两侧,随着马步一荡一荡,雪沫子溅上来,沾了一靴面。
庄珝瞧着可爱,脸颊蹭过他的狐毛暖耳,时不时地侧头在他脸上轻啄几下。周围几个公子瞧见了,立马起哄怪叫起来。
叶勉是人来疯的性子,大大方方地搂住庄珝的脖子,在他嘴角响亮地回亲两口,惹得他们那边哄笑、口哨声此起彼伏。
贺家的山房别业,算不上多气派,却胜在有野趣儿。
几个院落随山势错落,石阶青苔,竹篱矮墙,与周遭松林浑然一体,处处透着山野之气。
跟来的护军和侍卫们在山房周围扎下帐篷。
用过晚膳后,庄瑜不知抽了什么风,偏要拉着叶勉去赏附近的一处野温泉。
他自小长在金陵,偶有下雪,也不过是薄薄一层,何曾见过这般景色?
四周积雪皑皑,池里的热气却蒸腾而上,遇着冷空气便凝成雾,在池子上方聚成一片云海,仙境一般。
二人被庄珝下了禁令不许下水,因而在池边流连赏玩了一番,就往回走了。
叶勉怀里捧着个瓷罐,里头盛着方才舀来的温泉水,这处野泉在猎户口中叫“山神泉”,传说泉中水汽是山神吐纳所化,但凡用这泉水洗过手,来年便百病不侵、诸邪不近。
叶勉自然知道这是他们胡诌,可还是想为庄珝讨个好彩头。
路上庄瑜看了看那罐子,叹道:“怎么对我哥越来越好了?前些年不是三天两头吵架吗?”
叶勉瞥了他一眼,“少胡说,我们什么时候三天两头吵架了?”
“自然是我哥亲自写信说的,你们一吵架,他就得赔礼,他一赔礼,我们金陵就得赔钱。”
庄瑜与他玩笑,“你可别不承认啊,我们都有账本的。”
叶勉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话气得直翻白眼,“滚蛋,你们庄家年年变着法儿地找由头给王府上供,少赖我身上!”
庄瑜没有反驳,呵呵笑道:“这不是把礼放你名下,我哥高兴么?”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听我娘说,你们俩刚好上那一年,确实闹过一回大的,你整整一个月没理我哥,他慌得写信回金陵跟我娘讨主意。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勉自然也记得那桩事。
“还不是因为你哥那会儿犯浑生怕我跑了似的,整日派人盯着我,连叶府的下人都被他收买了,我每天在公主府外吃了几碗饭、跟谁搭了几句话,他都得知道。这和拿绳栓狗有什么分别,我怎么能不恼?”
庄瑜“嗐”了一声,“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不过就是你们刚定下情分,他一时情切,黏你黏得紧了些。”
叶勉瞪眼,“什么一时情切?这分明就是走火入魔的偷窥狂行径!”
“偷窥狂?这个词倒是有意思”庄瑜笑了笑,“不过你那几年气性也够大的,因为这点子事,把我哥折磨得失魂落魄。”
叶勉撇嘴,“也就是你哥,我忍他一回,换成旁个,我早翻脸了!”
庄瑜笑问,“朋友也不行?”
“这算什么朋友?若真如此,趁早断绝交情,再不来往!”
俩人一路闲话,走回山房。
通往他们院落的山道上黑黢黢的,快到院门时,对面影影绰绰过来一个人,没有提灯。
走在前头的侍卫们紧忙向前几步,举着风灯去照。
灯火下,那人被晃得微微眯了眼,脚步却没停。
“是景清啊”叶勉有些意外,上前笑着问他:“你怎么晃到这里来了?”
“是叶四公子。”祁景清拢了拢肩上的斗篷,也笑着回话:“帐篷里在烧火盆,烟气大的很,我便出来走走避上一避。”
叶勉皱眉,“可是碳受了潮?”
贺家原说山房里备的炭足用,他们这一行人便没自带。
谁知那碳在柴房里久了,点起来烟熏火燎的。好炭有限,紧着几位王公的院子先送了,轮到帐篷里便只剩了这些。方才回来的路上,听见不少帐篷里的公子们骂骂咧咧。
“呦,祁大人,您这避烟的路可真够绕的”庄瑜率先接话,“从山下的帐篷走到山腰的山房,少说也有一里地。这大晚上的,看不清路也不提灯,怎么摸上来的?”
“幼时在山里走惯了夜路,用不上那个。”祁景清语气坦然,又与叶勉道:“山下那群侍卫们闹腾的厉害,我上山走走,寻个清净。”
叶勉:“夜里风硬,一直在外头晃哪行?我们那儿炭还多,你和我回去,匀些给你拿回去用着。”
祁景清忙回绝:“快不必麻烦,烧了这许久,烟气也该散了。”
叶勉嗔道:“景清跟我客气什么?几块炭的事,也值当你推来推去?”
“是啊,祁大人,都从山下绕到这里了,还不进来坐坐?”庄瑜也笑着邀请,“要我说,你今晚就别下山了。你们那帐篷四处漏风,便是燃起火盆也捂不热,若不嫌弃,不如来我屋里凑合一晚。”
叶勉一怔,其实他方才也想过邀祁景清来山房里住,只是贺家这山房房间实在是少,庄珝的院子,他们和庄瑜各占一间大房,其余都挤了男女仆役们。
邀请祁景清和男仆役们睡一间房,又不妥当倒是没想到,平日里最矫情的庄瑜愿意与人同住。
祁景清温声推辞:“二公子好意,景清心领,不过我自小北地长大,并不惧寒,就不去叨扰了。”
“什么叨扰不叨扰的?祁大人是勉哥儿的故交,又常在公事上照应他,我这做哥哥的岂能让你在帐篷里受冻?”
庄瑜一反常态,十分热络,“恰好大家今晚都闲着,不如一处说说话。方才回来路上,我正和勉哥儿聊到一半呢。他说他最厌恶那些偷偷摸摸窥探他行踪之人,若叫他逮住了,定是断绝交情,再不往来的。”
祁景清微微侧头看向庄瑜。
庄瑜脸上笑意更盛,“我正劝他呢,只断绝交情可不够,怎么也得把那贼人赶出京城,叫他再也摸不回来,才算干净!”
祁景清收回下山的步子,目光落在庄瑜脸上,半晌后弯了弯唇角,“二公子说的是,这等碍眼的人,确实要赶出京城才干净。”
说罢,他朝两人微微颔首,“二位盛情,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趣了,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庄瑜迥异于常,叶勉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可祁景清却已经顺着话头应了下来。叶勉只好把疑虑暂且按下,笑着接话:“景清不必见外。庄瑜那边屋子有隔间,住着也方便。”
叶勉正在心里犯嘀咕,庄珝派了胡太监小跑出来,催叶勉赶紧回屋。
祁景清是客,叶勉往庄瑜屋里送了点心、热茶,一切安置妥当,才回去主屋。
沐室里,叶勉泡在浴桶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正打算胡乱擦两下就过去瞧瞧,便被刚刚进来的庄珝,从身后按住了肩膀。
“再泡一会儿,暖和暖和身子。”
庄珝站在浴桶后,手从他肩头滑到水下,掌心贴着他胸前,微微用力,将他整个人往后带了带,随即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脖颈,嘴唇沿着他湿润的颈侧一路滑向他的下颌。
叶勉被热气蒸得发晕的脑袋还没来得及转个弯,就被他掰过脸去,含住了下唇。
水汽氤氲中,俩人唇齿交缠,叶勉意识快要融进这满室温热时,就听外头一阵急促的犬吠声,一声接着一声,逐渐连成一片。
庄珝好事被打搅,十分不悦,提声问沐室外的侍人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侍人从外头回话,“王爷,是咱们带来的猎犬,有两只不知怎地打了起来,撕咬在一处,已经叫人拉开了。”
“定是那个棕毛和黑白花的。”叶勉对庄珝道:“也不知怎的?这两只一碰上就往死里咬,我得让人把它们分开关着。”
“不必——”庄珝一边脱着衣裳,一边说道:“这两只都惹人厌恶,处置它们,我又嫌脏手,不如就让它俩咬去,咬死哪只,都省了我的事。”
叶勉瞪他,“少胡说,自家养的狗,哪能因为碍眼就给处置了?”
庄珝迈进浴桶,水波晃荡间,长臂一伸把叶勉抱去他身上坐着,无奈叹声道:“这不是还没处置吗?就怕你知道了不高兴,又得与我闹一场。”
庄珝说罢,从几上取过一只白瓷小罐,从中挑了一块琼脂膏,在手心里化开,随即覆上叶勉的后颈,掌心带着温热的膏体,沿着他肩颈的线条缓缓揉按。
叶勉舒适地趴在他肩头,由着庄珝给他按摩。
膏体温润,庄珝指腹不疾不徐地推过他的肩胛骨,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所过之处,酸胀渐渐化作绵软的酥麻,叶勉紧绷的筋骨一点点松弛下来。
“怎么把漱雪殿的琼脂膏也带来了?”叶勉半阖着眼,嗅了嗅这两日熟悉的香气。
“你用着好闻。”庄珝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低柔,“我吩咐侍女和她们要了这浴膏的方子,待回了京城,让她们配来给你使。”
叶勉随意地点了点头,“是挺好闻的,有股子梅花清气,应当是方子里添了行宫里的红梅。那处的梅株长在温泉边,香气比寻常梅花更透。”
“我让人去寻更金贵的梅给你配。”庄珝双手探进水里,拇指抵在他腰窝的软肉上,带着些力道揉捻着他低下头,气息温热地覆上来,“今天骑在马上,我闻到这个味道就一直想亲你,忍了一路了今晚上让我多亲一会儿”
叶勉顺从地睁开半阖的眼,刚想去帮他,余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瞥见小几上摆着的那盏精巧的铜漏。
叶勉一顿,“你怎么把漱雪殿的梅花漏刻也给带来了?”
“这个梅形漏刻我也喜欢。”庄珝箍着他的腰,把他使劲往自己怀里按了按,随即偏过头去找他的唇,舌尖轻柔地撬开他的齿关,不紧不慢地深入,一点点耐心含弄。
水波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晃荡,氤氲的热气将身影模糊成一团。